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60-170

作者:求之不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昆仑巍峨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 取关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庞九云和宋瑾一左一右扛着他。


    庞九云伤了右臂,宋瑾伤了左臂,但刚好, 两人都可以用另一只手臂架着他。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三日最后一缕夕阳光束落在身上。


    三人连笑得的力气都没有。


    但一直在笑。


    宋瑾也头一次, 笑着笑着便哭了。


    “出来了?”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天门外的山谷内。


    三人抬头,然后目露惊喜:“小师叔?!”


    尤其是取关:“小师叔!”


    小师叔脸上都是温和笑容:“你们三人真做到了。”


    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不知道这一刻表情该如何,但最后应当是从取关开始的第二轮, 三个少年你架着我, 我架着你,忽然大哭一场。


    小师叔上前, 从两人手中接过取关:“都先给我看看伤口,不想缺胳膊短腿儿之类的,就把伤口包扎了,旁的事晚些再说。”


    *


    小师叔的住所离其他几位长老都远。


    在靠近后山这处。


    僻静, 没多少打扰,冬日里的雪景也很好看。小师叔在包扎的时候, 取关看向窗外,记得有一年和胖子几人在小师叔这里打雪仗……


    几年前的事了,还历历在目。


    小师叔在所有昆仑派这一辈的弟子里都有好口碑。


    眼下昆仑乱着,几个长老斗得你死我活,但没人来小师叔这里捣乱。


    往小了说, 小师叔医治过那么多回,谁都不好意思。


    往大了说,小师叔这处一是因为偏僻, 二是因为小师叔不同任何一位长老亲近,其三,小师叔同师父走得近恐怕也只有他同师父知晓。


    总归,如今昆仑到处乱着,反倒小师叔这里安稳。


    他伤得最重,宋瑾和庞九云都先让小师叔先给他包扎的。结果花的时间最久,之后小师叔还要给宋瑾和庞九云包扎,取关等不及:“小师叔,我先去见师父。”


    宋瑾和庞九云都知道他心急。


    小师叔看了看他,低声道:“去吧。”


    取关激动走了,而且是跳窗户走的。


    熟悉取关的人都知晓,他心里激动的时候都跳窗户。


    落窗时,取关正好听到庞九云打趣:“这也就是小师叔,不然谁让他来包扎,他都不会来,一定先去见掌门。”


    宋瑾没说话,只是笑。


    取关都跑开了,又折回朝他们呲牙笑。


    小师叔也看他。


    那时候取关心里都是光,他眼里的光照在庞九云和宋瑾身上,也照在小师叔身上。


    “小师叔,轻一点。”宋瑾吃痛。


    小师叔却没应声。


    *


    回到掌门的住所,取关近乎是破门而入:“师父!”


    吃鱼正在打坐,看到他像只受伤包扎之后的猴子一样破门而入,吃鱼从软塌上下来。


    取关看到吃鱼的第一眼就惊讶。


    他以为师父会形容憔悴,但是,他见到了吃鱼,就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不,那时还不一样,那时穿得破破烂烂的,但现在和那时一样有精气神,就差没有拿着小鱼干在嘴巴边一直吃。


    “师父?”他上前。


    吃鱼看他,温和看他:“拿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昆仑扳指,交到吃鱼手中,吃鱼接过,眸间都是淡淡笑意:“阿关,辛苦了。”


    但取关并不关心这条:“师父,你怎么?”


    他是想说你怎么看起来,好了这么多?但转念一想,师父受伤是因为钓鱼真气逆行所致,后来内伤一再加重,又强行制止几位长老,所以伤势累加不见好。


    师父把内力传给了他,是不是反倒等于甩掉了累赘?


    取关眼中惊喜:“师父!你没事就好!”


    取关心底还是莫名担心,他也莫名想起了胖子那时候……


    取关摇头,怎么会,师父好好的。


    “同我说说三十六天门内的事。”吃鱼想听。


    取关虽然很累,但是吃鱼要听,他顿时来精神了。


    师徒二人从黄昏说到入夜,甚至连饭都忘了用。吃鱼一直温和耐性听着,取关说得很细,口中的场景仿佛仍历历在目,一处都不想让吃鱼错过。


    临末,取关坐直:“师父,总算没辜负您的希望。”


    吃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很多话想说,但很多话都咽回了喉间,然后起身:“阿关,来。”


    取关起身,跟着到起居室。


    取关一直知道师父有个大木箱,之前也见师父打开过。


    里面是一堆渔具,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应该是昆仑掌门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师父在其他长老跟前始终格格不入。


    他以为师父要从木箱里拿什么给他。


    但师父按住木箱的锁,锁上无数多细如针孔的小洞,师父用银针以序列刺入这些针孔中。


    瞬间,从木箱底部弹出一个隔断。


    取关惊讶,这里有机关,而且薄如蝉翼。


    就算几斧头将这个大木箱子劈了,也未必能劈开这处又薄又窄的隔断。


    “这是什么?”取关好奇。


    吃鱼笑了笑,从隔断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锦囊。取关好奇的目光中,吃鱼从锦囊里拿出一枚项链,项链的模样,就像一枚,缩小版的降魔杵?


    吃鱼将降魔杵递给他:“昆仑扳指是昆仑派掌门的信物,这个,是师父传给你的信物。”


    取关诧异……


    王苏墨也诧异,这是,吃鱼老前辈给老爷子的?


    所以,老爷子后来给了耿洪波。


    耿洪波死后,边关的百姓又将这枚降魔杵还到了老爷子手中。


    老爷子交给她保管。


    它记得在迷魂镇的时候,老爷子同她说过 —— 如果五日后我没回来找你碰面,丫头,就带降魔杵去找天池散人,她会销毁这枚钥匙。


    现在,这枚降魔杵的出处终于出现了。


    是吃鱼老前辈……


    王苏墨眨了眨眼,羽睫微颤,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那枚降魔杵项链。


    原来这枚降魔杵竟然是这样的来历。


    白岑也没想到听到的是老爷子在昆仑派的过往,几十年过去,如今的昆仑与早前已经大不一样,从老爷子口中听到几十年昆仑派的模样,恍若隔世。


    老爷子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但白岑已经开始听了,老爷子没有撵人,白岑便也没有起身走的打算。


    取老爷子继续:“说来惭愧,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信物,但我至今也不知晓他如何用……”


    “这不是昆仑派的东西。”


    取关接过,反复看了几眼,确实没看出端倪:“师父,这是首饰?”


    从刚才起,师父的精神就一直很好。


    直到眼下,听他说了那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温和轻咳了几声。


    “师父,你没事吧?”取关紧张。


    吃鱼摆手,示意他无妨,然后继续道:“它是降魔杵。”


    还真是降魔杵,下山的时候他曾见过有人用降魔杵做武器。


    但这么小一个,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样小的降魔杵怕是只能做首饰,做不了武器。


    取关感慨一番,却还是高兴收下。


    这枚降魔杵既然是师父给他的信物,那和昆仑扳指就是一样的。


    吃鱼却看向他,温声道:“阿关,这把降魔杵,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当今武林最锋利的武器。见血封喉,削铁如泥。”


    取关惊呆,还未收进怀中,又赶紧拿出来看了一眼:“就这?”


    吃鱼颔首,然后深吸一口气:“昆仑自建派一两百年来,一直未曾有人知晓如何打开。”


    “那它是昆仑的宝物?”取关惊讶。


    吃鱼摇头:“这里曾有一段往事,昆仑建派之初,与天池交好。昆仑先祖虚怀若谷,兼济天下,昆仑掌发慈悲为怀,昆仑掌下饶恕的奸邪之徒仍有奸淫掳掠之辈。天池散人便赠予先祖降魔杵,昆仑掌慈悲,便以降魔杵震慑世人。所以两百余年前,昆仑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后来昆仑先祖仙逝前,曾亲赴天池,将降魔杵归还于天池散人。天池散人收下了,笑了笑,让昆仑先祖在天池稍后三日。三日后,天池散人拿了这枚降魔杵来,再次给到昆仑先祖。先祖诧异,天池散人笑道,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原来,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寓意是,昆仑传人日后即便不再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只是百余两百年过去,这枚降魔杵再没有被打开过。昆仑掌已名正江湖。但真如天池散人所言,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所以这枚降魔杵一直被暗藏,只有历代昆仑掌门才知晓。”


    取关震惊:“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所以,昆仑扳指是掌门之物,一定会传于昆仑掌门人;但降魔杵却不是。”吃鱼拍拍他肩膀:“降魔杵是昆仑传人之物,只传给可以伏魔的后辈。阿关,记住了,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落在好人手上,可以斩妖除魔,但落在奸邪手上,就会是正道的灭顶之灾。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他,也希望,你日后把它交给你最信任的人。”


    取关:“师父……”


    “世上觊觎它的人很多,当有一日它重见天日,兴许又是武林中的一场腥风血雨。切记若是你没有找到可以托付他的人,就带它去找天池,只有历代的天池散人才知道怎么销毁它。”


    “是,师父。”


    “阿关,陪师父去钓一次鱼。”


    “好。”


    那天夜里,师徒二人吹钓于昆仑天湖。


    等到天明,取关双目通红,缓缓转头看向身侧。


    吃鱼已经阖眸。


    “师父。”取关攥紧掌心,跪在地上,朝着师父长跪不起。


    他背着“睡着”的吃鱼走在回昆仑山门的路上。


    想起四五年前,他在城门口被刀剑所伤,浑浑噩噩间,有人也像今日这样背着他疾驰。


    —— 我没银子,用的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 江湖中隐世高手可不少,说不定,你周围都有。


    —— 这年头,收个徒弟还得要贿赂的……


    —— 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 阿关,师父不在了,自己保重。


    ……


    回昆仑的路上,取关仰天长啸,泣不成声。


    *


    掌门过世,整个昆仑忽然安静下来。


    掌门过世,往往会伴随着三件事。


    一,新掌门继任;


    二,长老堂和各系势力之间的重新划分;


    三,其他门派前来悼念或恭贺新掌门继任。


    这三件大事当前,所有的混乱和争执都先停下来,有私心和未有私心的都暂时言和,但谁都知晓,掌门的葬礼之后才是真正暗潮涌动。


    昆仑上下皆知取关闯过了三十六天门,取到昆仑扳指,只要有掌门的手谕,即便没有通过长老堂,也能继任掌门。


    葬礼结束那一日,先掌门棺木入土。


    昆仑派弟子悉数跪在上前,叩首送别。


    自昆仑历代先辈所葬之处折回大殿,便是昆仑派中的另一件大事,新人掌门的继任。


    因为前掌门之死,很快就会有其他门派上昆仑悼念,在此之前,昆仑的新掌门要继任,对外宣告。


    大殿庄严。


    大殿之中,所有长老和前一百位大弟子齐聚殿中,其余弟子按照辈分和排名自殿外往山下逐次列队。


    大长老在之前的昆仑混乱中病倒不起,有萧然长老主持掌门继任仪式前的聚会。


    “取关,虽然你资历尚浅,但你是掌门的嫡传弟子,又闯过了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祖辈遗训,长老堂和昆仑派上下都会遵循。”


    萧然长老说完伸手做了一个想请的手势:“取关,在殿中三拜祖师,然后请出昆仑扳指,待长老堂和大弟子确认,明日便是新掌门继任仪式。”


    所有长老和弟子都看向殿中还披麻戴孝的取关。


    “是。”取关应声。


    然后朝着殿中昆仑先祖画像叩首。


    所有昆仑弟子皆行注目。


    庞九云和宋瑾都目露笑意,小师叔也在所有长老的末尾,目光淡淡看着众人眼中瞩目的取关。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取关起身,庞九云上前,手捧带着锦帕的托盘,稍后将昆仑扳放在托盘上,拱各位长老确认,这个过场走过,取关就是昆仑掌门。


    庞九云目光里压抑着激动。


    取关亦是。


    但伸手到怀中时,整个人脸色忽然变了。


    见他这样,庞九云也愣住,取关继续翻找身上,可是无果。


    庞九云也意识到不对,悄声道:“阿关?”


    取关脸色煞白,不对,昆仑扳指不见了?!


    庞九云也从取关脸上读到了。


    庞九云也脸色大变。


    殿中这处僵持了许久,开始有弟子窃窃私语,长老间对取关接任昆仑掌门一事本就多有异议,但碍于祖师定下来的规矩,也没办法,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


    当即,从萧然长老开始发难:“取关,掌门扳指呢?”


    取关脸色难看,这样正式的场合总不能说晨间还在,送师父的棺木去往下葬前还在……


    庄允的死,萧然长老一直怀恨在心:“昆仑扳指乃我昆仑至宝,无论是谁,就算是掌门,若擅自将昆仑扳指遗失,也愧对祖师!无颜面再在掌门位置上坐下去。你还未继任昆仑掌门之位,如今这昆仑扳指去了何处?”


    萧然长老说完,其他心怀鬼胎的长老一一响应。


    “岂有此理!我昆仑至宝,岂容你这般儿戏!”


    “即便你是前掌门的嫡传弟子,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今日之事也不可作罢!”


