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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荷风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刘二郎已然对母亲起了疑心, 但此番却仍按兵不动,只她说什么他都顺着她说的做。


    “也好。”刘二郎说,“母亲亲自回去接, 也显得更有诚意一些。”又道, “母亲打算哪天回去?我让人套马护送母亲回去。”


    反正只要不是他回去,别人谁回去都行。


    所以对这个,刘婶子并不在意,只说:“你看着安排吧, 都行。”


    可刘婶子殊不知, 刘二郎在说这些时, 她给出的反应, 是能令刘二郎得到一些讯息的。


    比如说, 之前他说他休假时亲自回乡接人, 她极力反对。而现在,他说差人陪着一块儿回去接人, 她便就没有任何的反应。


    说到底, 其实就是在提防他,不肯让他回乡。


    可是为什么不愿让他回乡?他如今官拜正五品,手下管着千人的兵, 难道回去了不是光宗耀祖吗?


    这光耀刘家门楣之事, 她为何不让?


    其中必有蹊跷。


    甚至, 刘二郎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个念头的确大胆, 可如果不是这样, 又会是什么?


    此时此刻, 他心中倒是极为感激那薛家的妇人。若非是她突然登门造访,令母亲措手不及,露出很大的破绽来, 他都不会去怀疑自己的母亲。


    刘二郎聪慧,其实差不多已经能猜测到是怎么回事了。左不过就是见他战场上失去了记忆,被玩了一出“李代桃僵”。


    而不肯让他回乡,必然是怕叫他在溪水村中真正的亲人瞧见。


    他们刘家想一直瞒着这件事。甚至,他看母亲这意思,也是察觉到他瞧出端倪了,便一心想在他得知真相之前,一心让刘家赶紧图点利益。


    次日,刘二郎为刘婶子备好的马车才从刘府门前出发,刘二郎便也坐上了事先备好的马,往华亭县方向去。


    马车缓行,一早出发,等从江宁府抵达华亭县辖内的溪水村时,已是晌午时分。


    马车行入村中,一众村民瞧见端坐车外的刘婶子时,皆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刘家嫂子,还是你有福气啊,如今你家二郎立了军功,成了千户大人,你也跟着享福了。”


    “是啊是啊,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也不花银子给我家三毛打点关系了。”


    “也别羡慕人家,那可是提着脑袋闯出来的前程啊。战场上刀枪无眼,死多活少。就比如那薛家……人家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可如今回来几个?”


    提起薛家来,众人皆有一瞬的沉默。


    尤其刘婶子,脸色更是不自在起来。


    也有打圆场的,立刻说:“提那作甚?那薛嫂子也是有福气的人。只不过,没享到儿子福,倒是享了儿媳的福。我听说,她那小儿媳妇现在在华亭县混得可好了,手上老有钱使。人家薛嫂子如今也是富户了,比你我的日子可强太多。”


    刘婶子赞成这话,也立刻接着话说道:“是啊是啊,薛家嫂子也有福气的。前阵子我去江宁府时路过华亭县,便去探望她,她如今日子可潇洒滋润了。她那儿媳妇,挣了不少产业呢,一天钱不少挣。”


    仿佛,只要说那薛家的日子好过,她心中的愧疚就能减少些般。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有羡慕刘家的,也有羡慕薛家的。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刘婶子,二桩哥什么时候回来?他如今威风了,可别忘了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情分啊。”


    对此,刘婶子避而不及,忙道:“他啊,如今可忙了,没一天是闲家里的。”然后似乎不愿再继续提起这事儿般,立刻打开包袱,抓了一大把糖来,“城里买的,你们都尝尝。”


    在这世道,糖可是稀罕物,众人一见是糖,立刻抢了起来。


    而隐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的刘二郎,那深黑的眸子露出了复杂的光来。


    方才刘婶子之言行,更是验证了他心中猜想。


    但他有关过去的记忆是一点都没有,偶尔脑海中能冒出些场景来,也是一闪而过。


    此时此刻,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这村里谁家的儿子。


    所以,就在众人都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影突然从暗处现身到了明处。


    而方才还在抢糖的村民,瞧见他,个个都呆傻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般,就连刘婶子自己,也是懵住。


    过了会儿,不知谁反应过来了,立刻跑着走到“刘二郎”跟前,欢喜道:“二哥?你不是薛二哥吗?你没死啊。”说着,便伸过手来,上上下下的在薛屹身上摸了起来,随即,又狂喜,喊道,“真的,是真的,是真的薛二哥!薛二哥真没死,他真活得好好的。”


    近来,对“薛家”二字可不陌生。


    听这位村中青年这般唤自己,他差不多也猜得出自己的身份了。


    至此,他心中的疑惑一切都水落石出起来。


    原来,他是薛家二郎。


    薛屹正凝神想着事儿,不想背后暗遭人偷袭。只觉后颈一阵灼烧般疼痛之后,薛屹便没了意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得耳边传来嘈杂声。


    “你怎么能打人?薛二哥好不易活着回家来的。大桩哥,你怎么能打薛二哥?”


    “我、我看他方才鬼鬼祟祟的,我以为他是贼呢,我怎么知道他是谁。”说话的,是一道陌生的声音,但薛屹大概能辨别出来是他是刘家的大桩,也就是如今他这个身份的哥哥,“你们放心,我们会为这事儿负责的。我家二郎如今可是江宁府的将军,我们会为他延请最好的大夫!这事儿你们别议论了,等医治好了人,我们会把他人送去薛家婶子那儿的。”


    薛屹还在强撑着,想多听一会儿。可耐不住后脑实在疼得厉害,撑不住多会儿功夫,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但醒来时,却觉得神智清明。


    一股脑儿的,许多记忆如同洪流般挤入他脑海中。


    不仅记起了这一世的一切,甚至,还有些碎片记忆是不属于这一世的。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那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更疯狂般涌入脑海。


    他这才后知后觉知道,或许,是异世的记忆。


    那一世里,也是刘家老伯见他没了记忆,便于战场上冒领他为儿子,说他是刘家二郎刘二桩。所以之后,他所立下的军功,便都被记去了刘二郎名下。


    那一世,他并未如这一世般这般顺利就恢复记忆,而是又再等了两年。而等到他拾起了属于自己的记忆,赶紧快马寻回家乡时,母亲侄儿早已落魄得沿街乞讨,成了乞丐。


    想到这个,薛屹再也躺不住,立刻爬坐起来。


    却因伤了脑袋,且一下子又接受了这么多记忆的缘故,竟在坐起后整个人脑袋又沉重起来。


    晕晕乎乎的,眼下他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立刻就这样潇洒离开。


    而这时,隐约间,听到屋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谈话声。


    “大夫,他人怎么样?可要紧?”


    “人是不妨事儿,只是伤到脑袋,就怕会引起记忆错乱。”老大夫是刘大桩特意从城里请来的,医术很高。


    刘家这会儿,一屋子人都齐聚在了一起。听说是会引起记忆错乱,各人心里都十分紧张和害怕。


    父亲没了,刘大桩便是一家之主,他问:“他之前就已经失了记忆,再记忆错乱……会怎样?不会变傻吧?”


    “这不好说。”老大夫淡定道,“有可能会病情加重,成了傻子。但也有可能会因此而重拾记忆。一会儿他就要醒了,等他醒了后,你们问问便可知晓。”说完,老大夫背起药箱,“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这会儿时辰不早,若再迟些走,等天黑了,就得赶夜路了。


    刘大桩立刻掏了银钱来,递到老大夫手中:“这是诊费,多给的是您的辛苦费。您走好。”


    老大夫走后,刘家一家人都慌了手脚。听说被这样一打,可能会重新拾起记忆,大家心情都沉入了谷底。


    “这可怎能办?万一他真想起来,他把我们一家告去官府可怎么好?”刘婶子哭诉,“老头子啊,你真是缺了大德了,自己儿子死了,你把人家儿子认了下来。你心太贪了……如今留下这个烂摊子来,叫我们怎么收场啊。”


    刘大桩的长子大牛则只关心自己前程:“那我还能去城里营中谋差事吗?”


    刘大桩媳妇儿则哭着说:“要不咱们承认错误吧?都是一个村儿里的,那薛二郎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又同咱家二郎交情好……咱们认了错,他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放过我们一把的。”


    见母亲和妻子都慌成这样,刘大桩出声呵斥:“都慌什么?这不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一会儿等他醒了,咱们先试探试探。”


    刘大桩妻子说:“还试探什么?他今天就那样出现在村民们面前,大家都已经知道薛家二郎没死了。你以为,那薛婶子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有……娘,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如果不是你叫他回来的,那就是他早起了疑心。如今,不管他恢没恢复记忆,他都已经知道是咱们骗了他了。赶紧认错,至少态度诚恳些,咱们家还能减轻点罪责。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那咱们家就真是造孽了。”


    刘大桩妻子卫氏的一番话,点出了重点,说得众人越发心慌起来。


    “这到手的荣华富贵啊,难道,就这样没有了?”刘大桩不甘心,他爹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情况下筹谋的这一切,就是为老刘家可以翻身的,难道就这样遇到点困难就轻易放弃?


    不,不行。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又拿长子大牛说事儿,“大牛眼看着就要去城里发展,难道他的前程不要了?”


    大牛也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去江宁府,能不能当官儿,所以,这会儿他也站去了父亲那边,同父亲一起来对付母亲:“娘,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又喊起来,“我要进城!我要进城去!”


    “大牛,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


    “都够了!”刘婶子大喊,“别吵了。”


    她一发话,大家就都闭了嘴,安静下来。


    刘大桩这会儿为利益所蒙蔽了双眼,双目猩红,透着狠意。


    “娘,您不是说想把表妹许给二郎的吗?表明从小就喜欢二郎,也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二郎回来了,她的等待和付出总算没有落空。”


    刘婶子当然想把娘家侄女嫁过来,可……


    “如今这种情况,他还能愿意吗?”


    刘大桩则眯了下眼,眸中狠意尽显,道:“他不肯……由不得他肯不肯!”然后看向刘婶子,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说,“娘,你去把表妹接来家里。就说……二郎回来了,接她来见二郎。到时候,二人孤男寡女一个屋里呆着,纵他们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都不需要生米煮成熟饭,这婚事自然就能成。”


    可刘大桩话音才落,薛屹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卧房门口。


    他一脸阴黑,冷眼望着正于堂屋中筹谋奸计的刘家众人。


    方才初醒时体力略微有些不济,但现在,休息了会儿后,他也恢复了之前的体力。


    对付刘家的这几口子,绰绰有余。


    第62章


    薛屹也没说话, 只高大身影往那儿一站,便吓得刘家众人下意识往后退去。


    这一刻,那刘大桩早吓得双腿发软, 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


    “你、你、你……你是不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刘大桩一边往后躲,一边颤着声音问。


    薛屹眉眼刚毅,此刻双手背负腰后,一身的正气凛然。


    他抬腿, 跨过堂屋与卧房间的矮门槛, 缓缓举步朝刘家众人走去。


    刘家人此刻却是怕极了他, 他往前一步, 刘家众人纷纷往后退去一步。


    这会儿, 刘婶子知道是瞒不过了, 便一下子跪倒在薛屹面前,开始苦苦哀求起来:“这都是大桩他那死鬼爹的主意, 不干我们的事啊。我知道的时候, 事情已然这样了,我能怎么办?薛二,看在我家二郎同你交好的份上, 你就饶我们这一回吧。”


    刘大桩也跪了下来, 一个劲求饶:“薛二弟,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过我们这一回吧。只要你肯放我们一马, 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薛屹既然恢复了记忆, 自然也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切。


    都是一个村的,从前也没少相互帮扶过。若说真要对刘家一家赶尽杀绝,薛屹也做不到。


    前世, 这刘家事败之后的反应也如这般。估计心中悔恨是有,但更多的,还是对他权势的畏惧。


    若真要怪,最该怪的是那刘家阿伯。战场上,他分明知道自己是谁,却因自己失去记忆有空子可钻,他便冒认了自己为儿子,也一并帮他刘家冒认了原本属于薛家的功劳。


    而刘婶子等人,虽说怪刘阿伯,他们无可奈何……但也没见谁主动站出来,要还薛家公道的。一大家子人,都在想着要占薛家便宜。


    这笔账如果不算,他实在对不起他的娘亲。


    “现在求饶?方才算计的时候,可是个个嘴巴都很厉害。”妇孺就算了,他可以不计较,但他必须跟刘大桩计较,“刘大哥,方才不是还说要生米煮成熟饭的吗?”


    刘大桩这会儿早七魂去了六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啊,只见他哈笑着道:“那是说的玩笑话!薛二弟可别当真啊。”又说,“想当年,你可是同我家二郎交情很好的,如今我家二郎没了,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吧。如今你回来了,还带着军功,你母亲可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我母亲失了幼子,她老人家心里很痛啊。就看在,你们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份上,就别与我们计较了。”


    若非是看在刘二郎的情面,若非是真同刘二郎交情不浅,就刘家此番所为,他大可直接报官。


    但到底念在了同刘二郎的袍泽之情,也想着那罪魁祸首的元凶已不在人世……他便也没打算真上纲上线的计较。


    这一刻,他脑海中也出现了二桩战死在他面前的场景。


    当时,他同二桩所在的军队负责押送粮草支援“飞云”军。但半道上,为人所埋伏,二桩不幸遭了埋伏当场身亡。


    最后,是他在九死一生中,带着粮草及时支援了“飞云”军,这才扭转局势。


    而他,也是因为那场战役,渐渐展露出头角来。


    因此渐渐有了军功是他的幸事,但因那场仗打得实在激烈,他虽最终顺利将粮草送达,但人也身受重伤。自然,也因伤了脑部的缘故,失了记忆。


    也是因此,他被刘阿伯趁机认做了儿子,成了“刘二郎”。


    真正的刘二郎是他兄弟,但刘家所为,也的确令他不耻和心寒。所以,薛屹也懒得再同他们多费口舌,直一甩袖袍,直接离开了。


    见他走了,刘家众人身子一软,立刻瘫坐在地。


    久久的,刘婶子才后知后觉说:“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们不会真的去蹲大牢吧?”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还得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刘婶子忍不住,又骂起刘阿伯来,“你个杀千刀的,你死就死了,还给我们惹出这么大麻烦……如今可如何是好?死老头子,你若在天有灵,快给我们母子奶孙几个出出主意吧。”


    这会儿功夫已是傍晚时分,村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薛屹又出现在了众村民视野中,有从前崇拜他的人赶紧过来问候:“薛二哥,军里传来的战报上不是说你战死了么?你是怎么突然活过来的?”活着肯定是比死了强百倍的,那年轻人也极高兴,“薛大娘知道了吗?”