    庞九云小声:“回去找。”


    取关却很清楚:“我带在身上的,没有了……”


    庞九云诧异。


    取关看向殿上的这些人,心里却无比清晰:“昆仑扳指不在我这里了。”


    “取关!你说什么!”


    “取关,你好大的胆子!”


    小师叔上前:“稍安勿躁,各位长老,取关,事情先说清楚。”


    萧然长老厉声:“封锁昆仑山,任何人不得轻易出入!”


    “是!”当即有执法弟子传令下去。


    取关看向这殿上所有人,还有,这殿中的所有大弟子。


    今日在给师父送行的时候,这些人都在。


    昆仑扳指就在他身上,只有在送葬途中,才有可能丢失。


    但偏巧是今日丢失,这是特意的!


    取关的脑海从未如此清醒过。


    混乱中,殿外有弟子飞奔入内:“各位长老,今日在三十六天门轮值,发现异样。”


    三十六天门,是取昆仑扳指的地方。


    取关和宋瑾,庞九云面面相觑,他们三人一起去的三十六天门,不应该……


    弟子将东西呈到萧然大长老跟前,萧然大长老愤怒:“取关!你是如何通过三十六天门的!”


    取关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连环局。


    庞九云和宋瑾刚想开口,取关微微摇头,这是一个针对他的连环局,一定不止准备这一日!


    这个人很清楚他们的动向。


    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


    人.皮面具被发现后,他就在后面推波助澜,一步步看着昆仑混乱,看着他走到这里。


    “取关!三十六天门是门中弟子靠自己的实力闯过才能拿到长老堂的首肯,这里怎么会有火药,硝石!”多印长老说完,殿中纷纷哗然。


    火药,硝石?!


    “这不是炸药吗!”


    “难怪取关年纪轻轻,一共来昆仑不过五年,竟然能闯过三十六天门,历代掌门中多少人都闯不过!”


    “靠火药和硝石闯过的三十六天门算闯过吗?”


    “是啊,这……”


    殿中的议论声四起,近乎每个人看向取关时都带着非议和怀疑。


    庞九云刚想说什么,取关低声:“九云师兄。”


    聪明如庞九云会意。


    情况有些失控,火药不应该出现在那周围,这中间出了纰漏,这种纰漏还能是什么?


    “这个畜生,竟然靠这种方式骗取你师父的信任,枉他如此细心教导你,你却做出这类欺师灭祖之事,也让你师父在祖师面前蒙羞!”


    “取关小儿,竟想靠此坐上我昆仑掌门之位!”


    “当初庄允被诬赖,可也是你一手栽赃陷害的!!”


    长老堂轮番发难。


    原本昆仑就在内斗当中,而此时,却忽然站到了一起。


    “说这么多无益,先拿下。”当即就有萧然长老和多印长老上前要抓人。


    小师叔挡在面前:“几位长老喜怒,火药和硝石之事还未查清,不可枉然定论,取关是师兄的弟子,他拿昆仑扳指是经过师兄首肯的!此事岂能如此武断?”


    若非小师叔阻拦,萧然和多印两位长老已经与取关动手。


    混乱中,殿中不知道哪家的弟子忽然带头:“难不成,是掌门想跨过长老堂,将掌门之位给自己的弟子,但又怕取关通过不了三十六天门考验,所以用这种……”


    听到这样的声音,取关恼意:“胡说!师父已经入土,岂可遭你这等污蔑!”


    “是不是污蔑,掌门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发现了火药,还不让人查吗?”


    “取关,此事先交由几位长老查明,自有定论。”小师叔看向他,然后高声道:“此事尚未查明之前,谁要是胡言乱语,就是给昆仑抹黑!”


    取关感激看向小师叔。


    几位长老也恼意看向小师叔。


    “那就去三十六天门看看!”萧然长老带头,所有人移步三十六天门。


    三十六天门是昆仑最圣神的地方之一,就算是几位长老都没有进入过。


    三十六天门内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却没想到今日会同长老堂还有一众弟子到此。


    “长老,确实是火药和硝石痕迹。”


    特殊情况,长老堂所有长老的掌力聚集是可以强行打开三十六天门的。


    天门打开,分明前日才去过的地方,眼下到处是被火药炸过的痕迹。


    怎么会?


    取关和小师叔都震惊,同样震惊的还有宋瑾和庞九云。


    “取关,你还有什么说的!”萧然大长老厉色。


    所有弟子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是质疑,包括,之前相信他的人,眼下都不可思议。


    “这里只有你来过,不可能还有旁人,天门关闭后,就没有再打开的痕迹!”多印也义正言辞。


    取关自己也不知道。


    庞九云上前:“不是,取关是……”


    取关拦住他,脑海中飞快转动着,然后知晓这个局面针对的是他,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陷害他,知道如何扣死他的命门。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这个时候不能再拉九云师兄和宋瑾下水……


    取关打断:“是,三十六天门只有我来过,但我不知道这些炸药从哪里来的,我没做过,师父更没让我做过。”


    “难不成天门打开后,还能自己再开?!!”


    “黄口小儿,你真当长老堂如此好骗吗!”


    “百余年来,长老堂掌管着历代掌门的把关,有人想用这样的方式瞒天过海,骗过整个昆仑,乃昆仑建山两百年来奇耻大辱!”


    “单凭你一人,怕是做不到这些,可是同你师父一遭。”


    取关愤怒:“师父已经入土,休要再污蔑在他头上!”


    取关真气运行,浑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忽然慑人!


    “你!”


    “取关!你做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中有人处心积虑,无非就等着这一日!枉师父临死前,还拖着病体化解你们之间的仇怨,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取关咬牙。


    “这个逆徒!”


    “昆仑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弟子!”


    “我看掌门之死就疑云重重,之前听信他谗言,并未验伤,倒是被他蒙混过关!”


    “掌门死于内伤,他死前为何好端端将内力传于你,还是你阴谋在先,逼死了掌门,妄图继任掌门之位?”


    “诸位长老,不能让掌门白死,开棺验伤!”


    “确实应当如此!”


    “你们敢!”取关咬牙,若不是小师叔和庞九云拦着,已经双目通红冲了上去。


    “几位长老。”又有执法弟子上前,带了一个外人模样的大夫入内。


    “这是谁?”萧然长老问起。


    弟子道:“是山下十几里外村落的大夫,巡查时,大夫说起之前曾有昆仑弟子买了好些不大常用的药材,也正巧撞见过他买其他物品,这些东西是能制成火药的。”


    取关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惊讶替代。


    怎么就这么巧合,大夫上前,看见他的时候大惊失色:“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买的!”


    “老翁,你可看清楚了!”取关眼底猩红。


    老翁吓得后退。


    萧然大怒:“你敢恐吓!”


    取关虽然知晓这是陷害,还是失望:“他是故意陷害的!”


    这次,多印越过小师叔,用掌力将他压下,他刚要站起,另一端,是另一个长老,两人一左一右用掌力压在他肩膀上,将他压得跪下。


    他要么反抗,要么动弹不了。


    因为掌力力道太大,取关唇间流出鲜血。


    小师叔要上前,萧然拦住:“退下。”


    小师叔咬唇。


    “还不承认吗?”萧然愤怒。


    “我没有做。”取关吃力。


    两个长老的力道更大,庞九云听到了骨骼被压迫的声音,刚想上前,其他弟子将他拦在后面。


    “九云!你也犯糊涂吗?”萧然看向他。


    庞九云双目含泪,明知道取关是被冤枉的,但是……


    取关吃力道:“九云师兄,不必掺和我的事。”


    “阿关!”庞九云攥紧指尖。


    “去开棺!”萧然吩咐这一声,取关被彻底激怒。


    全身真气运行,竟将两位长老的全力压制崩开。


    两个长老都被震飞,一人撞在石壁上,一人摔在地上,都重重吐血!


    “你这个昆仑叛徒!”萧然带头,剩下的几个长老一起上。


    就算取关继承了吃鱼的内力,刚才在两位长老手下受伤,眼下又被几个长老联手猛攻,也招架不住。


    关键时候,小师叔移花接木挡在他背后,替他接下了身后萧然和另外长老的两掌!


    取关双目狰狞:“小师叔!”


    见误伤另一人,几个长老倒是都停下,“谭回生!”


    萧然长老怒其不争。


    取关要扶起他,他拦住,而是环顾四周,沉声道:“师兄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这样为难他唯一的徒弟吗?”


    “他日诸位长老百年,要怎么去面对昆仑祖师和师兄!”小师叔的这句话声音微弱,却极富震撼。


    周围果然都面面相觑,是不是上前,都未敢定论。


    “取关,过来。”小师叔唤他。


    取关上前:“小师叔。”


    小师叔再次重重吐出一口鲜血,取关眼眶含泪:“小师叔!”


    小师叔冷静道:“离开昆仑,这里容不下你了,离开这里!”


    “小师叔……”取关咬破了下唇,鲜血顺着嘴唇流下。


    “师兄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死在这里。”小师叔攥紧掌心。


    正好已有执法弟子折回,脸色煞白:“诸位长老,仔细查验过,掌门后颈处有不起眼掌印,掌门内脏被震碎了,只是之前被浸过冰水,也没有人仔细验过……”


    话音刚落,取关泪流满面,嘶喊道:“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位长老都愣住。


    “阿关!”小师叔拦住他。


    “取关,昆仑叛徒,欺师灭祖,来人,拿下他!”萧然发令,所有弟子都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要上前。


    小师叔大笑:“你们明明知道不是取关!何必!!”


    长老堂所有人都僵住。


    小师叔撑手起身:“取关是师兄的弟子,他有无数方法杀师兄,何必留这些证据给你们!”


    小师叔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哗然,是,怎么会?


    “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你们看不出来!”小师叔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就算这三十六天门是他炸的,他罪至死吗!你们为了一己私利要杀他!你们良心安吗!”


    这一番话下来,长老堂竟真没再上前。


    “诸位长老,不是取关。”庞九云带头扔下手中的剑。


    然后是宋瑾。


    再然后,是数不清的昆仑弟子。


    “你,你们!”多印长老恼意。


    萧然迟疑片刻,脸上神色微妙变化后,沉声道:“即便掌门之死并非你之过,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所有人看向萧然。


    萧然缓缓上前:“昆仑扳指失于你手,昆仑两百余年基业,最重要的师门至宝失窃,令昆仑蒙羞!你用火药擅闯三十六天门,令昆仑蒙羞!昆仑已容不下你,自今日起,你被逐出昆仑。”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都看向萧然长老。


    萧然长老:“你自行卸去所有昆仑心法与武功,滚出昆仑,永远不得返回。从今往后,你在江湖中所做任何事都与昆仑无关!如有违背,你就是昆仑叛徒,昆仑派上下所有弟子,势必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长老!”庞九云刚开口,被萧然挥袖推开。


    当即有弟子上前,扣押庞九云。


    取关看向重伤的小师叔,又看向庞九云和宋瑾,眼底猩红如同淬了火一般。


    —— 替师父守着钓鱼心法,钓鱼功法,不要让他失传……


    取关咬紧牙关:“师父的死。”


    萧然长老哼道:“那是我昆仑派门派内的事,自会追查到底,与你无关!”


    “阿关。”小师叔唤他。


    他上前扶起重伤的小师叔。


    “长老,我想去祭拜师父之后再走。”取关最后的请求。


    “非我门中弟子,不得出入昆仑派!”萧然拒绝。


    其余几位长老也甩袖愤恨。


    取关忽然大笑,周遭都顿住,取关大笑不止,庞九云和宋瑾心中都如钝器划过。


    取关一手扶着小师叔,一手拍向自己胸前。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大喊。


    取关重重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抬眸看向长老堂:“我已废去昆仑派功夫,从此以后,不会再用昆仑任何东西。小师叔重伤,想必各位也不会善待他,我带走小师叔。”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声音颤抖。


    取关气若游丝,目光没有看向他二人,看向的长老堂,但口中的话却唯独他们听得懂。


    “我曾说过,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留下。”取关轻声:“我留不下,但我相信,蚍蜉也能撼大树,微火之光,也能点亮满天星辰。”


    庞九云和宋瑾满眼通红。


    是取关告诉他们,没有结束,不会结束。


    至少他们还在……


    取关转身,微弱的步伐扶着重伤的小师叔一点点朝山门走远。


    沿途经过之处,所有的昆仑弟子全都退后让开,没有阻拦,也没有人上前搀扶。


    取关轻笑。


    等走到大殿,取关和小师叔两人最后回望,自此往下,就再没有回头路。


    “阿关。”小师叔轻声。


    “我们走。”取关咬牙转身。


    昆仑的台阶很高,很长,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他眼前模糊,肩上的担子也越发沉重。


    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另一个手臂扶起了小师叔。


    他转头,是庞九云。


    “九云师兄?”他惊讶看他,这个时候下山帮他,就没有回头路,原本他是日后昆仑掌门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这一趟回去,他在昆仑再没有接任掌门的可能。


    庞九云温声道:“我送你和小师叔一程。”


    “九云……”他喉间哽咽。


    “好好活着,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宋瑾。”庞九云沉声。


    他颔首。


    那是他在昆仑的最后一段,一直到昆仑的巍峨消失在天边尽头……——


    作者有话说:恶人从不止一个


    ——————


    这一章也发红包,这条线结束了


    明天见


    第162章 杏花酒


    从少时在牛车上醒来遇到吃鱼起, 一直到扶着小师叔走下昆仑。昆仑岁月伴随了取老爷子整个年少时光,有过惊艳,也有过悔恨, 最后在遗憾中落幕,也影响老爷子至今……


    过往王苏墨一直只知道老爷子不愿意提起昆仑那一段往事, 今日今时,听完老爷子说完所有来龙去脉, 才真正明白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一段。


    于老爷子而言, 是另一种热烈的开头,绚丽的过程, 惨烈收场……


    时光如沙漏, 抓不住,也回不去。


    但当昆仑扳指消息出现的时候, 老爷子还是在挣扎中选择了靠近。


    那枚昆仑扳指,如同老爷子被尘封的过往,一道消失了三十余年……


    王苏墨垂眸。


    白岑没有听到前因,却仍然被最后一段震撼, 下意识问起:“那后来,小师叔和九云师兄呢?”