    又说:“薛大娘如果知道了,肯定高兴极了。对了,她现在不在村里住了,她搬家进城去住了。”


    既已恢复了记忆,薛屹自然记得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有关刘家所为一切,薛屹也无甚好隐瞒的,自然如实告知了这年轻人。


    年轻人听后,双目瞪圆,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说:“这这这……这是真的?如果是这样,那……那刘家……唉。”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觉刘二哥可怜,又觉刘家阿伯实在可恶。


    薛屹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找母亲。所以,也并未同年轻人多言,只又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而那年轻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赶紧赶回了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自己家人知晓。


    于是很快的,刘家阿伯当年在战场上“李代桃僵”一事,便传遍了整个村落.


    如今拾回记忆的时间线提前了两年,薛屹虽仍着急寻母,但心中也大概有数,母亲日子应是过得不差。


    而且,今日也从村民们口中得知,母亲搬进城里住是享福、过好日子去了。


    因有这颗定心丸在,薛屹急而不乱,只赶紧打马离开溪水村,往华亭县方向去。


    经一番打探后,很快的,便寻到了薛母如今所在的桐叶胡同来。


    而此刻,薛大娘还并不知道次子还活着,还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即将降临到她头上。


    这会儿天已擦黑,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黑夜更显寂静。


    吃完饭后,旭哥儿又主动揽下刷碗的活计,薛大娘同李妍婆媳二人,则搬了藤椅坐去院子里纳凉。


    薛大娘“嘶”了一声,然后抬手去摸自己眼角。


    李妍以为她老人家是哪里不舒服,赶忙问:“怎么了?”


    薛大娘则说:“不知怎的,一早起来就左眼就一直跳。”


    “左眼吗?”李妍颇为迷信,在得到了婆母的再次肯定后,她则笑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肯定是有好事儿要发生了。”


    薛大娘不贪心,她说:“如今这日子啊,已经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了。我可不敢再想有多好。若说真想……”她突然扭过头来,看向一旁儿媳,望着她如今越发娇美的容貌,心中十分快慰,“那就是为你寻一个好婆家。”


    徐家是不考虑了,虽无公婆磋磨,但那徐家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有那兄嫂在,妍娘若真嫁了去日子也不会好过。


    薛大娘倒是想她一辈子都留在薛家、留自己身边,可她还这么年轻,又还没自己的孩子……她怎能那么自私?不让她再嫁生育呢?


    薛大娘以为儿媳会因此事心中难过,所以一直劝解着开导她:“不必为那徐秀才伤心,他虽然是秀才,可若真论品性,未必如你。妍娘,你是个奇女子,你若是男儿身,你肯定能有更远大的前程。”


    李妍也觉得,这世道终究是男女有别的。若她是男儿身,事业肯定会比现在更顺意一些。


    又或许……她也能走仕途考个功名什么的。


    虽有遗憾,但人也得知足。眼下这番境遇,已算是极好。


    她如今有钱、有颜,事业也正蒸蒸日上,日后还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多的钱。


    有钱有颜死老公,简直是女性人生巅峰时刻啊。


    李妍觉得自己爽极了,光是想想,她都干劲十足。


    而且,虽然她不能科考,但她倾力资助的旭哥儿,却极是读书的料。日后,他走读书路子,考科举、得功名,都是迟早的事儿。


    “娘,我就一辈子为夫君守寡,挺好的……”


    她话音才落下,门外,便响起了几声既轻又重的敲门声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婆媳二人都惊讶。


    但没人回应,而是敲门的声音又响了三声,而这次声音比之前的又小了些。


    “我去开门。”李妍一个弹跳便站了起来,动作麻利的就走到了门口。


    拿下门闩,拉开木门,借着月光,她凑近了才认出来外面人是谁。


    “刘千户?”李妍诧异极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刘千户竟会寻到她家门口来。


    而且还是这么晚寻过来的……


    他来做什么的?


    “妍娘,是谁啊?”身后,响起了婆母的声音。


    “娘,是刘婶子家的二郎。”登门便是客,李妍立马将门打开,热情请着他进门,“刘将军,您进门来说话。”


    薛屹望着面前女子热情笑颜,他背腰后的手略攥得紧了些。因为紧张的缘故,下意识的,喉结也滚动了下。


    其实他找来的路上就有困惑,是否母亲两世为自己迎娶冲喜的人不一样,否则,这二人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前世的那些记忆,才挤入他脑袋没多久,哪怕在他前世来看,那些已经算是过去多年的事儿了,可如今再去回想,就像是才发生的一样。


    那一世,他是在两年之后突然一次意外,寻回的记忆。有了记忆后,他便快马赶回华亭县,当时母亲日子过得极惨,几乎到了沿街乞讨的地步。


    而母亲与那李氏关系也不好,李氏性子木讷、不擅言谈。她其实对母亲还算不错,至少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并未放弃母亲,而是一起相依为命着过。


    后来他认回了母亲,念在她孤苦一人过,身世也可怜的份上,是想着带她一起走的。不能做夫妻,但至少凭他当时的能力,多养她一个绰绰有余。


    但她不愿,说不想离开家乡。


    所以,他便给了她一笔钱,她便带着这笔钱回了她祖母生前所在村落去了。


    而他在带着母亲和一双侄儿离开后,再没得到过她的消息。


    所以,眼前之人热情洋溢的站他面前,薛屹实在不敢认。


    之前与这李氏打过交道,她八面玲珑,性格活泼,实在看不出半点前世那李氏的影子来。


    薛屹正望着人愣神之际,薛大娘已经提着油灯走了过来。


    而这时,薛屹目光从李妍身上挪去了薛大娘身上,他声音略有哽咽,唤道:“娘。”


    听着这声熟悉的“娘”,只听“啪嗒”一声,油灯掉落在了地上。


    “儿啊。”薛大娘颤抖着声音喊。


    起初还不敢信,可当她凑近了去看,见眼前之人果真是她的二郎,她便再忍不住,“呜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薛大娘的这一顿哭声,把庖厨里正干活的旭哥儿和月姐儿也都引了来。


    待知道是叔父找回来后,旭哥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叔父?”他也声带哽咽,“真是你吗?你没死?回家来了?”


    见祖母和哥哥都哭,尚弄不太清状况的月姐儿,也跟着哭了起来。


    就唯独李妍一天,头脑清醒目光冷静的站一旁。


    心中虽也感动于母子相认的场景,但,此时此刻,她更多想到的还是她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


    他不是刘二郎,他成了薛二郎……而薛二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李妍:“……”天塌了。


    第63章


    见一家子亲人哭得是肝肠寸断, 再这般哭下去,怕是得将官府引来……于是,李妍轻声劝阻, 道:“要不要……先回屋?”她笑着解释, “二、二郎才回来,也不知吃没吃饭,累不累……不如……”


    “二郎,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娘给你做饭去。”说着, 薛大娘便止住了哭, 一抬手便胡乱抹了把眼泪, 然后就要转身往庖厨去。


    李妍叫住了她:“娘, 二郎才回来, 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同你说。你们堂屋去叙话, 我去做饭。”说完,不等薛大娘说话, 李妍转身就赶紧开溜了。


    望着儿媳离去的身影, 薛大娘心中很是欣慰。


    “二郎,这便是娘为你娶的妻子。”想着这二人虽是夫妻,但今日却是初次见面, 薛大娘少不得要说许多李妍这个儿媳的好话来, “你小子是有福气了, 妍娘貌美如花, 性情也好, 便宜了你。”


    想到二人夫妻的关系, 薛屹也略觉奇怪,但他却还算稳重,只问母亲:“是母亲为儿子冲喜娶回来的?”


    “正是。”薛大娘果断答。


    前世的李氏, 也是母亲为他冲喜娶回家的。


    “那她……是哪里人士?家中可还有其余姊妹?”他记得,前世的李氏有个继姐,嫁了韩跃为妻。而日后,韩跃在朝堂上将会大有作为。而那李家大娘,也跟着妻凭夫贵,成了京中贵妇之佼佼者。


    “她是咱们镇上木匠李尚平闺女,有个姐姐,嫁了个读书人。另还有个弟弟,是异母的,没什么来往,她如今同她娘家交情也不好……”既儿子问起,薛大娘便索性把这些情况都同儿子说了。


    所有信息都同前世的吻合得上,那也就是说,李氏仍是那个李氏,只是变了容貌、变了性情而已。


    堂屋里点了油灯,进了堂屋,薛大娘又把儿子好一番细瞧、打量。


    同两年多前比,他似乎还略高了些。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骨瘦如柴,还算硬朗。


    并且看他如今这副穿戴,似乎是发了财的。


    想到什么,薛大娘这才忽然问:“儿啊,这一切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是、你不是在战场上……”当时官府是送了身带血的衣裳回来的,她认得那身衣裳,就是二郎的。


    然后忽又想到,方才妍娘去给他开门时,似乎称呼他为“刘千户”,她问她是谁,他也说了是刘婶子家的二郎。


    妍娘之前去江宁府时,她是见过“刘二郎”的,她认得“刘二郎”很正常。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刘二郎”竟不是真正的刘二郎,而是他们老薛家的薛二郎。


    纵是再蠢,薛大娘也大概猜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想到那刘家黑心肝的,竟想昧下她的儿子去,薛大娘便气不打一处来,更是红了眼眶。


    “那个杀千刀的老刘家啊,他们怎的做得出来的。自己没了儿子,就来抢我的儿子。大家一个村里住了三十年,你也是他们刘家兄嫂看着长大的,他们夫妻如何狠得下心来的?”薛大娘哭得伤心,一双手更是使劲揉着心口,那里绞着疼。


    见状,薛屹赶紧安慰母亲:“您也别太气了,好在如今儿子恢复了记忆,又找到了您面前。至于那刘家……他们做了昧良心之事,往后余生,一辈子都不会好过,也算是报应。”


    “对,今日是高兴日子,娘不该哭的。”说着,薛大娘赶紧抬手抹眼泪,然后又笑起来。


    “今日你我母子,你们叔侄、夫妻能够团聚,是咱们薛家祖先在天有灵,是他们保佑着你找回家来的。再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往后尽是好日子了。”其他人都不必提,她觉得儿子肯定不会不孝敬她这个母亲,也肯定不会不好好待旭哥儿和月姐儿的。


    唯一要提的,就是妍娘。


    妍娘是她为二郎冲喜娶的,小夫妻二人今日才是第一次以夫妻的关系见上面,难免陌生。


    但也无妨……往后一个屋檐下住着,感情总是能培养出来的。


    “妍娘真是个好女子,同时,她身世也很可怜。她爹娶了后娘后,就不管她了,只把她扔去了乡下祖母那儿。后来,也是为了点彩礼钱,就把她嫁给了当时生死未卜的你。也亏得她自己生命力强,有韧性儿,这才闯出了如今的好日子来。二郎,娘跟着她过了一年好日子,你侄儿旭哥儿,也被她送去了这华亭县里最好的先生那儿读书,月姐儿也备受她疼爱。咱们一家子,日子过得都很滋润。就只她,劳心劳力,略苦了些。所以,你一定得待她好。娘不管你是不是当官儿了,你都得尊重她、爱惜她。”


    此时此刻,薛大娘也很庆幸儿媳并未同那徐秀才有什么婚约在身。否则,一女嫁二郎,不仅名声上不好听,也叫妍娘她难以抉择。


    眼下这样就很好,妍娘没改嫁,二郎也回来了。


    母亲的意思,薛屹听的明白,无非就是想让他善待李氏。


    忽又想到前世,母亲虽与李氏关系不好,但最后他找回来时她也说了让他善待李氏的话。


    只不过,两种善待却不一样。


    前世,母亲不承认他们二人的夫妻关系,只说让他收了李氏为义妹,以后养她一辈子。而这一世,母亲却是要他拿李氏当妻子待的。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薛屹也深感疲惫,而且是身心俱疲的那种。


    所以,对母亲所交代一切,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很快就应允下来。


    这种事情,不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还得看那李氏的意思。


    何况,这个李氏前世、今生,改变实在太大,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他总得弄清楚了。


    “吃的来了。”正在这时,李氏捧着碗刚做好的臊子面进了堂屋的门。


    那肉沫子混着油的香味儿,很快便弥散开了。瞬间,就把堂屋里的人注意力给引了过去。


    薛屹跟着凯旋大师回京,朝堂上论功行赏,他受封了正五品的千户后,不是没吃过好的。只是,这么香的食物,他今日还是头一回闻到。


    这种香同那些大酒楼里的美食还不一样,大酒楼里的许多吃食,多是华而不实,虽则美味,但实吃性却是差了些。他原也是庄稼汉子,吃不来那等精细食物。


    之前在战场上时,他最怀念的,就是母亲亲手下的清汤面。


    那汤是用羊肉的高汤,面是母亲亲手擀的面……那香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而现在,眼前的这碗面,闻起来要比记忆中母亲做的还要香。


    忙活了一日,滴水未进,这会儿也的确饿了。


    所以,不费事儿的,三下五除二,一大海碗的臊子面就见了底儿。


    李妍见他就跟三天没吃饭的一样,迟疑了下后,说:“锅、锅里还有。”


    闻声,薛屹抬眸朝她看来了一眼,倒是摇摇头:“吃饱了。”


    天色已经很晚,整条巷子都万籁俱寂的。显然,大家都已经歇下了。


    想着儿子从江宁府赶路回来,之后又去了趟溪水村,同刘家的纠缠一番……必是很累。所以,她便说:“都收拾收拾,先都好好睡一觉吧。”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拢共就两间房,怎么睡?