    “这两人, 还在昆仑吗?”白岑好奇。


    能在那种时候,还陪着老爷子一道的,一定是老爷子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苏墨看向他,来不及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


    他问出来的时候,王苏墨的手刚好搭在他手臂上。


    他只来及看到王苏墨眼中【别问】。


    默契如白岑忽然意识到什么。


    老爷子还沉浸在当时的记忆里, 缓缓回过神来,低声道:“我以为还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我以为死了的, 到最后却活着……”


    白岑听得云里雾里。


    目光不由看向王苏墨,王苏墨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背后的哀伤……


    王苏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到老爷子,但每个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出口。


    刚才的叙述里,悲恸藏在字里行间,郁结于心。


    王苏墨仿佛感同身受,那种恍然大悟后的惨烈清醒……


    “老爷子!”白岑惊呼,老爷子伸手捂住心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老爷子摇头制止,并不想让旁人听见,也见到。


    王苏墨眼底氤氲。


    但老爷子的表情却在这一口鲜血吐出后,稍许释怀。


    顺着白岑的话,老爷子有始有终……


    他和九云师兄还是没能将小师叔平安带离昆仑。


    在昆仑的外山门前一段,小师叔断气了。


    “小师叔!小师叔!”他泪如雨下。


    小师叔如果不是替他受了几位长老的一掌,根本不会……


    小师叔原本可以在昆仑好好的。


    小师叔,小师叔他……


    落日夕阳,如同一道残血挂在天边。取关跪地,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九云师兄,回昆仑。”他抬眸看向庞九云。


    “阿关。”庞九云眼中通红。


    他喉间轻咽:“师父不在了,小师叔也不在了,你回昆仑……”


    庞九云知晓,取关是怕连累他。


    庞九云没说话。


    取关泣不成声。


    “我陪你一起安葬小师叔……”庞九云温声。


    “不要。”取关看他:“就此别过。”


    庞九云哽咽:“取关。”


    取关俯身,背起已经没有气息的小师叔。


    庞九云浑身颤抖。


    取关没有回头:“好好活着,活下去……”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亡。


    不同他扯上关系,九云师兄和宋瑾就不会死……


    取关一步一踉跄。


    春寒料峭,他低着头,台阶上滴落的血迹,他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小师叔的。


    但不重要……


    身后,是庞九云的声音:“阿关,我会找到凶手的!”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脚步太沉重,停下就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动。


    “阿关!”庞九云朗声:“我在昆仑等你回来!”


    他眼前朦胧。


    昆仑,回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再回头。


    ……


    昆仑山下有好几个村子。


    其中一个村子叫杏花村,名字朴素,会卖杏花酒,但其实这里根本没有杏花树。


    每次他下山,都会给小师叔带假的杏花酒。


    小师叔笑:“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他从窗户外探头朝内,理直气壮:“知道啊!”


    小师叔好气好笑:“那知道还买?”


    他干脆爬到窗户上坐着:“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


    小师叔看他。


    他拍了拍酒壶:“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


    小师叔忍不住笑。


    每回从山下回来,他总同小师叔在他的小筑旁喝酒。


    小师叔问:“阿关,你来昆仑做什么?”


    取关:“就是想行走江湖,之前误入了稀奇古怪的门派,后来一个好兄弟让我来昆仑,我正好遇到师父,师父把我带来昆仑了。”


    小师叔淡声:“呆呆就回去吧。”


    取关睁大眼睛:“嗯?”


    小师叔笑:“天下那么大,总在昆仑,怎么行走江湖啊?”


    取关双手放在脑后,仰首看着天空:“我现在不想行走江湖了,我想留在昆仑派。”


    小师叔微楞。


    取关继续悠悠然道:“昆仑派多好~这里有师父,有胖子,有傅锦,有宋瑾,有一堆师兄弟,还有小师叔你呀!”


    小师叔看他。


    他一个翻身,朝着树下坐着的小师叔道:“小师叔,昆仑要没了你,起码要无趣一半。”


    小师叔抬眸看他,缓缓道:“你这种猴子,就不应该留在昆仑。”


    他笑:“小师叔,你不也留下了吗?”


    取关继续:“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小师叔仰首,饮尽湖中的杏花酒,温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阿关……”


    “嗯?”他等着下半句呢。


    小师叔却起身了,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记得那身背影。


    ……


    夜色混杂着暴雨。


    他一点点用手挖着混着雨水的泥土,但怎么挖都挖不出一个深坑。


    雨水将泥土带走,也将刚刚挖出的泥坑掩埋,他双手挖破,都是鲜血……


    破晓时分,暴雨终于停歇。


    他终于将小师叔下葬。


    那一刻,他甚至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不知道要去何处……


    雨过天晴时,他看到远处飘着的酒旗。


    每逢春日,就有杏花酒。


    他不知道怎么去的酒家,也没有留意酒家看他一身狼狈时的神色,只隐约印象,对方问,他就说没事,说着说着,在半路抱着两坛子杏花酒,蹲下哭了很久。


    在他不知道去何处的时候,他想起了贺文雪。


    对啊,江湖虽然大,但是还有贺文雪啊!


    他要去找贺文雪!


    贺文雪让他来的昆仑,贺文雪也一定会告诉他去何处。


    他在小师叔坟前磕头。


    他不知何时才会回昆仑,更不知道何时才能祭拜师父和他,但他永远忘不了,最后那一声“阿关”。


    ……


    一晃三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昆仑没落。


    他自创的穿云断山手名震江湖。


    但他一直没有再回过昆仑。


    昆仑就像一段尘封的往事,知晓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九云师兄呢?”白岑大抵是听进去了,动容里,也忘了之前王苏墨扯过他衣袖。


    取关转眸看他,淡声道:“他已经不在了。”


    白岑意外。


    庞九云不是回了昆仑?


    难道,是昆仑的人?!这……


    听过老爷子最后那一段,原本白岑就对昆仑这帮长老没有好印象,再想到庞九云这里,白岑沉声:“他们竟连庞九云都容不下?”


    白岑说完,王苏墨朝他摇头。


    白岑微讶。


    “我去歇会儿。”老爷子起身,身影里带着落寞。


    “老爷子?”王苏墨和白岑都跟着起身。


    “我同你一起。”白岑上前。


    老爷子摆手:“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白岑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点头,白岑会意。


    檐灯的灯光昏黄照在老爷子的背影上,那一瞬,王苏墨忽然觉得老爷子又老了十岁……


    先有昆仑在前,之后还有耿洪波。


    江湖中只见穿云断山手,却不见穿云断山背后藏了多少沉痛。


    所以老爷子才会对“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说——你未曾尝过悲苦滋味,纵使你的刀刃能使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


    原来,这背后才是老爷子想告诉对方的。


    纵使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如果让他,他一定选吃鱼和胖子尚在,他还在昆仑派中和一众师兄弟插科打诨,冬日里打雪仗,春日里揣一壶杏花酒找小师叔……


    王苏墨凭栏远眺,目光一直跟随着老爷子的背影。


    一旁,白岑上前,轻声道:“庞九云去了何处?”


    他想,王苏墨聪明,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拦着他。


    白岑的目光也落在老爷子的背影上,然后听一旁王苏墨轻声道:“还记得迷魂镇吗?”


    迷魂镇?


    白岑当然记得,他在迷魂镇被一堆怪人追着跑的经历这辈子都不想来第二次,简直印象深刻,“精彩绝伦”。


    王苏墨幽幽道:“石桥流水处,墙上的血掌印,你还有印象吗?”


    “有啊……”白岑忽然顿住,难以置信,轻声道:“那是,庞九云?”


    白岑攥紧握住的栏杆,好像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离开昆仑的时候,庞九云同老爷子说他会找到凶手,最后,他死在了迷魂镇。”


    白岑睁大眼睛。


    王苏墨喉间轻咽:“那个石墙上的“回”字,是写给老爷子的,如果有一天老爷子也找到了迷魂镇,他让老爷子走……”


    白岑眼底碎莹,良久说不出话来。


    夜风幽寒,看着远处那道背影,白岑重重一叹,许久:“老爷子他……”


    白岑欲言又止。


    片刻,白岑诧异:“老爷子说,原本他以为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说的是庞九云。那原本以为死了,到最后却活着的……”


    王苏墨抬眸看他,平静道:“小师叔。”


    白岑双目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檐灯下,王苏墨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白岑,我想,老爷子的小师叔,你应该也认识……”——


    作者有话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163章 青云顶


    纸和笔都拿来, 王苏墨开始趴在桌子上认真得写写画画着。


    白岑在一旁看着她,平时里都是见她在八珍楼里切菜烧菜,一幅行云流水的大厨模样, 除了招工启事,他还真少见她趴在桌子上安静专注的模样。


    “接下来我说的事可能会让人你匪夷所思, 但是,你先信我。你要先信我, 哪里不对, 我们再重来。”


    王苏墨看他:“我娘教的。算筹,就是就是不断的演算。在演算过程中否掉所有的不可能, 最后一条, 哪怕看似最不可能,也是最可能的!”


    白岑点头, 他信。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双手环臂:“东家说的,我什么时候没信过?”


    也是。


    王苏墨想起了她让他啃木头,他真去啃的时候……


    白岑分明看到她眼中刚一闪而过的笑意,但王苏墨明显不想让他看到, 已经低头。


    那他就装作没看到,也不戳穿。


    “我们从哪里开始?”说到做到, 他是真的准备认真听。


    王苏墨把另一根笔递给他:“从我们认识开始。”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这里啊,当然,行啊……


    白岑心情莫名好:“你看见我帮一个老翁挡了一鞭子,十分有争议, 然后在商船上遇到,你给我做了菠菱菜鸡蛋饼。”


    王苏墨:“……”


    王苏墨本来不准备说话的,但白岑自己凑近:“是不是?”


    王苏墨轻叹一声, 如实道:“我是看你被大黄叼走一张饼,你当时准备去撵,大黄跑太快了,你没撵上,大黄都吃完了,然后,我才在商船上做了菠菱菜鸡蛋饼……”


    故事核心完全发生了变化。


    白岑轻嘶一声:“是这样吗?”


    王苏墨:“不是这样吗?”


    白岑轻叹一声,然后眨了眨眼:“殊途同归。”


    王苏墨好气好笑。


    *


    青云山庄。


    贺淮安悠闲坐在曙光苑的鱼池旁喂鱼,目光淡淡。


    手中的鱼食一扔,鱼池里的锦鲤就争相朝他所在的地方涌过来。


    “哥,你回来了?”贺凌云见到他,惊喜朝他这处来。


    贺淮安目光从锦鲤身上挪开,淡淡笑了笑。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是小时候会朝着他跑过来。


    时间过得很快,忽然就长大了。


    也到了这个年纪……


    “今日是中秋。”贺淮安温和:“不是说好回来陪你过中秋吗?”


    “听说迷魂镇出事了,你没事吧?”贺凌云担心。


    贺淮安摇头:“我没事,就是贺林遭了罪,眼下还没醒,我把他带回山庄了。”


    贺凌云义愤填膺:“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心狠手辣!”


    “不过,幸好你没事。”贺凌云话锋一转。


    贺淮安淡淡笑了笑。


    “那,贺平呢?”贺凌云忽然问起。


    贺淮安轻叹:“被打落山崖,眼下还没寻到人……”


    贺凌云意外。


    虽然他过往最讨厌的一个师兄弟就是贺平。


    贺平就像霍莲池身边的一条哈巴狗,霍莲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每回他偷偷从青云山庄溜出去,都是贺平把他逮回来。


    他好气,但又打不过!


    那个时候,他是针对贺平咬牙启齿啊!


    但忽然听说贺林在迷魂镇被人偷袭昏迷,贺平在追查迷魂镇黑衣人的时候被打落山崖,他心中又忍不住唏嘘……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更或者,是这几个月来,同霍莲池在青云山顶练剑,渐渐地,也对霍莲池和他身边的人没那么介怀。


    “大公子,二公子。”是霍莲池身边的弟子,“庄主请两位一道去用中秋宴。”


    伯祖和霍灵都不在,青云山庄只有他们三人,虽然冷清了些,但中秋宴是伯祖定下的家宴,伯祖在不在,他们都要遵循。


    “告诉叔叔声,我们马上就去。”贺淮安温声。


    弟子拱手。


    过往每次说要去霍莲池那处,贺凌云都激烈反抗,这次竟然没有。


    贺淮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果然,贺凌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别扭道:“吃个月饼就走。”


    贺淮安笑:“走吧。”


    路上,贺淮安问起:“听说,叔叔让你下山,去两个月后梅州举行的武林大会?”


    “嗯。”贺凌云轻声:“我不想去,但霍莲池说,去完这次武林大会,他就不管我了,那我日后随意去何处都行。”


    虽然如此,但贺淮安没有听出有人言辞间有像早前一样的期待。


    “什么时候走?”贺淮安没戳破。


    贺凌云轻叹:“让我明日走。这次武林大会虽然是梅州四杰发起的,但青云山庄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派,应当帮衬一二。原本是让贺平去的,贺平不是出了意外吗?所以让我去。”


    贺淮安眸间温润:“去一趟也好,去看看武林大会什么模样,过往也没好好露过脸,伯祖把青云剑给你,你要好好发扬光大。”


    说到这里,贺凌云眼中内疚:“哥……”


    贺淮安笑:“霍灵从小身子就不好,我也没办法习武,你是青云山庄的未来,别辜负伯祖希望。”


    贺凌云看他:“哥,我……”


    贺淮安习惯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贺凌云当即取下自己的披风给他:“你怕冷。”


    贺淮安接过。


    两人脚步未停,贺凌云感慨:“我总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怎么了?”贺淮安问。


    贺凌云笑:“小时候,哥总叫我乳名,长大后反而不叫了。”


    贺淮安似是想起什么,眼中短暂失神。


    贺凌云感慨:“但我明明记得爹娘还在的时候,爹娘和哥都叫我阿关。”


    贺淮安微笑。


    贺凌云继续道:“好像后来是来找伯祖,哥就没这么叫过我了。”


    贺淮安温声道:“既然是乳名,自然长大了就不叫了。”


    也是,贺凌云笑了笑。


    贺淮安原本要拍拍他肩膀的手,微微滞了滞,然后收了回来。


    *


    中秋家宴,贺凌云还是同霍莲池别别扭扭。


    但这张桌上的三个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伯祖不在,他们也是一家。


    贺凌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


    家宴时,每个人吃了一块月饼。


    贺淮安给霍莲池和贺凌云斟酒,像两人之间的缓和剂。


    中秋月圆,苑中饮酒赏月。


    霍莲池和贺凌云在苑中借着酒意练剑,贺淮安一面饮酒,一面微笑看着,思绪却去到很早前。


    那年大雨,冲塌了城墙,听说压死了很多乞丐。


    尤其是小乞丐,被压在坍塌的墙底,力气小,根本推不开土堆出来。


    周围到处都是哭喊声,他亦烦躁。


    虽然知晓洗髓把控不了,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根本无从知晓,但这一次,照说没有残卷,是完整的卷宗,不会再有红色容易灼伤的脸,也不会再有无法愈合的手腕伤口。


    这是一次完整的洗髓,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身体,骨骼,筋脉,相貌……


    他不再需要无忧门的易容术来遮盖之前的脸,而且洗髓功法与他融合,一次比一次完美。


    但他没想到,这次的洗髓将他身体和骨骼,包括肌肤,相貌变成八九岁大小的孩子模样。


    起初,他以为出了什么纰漏。


    但渐渐的,他明白了,最好的洗髓,就是从少时开始,拥有一次足够长的新生,比早前任何一次都要成功。


    那场大雨,周围都是哭喊声,但他撑着伞,掌心伸在塞外。


    豆大的雨点落在掌心,无比真实的触觉。


    他花了这么多年,耗尽无数心血,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也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和鲜血……


    从此往后,每隔二十年,他可以重塑身体和模样,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看完天下所有的武学典籍,医书病理。


    他凭半卷《洗髓经》残卷走到今日,恍若隔世。


    空中电闪雷鸣,哭喊声和求救声仿佛被吞噬在这场暴雨里。


    而离他不远处的泥泞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一遍遍哭喊声:“哥哥,阿关在这里。哥哥,你在哪里,阿关在这里……”


    暴风雨里,他缓缓转头。


    —— 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 知道啊!但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这里还有小师叔你呀!


    —— 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场暴雨,取关一直大哭着,用双手一点点挖出的坟墓,一双手都挖破。


    —— 小师叔!!


    他微微拢眉,却是那片刻的动容。


    他放下伞,从那堆坍塌的断壁残垣里挖出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发着高烧的小孩子:“哥哥,阿关在这里。”


    他攥紧掌心。


    对方伸手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紧,没有松开。


    他皱眉看他,也看到他脖颈处的一枚链子,链子上的吊牌写着“贺凌云”三个字。


    这字迹他见过,在很早之前,取关煞有其事给贺文雪写信时,取关给他看的信笺,是早前贺文雪同取关分开时,替取关写的一封信,结果取关没用上就入了昆仑派。


    他认得这个里面那个“贺”字。


    青云山庄贺文雪?


    是贺家的后人……


    一旁贺凌云败下阵来,他收起思绪。


    比起几月前,贺凌云的武功已经是天差地别。


    霍莲池将青云剑扔还给贺凌云:“明日还有事,不送你了,到了梅州四杰处,多听贺桓的。”


    “知道了。”贺凌云收剑。


    *


    翌日,在码头送走贺凌云,霍莲池同贺淮安散步回了青云山庄。


    “武林大会邀请了叔叔,叔叔不去,让凌云去?”贺淮安问起。


    霍莲池温声:“他去就好,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留下来还有旁的事。”


    贺淮安会意:“也是,凌云大了,有些事情可以替叔叔分担了。”


    霍莲池看他,温和儒雅,滴水不漏。


    “淮安,同我来青云顶,我有事同你说。”霍莲池温声。


    “好。”贺淮安莞尔:“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霍莲池颔首。


    目送他背影远去,霍莲池皱紧了眉头。


    *


    青云顶处,霍莲池持剑而立。


    身后的脚步声,是贺淮安上了青云顶。


    青云顶处只有他二人。


    贺淮安淡声:“叔叔没带其他人?”


    霍莲池没有回头,沉声里抱了最后一丝期许:“淮安,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贺淮安不紧不慢,温和问道:“叔叔说哪一件?”——


    作者有话说:关键词:换身衣服


    第164章 逍遥门余孽


    虽说平日里贺淮安的性子就是这般不紧不慢, 温文尔雅,与所有江湖中人格格不入。


    有些神似老爷子,但老爷子是君子剑, 贺淮安更像玩手无缚鸡之力的书香门第之后。


    如同一个没有野心的后辈晚生。


    否则,怎么会骗老爷子和他这么久?


    一桩桩, 一件件……


    不要说这个年岁,就算是当年的逍遥门也未必敢做这些。


    他的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 对方还可以如此温和平静应对, 这种沉稳淡然,语气还透着温文儒雅, 他竟会觉得寒意与陌生。


    他缓缓转身。


    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将眼前这个在他身边十余年,他看着长大的贺淮安重新看了一遍。


    分明是同一个人, 也是同样的表情,但此刻的眉宇间却透着让人猜不透的平静淡然。


    甚至,他平时里觉得的稍微急功近利,眼下都未见一分。


    仿佛, 过往那些年轻人的急功近利,也都是特意给他看的。


    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人, 连他都看不透半分……


    贺淮安大方上前,温声道:“叔叔不如说来听听?”


    是压根儿有恃无恐,却谦恭温和。


    霍莲池皱眉:“赈灾粮。”


    “哦。”贺淮安莞尔。


    霍莲池皱眉,对方只是淡淡莞尔,“哦”偶尔一声。


    霍莲池心中失望。


    赈灾粮的事, 在王苏墨告诉贺平前,他就已经有所觉察。


    这不是头一桩。


    恰巧的是,每一桩好像或多或少都与青云山庄, 或者说贺淮安有关联。


    旁人不会察觉,但当你亲自设下诱饵给对方,就会看得一清二楚……


    霍莲池沉声:“最早是四五年前。那时候你年纪还小,我第一次察觉的时候觉得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十四五岁的年纪,做不到这样的事。”


    “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我不得不怀疑到你头上,但你每次都能泰然安静处之,让我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如果是你,你不会这么淡然。”


    “你是老爷子的侄孙,同凌云一起,年幼时经过艰难险阻才来了青云山庄,你虽看起来比凌云更沉稳,但心底一样敏感。我怕错怪你,让你心生间隙。”


    “后来我第一次确信是你,我想你同凌云年幼,幼时能来青云山庄,是不是被人指示,后来指示你的人如同一只黑手在背后操纵你去做这些事。我试探你,也试着告诉你,到了青云山庄不用担心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霍莲池和怒其不争。


    “霍灵敏感,凌云桀骜不驯,但我真正担心的是你,老爷子好容易寻到你们两个,你们是他仅存的至亲。老爷子旧疾在身,我怕老爷子知晓后担心,多袒护于你,将青云山庄内外的事都交予你,就是为了让你收心。”


    “青云山庄这几个孩子里,你是最沉稳可靠的,你应当知晓自己在做这些,为什么执迷不悟?”


    霍莲池拢眉:“迷魂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谁指使你做的?你替谁做的帮凶?老爷子和凌云我都支走了,淮安,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霍莲池眼中有怒其不争。


    明明同霍灵和凌云相比,贺淮安才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他不想清理门户。


    但如果对方执迷不悟。


    贺淮安平静道:“比起以前遇到的人,叔叔,你算聪明了。”


    他想起昆仑派时,取关背着他,分明自己都身负重伤,也怕牵连庞九云,支开了庞九云,独自背着他下山时的场景。


    暴雨中,跪在泥泞里,用双手给他挖一个葬身之处……


    比起师兄,取关,还有伯祖,霍莲池的确是最聪明、理智的一个了。


    霍莲池眸间诧异,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么一句。


    那种言辞平静中透露的淡然,让霍莲池心底如同钝器划过。


    贺淮安继续踩着阶梯缓步上前:“不止这一件吧?”


    贺淮安看他:“叔叔知道的。”


    他言辞中有一种平静却能牵着对方走的笃定。


    “我找了那段时间出入灵儿和凌云院中的人,所有让他们两人相互心生怨念和误会的人,都是你安排的。”霍莲池继续看他。


    贺淮安再次温和笑起来:“叔叔确实比伯祖更聪明,果然是逍遥门的遗孤,多了一分果敢,伯祖太仁慈。”


    贺淮安说完这句就,霍莲池僵住,很快,霍莲池平复心绪:“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可能是老爷子告诉他的,更不可能是王苏墨说的。


    贺淮安却笑:“我比叔叔知晓得多,叔叔想知道哪件?”


    这种反问虽然带着笑意,却让人慎得慌。


    霍莲池心中揣测着。


    贺淮安轻叹一声:“那我来告诉叔叔吧,伯祖师从无忧山。几十年前在巅峰时隐退江湖的“剑无忧”就是伯祖的师父。江湖中一直有传闻,谁能得到“无忧剑”的传承,就能称霸武林,但“剑无忧”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江湖中。伯祖是他的关门弟子。”


    贺淮安徐徐道来,胸有成竹。


    也看向他:“伯祖告诉过叔叔吗?”


    纵使霍莲池再沉稳,听到这些的时候,尤其是这些从贺淮安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都不得不震惊。


    贺淮安温和继续:“我还知道,叔叔的身份其实并不是伯祖挚友的遗孤,而是伯祖在逍遥门救下的一个稚子。稚子无辜,伯祖隐瞒下了真相,对所有人说,你是他挚友的遗孤,他去逍遥门是为了救你,所以一切都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再去探究你的身份。”


    “之后,伯祖将你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传授你长生君子剑,也将毕生所学与青云山庄都交于了你。伯祖是真豁达,叔叔也争气……”


    霍莲池眼中已经都是戒备:“你从哪里知道的?”


    “哦。”贺淮安却感慨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当初还有一个人,和伯祖一起闯荡的逍遥门,叔叔应当还记得吧?”


    “岑温庭,当年的探花郎。可惜了,文武双全的一个人,死在了治水和疏散百姓上。”


    霍莲池眼中已经有隐约可见的杀意:“你不是贺淮安。”


    贺淮安继续:“说起来,多谢叔叔这些年的照顾,叔叔对我们很好,从未将我和凌云当成过外人。”


    霍莲池已经攥紧手中长剑:“你到底是谁!”


    “贺淮安”


    霍莲池笃定:“你不是。”


    贺淮安看他。


    霍莲池沉声:“我让人去查过,小时候的贺淮安身形就比其他孩子要硬实,和凌云一样,是一幅天生练武的根骨,你不是。”


    但他们身上有贺家的家牌。


    凌云又与老爷子肉眼可见的挂像。


    贺凌云又一口咬定贺淮安是他的哥哥。


    所以即便小时候与长大的贺淮安不同,但他都没怀疑过,直到后来贺淮安的行迹越来越可疑……


    但他真正确认这种怀疑,是刚才。


    听到此处,贺淮安轻叹一声,悠悠道:“遗憾呢,这次没调整好。”


    这次?