    考虑到他们虽是夫妻,但并未正经拜过堂,又是才得知的彼此的身份,难免尴尬。


    所以,薛大娘便主动说:“要不今晚先凑合凑合,我带着月姐儿同妍娘挤一挤,二郎和旭哥儿一间屋。”


    之前李妍是最不愿同别人挤一间屋、一张床的,但现在,她是再同意这个住法不过。


    “就按娘说的办。”生怕一会儿还会有变数般,李妍立刻先答应了下来。


    薛屹点头:“今儿先这样住,明儿……”他是想说明儿就接了母亲侄儿回江宁府住的,但又觉得眼下不是商量这个的时候,明儿再说不迟。


    “先睡吧。”他说。


    熄了灯,各自回屋去,却是没一个立刻睡着的。


    各有各的心情,都辗转难眠。


    李妍是到后半夜、过了子时,她才真正睡着。


    次日一早,天才亮,她就又醒了。


    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导致她两只眼睛都肿了。


    李妍很爱惜被自己一点点娇养起来的这具身体,更爱惜如今已可以担得起“美貌”二字的这张脸。


    早起脸肿,她便去院子里的藤架下摘了根黄瓜。


    院子虽不大,但却被打理得极好。圈出了一小块儿地来,种了些瓜果蔬菜。


    李妍起床时这个家的其他人已经都起了,薛屹在营中时养成了早起晨练的习惯。这会儿,正在不大的小院儿的舒展拳脚。


    之前二人皆不知彼此是夫妻关系时,相处十分融洽。可现在,既知道了彼此身份,再见面时,就做不到那份坦然了。


    院子里碰上面,李妍冲他尴尬笑了下。


    薛屹见她出来,神情间也颇有几分不自在。收起了舒展的拳脚,也冲她微微颔首。


    李妍摘了黄瓜就往庖厨里跑,在庖厨里把黄瓜切成一片片后装进碗中,又端着碗回了自己房间。


    等再出来时,脸上就贴满了黄瓜片。


    初次瞧见这种场景的薛屹,着实惊了下。


    “你这是……”他欲言又止。


    李妍:“护肤啊。”


    “护肤?”薛屹微微皱眉,他不太信。


    旭哥儿便朝一旁叔父凑来,悄声说:“这个真的可以养护皮肤,婶娘没有骗你。婶娘初进咱家门的时候,她不长这样的。”


    不长这样……那就是说,李氏最初嫁来薛家时,她其实是前世的容貌。


    是后来,她在意自己的皮肤和容貌了,有心改变,才成了现在这样。


    可一个人,容貌或许可以通过努力改变一二,但她这变化也实在太大。何况,一个人,不但容貌变了,她连性情也是大变样,实在蹊跷。


    李妍却不知薛屹心中所想,她也懒得管那么多。


    吃完早饭,她打算出门,去赁住在这条巷子的叶望乡那儿。


    昨儿晚上薛屹回家,因为不好住,李妍便让青娘昨晚住去叶望乡那儿了。


    这会儿李妍才进那顾老太的门,就见叶望乡立刻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她手,急切问:“你男人真回来了啊?”


    李妍一点也不意外,她知道青娘肯定会憋不住,把这事儿说给叶望乡听。


    但这事儿是瞒不住的,迟早这巷子里的人都得知道。


    何况,这也不是丢人的事儿,有什么好瞒的?


    “嗯。”李妍点头,“昨儿晚上回来的。”


    叶望乡又道:“我听青娘说,他是江宁府里当官儿的?”


    “此事说来话长。”李妍叹息一声。


    但叶望乡显然一副八卦样儿,立刻就笑道:“那李东家,你就长话短说。”


    “进屋说吧。”进了屋后,李妍言简意赅的捡着重点说,但意思也表达得明确。


    叶望乡听后,一双眼睛瞪成了鸽子蛋儿,吃惊得不得了:“这、这也太离奇了,这、这真和话本子里写的故事一样。”


    李妍摊手:“谁说不是呢?”


    叶望乡则郑重道:“不过不管怎样,他回来了,且还是带着功勋回来的,你往后日子可以轻减许多。”然后忽然想到那徐秀才,顿了下,叶望乡说,“估计那徐秀才要伤心了。”


    第64章


    外人看来, 李妍同那位徐秀才似是在谈婚论嫁,但李妍自己心中清楚,就因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儿、以及徐青书对那些事的态度, 即便薛屹没有回来, 她同徐青书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面对叶望乡此问,李妍倒半点难堪和迟疑都没有。


    “他伤什么心?本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有。”李妍郑重说,“我又不是同他定了情了, 更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不存在伤心不伤心。”


    听她这样说, 叶望乡忙点头:“如此就好, 否则……你名声受损, 何苦来哉。”


    李妍也知道叶望乡这是拿她当亲人待, 才会说出的这些话。她也正是因为拿她当朋友,所以才会一早过来, 告诉她这些话。


    略坐了会儿后, 李妍就起身作别:“我先回去了。”然后喊着正与叶望乡大女儿玩的青娘,“青娘,走了。”


    叶望乡见状, 忙站起身子来送。


    走到院子里后, 李妍又同这个屋子的屋主顾老太打招呼:“顾奶奶, 我走了。”因顾老太年纪大了, 耳朵有些背气, 所以李妍声音较方才拔高许多。


    顾老太正蹲地上摘豆角, 闻声回过头,望着李妍笑:“下次再来玩儿。”


    李妍郑重应了她话后,便带着青娘离开了。


    才要进院子门, 就见婆母薛大娘正急急从院子里出来。


    瞧见她后,立刻止住步子,一把拉过她:“我正要找你说事儿。你来。”说着,便把李妍往堂屋拉去。


    堂屋里这会儿没人,旭哥儿应该是上学堂去了,另外一间屋里,她瞧见了薛屹的身影。


    此刻,薛屹正端坐于窗前的书案边,书案是旭哥儿的,那案上还摆着旭哥儿的书和功课,薛屹似是在认真看着旭哥儿功课。


    随意扫他一眼后,李妍收回目光,继续落在婆母身上。


    还未待她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见婆母急切道:“方才二郎说了,要带着我们一起去江宁府。妍娘,你如今在华亭县的生意可能放手?若不能放手,又得几日来安排?”言下之意就是,望她能把华亭县这边的生意处理了,然后跟着一块儿去江宁府的将军府住去。


    “你之前去江宁府,不也是为生意之事吗?这边的生意处理下,咱们尽早一块儿搬去。”


    与儿子分别三四年,原以为他死了,常常郁郁寡欢,幸而如今失而复得,薛大娘就一刻也不想再与儿子分开,就想日日同二郎呆一起。


    不只是她,还有旭哥儿、月姐儿,他们兄妹也都想日日与叔父相伴。


    当然,一家子团聚,当然是少不了儿媳妇的。


    此刻,她再次庆幸,儿媳妇并未改嫁。


    华亭县这边的生意,她如今唯一需要亲力亲为的,就是奶茶铺子的生意。


    如今虽有叶娘子同青娘帮她的忙,一个帮忙打理铺子,一个在她做饮子时,替她打下手。但,最主要的工序,她是捏在自己手中的。


    若要离开,那这边制奶茶饮子的手艺,她得寻个人传授下来。或者,是把她目前已经研制出来的各种茶饮子配方交出来。


    其实有关这个,李妍在这之前也有考虑过。


    倒不是说知道薛屹哪日会回来,她会跟着一块儿离开。只是因为,之前去过江宁府后,见识了江宁府的繁华热闹,她内心深处也更想往更大、更繁华的地方去。


    所以,当时就想过,若之后离开华亭县的话,这里的产业,她会选择交给叶娘子打理。


    只是这样一来,叶娘子势必会辛苦很多。


    但李妍也想过,到时候就让叶望乡也入股。奶茶铺子的盈利,叶娘子也拿分成。


    这样一来,她不仅钱拿的多,而且也会更有拼劲和热情,也更会好好的打理这间小铺。


    本来李妍是觉得这事儿不急的,可以慢慢来。等走到了那一步,水到渠成是最好的。


    可现在,婆母提前在她面前提起了这个。


    李妍认真考虑了下,然后撇头,目光又再落在了屋里危坐的男人身上。


    她知道,她们此刻堂屋说的这些,他肯定都能听到。只是在装没听到而已。


    李妍没答薛二娘的话,而是说:“娘,我想单独和二郎聊一聊。”


    而这时候,方才一直一动不动的薛屹,总算是侧过了头来看她。


    见他望来,李妍也并未避开目光,而是就这样与他对视着。


    薛屹慢慢起身,朝外面堂屋走来。


    薛大娘见状,先是暧昧一笑,之后就忙托词说:“青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帮忙。你们只管说话,不着急。”说完就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开了。


    二人初见时,彼此倒都挺坦荡。如今再见,身份不一样了,气氛自然也有些许的不一样。


    “坐下说吧。”薛屹道。


    李妍倒也不扭捏,点头笑应:“好。”


    二人一左一右落座后,李妍这才问起对面的男人,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一世的李氏,倒没问过这样的话。甚至,他拢共也没同她说过几句话。


    记得当时,是他先找的她,问她是做何打算的,她才说了她想解除婚约。


    可现在,这个李氏落落大方坐自己面前,直接占据主动权,先问了他作何打算。


    薛屹不是喜欢推卸责任和问题的人,既她问了,他便正经答道:“你既是母亲为我娶的娘子,自该随我一道回江宁府。”


    他的直接、真诚,并不推卸问题……倒令李妍颇有好感。


    所以,李妍也打算真诚相待,道:“我与你没有拜过堂,不算是正经的成了亲的。而你如今有前程可奔,自可再择一个家世好的,没必要因为我而耽误了自己前程。”


    另择家世好的女子迎娶为妻?薛屹倒没想过这个。


    就算之前还是刘二桩时,并不知自己已有妻室的情况下,他也没想过娶个权贵之女。


    所以,见李妍这样说,薛屹郑重摇头:“我可从未有过这种打算。”然后,也问她,“你想和离?”


    “我……”李妍话还没说,便听院子门前传来响动。


    院子不大,从堂屋这边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徐青书。


    而此刻,薛大娘正把徐青书拦在门外。


    “徐秀才,你怎的来了?”薛大娘态度仍如往常一样热情。


    徐青书是因为深刻的意识到,若他再不主动些,怕是妍娘真就只拿他当兄长待了。


    他原是想着,感情这方面的事儿不必刻意,一切水到渠成最好。


    但他之前以为李娘子心中想法同他是一样的,都是不着急,想着慢慢来。但她心中,多少是对他有些好感,也认可他这个人、以及他的前程的。


    可那次饭桌上,她直接说了结拜为兄妹一事,突然就令他看清了些原本没看清的东西。


    原来,她并非自己心中所想那般对他有意。原来,这段关系中,若他不主动些,他们怕是自此就要彻底错过。


    徐青书对她很欣赏,欣赏她的为人、性情,还有才情和手腕。


    哪怕当初她还只是个黑壮丫头时,他心里也是对她有这种欣赏的。何况如今,她早从黑壮丫头蜕变成了貌美娇娘。


    徐青书是为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然后渐渐的,一点点深爱而不自知。


    到如今,当知道她即将要离开时,他彻底慌了。


    也知兄嫂做的有些过分了,所以,徐青书态度特别好。哪怕知道薛大娘对他态度变了,他人被拦在了门外,他也一点不恼,只仍躬身作揖道:“大娘,晚辈有些话想同李娘子说,还请大娘能行个方便。”


    若是之前,在儿子没回家、在尚未看清徐家兄嫂为人时,薛大娘定然乐于撮合这门亲事。


    但现在,既看清楚了徐家为人、知大房那夫妇不好相处,且自己儿子又回家了,所以,薛大娘就怕儿媳再惹上这些事儿。


    于是,她忙道:“你找我儿媳何事?不如就在这儿与我说了。”然后告诉他,“徐秀才,你于我家有恩,这个恩情我们会记在心中的。但是,我儿媳一个有夫之妇,你单独来找她,是不合适了。”见他似是还不死心,薛大娘又说,“我儿子回来了,如今就在家中。你若不想他们小两口生嫌隙,还是现在就走的好。”


    “什么?”徐青书大惊。


    在听到前面那些时,他倒没怎么样。但这最后一句,彻底令他惊住。


    但凭他的聪敏,也很快明白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默了半晌后,才忍不住问:“大娘你是说……你家二郎……”


    见他不信似的,薛大娘侧身,看向身后站屋里的儿子:“二郎,徐秀才找你,你出来打个招呼。”


    门口的动静虽不大,但既注意到了,凭薛屹的耳力自然也看出来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他目光在李妍身上一划而过后,便负手往门外去。


    薛屹身形高大,军中历练几年,浑身上下都是行伍之人的英锐之气。


    再加上他容貌俊朗,气质又突出……只肖往那院子中一站,便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徐青书也没想过,那李娘子的夫婿,竟会是这般高大俊朗的人。


    一时愣住。


    “徐秀才。”方才听到了母亲对他的称谓,所以,薛屹便也这般称呼他,“何事?”


    徐青书也是斯文的长相,这会儿一身青衣立在那儿,书生气十足。


    此刻面上虽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其实内心早已惊涛骇浪。他单背在腰后的手,也是渐渐的一点点攥紧起来。


    “没什么。”同他无甚好说的,徐青书只淡淡颔首,作了别,“告辞。”


    徐青书离开后,薛屹又回了堂屋,他问李妍:“若是与他有情,你大可以直说,你我虽是夫妻,但却无情分,我不会耽误你。”


    李妍还未来得及开口,薛大娘便道:“便是不知道你还活着,妍娘也不会与他在一起的。”但她也不贬损徐秀才,只道,“徐秀才是个好人,但他自幼失去双亲,是由兄嫂帮养大的。他那兄嫂,颇为势力,不是好相与的。而且,他还是个鳏夫,前头的留下了个儿子。”之前觉得他极不错,如今再回头去看,就觉他这条件除了秀才身份外,其余都是雷。


    据实告诉了儿子这些后,又怕他误会妍娘一心想着改嫁,薛大娘忙又继续说:“妍娘还如此年轻,她又这般孝顺,对我好,对旭哥儿月姐儿那更是没得说。这般好的女郎,难道真要她框死在咱们薛家门里?她还没个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啊,我就一心要给她说门好的亲事。但妍娘一直不肯答应,她就一门心思扑她的生意上了。”


    “如今想来,好在她没答应。否则,等你回来了,岂不是尴尬?”