    霍莲池眉头皱得更紧。


    贺淮安笑了笑,平静道:“下次吧,下次应该就好了,但是……”


    贺淮安话锋又一转,温和道:“对付叔叔也够了。”


    霍莲池由皱紧眉头,到对他这句话的诧异。


    贺淮安轻声:“叔叔把我单独约到青云顶,没有带其他人,应该也没有告诉其他人,是想安静清理门户吧,也给我留条退路。”


    霍莲池看他。


    贺淮安轻叹,遗憾道:“那怎么不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


    霍莲池还未反应过来他口中这句,贺淮安已经伸手,近乎没有任何大的动作,伸手就是取水掌将霍莲池直接从远处带到跟前。


    身手快得让霍莲池一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这股强大的内力,即便他反应过来也……


    霍莲池惊讶看向贺淮安:“你!怎么会!!!”


    贺淮安却道:“昨晚你和凌云对拆时,长生君子剑的最后一式“剑指青云”练了这么多年,也没练到精髓。”


    霍莲池顿住。


    贺淮安轻轻推掌,霍莲池被重重推出。


    贺淮安又是身形优雅的取水掌,在霍莲池被退出去的同时,将他手中的佩剑吸了过来。


    行云流水,峰回路转,又大气磅礴的一式“剑指青云”!!


    霍莲池直接看入神。


    君子剑是老爷子自创的招式,但剑在贺淮安手中却挥出了另一种淋漓尽致!


    甚至,比老爷子还要气势磅礴数倍!


    这个年纪,怎么会?!!


    霍莲池的认知被颠覆!


    “你原本是想杀我吧?”贺淮安缓缓收剑:“不,你是伯祖的徒弟,有他的仁慈,应当是将我关至地牢底层吧?”


    霍莲池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不可能是真正的贺淮安!


    霍莲池咬牙。


    贺淮安:“既然我们二人今日一定要去一个,那就叔叔去吧。”


    贺淮安言罢,还将手中的剑还给了他。


    长生君子剑,没了剑,便等同于折翼。


    贺淮安不屑如此。


    随意捡起树枝,简单做了一个挽花。


    霍莲池震惊:“逍遥门?”


    霍莲池整个人脑海中炸裂:“你是逍遥门的人!”


    贺淮安沉声道:“逍遥门那群蠢材,做一点事留了一堆痕迹。蛛丝马迹太多,容易被人盯上,不要了也罢。”


    霍莲池才觉察到什么,贺淮安笑道:“可惜了,霍莲池,你人还算好,但太聪明、较真不是好事。”


    贺淮安身形未动,再次取水掌将人吸上前,霍莲池挥剑,贺淮安手中的树枝便如同一把更锋利的剑,将霍莲池手中的剑震得发抖。


    霍莲池真正意识到对方身上深不见底的内力,不说是他,就算是老爷子,或者两个老爷子都不可能!


    他之前怎么……


    三招之内,霍莲池手中的剑被打掉。


    如同一枚钉子被钉入青云顶上。


    贺淮安随手扔了树枝,掌心落在他胸前,分明没有碰到,但霍莲池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声音。


    “穿,穿云断山手?”霍莲池惊讶。


    贺淮安轻笑,指尖落在他左肩,他肩上剧痛,左肩处的经脉被贯穿。


    凌霄一指?!


    霍莲池诧异。


    贺淮安左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天下武学,博大精深,霍莲池,你还差太远了。”


    下一刻,贺淮安掌心力道一过,霍莲池感觉到天崩地裂的内力将自己经脉震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失去意识。


    如果不是贺淮安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他已经倒地。


    “送去地牢底层收着。”贺淮安轻声。


    早前的心腹现身,也迟疑看他:“大公子,不杀了他?”


    贺淮安松手,心腹接过。


    贺淮安慢悠悠道:“迷魂镇那些烂摊子,总要有人兜着。伯祖宽厚,却被逍遥门余孽利用,这么好一个背锅的人放着不用做什么?”


    心腹会意。


    另一个心腹到了跟前:“大公子,贺真回来了。”


    贺真?


    “他不是同霍灵和丁伯一处吗?”贺淮安淡声。


    心腹:“说是遇到八珍楼的人了,方神医带了封书信,要他亲自交到庄主手中。”


    八珍楼?贺淮安皱了皱眉头。


    还有方如是,和要亲自交到霍莲池手中的书信。


    贺淮安用手帕擦了擦霍莲池留在他手上的鲜血,朝着青云顶前的悬崖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会正文完结,你们会一天看到一直更,很多很多更,[可怜]


    第165章 羽安居士


    “大公子。”贺真拱手。


    “贺远同我说了, 是方神医给叔叔的信是吗?”贺淮安温声:“叔叔正好今天有事外出的,应当是急事,所以梅州四杰的武林大会都是让凌云去的。”


    贺淮安这么一说, 贺真会意。


    确实,“那真不巧。”


    贺淮安点头:“是, 早几个时辰好了,叔叔刚走, 但是没听他提起去何处, 不然快马去追也好。”


    贺淮安一面说着,一面有管事入内:“大公子, 这月的账目来了。”


    “辛苦刘叔了, 放桌上就好。”贺淮安温声。


    贺真知晓大公子有事在忙。


    老庄主和庄主都不在,二公子又去武林大会了, 这山庄中的大小事宜都在大公子这处;也得亏了大公子一直是个平易近人的。


    “对了,贺真,方神医有说什么事吗?叔叔刚走,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若是霍灵那处有事怕耽误了。”贺淮安一面看着周围人给他的信笺,一面抽空看向贺真。


    贺真如实道:“方神医确实让我带了封书信回来给庄主, 说信里有提及大公子的病情,还有亟需的珍惜药材,让我务必马不停蹄往回赶,却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


    贺淮安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是在懊恼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刻。


    贺淮安温声:“你已经风尘仆仆, 眼里都是血丝,几日没合过眼了,叔叔怎么会怪你。”


    “温雅, 取七心丹来。”贺淮安吩咐声。


    屋中的侍婢去取。


    贺真刚准备婉拒,“大公子……”


    贺淮安先开口打断:“书信给我吧,既是急着要药材,叔叔又不在,我让人准备了去。”


    大公子说的是,但贺真还是迟疑了一瞬。方如是交待过,要亲手交给庄主。如果庄主不在……


    他确实下意识迟疑了。


    方如是的话在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方如是的确叮嘱过务必亲手交到庄主手上。


    贺淮安也顿了顿,看出了贺真的迟疑,平和道:“方神医的意思,是不是只能给叔叔看?来回途中还差着时间,会不会耽误霍灵的病情?”


    贺淮安反而大方透彻。


    贺真反应过来,糊涂了,自然是给少主找药材要紧。


    贺真从怀中掏出信笺,双手递给贺淮安:“大公子。”


    贺淮安一面接过,一面道:“说来,我同王姑娘上次还在迷魂镇那处见过。之前她来青云山庄,伯祖同她很聊得来,青云山庄上下也都很喜欢她。”


    贺淮安似是随意提起,并非特意。


    并且,说到这里,贺淮安欣慰:“没想到霍灵会在路上遇到八珍楼。”


    贺真也道:“王姑娘和善,也风趣,八珍楼内的人也很有趣,少主在八珍楼倒是找个一个同龄玩伴,两人有斗嘴,也会在一起说话。”


    听到这里,贺淮安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继续低头看向方如是写给霍莲池的书信。


    贺真刚才不经意见流露出来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方如是一定交待过这封信务必要亲手交给霍莲池。


    虽然不知道方如是在其中掺和什么,但当今江湖,确实就属方如是的医术最高明。


    他给霍灵下的毒,普通大夫未必能发现端倪。


    难道是方如是看出来了?


    他之前的确是没想到过,方如是会答应贺文雪替霍灵看病。也不知道丁伯和贺真悄悄带着霍灵去了方如是那里……


    有时候贺文雪神来一笔做的事情,让人出意料。


    他想起取关之前说起贺文雪时,用到的字眼,谁知晓后来兜兜转转,他会因为贺凌云的缘故,机缘巧合来了青云山庄?


    贺文雪是君子剑。


    同取关比,贺文雪的一生平顺而耀眼。


    他告诉过取关离开昆仑,如果取关当时肯听他的……


    拆开信笺,映入眼帘的,确实是方如是的字迹。


    —— 三七,杜仲,厚朴各三钱。神农尝百草,识药性,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


    杜仲,贺淮安目光微凛。


    杜仲又名思仲。


    厚朴行气,化腹胀。


    方如是精通医理,这三味药材放在一起不能治霍灵。


    贺淮安笑了笑,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这几位药只能提醒霍莲池三思后行。


    有意思……


    有人想提醒霍莲池不要贸然行事。


    他一直以为霍莲池特意支开了贺文雪,霍灵与贺凌云,是因为只有霍莲池自己知晓此事。


    霍莲池想他悬崖勒马。


    所以在青云顶的时候,一个亲信都没带。


    方如是的这封书信是特意提醒霍莲池要小心……


    这封信若是早一日送到霍莲池手中,以霍莲池的谨慎,或许今日不会约他到青云顶。


    方如是,再加上八珍楼的人……


    贺淮安淡淡垂眸。


    他之前恼庄允的儿子。


    他把迷魂镇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是因为当初在昆仑,庄允一口咬死了所有事情,哪怕刑讯逼供,都一声未吭,甚至在思己崖上吊前,又挑起了几个长老之间的内斗。


    庄允对他如此忠心,所以他才照顾他的儿子。


    结果他儿子如此不争气。


    怕被他责骂,明知八珍楼到了迷魂这那条线上,也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下来,私自让鹰门的人去围追堵截,想让八珍楼知难而退,结果弄巧成拙,变相把八珍楼逼到了迷魂镇这条路上,惹出后面这么大一摊子事……


    取关好好跟着王苏墨在八珍楼,两耳不闻江湖事。


    先是卢文曲同贺凌云胡搅一通,霍莲池又想支开贺文雪,所以默许让贺平去请王苏墨来青云山庄。


    险些,他同取关就要在青云山庄照面。


    幸好八珍楼不便走水路。


    他不想取关介入任何相关的事,当年的事,他对取关下了重手仍历历在目。


    取关离开昆仑时就已经以为他死了。


    迷魂镇里有庞九云的掌印,他也是后来去看时才发现的……


    不然他也不会对庄允的儿子这般恼意。


    他也不知道取关是不是看到。


    但凡取关看到,多多少少都会在心中掀起波澜,重新回忆和推敲当年昆仑之事……


    他忽略了贺文雪会将霍灵送到方如是这里,方如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欠过贺文雪人情,所以愿意医治霍灵。


    而王苏墨早前有曾带取关去找方如是医治过头疾,八珍楼也算同贺文雪交好,所以八珍楼会让霍灵留下。


    所以,徒生枝节……


    这封信要么是方如是自己写的,要么是八珍楼的人让方如是写的。


    贺真已经离开了,他在烛台前烧了这封信。


    要么是方如是,要么是八珍楼里,已经有人怀疑他了……


    他总是想让取关避开。


    但三番五次,却总是避不开。


    —— 小师叔,别不高兴了,你看,你不高兴的时候,天上的云彩都闭眼睛了。


    他好气好笑:“取关,你是不是闲得慌?”


    —— 小师叔,其实,对不起,我昨天打雪仗的时候,一不小心雪球搓大了,一扔,打碎了你放在窗户下面的那堆药瓶。


    他恼意:“取关!”


    取关撒腿就跑,等他追出去,取关不跑了,然后让出来身后。


    他能堆了活人那么大一个雪人。


    雪人带着他的帽子,围脖,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


    酒壶是杏花酒的酒壶。


    —— 小师叔,我出任务去了,让雪人陪你喝酒。回头见!


    ……


    贺淮安淡淡收起目光。


    要不是为了取关,他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但从胖子撞见他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长生路,当断七情六欲,亲情友情。周围的人,都不过是短暂的草木相逢。


    他一直分得清楚。


    但从取关来了昆仑山,仿佛整座昆仑山都吵闹了起来,而且是围着他吵了起来。


    小师叔!


    小师叔!!


    是有那么一刻,他会想,他日后会不会想念这个声音?


    想起和他一起坐在昆仑的雪海初融上喝杏花酒。


    他已经对取关仁至义尽了……


    *


    十余日时间,八珍楼行至潍州。


    哇,到海边了!!


    段无恒和霍灵都很高兴。


    一个从小在青云山庄,从未出过远门;一个倒是经常瞎跑,但跑得不是地方,所以两人都是第一次到海边。


    见到入海口的壮阔,看到海滩上的碣石,还有海水的潮湿和腥味!


    赵通早前来过一次海边,但是匆匆一别,眼下在海边的礁石上极目远眺,会想起大师傅还在时候,说起日后去海边赶海,挖海鲜的时光。


    江玉棠很兴奋,她随是江湖百晓通,但她从未到过海边。


    虽然不像段无恒和霍灵那样兴奋,但其实眼中也有激动在……


    取老爷子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拍案,大海的辽阔,也让人心情开阔。


    翁老爷子在八珍楼的马车处慵懒歇着,一面听着海浪声,一面捋着胡须,仿佛过往几十年的官场浮沉都在海浪一卷一舒间。


    当然,也因为八珍楼里还有一堆宠物要人照看着,他这样远远看着海边也很好。


    丁伯和青雾也看着大海,觉得无边辽阔着。


    只有方如是对大海也好,牡蛎也好,礁石也好,全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他要攻克的病理。


    当然,还有苏墨丫头塞给他的烂摊子——卢文曲。


    十余日时间,卢文曲的命是救回来了,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只是人还迷迷糊糊的。


    他看过眼睛,意识在一点点恢复。


    之前是伤太重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他这远不止伤筋动骨,整个人都险些散架。


    能不缺胳膊断腿儿就不错了。


    约莫就是这两日就要醒了。


    不远处,王苏墨同白岑、卢文曲在一处:“这就是‘蚝房粘石壁’!”


    这句诗词表达的场景具象化了,王苏墨一面从礁石上砸下附着的牡蛎,一面感叹着。


    这一路虽然错过了大闸蟹,但眼下的季节,牡蛎正是肥美的时候。做汤锅,烙饼都是极好的!


    而且《珍馐记》上记载过,有些人家会用大量的牡蛎熬煮成味道鲜美的浓缩汤汁,可以给菜品提鲜。


    蚝汁不易熬制,即便大量准备,也只是偶然可得,应该是同当地的天气,水源还有当时的气温,以及偶然添加的其他调料有关。


    不普及,而且极其少见。但《珍馐记》的记载中,这是一种不可错过提鲜调料。


    海边的风大,吹得王苏墨的头发拂过脸颊前。


    白岑帮忙扣牡蛎,但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


    他在师伯这里这么久,见过师伯生吃,他觉得恐怖至极,但师伯爱得不行。


    挤上一两滴来檬汁水,就好这一口。


    反正白岑嫌弃。


    但王苏墨非要他一起扣牡蛎,他正扣得有些闹心的时候,王苏墨愿意是拿着一个牡蛎壳告诉他,《珍馐记》上说,有人拿牡蛎壳盖房子。


    但因为离得近,又忽然抬头,海风扶着青丝正好到他脸颊上。


    他的闹心忽然间不知去了何处,心跳莫名加快,脸色也忽然红了,但又怕王苏墨看见。


    幸好王苏墨自己说得开心,没留意,他赶紧低头,继续扣牡蛎。


    没事,他可以一直扣!


    “公子!”远处,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头,是师伯身边的小厮,杨帆。


    “公子,老爷听说你回来了,让我来迎你,他还在船坞那边。”杨帆来迎他。


    王苏墨猜想杨帆口中的老爷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


    白岑说过他师伯这些年一直在造船,原来潍州这处有船坞。


    船坞离得不远,白岑见老爷子他们难得在礁石这里散心,王苏墨也砸牡蛎砸得开心。


    白岑道:“我先去船坞见师伯,晚些回来。”


    “好。”王苏墨应声去了,没留神眼下,没站稳,半是白岑扶着,半是伸手撑在地上。


    幸好没摔,但忘了手上有泥,伸手绾了绾耳发,脸上糊了一大团泥。


    白岑没忍不住笑了两声。


    王苏墨两根爪子也正好抹他脸上。


    最后,白岑顶着两抹没擦干净的黑爪子印去船坞见的——圆溜溜的,快要站不稳的师伯,孟回州——


    作者有话说:继续


    第166章 孟回州


    “师伯, 这是!”


    白岑就看了一眼,便激动得不由自主忽略了孟回州。


    实在是因为,师伯身后的船舶太过宏伟。


    “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摘自《宣和奉使高丽图经》)”简直跃然纸上。


    白岑兴奋。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笑道:“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说的是神州, 但这可不止哦!”


    孟回州语气里都是得意和自豪。


    “那这是?”白岑脑海里搜索不出对应的词汇。


    短短几年未见, 师伯这里的船舶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多巍峨雄奇他都不曾见过,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惊叹和兴奋。


    孟回州带着他从踏板往上:“这不是神州, 神州多是用于近海航行的官船, 威仪有,但只能用于近海。”


    “那这个呢?”白岑好奇。


    从踏板往上, 白岑新奇得到处看。


    之前在八珍楼就是,他喜欢这种稀奇古怪,又很震撼的东西,有独特的魅力。


    “这是可以远洋航行的商船, 你没发现,它个头很吗?”孟回州点了一句。


    “远洋航行?”白岑眼前一亮, 也就是说,这一艘就是可以去远洋的商船?


    难怪,白岑只觉得见它的第一眼就是惊艳。


    “它已经可以下水了吗?”白岑已经在想象它在海上航行的样子。


    孟回州无语:“想什么呢?这不还造着吗?哪有那么快!”


    也是,白岑笑了笑。


    难怪师伯这么醉心其中,真正看过就知道想象它下水远洋的一天有多激动。


    “看到了吗?整个远洋商船尖底倒三角形状, 有利于冲破海浪,在深水中航行。”孟回州示意他上前,在商船正前方指给他看。


    从小到大, 白岑都是最好学的那个。


    孟回州知道他感兴趣什么。


    白岑果然已经一个轻跃到了他指的位置上,然后仔细查看着。


    孟回州嘴角微微牵了牵,想起他小时候学功法的时候,也是这样,聪明过人。


    “我看明白了,利用倒三角形状,在海浪中将水破开,就没那么大的阻碍。普通商船前方不是这样,造起来应该难度不小。”白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孟回州又敲了敲甲板:“记得以前师伯带你看的商船吗?”


    “记得。”白岑也效仿,然后第一时间会意:“好厚的船板,而且,是多层?”


    孟回州欣慰笑道:“不错,要远洋航行,船板的用料,和所花的功夫必不可少,还有商船的分仓,都增强了抗沉。”


    “小白,来。”孟回州再带着他去看船舵。


    普通商船是没有升降舵的,升降舵可以让大船应对不同的水深环境。


    白岑明白了。


    “抬头看。”孟回州说起这些的时候,不可谓不意气风发。


    虽然整个人圆溜溜的,但眼下至少气场有八尺高!


    白岑反应过来:“多桅多帆?”


    孟回州点头:“远洋航行不比近海,多桅多帆既安全,也能增加速度。”


    “还需要什么?”孟回州考他。


    “司南!”他当然知晓,没有司南,在海上怕是会迷失方向。


    他都记得,孟回州欢喜,只是也道:“但司南也会失效,远洋航行不比近海行船,处处都是危险,但能带你去看更远的地方!”


    孟回州站在船头,佯装伸手眺望。


    白岑忍不住笑。


    也是真的替师伯高兴!


    这么多年了,师伯离自己的目标是真的近了,这么大一艘远洋航行的商船,实在宏伟又让人期待。


    船头处,迎着风,白岑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方向!


    “师伯!恭喜你,什么时候走?”白岑迎着风,木簪束发垂下的布带在风中有些凌乱。


    “走哪里去?”孟回州懊恼:“船都没好呢!”


    白岑惊讶,不由低头看看这艘船,然后又看向师伯:“这还不好吗?”


    这多好啊!


    孟回州握拳轻咳:“好什么!这又不是我的船,我的船在隔壁,这是给你看的!”


    白岑:“……”


    白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岑:(⊙o⊙)…


    一艘,大约只有这条船十分之一不到的,小船?


    白岑石化,原本是想说小舟的,但小舟听起来像乌篷船似的,师伯的船还是要稍微大那么一些。


    “师伯,你弄了这么多年,就弄了这么一条……小船啊?”白岑惊呆了。


    也不知道师伯是不是很合适做这个。


    孟回州轻哼:“你懂什么!这造船可难着呢!人这么容易就让你学了去?你师伯这是在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摸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白岑听明白了,目前还在足下,而且是离千里之行很远那种!


    孟回州话音未落,人船舶的管事上来了,一脸不耐烦:“怎么又来了!”


    白岑:“……”


    管事没好气:“这一天天的,来得比东家都多,还带人来看!如数家珍,谁的船来着!”


    孟回州:“……”


    杨帆扯了扯老爷的衣袖,轻声道:“走吧,老爷,明日再来。今日都来好几回了,不怪人家赶咱们~咱薅羊毛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不能就指着一天薅不是?”


    白岑头大。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羽安居士,竟然来人家这里蹭船。


    “行,那明日再来。”孟回州拍拍杨帆的肩膀:“你去善后。”


    杨帆拱手。


    “小白。”孟回州唤了白岑一道。


    这次,下了人家的远洋大船,上了师伯的近海小船。


    不过,有一说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师伯的这条小船也比升起的八珍楼大多了。


    师伯是真的喜欢这些船舶,才会把毕生精力都投在这上面。


    “怎么样?”孟回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船寒碜。


    白岑笑:“有模有样!”


    “真会说话~不会是我师侄!”反正孟回州是开心的。


    “人家有人家的大船,人家这是造了几十年了,几辈人。我这才刚开始。步子不能迈太大。从之前那么小一条,到现在也算初具规模,可以走江湖了,假以时日呀,小白,你就能看到你师伯的船驶入涛涛江河,汇入无边大海!”


    孟回州站在自己的船头,但论气势,好像站在一艘巨型远洋商船上。


    白岑双手环臂,终于知道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模样的。


    大抵就像,王苏墨在自己捣鼓调料的时候,颠勺炒菜的时候,尝每一口汤汁拌料的时候,窝在吊床里看《珍馐记》的时候一样……


    大约是想得太入神,想着想着就笑了。


    孟回州凑到他跟前,他还自顾笑着。


    孟回州是过来人。


    啧啧啧,能笑成这幅模样,自然不是在想他的商船!


    朽木开窍了。


    “走吧,不在这儿久待了,言归正传,来找师伯做什么?”孟回州虽然溜圆了些,但四方步走得是真真好。


    白岑回过神来,一改之前的笑容,认真道:“对了师伯,我是想问,师兄的事。”


    孟回州之前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包括被人从商船上轰下来的时候,但白岑忽然问起这句,孟回州诧异回头:“你见过他了?”


    白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算见到了,还是算没见过?


    白岑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师伯,其实,我们遇见了一件怪事。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但很有可能同师兄有关,也同师伯有关……”


    孟回州眸间渐渐收回诧异,没有问白岑师兄的事,而是沉声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有时候越是嘻嘻哈哈的外表,隐藏的越是关切与认真。


    白岑笑道:“说来话长。不过,师伯,我知道了,我中的不是化骨之毒。”


    孟回州意外:“谁告诉你的?”


    白岑温声:“方如是,他替我诊治过了。”


    孟回州之前还好好的,在听到方如是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目光就充满了挑衅和不服气:“他看过了?他说不是就不是?”


    白岑轻叹:“所以我才说,说来话长。还有一个人,你见过他中的毒就明白了。”


    能这么说,方如是一定也发现了对方设置在病理中的幻象。


    孟回州当然不怀疑方如是的医术。


    孟回州回过神来:“你是说,你还发现了一个人,中了和你一样的毒?”


    白岑摇头:“不是一样的毒,但方如是说,这两种毒应当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普通的大夫门道都摸不到,厉害些的大夫又极易受幻术的影响,走火入魔。”


    那方如是的确遇到过了。


    “你把人带来了?”孟回州猜到。


    白岑点头。


    但孟回州没猜到的是,白岑悻悻笑了笑,:“不止他,方如是我也带来了……”


    孟回州:???


    孟回州:!!!


    *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放别的地方是形容词,但放在他两人身上,是写实。


    霍灵躺在病榻中间。


    左边是方如是,右边是孟回州。


    霍灵觉得自己可能最后不是病死,是被他们两人眼睛里的怒火波及,无辜冤死。


    霍灵想了想,撑手起身:“我不想看(病)了。”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看都没看他,但是出奇得一致,一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按回去,但谁都没低头看他,而是自始至终都相互挑衅看向对方。


    霍灵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


    孟回州没有再搭理方如是,而是低头看向霍灵。


    霍灵赶紧躺平。


    “闭眼睛。”不同方如是对线的时候,孟回州给人的感觉要比方如是温和多了。


    霍灵照做。


    但眼睛刚闭上,又忽然睁开:“你们,只是给我看病吧?”


    霍灵心虚。


    虽然丁伯和青雾都在,但霍灵心中没底。


    方如是和孟回州才不会听丁伯和青雾的。话音刚落,白岑开门入内,霍灵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白岑哥,你一直在吗?”


    白岑点头:“嗯。”


    霍灵安心了,正好孟回州叮嘱:“躺好。”


    霍灵不动了。


    屋外,王苏墨见段无恒在。


    “段段,你守在这里做什么?”王苏墨上前。


    段无恒深吸一口气,应该是也有些紧张,王苏墨问起,段无恒如实道:“霍灵有些害怕,但是方神医和孟伯伯不然我进去,我只好在屋外陪他。”


    王苏墨刮目相看:“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段无恒犹豫了片刻,斟酌之后才悄声道:“他昨晚做噩梦哭了。”


    噩梦?


    王苏墨惊讶:“他怎么了?”