    好在如今结果是好的,所以薛大娘说的也乐呵呵的。


    “你们继续说。”她一心想让小夫妻俩培养感情,所以给足他们二人空间,“我继续去帮青娘。”


    等母亲走后,薛屹仍是对李妍道:“你别听母亲怎么说,你遵从你自己心里想法。”


    李妍这会儿其实挺不愿与徐青书继续纠缠不清的,她万没想到,徐青书会再来找她。


    而且最近找她找的有些频繁。


    若她真与薛屹和离了,之后必然麻烦挺多。那倒不如先不和离,就这样过着。


    至少有他在,自己名义上就是有夫之妇。有夫之妇,门前是非自然就少了。


    “母亲说得对,我与他的确没什么。”李妍认真看着他说。


    薛屹也不懂感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既她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既不和离,那你考虑好了要一起去江宁府吗?”薛屹仍是尊重她的选择。


    方才李妍还有些迟疑,这会儿,倒是给了肯定答案:“去吧。”她说,“给我几天时间,我得把这边的事儿处理一下。”


    第65章


    李妍说:“给我几天的时间, 我得把华亭县这边的事儿处理一下。”


    薛屹没意见,点头说好。


    但薛屹的假就三天,昨天耽误了一天, 也就只有今、明两天能呆华亭县了。


    他把情况同李妍说清楚了:“到时候, 我会先带着母亲和旭儿他们回江宁府。你若忙好,再来江宁府找我们,我府上地址,你是知道的。”


    李妍点头, 说没问题。


    但薛屹在同母亲说了此事后, 却被薛大娘严厉拒绝了。


    “你先一个人回去, 我们等一等妍娘。等她忙好了这边的事儿, 我们再一块儿回。”薛大娘既不愿把儿媳一个人落单在这儿, 也不愿就这样匆匆忙忙搬走。


    这条巷子里住了也快有一年时间, 邻里邻居的相处都十分融洽。


    既要搬走,总得一一打个招呼吧?


    她的那些老姊妹们, 还得聊聊天, 叙叙话呢。


    见儿子犹豫,薛大娘则又说:“还有旭哥儿的功课,他如今在翁举人那儿读书, 真要走, 也得同翁举人好好打声招呼, 说明原因。而且, 他如今书读得好好的, 等去了江宁府, 也得再给他把私塾找好了。”


    薛屹如今是军中的千户,官职不小,所以江宁府内势必是有些人脉的。


    他托关系给侄儿找个靠谱些的老师, 此事应该不难。


    犹豫了一瞬后,薛屹同意了下来:“那我明日晚上先行离开,等李氏生意上的事儿安排妥当后,你们再一道往江宁府去。另外,旭哥儿城里念书一事,我会上心。”


    如此是最好不过的了。虽与儿子会有短暂的分别,但分别之后就是相聚,也就没太多的伤感。


    家里突然多了个大男人来,邻里邻居挨着住着,不可能不知道。一旦知道了,总得问一问情况。


    所以今儿一上午,薛大娘都在向邻居们解释儿子突然回家来这件事儿。


    大家听说如今竟还有人这样的坏,战场上把命拼出来的功名,一个村住着的,竟也敢顶人家功劳……不免个个义愤填膺,很为薛家母子不值。


    不过,好在是老天有眼睛,如今儿子恢复了记忆,也找了回来。


    “你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虽然早年吃了苦头,但往后的日子肯定顺遂。如今你家二郎带着功勋回来了,你就可劲儿享福吧。”


    另一个也附和说:“还有你的儿媳妇也孝顺,孙儿孙女也懂事聪颖,你往后余生是尽享福的命了。”


    “是啊,你家二郎如今在江宁府当官儿,肯定得接着你去吧?什么时候走啊?”


    薛大娘先是谦逊说哪有什么享福,还是得操心,然后又回答:“妍娘在这儿还有些生意没安置好,二郎的假不多,他就这两日先走,我们等一等妍娘,等她忙好了一块儿回。”


    隔壁花婶子同薛大娘婆媳来往最甚,交情也是最好的。如今见他们一家即将要搬走,十分舍不得。


    “打从妍娘住过来后,我们这些做邻居的就一直跟着占了不少便宜。什么奶茶饮子啊,烧肉啊,还有别的许多吃食……我们都吃过不少。你们婆媳心肠好,又不是小气人,但凡有什么吃的喝的,都会想到我们这些乡亲。你们虽才搬来不到一年时间,但我总觉得我们已经相处很久了……如今你们就要搬走,我这心里啊,实在是有些难过。”


    薛大娘也舍不得啊,可儿子回来了,如今儿子又有住处,她总不能不跟儿子一起住,继续住这儿。


    “江宁府与华亭县离的又不远,赁个车,去一趟也就两个时辰的事儿。等我到了地儿,就让孩子们写信回来,把住址告诉你们。日后你们去了江宁府,定要找我们去。”


    邻居们都说一定一定。


    这会儿薛大娘同一众邻居都聚在花婶子家,一墙之隔下,薛屹把隔壁那些婶子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多是对李氏的夸赞和认可,可见,这李氏在整条巷子里名声多好。


    再转眼看向院子中正忙碌的她,见她正在认真教着青娘什么,态度极认真。对她,薛屹心中自然也更多了几分认可。


    只是仍是想不明白,前世那般木讷寡言、且与母亲关系僵硬的李氏,这一世,怎会变得这般八面玲珑?


    李妍在纠正青娘做饮子时还存在的一些小问题,教完后一抬头,就与那双深黑的眸子撞上。


    二人目光撞上了,薛屹倒也没避开,只是举步朝她走了过来。


    李妍以为他有话要同自己说,便问:“怎么了?”


    薛屹这才说:“方才听隔壁谈话,句句都是对你的认可,可见你在这桐叶胡同的名声很好。”


    对此,李妍倒是有几分自豪在,但也谦虚道:“也是那些婶婶嫂嫂们性情也好,大家都不是较真的人,这才能处到一块儿去。”


    薛屹虚眯了下眼睛,继续道:“听娘说,你初到家中时,并非是这样的,那时卑怯寡言,话不多,人性子闷闷的。只一年时间,变化倒是挺大。”


    原还真以为这薛二郎是有心夸赞自己呢,直到听到他提这个,李妍才戒备起来。


    他在怀疑自己吗?


    警惕心一起,李妍戒备性后退一步,继而笑道:“人会变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一个人受压制久了,奋起反抗,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我也并非自小就是木讷卑怯,我很小的时候也是阳光开朗的性格。是后来我亲娘没了,爹爹娶了后娘,我在家中遭受排挤,才会这样。”


    “但嫁到薛家后,婆母真心待我,我又感受到了什么是亲人间的爱。这种情况下,我渐渐一点点的变了,不是挺正常吗?”


    的确正常,而且自圆其说得严丝合缝。


    但薛屹看得出来,此刻她眼神中是有慌乱的。


    若她所说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又慌什么?


    可见,此话有几分是真,但也有几分不真。


    薛屹并未挑破,继续咄咄逼人,而是顺着她话道:“你所言有理。”.


    傍晚时分,李尚平突然寻到薛家来。


    站在门口,李尚平一改往日的嚣张样,此刻脸上和颜悦色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儿。


    “听说女婿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亲家母,你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过来道贺。还是我听住你们一个巷子的木匠说的,这才晓得。这不,一得知消息后,赶紧买了礼物登门来。”说着,他提了提手中拎着的东西。


    李尚平也是没想到,那二娘嫁去了薛家后,不仅自己能把日子过成花,最后夫婿竟也起死回生的回来了。


    不仅活着回了家,且听说如今还是个官儿。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很是后悔,早知道,当初何必去培养人家的孩子?


    若没之前的矛盾,如今这个当官的姑爷,定然会主动登门拜访自己。而非是像现在这样,还得他这个当泰山大人的屈尊,亲自带着礼物找到女婿家门前来。


    薛大娘对这亲家翁没好感,但他到底是妍娘亲父,她不好越了妍娘去,自己做主将他拒在门外。


    所以,只能将人请进门去。


    并喊着:“妍娘,亲家公来了。”


    李妍方才已经听到外面动静了,这会儿见婆母喊,她人也走了出来。


    “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对这原身的生父,李妍可没好感。


    李尚平却笑道:“你是我闺女,就算你如今嫁了人,那也姓李,身上流着我李尚平的血。难道,我还不能来我闺女家串门了。”


    这会儿,薛屹也闻声现身在院子中,乍然瞧见面前多了个陌生的俊朗后生,李尚平脸上笑意更是止都止不住。


    “这便是贤婿吧?”李尚平一双眼睛将人上下打量着,然后赞不绝口,“好,真好啊,是真的好啊。”然后又开始向女儿邀功,“二娘,你这夫君爹给你找的好吧?不但是个官儿,还生得这般高大俊朗,比起你那秀才姐夫,只好不差。”


    两个女婿一般年岁,李尚平自然就将二人放在了一起比较。


    要说起来,两个女婿无论外形还是前程,都是一等一的好。可好中也得挑个更拔萃的。


    大女婿虽说是秀才,也斯文俊雅,但到底是读书人,那气势上难免差上一截。


    这二女婿瞧着,要比大女婿要小半个头,人也高大威猛。年纪不大,气势却很足。


    哪怕他是他岳父,是长辈,此刻站他面前,他自觉气势上也是矮一截的。


    虽知眼前之人不算是品性好的,也曾亏待过李氏,但他到底是李氏生父,薛屹不会真心待他,但也做不到将这样身份的人拒之门外。


    “既是岳父来寻,还请进来坐。”薛屹主动招揽。


    李尚平见状,更是得意起来。


    被军官女婿邀请,他腰杆自然挺得更直了些。提着东西,昂首挺胸的,就跨进了堂屋去。


    但薛屹不算是老实人,不会死板的守着所谓的“孝”,却忽略了这些年来备受其忽视的妻子。


    所以,一进堂屋后,薛屹倒以丈夫的身份,帮妻子向娘家讨要起公道来。


    “我听说,妍娘出嫁之前,日子一直过得不好?”他淡淡问。


    语气平淡,但气势却不容忽视。这令屁股才沾椅子坐下的李尚平,瞬间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这……这怎么会。”他不承认,“她可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会不真心待她?误会,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薛屹闻声微扯唇角,浅淡露出个笑后,又立刻收住。


    “那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内人在撒谎?”


    “不……不是。”李尚平忽然如坐针毡起来,并且开始觉得今日此行怕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忽然深刻意识到,这农家子出生的军官女婿的威严,似是比那富户出生的秀才女婿的威严还要大。原本在那秀才女婿面前,他就得卑怯几分,不能摆爽了泰山大人的谱儿。


    如今到了这位女婿面前,面对他的质问,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薛屹大概也看出来了,眼前之人倒没多少厉害手段,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躲在门外偷窥屋内一切的李妍见状,难免要笑出声音来。


    看来,对付这欺软怕硬的便宜爹,还得以权势相压才行。


    想之前她对付他的时候,费尽力气和口舌,最后也只是说得他无地自容和哑口无言。但现在,这薛二郎压根也没说什么话,只因身份摆在那儿,他随便问两声,他就软下去了。


    李妍忽然想到一件事儿,这会儿,大大方方端着茶进了堂屋去。


    “爹喝茶。”先端一杯递去李尚平手中后,又转身递一杯给薛屹,“夫君,喝茶。”她亲昵唤他。


    便宜爹面前,自然不能叫他看出破绽,自然是夫妻越恩爱越好的。


    薛屹闻言,却是眉眼一跳,但也不动声的端起了茶盏。


    李妍奉了茶来后,却是不走了,她捡了薛屹下手边的位置落座后,道:“爹,夫君此番回家,实为大喜之事。您身为岳丈,是不是该于家中摆上两桌,为夫君庆贺和接风呢?”


    女婿有出息,李尚平自是极愿意与其搞好关系。所以,这话都递到嘴边了,李尚平自然赶紧接过话,道:“当然当然!到时候,我把你姐姐姐夫一家也请来,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李妍笑着赞成:“也正好,夫君与姐夫还未见过面呢。往后姐夫也是要入仕途为官儿的,连襟二人早些攀上交情,也算是相互有个倚仗。”


    李尚平心里也正是这样想的,两个女婿一文一武,他这个老丈人以后还怕没好日子过吗?


    李妍又说:“爹爹若是觉得行,便就摆在明日吧。夫君拢共就三天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但她也说,“若明天来不及的话,待之后我们一家搬去江宁府,估计就再难相聚。”


    “明天行!”若是可以,李尚平恨不能今天晚上就吃这顿饭。


    生怕会错过这次机会,李尚平自然是满口答应。


    李妍:“那我便不留爹爹在家吃晚饭了,爹爹此番回去还得去韩家请人,还得请厨子备明日的菜,有的忙了……”


    李尚平这会儿也满脑子的明日翁婿相聚时他大出风头的画面,所以还吃什么饭,立刻就起身道别。


    薛屹没留饭,只也跟着起身说:“我送岳父大人。”


    等把人送出院子,薛屹则又折身回了堂屋。


    李妍这会儿就等着他过来,好给他解释自己方才那样做的原因呢。


    “你先向你道歉,在未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自作主张替你揽了个饭局。”李妍先道歉,后又解释,“但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这个忙,还得你帮。”——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6章


    薛屹知道她是有原因, 所以方才才任由她摆布。


    这会儿,他倒也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原因。


    “你说吧。”他道, “我听着。”


    李妍便认真解释起来:“我娘在嫁我爹之前, 曾是某富户家丫鬟,她当时是带着不少家私和首饰嫁去的李家。可我娘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去了。她病去的时候我还小,所以, 我娘的那些嫁妆都捏在我爹手中。但我爹对我不好, 我想若我娘在天有灵的话, 肯定也不情愿她辛劳多年挣来的家私, 最终却白白便宜了别人和别人的孩子。”


    “所以我今日攒这个饭局, 就是想尽可能的把属于我娘的东西给要回来。”


    李家的情况薛屹大概了解, 那李尚平在原配去世之后不久,便续娶了现在的妻子。


    他现在的妻子, 又给他添了个儿子。


    若不出意外, 这原配日后留下的钱财,多半是属于那个儿子的。


    薛屹哪怕是农家子出身,他也是深知男人不该贪墨女人嫁妆这个规矩的。


    李氏生母病逝, 那她的嫁妆, 该分毫不动的留给李氏这唯一的女儿才对。


    所以这个忙, 薛屹帮得义无反顾。


    “明日之事, 听你安排。”他说。


    李妍原还怕他会怪自己自作主张, 又或者, 会对李家的那些鸡毛蒜皮之事感到不耐烦。就算最终松口愿意帮,估计也不会心甘情愿。


    却没想到,他竟这般爽快。


    “多谢你。”李妍立时大喜。


    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


    余光间瞥到男人看她的目光,她才收敛起脸上喜悦的神色来,微微笑说:“抱歉,失礼了。”


    薛屹显然想得更长远一些,他提醒她:“我知道你到时候想在饭席上提你娘嫁妆一事,但口说无凭,你爹若是不承认,就说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挣下来的,你又当如何?”