    段无恒凑近:“他说做噩梦,梦到他爹掉进一个很深的黑窟窿里,自己吓醒了,哭了好久。”


    霍庄主……


    王苏墨想起贺真启程回青云山庄已经是十几日前的事,不知道霍庄主那里如何了。


    霍灵无缘无故做这种没有征兆的梦,王苏墨心里是有些不好预感,但王苏墨还是温声宽慰:“听过吗?梦都是反的,霍庄主吉人自有天相。”


    段无恒颔首,然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忽然托腮感叹:“我得告诉白岑哥,梦都是反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又关白岑什么事……


    段无恒悄声道:“前日晚上,我和霍灵同睡一块,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笑了一晚上,还会笑出声,把我和霍灵给吓得。第二日,我和霍灵同他说起来,他倒好,一点歉意都没有,自己在那儿美着,洋洋得意,你们懂什么,这叫美梦~”


    段无恒简直模仿到了精髓。


    王苏墨头大。


    段无恒双手环臂,呲牙道:“梦都是反的!让他得意!”


    “阿嚏!”白岑一个喷嚏,然后赶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然后孟回州扒开霍灵眼睛,方如是把脉,两人一起。


    白岑打起十二分精神,眉头微拢。师伯和方如是说过的,如果他们两个人一同陷入幻境,先不着急,但如果他们两人额头冷汗,吃力,且面露难色,就出手打断。


    白岑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休息一会儿,继续,可以明早看


    ——————————————


    宋朝相关传播知识来自网上搜索相关


    第167章 寒蝉冰露


    大夫会诊原本需要相当安静。


    但霍灵和白岑的情况都很特殊。


    来潍州的路上, 方如是就替霍灵诊治过多次,因为幻象凶险,所以一直需要有人在身边把关, 关键时候将自己抽离出来。


    白岑对方如是的操作熟悉,而且, 霍灵中毒的事在今日之前方如是只告诉过他和王苏墨,暂时没有节外生枝告诉两位老爷子和老赵, 玉棠, 以及丁伯。


    当下,看着师伯观察霍灵眼睛, 方如是把脉, 两人最初的神色都还自若,渐渐地, 眉头微蹙,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伴随焦虑和心惊,仿佛忽然间进入到入定的状态, 额头也开始逐渐渗出冷汗。


    白岑一面观察着两人的状态,准备随时切断。


    一面在心中默数着数字。


    这是方如是之前叮嘱的。


    在幻境中, 他和师伯自己是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用方如是的话说,每次他都会感觉进入到一个复杂又诡异,且恐怖的迷宫,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了多久。


    所以每次查看病情,都是在拿自己同幻境赛跑。


    换言之, 每次坚持的时间更长些,就离藏在这些幻象之后的毒性更近。


    白岑心里默默查着数,不敢大意。


    桌上就有纸笔, 师伯让他记录他们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状态的数字。


    不是怄气,就是比试。


    今日高低得分出个胜负来。


    白岑头大。


    但一个人的判断始终有限,容易受限于自身,但如果通过两个人的比较,很容易复盘,并且横向矫正其中的差异。


    白岑仔细记下。


    方如是最早进入满头冷汗,浑身打颤的状态。


    方如是医术高明,很快进入状态,但是武功和内力不济,很难坚持更长的时间。


    师伯虽然把九重真气传给了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方如是已经进入到不受控状态,白岑点穴将人唤醒,方如是整个人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一般,回到现实里时,孟回州才刚进入到不济的状态。


    果然,两个人在一处,方如是忽然意识是哪里不对。


    幻象对每个人都不同。


    但是它出没的方式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和孟回州在幻象里的不同选择,让他们进入不同状态。


    他之前让白岑记录过,入定,虚汗,浑身打颤。


    但孟回州入定后,先不是虚汗,而是整个人青筋暴起。


    白岑和方如是对视一面,果然,师伯这处不一样。


    方如是忽然明白过来,藏在幻象之后的毒素可能是一分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实就在一处的。


    “纸笔给我。”方如是赶紧记下。


    白岑不敢耽误。


    但同时,也要留意师伯的模样,以及继续在心中默数。


    终于,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实离之前师伯说的预期还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恼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输,也不要命是吗?”


    孟回州才从幻境中被唤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幻境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见了颜冠杰和百晓生。


    纷繁错杂的迷宫里,百晓生扶着他,两人在迷宫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墙,要么到不了,要么城墙上的士兵朝着他们射箭,最后是颜冠杰浑身是血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箭矢。


    但底下,说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没有救,也有没救回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得撕扯着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论他跑去何处,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都会跟着他。从他幼时有记忆起,便如同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从他不听话,师祖吓唬他的故事里走出来。


    在师父过世时,对他的叮咛和交待里。


    也在师弟死时,刻在他后背的《长生经》三个字上……


    他讨厌一切没有面容的东西。


    也包括看不清面容的皮影戏之类。


    孟回州喉间轻咽。


    “师伯,没事吧?”白岑见他脸色惨白。


    孟回州摇头,只是有些吃力。


    从他第一次尝试给白岑解毒开始,这样的场景他没有经历千次,也有数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面八方数千面铜镜里,每个铜镜里都出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每张脸都同他说着《长生经》这里……


    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孟回州还是忍不住寒颤,接过白岑递过来的温水,缓缓饮了一杯,脸色才好看些。


    但也不敢闭眼。


    仿佛一闭眼,还是漫天的铜镜里那张无相之脸。


    犹如梦魇。


    “既然方神医和师伯都好些了,这张是用数字记录的时间,还有方神医和师伯,你们两人入定开始的反应。”白岑放在桌子中间,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见。


    但每个人都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两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反应和表现。


    方如是是冷汗,寒颤;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犹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为是性寒的毒药,也试过燥热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样。”


    孟回州:“我一直以为是燥热的毒药,也试过性寒之毒,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这次,两人面面相觑。


    方如是探究:“有没有可能是两种冰火并不相容的毒药放在一处?”


    孟回州迟疑:“但冰火两重会调和在一处,互为解药,不会有毒性。”


    方如是继续:“那如果两种毒性分别下于经脉与血液中。性寒之毒顺着经脉游走,燥热之毒逆着血液回溯,两者会擦肩而过,却不会调和。”


    孟回州睁大眼睛,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但是,方如是确实是个奇才!


    他怎么能想得到,经脉与血液中,两种互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顺行,逆行,互为影响,互相驱策。解毒之人无论怎么医治,都会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两人比了一辈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试的时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却不曾想,最后却是在这里,他输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着摇头:“老方,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我从不愿意承认输于你,但你的医术,却是远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古怪,此时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诩医术远在你之上,却不曾想,与你一道不过就这一遭,便解开了困扰我一年的奇毒。”


    两人相互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


    斗来斗去一辈子。


    最后却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摇头:“医术何必分高低?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着胡须戏谑道:“输赢竟都不过解开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视你我;这毒在他眼中,犹如草芥,不过信手拈来,竟需你我耗尽精力,你钻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摇头:“要不是你抛砖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几年,他告知于我,我在霍灵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怕是这毒,十年八载都不会有头绪。”


    白岑听明白了:“师伯,方神医,是霍灵身上的毒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白岑攥紧掌心,长舒一口气。


    霍叔叔,霍叔叔终于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脸如释重负,忍不住道:“你高兴什么!他的毒可解,只是对方信手拈来,如同洒了一滴毒药给一只蚂蚁。而你,是朝你泼了一汪海水,将你浸在其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回州心中叹气。


    白岑想得开:“我不一样,我已经接受这样,也习惯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东家还给种了秋冬时节在油膜纸里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楼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毒就算能解,还不知要吃掉多少灵丹妙药才够一线生机。”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嘘:“那我还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东家可以做得好吃,还不重样。”


    “先不说我了,霍灵的毒要怎么解?”白岑问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极燥之药;燥热之毒,用极寒入药。”


    “什么意思?”白岑纳闷。


    孟回州轻叹:“极燥之药,若无病症,服之可爆体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阳草;极寒之遥,若无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冻衰竭而死。最近的,在梅州四节手中——寒蝉冰露。”


    寒蝉冰露?


    白岑惊讶:“这是什么?”


    方如是极简解释法:“寒蝉的口水。”


    白岑:(⊙o⊙)…


    *


    屋外,赵通来了苑中。


    王苏墨正同段无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扰。


    时间过得有些久,王苏墨用石头在地上画数独让段无恒做,段无恒正做得想头撞墙,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抬头,见是赵通。


    “赵大哥?”王苏墨意外。


    赵通看向她,言简意赅:“卢文曲醒了。”


    王苏墨不自觉站起身来,过去十余日,卢文曲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儿,睡一觉来


    第168章 卢文曲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别处照顾几只白虎幼崽, 顺带说会儿话。赵通对孟回州家里的灶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是江玉棠在守着卢文曲。


    卢文曲醒的时候没出声,江玉棠也没留意他。


    江玉棠随意坐在窗棂上。


    高高的马尾,一身大红色的衣裳, 目光悠远看着窗外。


    修颈靠在窗棂上,卢文曲刚好能看到侧颊。


    临近黄昏, 落日余晖正好映在这半张脸上,剪影出一段精致的轮廓。


    江玉棠没看他, 卢文曲也不出声。


    就这样, 等江玉棠回眸,发现病榻上的卢文曲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而且, 看那幅不是特别睡意朦胧的模样,应该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发现, 卢文曲也没出声。


    江玉棠淡声:“醒了?”


    卢文曲:“嗯。”


    江玉棠:“醒了多久?”


    也不出声。


    卢文曲轻声:“我怕是黑白无常。”


    江玉棠:“……”


    黑白无常?


    她明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还是个女的。


    这个人满嘴鬼话。


    江玉棠轻巧从窗棂上下来,仿佛踏着落日余晖走到他跟前。


    其实有一瞬间,他是看不清她的, 因为逆光。


    卢文曲眨了眨眼,莫名屏住呼吸, 然后轻声:“姑娘救了我?”


    江玉棠也临到近处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赵大哥,卢文曲醒了。”


    还,还有个大哥啊……


    卢文曲轻叹。


    然后就有了王苏墨推门而入的一幕:“卢文曲?”


    卢文曲眼前一亮。


    病榻上躺了十余日,之前又那幅模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眼下看着王苏墨还能惊喜唤声:“王姑娘!”


    虽然但是,王苏墨斜眸看他。


    王姑娘?


    这是伤着脑子了还是什么的?


    以前让他叫王姑娘,他偏不, 说疏远,要叫“阿墨”。


    直到确定王苏墨确实会一扫让他滚下去,他才勉强改口:“苏墨。”


    这回死里逃生见了她,第一句就是唤她“王姑娘”,王苏墨就知晓有幺蛾子。


    难得还有力气幺蛾子,说明虽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是离活蹦乱跳不远了……


    不用担心了。


    “东家,我去外面看看。”江玉棠知晓他们有话要说。


    “好。”


    目送江玉棠离开屋中,卢文曲才将眼睛收回来。


    王苏墨尽收眼底。


    终于知道为什么忽然叫她“王姑娘”了,王苏墨好气好笑:“诶,你要不要先同我说说,上次见你,你明明还在青云山庄的地牢,怎么这次见你,就浑身是血躺人家商队的马车里?”


    “啊?”卢文曲自己都才回过神来。


    仿佛从刚才醒,脑子就没怎么转过,王苏墨问起,他才轻嘶一声:“说来话长。”


    “刚才,我还以为在做梦。再要么,心想如今地府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是按照……”卢文曲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东家,是八珍楼又来人了?”


    王苏墨双手环臂:“来了好多人。”


    卢文曲瞪大眼睛:“过往不是说喜欢清净?”


    “现在喜欢热闹。”王苏墨凑近:“你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言归正传,卢文曲轻叹一声:“苏墨,你得先扶我起来。”


    大病初愈,没多少力气,躺着说话刚才试过了,又费劲。王苏墨照做,又在他后背垫了一个靠枕。


    大抵是真的在病榻上躺太久了,坐起来会儿舒服多了。而且,卢文曲正好能看到窗外,江玉棠在喂那三只羊吃草。


    卢文曲忽然悠悠道:“诶,掐我一下,让我确认下,眼下是真实的,不是被人用了什么迷魂香,吐真剂之类看到的幻象。”


    到底是天香门的人,熟悉香料,也熟悉毒药。


    这种时候了,还保持谨慎。


    王苏墨:“……”


    苑中,江玉棠好好喂着羊,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声。


    江玉棠想起刚刚才听过这个声音。


    江玉棠愣住,她还以为,东家同卢文曲关系“很好”……


    这声音,听着像是没留有余地。


    而且中气十足,大抵是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屋中,王苏墨不由捂着耳朵,比老爷子的狮子吼还要恐怖些,脑子都要给她震没了。


    卢文曲捂住手臂,心有余悸:“你这几月是专程去练了钳子功还是旁的?”


    有这么疼吗?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想起白岑作妖的时候,她都是这么掐的白岑,白岑回回都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又生无可恋得看她,眼泪汪汪:“没有必要,真没有必要,东家……”


    她:“忍着。”


    白岑眼巴巴看她……


    王苏墨再次眨了眨眼,真,真这么疼啊?