    这一点,李妍当然想到了。


    若非是手中拿到了证据,李妍也不会冒然去攒这个局。


    证据也是最近才拿到的,原本还想着如何摆个台子唱这场戏呢。这倒好,今天直接就把这戏台子搭好了。


    但李妍却没告诉薛屹,只卖了关子说:“你明儿到时候就知道了。”


    同薛屹说完后,李妍便去找了薛大娘。


    “明儿我娘家为二郎摆席接风,我们一块儿都去。”


    薛大娘正在灶膛下烧火,她还不知道这事儿,闻言道:“你爹提的?”


    李妍摇头:“我提的。”然后向薛大娘眨了下眼,“是有好戏看,娘到时候等着看戏就行。”


    领悟过来后,薛大娘也笑了,这才又想起来问:“你爹呢?”


    李妍一边帮忙一起烧饭,一边说:“明儿贵婿要登门给他长脸,他高兴的回家做准备去了。”


    她发现薛屹还挺爱吃自己做的菜,昨儿那一大碗臊子面他吃得干干净净。为报答他,李妍决定今天晚饭也由她来做。


    “娘,我来做饭吧。”.


    次日,旭哥儿要上学,青娘也要在家忙,二人都没去。就只月姐儿跟着叔父婶娘还有祖母,一块儿穿着新衣裳出门做客去了。


    昨儿晚上,李尚平从桐叶胡同离开后,家都没回,直接就往韩家去了。


    去到韩家后,他兴致勃勃说二娘的夫君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还带着功勋回来了。


    二娘是他亲生女儿,两个女婿自然也有区别。从前是跟着岳氏一起沾大娘的光,如今,他自己的女儿也得了个好夫君,李尚平在韩家人面前的腰杆自然就挺得更直了些。


    韩老爷忙问他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之前已经战死在了战场上?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李尚平只道:“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这事儿回头再说。”然后才表明来意,“明儿我于家中设宴,为我佳婿接风洗尘。也没外人,就是家宴,届时大娘和女婿来,亲家亲家母也都来。”又看向一旁大房二房的两对夫妇,“大公子二公子也都携带家眷过来啊。”


    韩家众人乐呵呵笑着,都说好。


    话带到后,李尚平便匆匆又离开了。


    时间比较紧,他还得赶紧去找明儿做席面的厨子。


    韩跃亲自送岳父出门,之后,又折身回了待客的花厅。


    这会儿,父母和兄嫂们都还没散去,仍闲絮着方才之事。


    “这事儿真稀奇,这世间竟有起死回生这事儿。”说话的是韩家二少奶奶,她边说边看向李娇娇,“三弟妹,要我看,你那继妹才是福星呢。瞧,嫁去薛家不仅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如今战死的夫君竟还回来了。听你继父方才之意,人还是带着功勋回来的。这日后啊,人家怕是要压你一头咯。”


    初闻此消息,李娇娇心中也是十分震惊的。


    她也万没想到,二娘那夫婿竟还能回来。而且,还是这般带有功勋回来。


    原这段时日来,李娇娇就为娘家之事所拖累得疲惫不堪。她和三郎间的夫妻感情,也因此生出了很大裂痕来。


    如今她的处境,与初嫁来时的“旺夫之女”大相径庭。


    因为一些糟心事儿,她渐渐的没了贤良的名声。没了“旺夫”的好名声,那她在这个家的立身之本就没有了。


    原就为那二位瞧不上,没了名声,就更为她们所瞧不起。


    而如今,竟连二娘也来压自己一头。


    她心里真的很憋屈。


    甚至也会在想,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为什么要她遭受这些。


    又觉困顿和难过,原本好好的日子,怎就过成了这样了?


    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一点点变的?好像……是从二娘也搬进城里来开始的。


    是二娘那婆家侄儿抢了宗儿的入学名额,之后,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儿。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二娘。


    李娇娇心中越想越不愤,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二娘而起。


    韩跃看妻子一眼,见她也不说话,到底帮她怼二房的,道:“娇娇是我的福星,这是有目共睹之事。难道,二嫂对此有意见?”


    见小叔子帮忙讲话,韩二奶奶撇了撇嘴,略有些尴尬的笑说:“瞧三郎你说的,我在跟弟妹开玩笑呢。”她是个嘴巴厉害的角色,自然趁机又刺三房夫妇两句,“还是弟妹命好,咱们妯娌间说笑拌嘴,还有人为你撑腰。我们就可怜了,被人欺负了,也没个人帮忙,还是命不好啊,没人家命好。”


    这话是说给韩二郎听的,韩二郎却只扯着脸皮笑,权当没听见。


    看他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韩二奶奶更是生气,重重哼一声后,只气鼓鼓喝起自己茶来,再不说话了。


    见底下安静了,韩老爷这才说:“明儿你们两房就不必去了,我和夫人并三郎夫妇一块过去就成。”又说,“既不必去,你们就先回吧。”


    大房二房的见状,立刻起身,告了别后便离开了。


    只韩跃夫妇在后,韩老爷便说:“明儿的这场筵席怕是不好吃,到时候去了后,万不能掉以轻心,也不可轻举妄动,一切静观其变。”


    小儿媳不是李尚平的亲生女儿,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幼子同李家也闹得颇有些不愉快。


    如今他自己亲生女儿的夫婿回来了,且还带着战功回来,他这般急急设宴,必是要显摆一波出出风头的。


    那这一顿饭,必然不会吃得平静。


    韩老爷做好了到时候必会吃出一场风波的准备,也知这是一场鸿门宴,但万没想到,这场鸿门宴却不是针对他们一家的,也不是他那亲家李尚平设下的。


    饭席上,酒过三巡,当筵席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李妍在父亲又再一次举杯来敬他们夫妇酒,又再一次夸赞她、提起说是她的母亲给他生了个好女儿时,李妍则直接说:“爹,您左一句我娘好右一句我娘好,可您昧我娘嫁妆时,您把我娘嫁妆当做大娘的陪嫁,让她带去韩家时,怎的不记得我和我娘的好呢?”


    所谓的说她好,不过是见如今有利可图罢了。


    难道,她还会真信他的话啊?


    他们父女之间,闹到如今这一步,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言。


    何况,她也压根不是原身,没受过他的半分养育之恩。


    所以跟他算账,李妍可不会手下留情半分。


    李妍只一句话,便把便宜爹李尚平说得愣在了那儿。


    而这会儿,岳氏见形势不对,则赶紧过来扶李尚平:“老爷,您喝的有些多了,当着两家亲家的面,可别失了礼数才是。快进屋去歇着去吧,我扶您。”说着,就尴尬的同薛、韩两家打招呼,然后就要扶着丈夫回屋。


    今日的局就是李妍撺掇成的,她是有备而来,所以,怎可能就这样让这对夫妻这么轻易就蒙混过关?


    “姨母,您急什么啊?”李妍才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她直接将人拦下,“我在跟我爹提我娘嫁妆的事呢,怎么我才提,您就要扶我爹走?你为什么不想我提啊?”


    昨儿晚上丈夫回来后说二娘要他今日在家中设宴款待,她当时就知道这二娘必然是不怀好意的。


    但当时没想太多别的,只以为是二娘如今得了个当官儿的夫婿,便想作威作福一番,在娇娇这个继面跟前出出风头、挣个面子回去。可谁想到,是她低估这二娘了。她不仅要挣面子,她还要抢里子。


    她一开口提“嫁妆”二字,她就知道,她必是有备而来,今日就是冲要回嫁妆去的。


    那林芸娘自幼便在大户人家家里当丫鬟,当时离开那户人家时,她已经做到老夫人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了。可想而知,她得有多少家私。


    而她是孤儿,无父母需要孝敬,也无兄弟手足需要帮衬。


    成亲时,自是带着所有家私嫁到李家的。


    后来她病逝,这二娘又还小,所以她的所有嫁妆便都捏在了李尚平这个男人手中。


    想当初她之所以会带着娇娇改嫁给李尚平,之后又在他面前哄着他、逗着他,那般伏低做小,为的,也是他手里那些林氏留下的银钱。


    娇娇出嫁时,她想尽法子让他多拿出些来给娇娇当嫁妆。


    就算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的,那以后也是他们儿子宗儿的。


    她根本就没想过二娘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回来要银子。毕竟,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都对此事不闻不问的,她本来还以为她根本不知她娘留下银子和首饰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现在要回来抢了?


    岳氏怎么能肯,立刻就说:“二娘,你也喝多了,快别闹,赶紧回家去歇着吧。别一会儿闹得,叫大家都瞧了笑话去。”说着,看向薛屹,以岳母的口吻道,“二女婿,你快来扶二娘回家。”


    薛屹却只端坐不动,恍若未闻,权当没听到她的话。


    岳氏有些尴尬,就只能继续看向薛大娘:“亲家母,我家这二娘素来是没规矩惯了的,还请你多担待。今儿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还是趁早带她回去歇着吧。”


    薛大娘并不给岳氏面子,当众搏她话道:“我亲家公还没说话呢,哪里就轮到你一个继母在这儿做妍娘的主?再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儿媳妇喝醉了?我看她清醒得很呢。”


    为显威风,昨儿李尚平不仅去请了韩家,还顺势请了几个邻居来。


    这会儿,邻居们私下窃窃私语着,对李尚平夫妇二人指指点点。


    岳氏扶着丈夫手臂的手,顺势在他胳膊上掐了下。


    疼得“嘶”的一声,李尚平那略显醉意的双眼,总算清明了些。


    “二娘,你别闹。”他也轻声训斥女儿,之后赶紧说,“我、我有些醉,接下来,就让内人招待大家。”


    他想隐遁,李妍如何能如他的愿?


    李妍继续说:“爹您口口声声说爱女儿,可姐姐出嫁时有十里红妆,女儿出嫁却只得两身半旧衣裳。爹爹偏疼继姐,我无话可说,谁叫我长得不讨人喜欢呢?但我娘当年嫁妆丰厚,她的钱却不能攥您手中。那些银子是我娘卖身当丫鬟十多年攒下的家私,她临终前亲口与我说过,都是留给我的。只是她没想到,爹对她的情意竟会在她病逝后那般轻易的就逝去,她尸骨未寒时,爹竟就另娶她人了。”


    “幸好,她给我留了她的嫁妆单子,那单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就算你们想赖账,也是赖不了的。”


    听说她手里有嫁妆单子,岳氏立马就慌了。


    但李尚平却十分肯定的否认:“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妍言之凿凿,“那单子是我娘临终之前亲自交到我手中的。”


    李尚平却觉是这丫头在使诈,所以他还挺轻松自在的,他并不信:“二娘,你休得诈你爹,若你真有,怎会等到现在?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当年林氏嫁过来时,的确带了丰厚的嫁妆来。但他们做夫妻时,夫妇二人十分恩爱,所以林氏并未在钱财上对他设防。


    林氏病故后,那些嫁妆,包括嫁妆单子,都握在了他手中。


    所以,二娘说的她娘把嫁妆单子给了她,显然是她虚言。


    听他这样说,李妍便笑:“爹这么说,是承认了我娘留下丰厚嫁妆了?”


    李尚平这才后知后觉,原是着了她道儿了。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来,李尚平不好再否认自己的话,只能找补说:“你娘是留了嫁妆下来,但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多。这些年下来,也花得差不多了。”他否认自己手中还有,免得那些傍身的钱财最终也旁落他人之手。


    李妍却继续找他话中漏洞,道:“花差不多了?都花谁身上了?”她突然板起脸,严肃起来,“我娘病逝后不久,我便搬去乡下同祖母一起住,左右那些钱是没花我身上的。所以,是谁花了我娘的钱,还请自己主动站出来,然后把钱给还了。否则,我可是要去县衙报官的。”


    这个家,除了原身外,其他人都花了。


    包括李娇娇。


    甚至,到目前为止,她花的是最多的。


    此时此刻,她忽然很窘迫,很想立刻挖个洞钻地里去。


    可若要她站出来,把那些嫁妆再还回去,她又做不到。


    那些嫁妆,是母亲费劲周旋,从继父那儿要来的。而那些钱,也是她能继续在韩家生存下去的根本。若这个根本动摇了,可想而知她往后的日子得多艰难。


    而她眼下的处境,已经算是十分艰难了。


    她在韩家地位的不断落滑,一切都是因二娘而起。所以如今,她拿二娘母亲留下的东西做嫁妆,占为己有,也是应当应分。


    这般于心中劝慰自己后,李娇娇心里尚算平衡一些。


    于是,她又抬起了头,目光坚定的朝李妍望去。就好像,仿佛只要她不心虚,继妹所控诉的那一切,就都是不存在的。


    李妍自然也注意到了李娇娇看她的目光,她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恨意,但李妍一点也不惊讶。


    甚至,她更为挑衅的直接走到李娇娇跟前来,点她名字,道:“姐姐,你发间簪着的这支簪子,便是我娘的东西。”她伸出手去,问她要,“还请还我。”


    侮辱人侮辱到了面前来,纵然李娇娇已经渐渐稳住了心绪,此刻也仍是一腔恨意如洪流般汹涌涌上心头。


    她隐在袖子中的手,一点点攥紧,之后又一点点松开,只笑着看向面前继妹,装着一脸无辜的模样:“二娘,这支簪子是我娘给我的。”


    李妍却直接伸出手去,从李娇娇发间拔下了那根簪子,然后指着簪子上一处,与她说道:“我母亲的东西都是刻了记号的,瞧,这处就有个‘林’字,那是我娘的姓。”找到证据后,她堵李娇娇话,“你娘给你的?你娘从我娘那儿偷的,然后再给你,便是你的东西了?”


    “你……”李娇娇只觉受了奇耻大辱,这会儿眼泪含在眼眶中,欲落不落。


    韩跃总算忍不住,他站了起来,将妻子护在一旁,然后拧着眉心看向李妍,质问:“你这般欺辱我韩某人之妻,是当我韩某人不在了吗?”


    李妍不怕他,直接怼他道:“你韩秀才是读过书的,那你告诉我,依着本朝律法,是不是女子嫁妆只归女子所有,夫家沾不得一点?若女子逝去,嫁妆得返还娘家。娘家若无人,便得留与子女所有。若也无子女可继,才能归夫婿所有。论继承的合法性,我是不是在我爹之前?只要有我在,这些银子、首饰,便都得分毫不动的全部落入我口袋中?”


    李妍平时忙生意之余,也会练字看书。她看的最多的,就是律法类的书。


    所以此刻,她一席话也说得韩跃无言以对。


    韩跃:“便是如此,也不能当众羞辱人。”然后他缓缓将双手背去腰后,身子更挺直了些,昂首道,“我韩家在华亭县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但也是有头有脸,家中也小有资产。就算新妇没有嫁妆,我们家也不会怠慢她分毫。所以,你想用这个来拿捏你姐姐,怕是打错了算盘。”


    若韩跃不说话,薛屹大概率就做个吃瓜群众,若非必要,不会站出来插手此事。


    但韩跃插手进来了,薛屹自然也不会继续坐着,只让那李氏一人孤军奋战。


    所以,他直接点了韩跃身份,道:“韩秀才这话未免过于帮亲不帮理了,这自古以来的道理都是欠债还钱。什么叫以此拿捏呢?”又质问他,“你娘子头上的簪子是我娘子母亲遗物吧?既是,那便就该物归原主。是也不是?”


    韩跃喉结滚动了下,这才艰难从口中挤出个“是”字来。


    薛屹便又说:“我娘子在伸手拔你娘子头上簪子之前,可有先与你娘子说明情况,要她主动归还?”


    韩跃也知今日之情形的确对自己不利,于是也为薛屹牵着,索性直接说:“姨妹,妹婿,你二人看我娘子那些嫁妆中,那些是你们母亲留下的遗物。但凡是的,我韩某人一律归还,绝无二话。”


    “夫君!”李娇娇试图插话,却被韩跃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李娇娇纵然舍不得那些东西,但也做不到公然驳自己丈夫的意思。所以,她只能委屈的垂下头去。


    但一旁,岳氏却急得跳起脚来。


    “那些嫁妆纵然是你娘的,那也是已经给到了我娇儿手中。这哪里有娘家给出去的嫁妆,再讨要回来的道理?”她急得面目狰狞,开始哭诉起自己的不容易来,“我命苦啊,前夫走得早,我只生得个丫头不为前夫夫君所容,受尽白眼。好不易改嫁了,以为遇到了良人,结果如今也这么对我们母女。李尚平,你个怂货,瞧瞧你生出来的好闺女,她都骑你头上拉屎了,你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要是你,我早大耳刮子扇去了,哪容得她一个女子在这儿撒野这么久。”


    李妍接过岳氏话,道:“岳家姨母,你这是为留下点钱,连脸都不要了吗?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教唆我父亲打我?”又看向一旁李尚平,“爹,您难道还没看出您枕边人的嘴脸吗?”问过之后,李妍嘲讽一笑,“怎的问你?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李妍不愿再继续扯皮,直接从身上摸出了那张嫁妆单子,抖开:“这里一笔笔都清楚记着属于我娘的东西,限期三日,如数归还。否则,我们只能衙门相见。”


    撂下这些话后,李妍便转身笑看向婆家人:“娘,夫君,我们回家吧。”


    第67章


    李妍并薛家人离开后, 韩家老夫妇和韩跃夫妻也匆匆作了别。


    其他的几个一个胡同里的邻居,也都纷纷抱手作别。很快,方才还热闹的小院落, 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尚平虽喝得多, 但这会儿也只醉了六七分,没完全醉倒。这会儿见外人都离开后,他赶紧跑回屋里去。


    屋里藏着林氏留下的嫁妆,那上着三道锁的匣子里, 还藏着一张记有林氏嫁妆的单子。


    这单子, 自然是在官府公证过的。自林氏病逝后, 他便一直小心翼翼替她管着这些物什。


    可现在, 嫁妆都还在, 偏偏那张嫁妆单子不见了。


    又怕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于是屋里屋外的开始翻找。最后找得屋中乱得不成样子,也未能把那嫁妆单子给找回来。


    它就像是自己长了翅膀一样, 不翼而飞了。


    李尚平最后累得瘫坐地上, 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他低声絮叨着,“明明就在这儿的,怎么会不见了?”这锁匣子的三把钥匙他一直都随身携带着, 他自信是从未离开过自己身子的。而这匣子, 他每日都会看一遍、检查一遍, 也从未见有被撬开过的痕迹。


    可怎么……怎么那嫁妆单子就不翼而飞了呢?


    李尚平想不通。


    李尚平发疯般在屋中翻找时, 岳氏就跟在他身后。见那匣子中竟还有那么多金银珠宝, 她目露贪婪之色, 心中自然顺势打起了主意来。


    “老爷,你难道真要把这些都还回去?”岳氏不甘心。


    李尚平冷瞥了她一眼:“二娘手里拿着她娘的嫁妆单子,那单子可是在官府公证过的。若她真拿着那嫁妆单去衙门告我, 我不但还是得如数归还,说不定还得吃顿板子。所以你说我该不该还?”


    岳氏则说:“单子虽在她手中,可这么多物什,丢个几件、十几件的,谁又算得过来?到时候就算对簿公堂,你就说时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反正东西就都在那儿,你又没有嫁妆单子,你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


    岳氏的话倒提醒了李尚平,李尚平眼睛突然一亮。


    岳氏则又继续灌他迷魂汤:“老爷,我不求你为我考虑,也不求你为娇娇考虑,但你总得为宗儿考虑吧?宗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是你这一支的根。不论大娘、二娘,嫁出去了就都是外人,但宗儿日后是要娶妻生子,继续为咱们这个家传宗接代的,他是自己人。这些钱,该留给他才是。”


    岳氏也深知,如今再强留下娇娇的东西,已然不可能。


    而且那韩家也说了,哪怕娇娇没有嫁妆,韩家也会如从前一般待她。


    既如此,不如顺势舍了娇娇,说些好听话给他听,让他一心为宗儿考虑。


    为让他更下定决心一心为宗儿考虑,岳氏又主动说:“给大娘的那些,我会去要回来。”


    见她说会去要回大娘的嫁妆,李尚平心中愧疚,沉沉叹息道:“今日那般情形,也的确叫大娘委屈了。你明儿去了后,定要多安抚她几句,别叫孩子太伤心了。”


    岳氏眸中神色冷漠,却在丈夫朝她看来时,又立刻换上一副笑颜.


    回到家中后,李妍真诚向薛屹道谢。


    “今日多谢你在韩秀才面前帮我说话。”李妍态度极真诚。


    其实当时的情况,薛屹帮与不帮,都不会影响结局分毫。她一个人对付韩秀才,也能应付得来。


    但他帮了,就是在给她撑腰,至少显得他这个新归来的丈夫是会护她这个妻子的。


    虽然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但看在外人眼中,却是不一样了。


    而且,这是一堆烂事儿,一般人未必愿意搅和进去。


    他能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挺她,就足够她此刻真诚的一句道谢。


    见这夫妻二人说话,薛大娘极有眼力见儿的赶紧带着月姐儿出去了。堂屋里,就只小夫妻二人在。


    “这没什么好谢的。”薛屹并未把这当回事情。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不站出来,只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那儿孤军作战。


    何况,她至少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若他们三日内不归还所有东西,你真去衙门告去?”薛屹还挺好奇的,她说的到底是狠话,还是说她真打算那么做。


    “当然啊。”李妍笑,“我铁证在手,凭什么不告?我同他们有什么情义可讲的?”但凡那一家子有个正常人,她也会适当手下留情些。


    可那一家子人都不是正常人。


    包括原身的继姐,《我的锦鲤娇妻》这本书的女主角李娇娇,她也并非省油的灯。


    今日看她神色中有对自己的埋怨和恨意,她就知道,二人自此估计是连表面的和平都维持不了了。


    但没关系,又不是她的错,她没必要因为她是书中的女主角,就刻意曲意逢迎的讨好。


    李妍也趁势告诉他,道:“我同他们不知闹过多少回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脾性。之前又不是没上过公堂去。”然后,她把当时她还在支摊子卖饮子时,那岳氏雇人往她饮子中下药一事告诉了薛屹。


    薛屹听后十分震惊:“什么深仇大恨?”若非杀亲之仇,值得使这般龌龊手段吗?


    就算是有杀亲之仇,该报官报官,何必行此下作手段?


    李妍解释原因:“因为当时我找人帮忙给旭哥儿念上了晓春学堂,恰好顶了我那异母弟弟的位置,我那继母便怀恨在心,这才做下那等肮脏事儿。”


    李妍是正常解释原因,并未刻意说这些给薛屹听,从而要邀什么功。


    但薛屹听说是为旭哥儿之事,不免也面露愧疚和感激之色。


    “要说感谢,该我谢谢你才对。”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幸得有她在母亲身边,是她代替他对母亲尽了孝道。


    薛屹不敢想,当初母亲得知他“战死”于沙场时,得是多么的伤心和绝望。有她的存在,至少可以给母亲的生活带去希望。


    李妍憨笑一下,颇有几分迟疑后,还是说出了要他再帮自己个忙这样的话。


    “那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薛屹问。


    但凡不是杀人放火之类触律法之事,他必赴汤蹈火。


    李妍知道这个忙难帮,但好像除了劳烦他,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于是,只能略有几分抱歉的笑着,道,“凭我对他们的了解,肯定不会心甘情愿把所有东西如数交出来。到时候,若他们只给一半,其余的就说不知道……也实在麻烦。所以……”


    “所以你想我可以帮你暗中观察他们的举动,从而好知道他们把昧下的金银首饰藏哪儿了?”薛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李妍:“正是如此。”又道歉,“实在抱歉啊,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


    凭薛屹的身手,这倒不算什么麻烦。


    薛屹也是个讲义气之人,有恩必报,所以想也没想,便就答应了下来。


    “那我这就去。”薛屹行动力很强,既答应下来,自然很快去办。


    望着他高大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墨色的深夜中,李妍还怪不好意思的。


    薛屹还没回来之前,李妍辗转难眠。床上,薛大娘早带着月姐儿进入了梦乡,二人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李妍怕自己的翻来覆去会打扰到她们祖孙二人睡觉,便轻手轻脚的从床上下来,直接披衣来到了外面的堂屋。


    对儿子回家后忽然又离开一事,薛大娘没问原因。她没问,李妍也就没解释。


    这会儿,更深露重,虽是夏日,但夜还很凉。堂屋是没有门的,李妍披着衣裳坐堂屋里,能感觉到深刻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过,李妍觉得这时间实在难捱。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才听到院子外传来响动声。


    见状,李妍立刻往外面的洞黑走去。


    薛屹也知道都这个时辰了,家里人肯定早都睡下。所以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但他没想到,即便动作这么轻了,还是把李氏给吵醒了。


    院门一打开,就见李氏提着个油灯站门内。


    薛屹惊了下,而后把院门拴好,又转过身来望她:“把你吵醒了?”


    李妍摇头:“你没回来我睡不着。”想着外面露气重,她赶忙招呼他,“进屋说吧。”然后一手提着油灯,一手伸去拽着他袖子。


    李妍是没有多想,只想赶紧拉着他进屋。但薛屹目光,却是落在了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薛屹倒也没有把自己袖子扯回来,只由着她拽着。等到进了屋内,她松开抓自己的手后,薛屹这才为掩饰那几分不自在,把被她抓过的地方背负去了腰后。


    怕去堂屋说话会打扰了薛大娘他们奶孙三个睡觉,所以李妍没拉薛屹去堂屋说话,而是来了庖厨。


    “怎么样?看到他们藏东西了吗?”一进庖厨后,李妍便急急问。


    要说这李氏果然是了解她那父亲和继母的,他去了李家,于房顶上揭了瓦片暗中观察,果然瞧见这夫妇二人在偷偷藏银子、藏首饰。


    “看到了。”薛屹颔首。


    原不该磨蹭到现在,也是怕那夫妇二人又会再换地方藏,他想着既帮了李氏这个忙,便帮人帮到底,别做半途而废的功。于是,就多等了些时候。


    直到到了后半夜,那夫妇二人早呼呼大睡去后,他才折身回来。


    “太好了。”李妍拍手。


    李妍是想着此事不做则已,既做了,自然要做到最好。


    就凭那家子人的品性,她一文钱的便宜都不想给他们占。


    李妍又再次向薛屹道了谢,薛屹说不客气后,二人便各自回屋歇着去了。


    次日一早,李妍起来时,家里早没了薛屹身影。


    李妍这才想得起来,他三天的假已经用完,今日一早得赶回江宁府去。


    其实昨儿若非帮她这个忙,他昨儿晚上就该走的。


    后知后觉想到这个后,李妍心中更是愧疚起来。


    第68章


    李妍在院子里的井旁打水洗漱, 薛大娘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张纸。


    “这是什么?”牙刷子塞在嘴里,李妍口齿不清。


    薛大娘说:“是二郎临走前留下来的, 他让我交到你手中。”薛大娘不识字, 自然问,“二郎在这纸上给你写什么了?”她能感觉得到,儿子儿媳虽才见面,相处也不多, 但两个人进展极好。


    两个人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


    照这个速度下去, 估计过不得多久, 她就得再添个小孙儿了。


    李妍见她老人家脸上挂着暧昧的笑意, 自然看出了她老人家的八卦, 便故意说:“我不告诉你。”说着, 绕过她身边,转身进了庖厨去。


    薛大娘却不恼, 反而很高兴:“好好好, 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只要他们小两口好好的,瞒着她又有什么?


    因是打算跟着一块儿去江宁府,所以华亭县这边的许多事儿得处理。


    吃完早饭后, 李妍陪着青娘一起去奶茶铺子送奶茶, 顺便, 与叶望乡说起了这事儿。


    “这儿的铺子就全权交给你打理了, 但你每月不再只拿月银, 另我给你两成的分红。”也就是说, 她以后除了每月有三两银子的月钱外,另还能拿剩下盈利中的两成。


    李妍对叶望乡来说意义重大,是她的出现帮她脱离了苦海, 叶望乡一直视她为恩人和再生父母。


    原给她一个月三两的月钱,她就很感恩戴德了,又哪里还能再多要。


    所以,叶望乡忙摇头:“我哪里还能再拿分红?不行的。”又说,“妍娘,你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我感激你来来不及呢。哪怕是如今一个月三两的月钱,也足够我们母女三个过得很好了,不需要再多。”


    李妍却说:“我给你这个钱,可不是看你可怜啊。是因为你识字,且肯吃苦,态度也认真……你能打理好我的小铺,且稳定持续创造出更多的利益来,我才愿意给你这些钱的。”


    “现在,我给你更多,自然也是想你付出更多。”


    “我为你……我付出多少都行。”叶望乡由衷的表达内心中对李妍的感激。


    李妍却说:“你该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你两个女儿考虑未来。你不是一直想攒钱买个宅子,给她们两个一个家吗?日后拿了分红,你离买个宅院的目标就更近了。但是,我离开之后,这里的一切由你打理,你势必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的。”想到两个女儿,想到要攒钱给她们个家,叶望乡浑身干劲满满。


    “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李妍敲板定下。


    叶望乡虽有些难为情,但最终也是接受了。


    接下来,便是交接。


    但交接不急,左右也不赶时间,总得把这边的事儿处理妥当。


    转眼便到了李妍同父亲李尚平约定好的三日期限,这日李妍就坐家中等。打算等到正午之后,若那夫妇二人没来,她便亲自找去。


    不过李妍猜测着,那二人想耍心机,定然会主动找过来。


    果然,才吃了饭,就听夫妇二人声音响在了门外。


    “是你父亲和你继母来了。”才吃了饭,这会儿碗筷还在桌上摆着,“你们聊,我去刷碗。”薛大娘主动起身,带走了月姐儿。


    李妍去开门,便瞧见院门外,夫妇二人一脸笑意的站门外,而她父亲李尚平,腋窝下夹着个沉木匣子。


    李妍微扯唇:“爹和姨母可算来了,若再不来,我可得找去你们那儿了。”


    岳氏一改往日针锋相对的姿态,这会儿变得尤其客气。


    “说好了的三日归还,我们必会在期限之内还上东西,哪能叫你再找过去啊。”说着左右望了望,咳了下,说,“这儿人多眼杂的,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家里头去说?”


    “进来吧。”李妍开了门。


    岳氏一进门,瞧见蹲院子里井边正刷碗的薛大娘,便热情招呼道:“亲家母。”


    薛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倒还算热情。但也只是冲那二人打了招呼后,就又忙自己的事儿了,并未过多寒暄。


    李妍领着他们二人进了堂屋后,目光便落于那匣子上,然后直奔主题:“东西都在这儿了?”


    李尚平陪着笑:“对对,都在这儿了。”说着,把匣子放桌子上,自己主动打开,“你娘留下的首饰、银子,都在这儿了。”似为邀功般,他特意说,“你是不知道,为把你银子要回来,爹这张老脸在韩家人那儿算是丢尽了。”


    李妍始终笑容浅浅:“这么说,我娘留下的所有的东西,就只这点儿?”


    那匣子不大,里面的东西连半层都没装满。


    李妍都无需对嫁妆单子,就知道,这里少了怕是一半不止。


    岳氏没说话,只给李尚平使眼色,李尚平便笑说:“这些年,爹一直帮着保管,除了给大娘添置了嫁妆外,其余的是一点没动。”


    “现如今,属于大娘的那份又给要了回来,自然就都在这儿了。”


    “这怎么可能啊。”李妍直接戳穿,“就这里的这些,连我娘留下的一半都没有,怎么可能如爹说的,全部在这儿了呢?”


    李尚平则不耐烦了,直接站起,也甩了脸子:“你别不依不饶的,反正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要就要,不要拉倒。”然后喊岳氏,“我们走。”


    见丈夫对继女发飙了,岳氏神色得意,赶紧起身跟着走。


    李妍却冲二人背影说:“爹,你别不把女儿说的话放心上,今日你若不如数归还我娘的嫁妆,我就真去衙门报官儿去。”说起报官她底气很足,“从前我夫婿没回来时,我都敢一次次上公堂,何况如今他回来了,我有人给我撑腰了。”


    她看了眼岳氏背影,想到她刚刚露出来的那得意神色,李妍毫不客气说:“我劝姨母别总想着在我身上捞什么好处,我早不是之前的李二娘,我不会再由着你们欺辱丝毫。你、包括你女儿,抢走的我的一切,我全部都要要回来。你若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好了。”


    岳氏其实是信她的话的,几次交锋下来,她算是彻底怕了这个继女了。


    可利益面前,要她做到纹丝不动,她实在做不到。


    所以,她仍是挣扎着:“你也别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又搬出李尚平,“你也真是没把你爹放眼里,飞黄腾达了,也不晓得时常走动、送些东西来孝敬孝敬你爹。你爹好歹给了你一条命,又把你养到了七八岁上,你就是这般对你爹的?”


    岳氏很会抓人软肋,所以此刻只几句话,便挑拨得丈夫对女儿意见更深。


    人都是向着自己的利益的,此刻属于利益共同体的李尚平和岳氏,自然一个鼻孔出气。


    “与她多说这些做什么?如今她娘的嫁妆已经还她了,以后不相往来就行。”他带着一腔怒火和怨气,敲打李妍,“如今你正春风得意,不需要娘家为靠山,日后,你若落魄了,也还请自生自灭,别再回来找我们。”


    李妍只觉得好笑:“我都自生自灭这么多年了,我找你们你们何曾帮助我了?这话说得真是笑死个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当爹的对我付出了多少呢。”又把话给他还了回去,道,“爹你放心,女儿巴不得与你一刀两断呢。日后,我是继续飞黄腾达、再高一层,还是会落魄得流落街头去,都与你无关。”


    “我们走!”便宜占不全,说也说不过,李尚平只能愤愤而去,只拉着岳氏便大步离开了。


    院子里,薛大娘同他们打招呼:“亲家和大娘她娘这就走了啊?”


    李尚平听到了,只当没听到,故意不搭理。


    薛大娘并不在意,只暂丢下洗了一半的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回屋。


    “怎么样?”她问。


    李妍冷哼:“还回来的就这么些,连一半都没有。”


    薛大娘往那匣子望去,也就些散碎银两,并几样首饰……的确不算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薛大娘关心问。


    李妍毫不迟疑答:“报官。”然后她把那日晚上麻烦薛屹帮忙去李家偷看夫妇二人藏东西的事儿说了,“我知道他们东西藏哪儿。”


    原儿子儿媳在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着做了这么多,薛大娘笑得嘴都合不拢,高兴得什么似的。


    “知道在哪儿就好,知道在哪儿就好。”薛大娘心情极好,“娘跟你一起去报官。”


    李妍一个人去就行了,也不想她一把年纪的了,还跟着到处儿跑,所以便说:“娘,您在家照看月姐儿,我自己去吧。”


    之前李妍努力挣钱一直有个执念,想买车买房。


    如今,就将去江宁府,在那儿有大房子住,并且她同薛屹一时不会和离,所以房子暂时无需买。但车嘛……李妍打算等这笔嫁妆银子要回来后,好好去车行看一看,挑个合适的车。


    有了车,以后出行也更方便些。


    去县衙报了官儿,之后,又带着两个捕快去了李家。


    对有衙差来自己家,李尚平也不吃惊。但对他们并不能在这个家找到那些被藏匿的银子,李尚平还是很有信心的。


    所以,他也无所谓:“搜吧搜吧。”


    但他没有想到,那日晚上夫妇二人所忙的一切,早被薛屹偷看在了眼中,并告诉了李妍。


    所以,在李妍的带领下,那两个衙差也不费劲的便精准找出了所有被藏匿的东西。


    这回李尚平傻眼了,一把将人拦住:“你、你不能走。”又说这是他的东西,“这是我的东西,我家的东西,你凭什么都拿走。”又指着那两个衙差,“你们、你们助纣为虐,我要去告你们。”


    李妍又抖开那张嫁妆单:“我不需要你来告我,现在是我告你们。你们私藏我娘嫁妆银子,我现在就凭着这嫁妆单子与你们一道衙门对质去。”


    既已报了官,自然不怕再多跑上这一趟。


    李尚平不信李妍手中的这嫁妆单子是真的,若真是真的,那也是从他那儿偷去的,所以他要告她偷盗罪。


    本来若能还一部分留一部分,大家都有得赚,那还可好聚好散,他也不追究她手中那嫁妆单子的来历了。


    可现在,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也就别怪他这个当父亲的不客气了。


    一家人又闹去了公堂之上,经过官府鉴定,李妍手中所持嫁妆单子确乃其母当年在衙门里备过案的,确实是真。


    李尚平就说这东西之前一直在他手中的,现在却落到女儿手里,是女儿去他家中偷来的,要她赔偿。


    对此,李妍自也有自己的说辞。


    最后,李尚平夫妇不仅一文钱都没落着,还因咆哮公堂,各挨了十分板子。


    第69章


    李尚平说是女儿闯进了他家里, 偷了那嫁妆单子。而李妍则说,这嫁妆单子是她母亲病逝之前,在弥留之际时, 亲自交到她手中。


    父女俩各执一词, 争吵不休。


    但那张盖了官府印章的单子的确握在了李妍手中,且李尚平也寻不到丝毫能证明是女儿闯进他家中行窃的证据。


    最后,李尚平见一切都不利于自己,有些着急, 公堂之上欲要动手打人。


    县令因此震怒, 这才判了李尚平杖责。


    李妍虽然在县衙公堂上据理力争, 但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 原身父亲没有说谎。原身母亲病逝之前也并不知丈夫日后会那么快就变心, 且那时候原身还小, 所以,那嫁妆单子和手中所有嫁妆, 自都交给了丈夫打理。


    而李妍之所以能得到这个, 是因为完成了系统任务,得到了奖赏而已。


    她因行善事,功德分积满了【100】, 系统便给了她这个奖赏。


    有系统帮忙, 那竟可以毫不费力的, 隔空取到别人家的东西。此事说起来, 是有些玄学的。但再一细想, 一切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原身母亲的嫁妆单子, 原就该属于原身的,而不是留给渣男和他后娶的女人挥霍。


    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又或许, 是原身母亲在天有灵,帮了她这个忙。


    但不管怎样,她既得了这些银钱,自会更多的行善积德。


    回去后,李妍认真核算了下。银锭子加上一些散碎银子,拢共有差不多七八十两。另外,那些金、银、玉的首饰,暂时估算不出其真实价格来。


    但李妍也没打算把这些首饰给卖了、或是典当了,如今不缺钱花,留着自然有留着的意义。


    拿到银子后,李妍立刻就去了车马行。


    但去看了后才知道,马儿也分三六九等。就像在后世,有几万块的车,也有几百万的车一样。


    李妍自然买不起那种几百万的车,但也不想买个几万块的。后世的车有牌子可认,就按着牌子来买,就算价格会有略微出入,但也不会差别太多。


    而如今在古代,买马得懂行才行。


    万一花了好几十两,却只买得个价值十几两,甚至是只有几两银子的病马,岂不亏了?


    所以绕了一圈后,李妍又决定暂时先不买。


    如今她身边所认识的人中,最懂行的应该就是薛屹。不如再等些时候,等去了江宁府后,拜托薛屹一趟,请他帮忙挑选。


    这般做好决定后,李妍便着手开始收拾行囊。


    以后这里的一切,就都交给叶望乡打理了。


    李妍给了青娘选择,问她是愿意跟随自己去江宁府,还是留在华亭县,帮叶望乡的忙。


    青娘犹豫了一晚上,最后告诉她,她还是更愿意跟在她这个主家身边。


    李妍其实也想青娘跟着自己,毕竟青娘身手不错,日后留在身边,万一遇到个危险,也能与对方打个几个回合,不至于立刻束手就擒。


    但想着,她是这华亭县附近村落的,万一清明除夕的时候想去父母坟头磕个头,也更方便。


    所以,她让青娘自己选。


    见青娘更愿意跟着自己,李妍心里暖洋洋的,但也问她:“已经决定好了吗?其实你留在这儿,跟在望乡身边做事,也能衣食无忧,她也会好好待你。这样,你每年父母忌日时,还能回去上坟。江宁府虽离华亭县不算太远,但毕竟隔着两个多时辰车程。”


    青娘把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认真道:“我决定好了。”想了想,又说,“其实的确有些犹豫,不过,昨晚上我爹娘给我托梦了,说您是好人,让我跟着您。我能跟在您身边,他们在天上也会更放心。”


    李妍笑:“别一口一个‘您’的了,我也就比你大几岁而已,说得好像我有多老一样。”


    青娘腼腆一笑,应道:“好。”


    李妍又说:“但你以后若是后悔了,想回家乡了,随时与我说就行。”


    青娘又立刻表明忠心,猛摇头:“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后悔的。”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担忧道,“东家,您不会嫌弃我,不想要我跟着吧?”


    “胡说什么呢。”李妍抬手,轻笑着点她脑袋,“快去收拾东西去。”


    青娘爽脆应道:“好。”然后麻溜跑去继续收拾东西了。


    离开这日,整条巷子的婶婶嫂嫂们都来送行。而李妍也拿出了提前买好的点心,分给大家吃。


    车马行赁了两辆车,仍是一辆拉行李一辆拉人。


    之前有在木匠行那儿打过几样家具,如今离开,李妍自然也把这些家具都带上了。


    另外,还有些衣裳、被褥。


    出发前两天,李妍让旭哥儿给江宁府他叔父那儿去了一封信。所以,等到他们一行人马车行驶到江宁府城墙下时,薛屹已经在那儿等候着了。


    远远瞧见人,旭哥儿就使劲冲城墙下的叔父挥手:“二叔!”


    而耳力眼力都极佳的薛屹见状,立刻驱马迎了上去。


    薛屹显然是从营中过来的,身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军营里才历练完,本就运动量大,又因如今天气炎热,此刻的他更是满头满脸的汗。


    高束起的发也凌乱了,尤其额前的发,沾了汗水后,有几缕散落了下来。


    李妍也跟着撩开了车帘来看,入眼那一瞬间,眼前男人令她眼前一亮。


    这薛二郎无疑是好颜色的,只是这般的薛二郎,更显英姿飒爽,颇有姿色。


    没人不喜欢看帅哥,李妍也是颜狗一条。


    想着,哪怕不做真夫妻,日后与这样的人朝夕相处着,也实在养眼。


    而若真做了夫妻,往后与这样的男人相伴一生,她也不亏啊。


    念头一闪而过,待反应过来后,李妍忽也觉得好笑。


    她好像脑补得有些多了。


    薛屹到了跟前后,马车已经停下。


    母亲还在车内,薛屹翻身下马,先给母亲问安。而后,目光自然的,就落在了一旁“妻子”李氏身上。


    李妍也正打量他,所以二人目光撞上。彼此对视一眼后,微颔首,算打了招呼,之后,又不约而同避开。


    薛大娘也看到了儿子头上的汗,不免心疼:“何必你亲自来接?妍娘知道你住哪儿,我们直接寻上门去就成。”


    薛屹笑说:“恰好下值得早,来得及,便赶来迎你们。”


    “那快走吧,这会儿正热着。”薛大娘催促。


    之后,薛屹仍是骑马,其余人坐车,一路往城内去。


    因有薛屹在,城门守卫也没查入城需要的路引,直接就放行了。


    月姐儿睡了一路,等到入了城,她揉着眼睛醒了。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趴在车窗边上看外面街道风景。


    趁着车帘被撩开,李妍也偶尔往外瞥几眼。可巧不巧,每次瞥去车外时,都能瞧见高坐大马之上的薛屹。


    左右他是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也没长眼睛,李妍便顺势大胆打量起他来。


    可不知薛屹是怎么发现的,她正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看着他背影,冷不丁,他便转过眼来,目光恰好精准的就对上了她的。


    李妍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尴了个大尬,躲都来不及躲。心道,这薛屹是属狗的吗?是闻着味儿来的?


    但既被抓着了,也没必要小家子气的躲躲闪闪,李妍就大大方方冲他莞尔。


    薛屹微怔,自己倒是略不自在起来。


    他回过身去,又关注起前方的路。


    之后李妍虽未再那般大胆的打量着他,但余光多少是瞥着他的。这之后,薛屹再未回头来看她一眼。


    李妍不免觉得,这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很快到了将军府邸,宅子匾额上,“刘府”二字已被换成了“薛府”二字。


    而薛屹的情况,也在他快马回到江宁府的当日,直接汇报给了自己上峰知晓。


    上峰得知情况后,既震惊又严肃,最后忖度良久后,道:“此事本将军也拿不定主意,还得一级级往上报。”最后,肯定得上达天听,让天子知情。


    薛屹这个千户是天子封赏的,户籍上用的,也还是刘二桩的名字。若想改成自己本来的身份,自然得让天子做主来改。


    户籍难改,但宅邸门匾,却是可以自己做主先改为“薛府”二字。


    薛大娘下了车后,望着匾额上“薛府”二字,不禁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他们薛家,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若他爹和大郎在天有灵,得知二郎如今升官发财了,必然高兴。


    又想到,往后一家子团聚在一起,再不会分开,薛大娘就更高兴了。


    “娘,您的屋子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好,我领您进去。”


    自己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儿媳住哪儿。


    “你平常住哪儿的?”薛大娘问。


    这将军府也是三进的宅院,别说几个人主人,就是十几个主人,也完全够住,而且住得宽敞舒适。


    不过薛屹之前单身汉一个,他自己也不讲究,就直接一床被子睡在书房。


    但如今,有了妻室……薛屹静默片刻后,倒也如实说:“儿子因公事的原因,之前一直住书房。”


    薛大娘说:“之前能凑合,往后是有媳妇的人了,再不能凑合了。”又问儿子,“这府上最大、最好的,是哪栋院子?以后就是你们夫妇的婚房。”


    薛屹本来是想说恐怕不太好,但见一旁李氏并未辩驳,于是也就沉默了。


    他一沉默,薛大娘自然当他是默认了,心里更是开心。


    只要小夫妻两个能睡到一起,还愁他们能忍得住不圆房吗?


    男的俊朗,女的貌美,又都年轻。到时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做了真夫妻。


    第70章


    最开始薛屹一个人住这宅子, 府上只有管家和小厮。


    之后,接了刘婶子来住后,便有去牙行买了丫鬟来伺候在刘婶子身边。


    现在他弄清楚了自己身份, 刘婶子是再回不来了, 但之前为她而买的那两个丫鬟,自然还留在府上。


    府上的小厮丫鬟也是有眼力见的,见从前的老夫人不见了,如今又来了这许多人, 且老爷还唤眼前这位老夫人为“娘”, 他们便知, 怕是之前认错了娘, 如今这个才是真娘。


    两个丫鬟虽从前是伺候刘婶子的, 但她们只认薛屹这个主人。所以如今主人换了娘亲, 她们自然也都跟着认眼前之人为老夫人。


    薛大娘被安排在之前刘婶子住的院落,也不必怎么收拾, 直接搬进来就能住。


    薛屹原本是想给母亲换一处的, 但这处地儿好,是他之前特意为母亲准备的。


    所以,薛屹便没先自作主张重新再张罗一处, 而是等母亲来了后, 先带她来看了地儿, 之后才问:“若母亲觉得住这儿膈应, 儿子便为母亲重新收拾一处。”


    “我膈应什么?”薛大娘觉得这儿好得很, 院子小儿精致, 院儿里树荫多,还有竹子。夏天住着,风呼呼的, 可凉快了,“别折腾了,就这儿,我可喜欢了。”


    见母亲并不在意,薛屹便说:“那母亲先住着,若觉得哪里不好,与儿子说。”


    “这里哪儿哪儿都好,哪能不好。”薛大娘对如今的日子很满足,唯一缺憾的,就是次子一房还没开枝散叶,所以,她便说,“娘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们操心,你们都忙自己的事儿去。”旭哥儿大了,她不管了,只搂了月姐儿在跟前,“月儿跟我睡习惯了,以后还是跟我一块儿住。”


    薛屹颔首:“另有一处小院落,正适合旭哥儿住。”薛屹想着,还得去趟牙行,再为侄儿添置一个陪他读书、照顾他起居的书童。


    想到要再去一趟牙行买人,便又想起李氏。


    既考虑到了侄儿,总也得考虑下她。


    所以,薛屹便看向一旁李妍问:“明儿我再去一趟牙行,你要不要一起去选个丫鬟?”


    身为在新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新时代女性,像买丫鬟、家奴这种糟粕,自是该摒弃的。


    但既已经到了这个时代,总该入乡随俗。而且不可否认,除非是一辈子止步不前,否则,事业一旦干大,家业大了,总得要买丫鬟、家奴的。


    既然迟早得买,那迟买不如早买。


    李妍想买人培养成自己心腹,既要培养,那还是早点培养的好。


    所以,只略思忖一瞬,李妍便应薛屹话道:“明儿你有时间?”


    薛屹颔首:“明儿休沐日。”


    李妍:“那明儿便一块儿去看看。”


    薛屹黑眸又再在李妍身上落一瞬后,才慢慢挪开,仍是沉声应道:“好。”


    见这小夫妇二人如今有商有量的,薛大娘可开心了。她老人家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笑着,说:“好好好,这样就好,你们有事商量着来,这才是繁荣景象。”


    薛大娘又催促他们单独离开:“月姐儿旭哥儿留下,我有话说,你们两个自己回屋去吧。”


    薛屹和李妍对薛大娘的心思都明镜儿似的,但也都没点破来说。既她老人家打发他们走,他们便就识趣的请辞离开。


    青娘转身也要跟着去,薛大娘忙将人叫住,道:“青娘,你也留下。”


    薛大娘伸过手来拉青娘,热切的对她说:“你又不是丫鬟,不必时时跟在妍娘身边。今儿你就别去了,也跟我留这儿。”.


    薛大娘把其他人都留了下来,薛屹和李妍只能单独离开。


    如今虽是盛夏,但这栋宅院里多见草木,更有数人高的竹子林立……去了许多暑热,便一点不热。


    离开薛大娘所居“梨青园”后,绕过个月洞门,便直接上了一条回廊。穿过回廊,又再绕过一个月亮门,拐弯走几步,便到了薛屹为李妍安排的居所。


    这儿比梨青园宽大且敞亮,院里也多见花草,行至门前,李妍抬头,便见门匾上书着“秋香院”三个字。


    之前这处无人居住,是才收拾出来的。所以这会儿院里很清静,更无丫鬟婆子侍奉在内。


    薛屹抬眼打量四周环境,觉得若要配奴仆,这个院子得配一个婆子两个丫鬟。


    这样一来,其实家里的开支又增加不少。


    正五品的千户月俸并无多少,但之前天子面前论功行赏时,他得了不少赏赐。有那些赏银在,至少可以养活这一家子人。


    既是留下李氏,哪怕彼此都没想过圆房、当正经夫妻,但二人既未和离,薛屹便是拿她当妻子待的。所以就从未想过,家里给她买奴仆的这些开支,会让她自己花钱。


    但李妍不想贪图这个便宜,便一开始就算清楚道:“你明儿休沐,有没有时间陪我去一趟车马行?”


    薛屹:“你去那儿做什么?”但意识到好像自己管得宽了些,故又说,“有时间。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李妍实话道:“我想买辆马车,但我不懂马,所以想请你帮忙去掌个眼。”想着,既要添置这些,便也得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价钱,也好提前心中有数,所以,李妍道,“按现在江宁府行情价,若购置一辆普通马车,再买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得花多少银子?”


    马车贵的不是车,而是马。现在市价普通一匹马大概四五十两银子,至于丫鬟和婆子……这个不好说。


    “一辆车包括马和车厢,一套下来拢共五十两足矣。另丫鬟婆子……得当面挑才知道。”


    李妍闻声点点头:“那倒还好。”


    薛屹没问她想买马做什么,她做生意的,有辆马车肯定更方便出行。


    不过,他还是提醒了她:“我府上也有马车,你若需要,可以随时用。”这车也是当时为“母亲”出行方便买的,只是没想到,那母亲不是真母亲。


    但好在,如今找到了自己亲生的母亲,马车又派得上用场了。


    用他府上的车的确可以令自己省下一笔银子,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有一辆自己的车来得方便些。


    所以,李妍拒绝了他好意:“多谢你,但我还是得自己买辆车。”


    如此,薛屹也就没再多劝。


    这一晚,李妍睡卧房,薛屹就在卧房外的次间凑合了一晚。一来是母亲那儿一直盯着,二则,李氏初来乍到,这秋香院空荡荡的,他也怕她一女子居住会害怕。


    李妍还真是有些害怕,所以,当薛屹说他晚上睡外间时,她自然欣然答应下来。


    次日,夫妻二人一道从秋香院去往梨青院请安。薛老夫人得知二人昨儿夜里都睡在了秋香院,高兴得什么似的。


    梨青院的丫鬟一早便准备好了早饭,夫妇二人一道在梨青院这边吃了早饭后,就向薛老夫人道了别。


    “我跟妍娘今儿得去牙行和车马行看看,再买两个丫鬟婆子回来。另外,妍娘想买辆马车,我去帮她看看。”


    “好好好,你们忙,不必管我。”薛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如今你们是这薛家的当家人,往后家中大小事都只你们拿主意就成,我就在家带带孙子,争取不给你们添堵。”


    薛屹才要开口,便听身旁李氏已经率先开了口:“娘您说什么呢?这个家还得您当家作主才行。您是主心骨,我们都听您的。”


    薛老夫人立刻就说:“若真听我的,你们小夫妻就该早早给我添个孙儿。”


    薛老夫人这话一出,李妍和薛屹都没接话。老人家这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太过心急了些。


    然后也不再继续催,只乐呵呵说:“去吧,要去早去,回头太阳升得高些,天就热了。”


    薛屹抱手:“那儿子先去了。”


    李妍也说:“我也先走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薛老夫人心里甜滋滋的。她真是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青娘见东家走了,她也立刻奔着要跟去,却被薛老夫人及时的一把捞住。


    “你去作甚?”薛老夫人拉她坐自己身旁,“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青娘眨眨眼:“为什么啊?”睡觉不跟东家一起睡了,怎的出门也不能跟着?


    “我身手好,是要保护东家的。”青娘虽小了些,但也深知自己对李妍的作用。她自幼随父亲行猎,身手不错,东家年轻貌美,出门在外难免有流氓无赖缠身,这个时候,她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


    薛老夫人却乐呵呵笑,并抬手戳她额头:“傻孩子,有我二郎在,还能叫妍娘吃苦吗?我二郎那可是战场上扛过枪,立了军功的,他身手还能不比你的好啊。”


    青娘连连点头:“那往后将军在时我就在您身边,将军不在家时,我就去侍奉东家。”


    “这就对了。”薛老夫人很享受当下这一家子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生活,“这会儿咱们一块儿好好说说话。”.


    薛屹先领着李妍去了车马行,车马行的老板听说二位是要来买马的,立刻笑眯眯恭请着两人去了养马的地方。


    李妍不懂这些,只默默站薛屹身后,安静看着他同车马行的老板说一些内行话。


    “这匹黑马叫黑旋风,脚程极好,又快又耐骑。只是,这马儿性子刚烈,一般人难能将其降伏。我看公子是习武之人,该是有这个本事。”车马行老板以为是薛屹想买马,就一个劲推荐这匹性子烈的。


    还未待薛屹开口解释,那黑旋风似是被惹毛、不耐烦了,突然前蹄高抬,仰头一声长嘶后,便动作很大的想要冲出马厩。


    李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甚至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见马。


    猛然被这样一吓,条件反射的就立刻往薛屹怀中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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