    王苏墨愣了愣。


    另一边,卢文曲这处也捂着手臂,仰首靠着引枕,长舒一口气,然后轻叹:“说来也巧,当时原本是替贺凌云去追藏在青云山庄内的可疑之人的,但绕了一圈,又回了青云山庄在柳城的铺子。”


    柳城?


    王苏墨知道的,贺淮安当初带她去丹药房的时候说起过,青云山庄的金疮药江湖闻名,除了自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供给江湖中人,以及军中。


    军中有专门的渠道,会定时派人与青云山庄沟通。


    军中这处的生意,青云山庄有专门的管事负责,贺淮安也会出面。


    但在坊间和江湖的生意,就是放在大一些的城镇铺面做。


    这部分才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益来源,维持着青云山庄运转。


    所以,青云山庄内的管事和弟子,除了留在山庄中的,其余都会轮流派至各地的这些铺子去。


    贺平是霍庄主身边最得力的弟子,基本都在替霍庄主做事,贺平不会去;像贺青雀这样的家伙,因为年纪小,阅历少,也还没来得及去。


    所以,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这些铺子,除了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入的来源,更重要的是,青云山庄中的弟子,可以到这些地方历练。


    这也是行走江湖,接触不同的人情世故,又有师门约束。


    这些都是题外话。


    虽然她也知道十有八.九同贺淮安有关,但那时候,贺淮安好像还在青云山庄。


    也就是说,贺淮安在青云山庄上下恐怕还有很多心腹。


    这些心腹绕过霍庄主,只听令于贺淮安。


    眼下,能如此顺畅出入青云山庄和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药房,王苏墨忽然想,即便有一天贺淮安的面具公布于世,但青云山庄内也未必都愿意站在霍庄主和贺老庄主一道。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背脊发凉。


    这还只是青云山庄。


    贺淮安算无遗策,如果从三十年前离开昆仑派算起,或者说,从更早前,他入昆仑前算起,那江湖武林中还有多少个他掌控的“青云山庄”?


    这个念头如同阴云密布笼罩在头顶,王苏墨短暂失神。


    卢文曲的声音将她思绪带了回来:“当时在青云山庄内耽搁了,出来的时候,留在那处可以追踪的香味已经很淡,我只能追到柳城那处铺子。但那处铺子里青云山庄的管事和弟子加一起有十余人,单凭当初留下的香气我已经判断不出来是谁……”


    青云山庄的弟子又都是轮值,调动很大。


    他晚了两三日才到,而这两三日内陆续到柳城的青云山庄弟子至少有五六人。


    还好,不算大海捞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跟着他们的时间足够长,总会有一两次露出马脚的时间。


    卢文曲便在那处铺子附近租了屋子住下。


    五六个人,一起盯当然盯不了,但一日或半日盯一个,盯久了,去到第十几日上头也对他们几人都熟悉了。


    知晓他们会做什么,习惯什么,忽然反常的,就是蛛丝马迹来了。


    他看了不少蛛丝马迹。


    但也知晓,放长线,钓大鱼。


    大约在第二十日上,有人鬼鬼祟祟,在半夜溜了出去,他自然就跟上了。


    柳城是重镇,很大。


    对方弯弯曲曲绕了大半个城镇,到了一处苑落里。


    到那里,卢文曲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有军中把守。


    “军中?”王苏墨惊讶:“你是说,同朝廷和军中扯上关系了?”


    卢文曲轻叹:“所以我才说,这里面的水太深,当初幸好没让凌云跟来。”


    说到这里,卢文曲肉眼可见的庆幸。


    王苏墨看他。


    其实,她能感觉得出来卢文曲对贺凌云的关心,还有贺老庄主。


    他只是去青云山庄找他的鸡内金的,后来肯留下,虽是发现天香门的禁药在,也有一大多半是担心贺凌云和贺老庄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透露的秘密。


    卢文曲也有。


    王苏墨没戳穿,继续问:“你没进去,那等到对方出来了吗?”


    说到之类,贺淮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异常难看。


    王苏墨心底约莫猜到了些,果然,卢文曲沉声道:“出来了,那个叫贺泉的青云山庄弟子同军中一个品级不低的将领一道出来,就在我以为他是私会军中将领的时候,还有一个身影从苑中出来——贺淮安。”


    王苏墨不意外。


    但卢文曲明显在说到“贺淮安”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都还是震惊,复杂和说不清的情绪在。


    “后来呢?”王苏墨屏住呼吸。


    能看到贺淮安和军中将领在一起,贺淮安这么谨慎的人……


    果然,卢文曲道:“我当时很震惊,因为我追的,是在贺老庄主苑中用天香门禁药的人,但追了一圈,见到的人却是贺淮安,我当时却是惊住,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尽管当时我藏得很好,军中士兵都没发现,但我震惊的时候,忽然见到贺淮安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王苏墨不由屏住呼吸,她能想象,那种压迫感。


    “我在青云山庄见过贺淮安,温和儒雅,不会武功,但青云山庄上下弟子都尊重他,他也一直是这幅模样。但当时那个眼神朝我看过来,我从未见过那种压迫感,带着死亡的意味,我当时明知危险,但脚下就是动弹不了。就在那时,忽然两道黑影从我眼前落下。”


    “其中一人的剑落在我胸前,剧痛让我动弹了。这两个黑衣带着青面獠牙,武功远在贺平之上,而且对我动了杀念。我忽然意识他们是贺淮安的人,贺淮安只是一个不动神色看我一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这两个黑衣人就一直追杀我。”


    “我同他们的武功悬殊太多,他们对我穷追不舍。若不是天香门还留了些保命的东西给我,你今日怕是也见不到我了。”


    言及此处,卢文曲又捂了捂胸口:“他们两人一直追杀我,无论我跑到哪里,他们就算多杀很多人,也要找到我。接连十余日,我被他们打成重伤,藏到哪里,哪里的人都全数被杀。我被逼得没办法,跳崖了。”


    卢文曲仰首轻叹道:“那山崖很高,他们应当终于确认我没有活路了。我也当真命大,悬崖下就是河流,我被流水冲走,一直到很远的地方醒来,但浑身是伤。不知道是哪里,不敢贸然找大夫。正好有个商队在整装出发,我趁着最后的力气躲到了其中,天香门尚余制香,我知道怎么隐藏身上的血腥味,但是确实伤得太重,又失血过多。我以为我会死,没想到,睁眼到了你这里……”


    卢文曲说完又忍不住轻咳两声,但还是对贺淮安的事耿耿于怀。


    “贺淮安……”


    卢文曲也不知道该怎么同王苏墨解释这个秘密。


    说来话长的秘密。


    王苏墨却凝眸看他:“卢文曲,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贺淮安是假的呢?你信吗?”


    卢文曲诧异看她:“……”——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我,我信啊,没人比我更信……


    第169章 真正的贺淮安


    尽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和白岑已经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有遗漏,新增。


    她自己已经笃定不移,但在另一个人面前, 哪怕这个人是卢文曲,她还是不确定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对方相信, 现在的贺淮安不是贺淮安……


    卢文曲之外,还有青云山庄那么多弟子。


    贺淮安在这些人眼中都是温和儒雅的大公子, 谁会相信贺淮安的来历?


    青云山庄之外, 还有江湖之大。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相信的又有几人?


    这几十年时间, 以贺淮安的心性和手段, 江湖中又有多少和青云山庄一样,甚至比青云山庄对他更忠诚的门派?


    纵使告诉八珍楼里的每一个人贺淮安的这面目, 又能如何?


    如果贸然告诉老爷子这个人是贺淮安。


    昆仑派当年的恩怨,新仇旧恨,老爷子会直面贺淮安,但经过这些年的贺淮安, 武功会高深莫测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甚至, 都没有人见过他动手……


    如果老爷子贸然去找贺淮安,可想而知后果。


    就算如此,以卵击石。


    而江湖武林中,又有几人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之事?


    贺淮安还是会在那里,好好在青云山庄做他的大公子, 再用青云山庄这个最好的幌子,慢慢替换掉贺老庄主,霍庄主, 甚至贺凌云。


    那个时候,再在跌落崖底时有一番奇遇,获得灵宝,忽然打通经脉,增加几十年功力,江湖中人都愿意信……


    贺淮安一步步走得太稳。


    王苏墨很少这样思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而卢文曲在怔忪半晌后,忽然垂眸,沉声道:“我信他不是贺淮安……”


    王苏墨看向他,反倒是王苏墨眼中是难以置信。


    卢文曲皱眉,应该是内心挣扎很久,才看向王苏墨,一字一句道:“我信,苏墨,因为,我是贺淮安。”


    王苏墨惊讶地睁大眼睛。


    卢文曲低声:“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小时候,我同凌云走散,那天暴雨,我们被人群冲散,到处都是墙塌,我被压在废土下,是师父救了我。我发着烧,烧得迷迷糊糊,师父带我去找大夫,一路照顾我。等我醒来,我早就不在那个地方……”


    因为情真意切,卢文曲眼中还有氤氲。


    “我求师父带我回去,师父带我回去,我到处找凌云,看到那大片倒塌的城墙,我在城墙的泥泞里到处挖,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去官府堆放无名尸体的地方一个个去看,我什么都没挖到,什么都没找到。听周围的大人说,还有很多挖不出来的,只能在地下当泥土……”


    说到这里,卢文曲喉间还有哽咽在。


    “我那时还小,师父安慰我,我在城里呆了半月,直到最后确认我再也找不到贺凌云。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伯祖在哪里,更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我跟着师父离开。中途有一次意外,被师父的仇家盯上,仇家听到师父叫过我的名字,师父便让我改了名字,叫卢文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关于贺淮安的记忆一点点远去,我也习惯了师父叫我文曲,我成天香门最后一个弟子。师父死前将天香门托付给我,告诉我师门的来龙去脉。师父死后,我就在满江湖走,想搜集奇珍香料,后来,就在八珍楼遇见你。”


    卢文曲看她,这一段王苏墨知晓,卢文曲没有多言,“我们分开后,我遇到了凌云。即便十年未见,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直到他在溪边饮水,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记,我整个人愣住,我知道,他是阿关……”


    卢文曲双手抵在鼻尖:“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当年那场暴雨里,如果知道他还活着,我当时一定会留下来找他。我满怀愧疚,听他同我说,他兄长对他很好。当年暴雨,是他兄长从倒塌的废墟里挖出了他,他那时并着,兄长带着他到处找大夫,他病了好几日,人都烧得模糊了。是兄长一直带着他。”


    王苏墨惊讶:“那,那个人……”


    卢文曲深吸一口:“那个人就是后来的贺淮安。他同我年纪相仿,凌云年纪小,又病了一场,起初会觉得奇怪,慢慢地,也就觉得那是他哥哥。对方也没有说他认错。那是凌云同他说要去找伯祖,我在的时候就同他说找伯祖,但我根本不知道伯祖是谁,伯祖在哪里,只知道祖父让我们去找伯祖……”


    “我们两个年幼,到处兜兜转转,吃了很多苦,又在暴雨和城墙坍塌里分开,是我对不起阿关。但后来的贺淮安一直照顾他,阿关告诉我,他走不动的时候,是哥哥背着他;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是哥哥挡在他面前。而且,哥哥带他到了青云山庄了,找到了伯祖。”


    卢文曲眼底碎莹茫茫,忍不住自嘲:“我当时在想,为什么我那时想不到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会是伯祖?还带着凌云吃了很多苦?但对方,后来的贺淮安,他从倒塌的城墙里挖出了阿关,给了阿关饭吃,衣服穿,也带他去了青云山庄。”


    “第一次见贺淮安的时候,我看见贺凌云在他身边说话,我忽然意识到,在凌云心里,这些年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尽兄长责任的人是贺淮安。他们现在一切都好。虽然凌云还像小时候一样淘气,但有个关心他,会替他善后,也会熟络他的兄长。他们也在伯祖身边……”


    “这不是一开始我们想要的吗?”


    “那眼下都有了……”


    “我不知道那个贺淮安是谁,但能在那种时候将阿关从坍塌的城墙里救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他还带着阿关找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让阿关结束了同我在一处时候的颠沛流离。他比我更适合做兄长,阿关也同他亲厚。既然一切都是圆满结局,我又何必横插一脚?”


    “现在不就很好?”


    “凌云很好,伯祖也很好,那真正的贺淮安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卢文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恩,我要替师父将天香门传承下去。我可以不是贺淮安,是卢文曲。但对面的人,如果不是贺淮安,他会去哪里?”


    “就这样,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再不告诉另外一个人。所以后来的事你知道了,鸡内金就是幌子,我想在青云山庄多陪凌云和伯祖一段时间。但天香门的禁药浮出水面,就在伯祖苑中,有人在走地鸡下的那块地里挖出了东西。这里面桩桩件件都同伯祖有关。霍庄主在教授凌云青云剑法,我同凌云说,我去追。”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追到最后,见到的那个人会是贺淮安……”


    “他同军中有交易,身边有鬼面黑衣人,还有那个眼神,一定不是温和儒雅,与世无争之人。”卢文曲沉声:“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救出凌云的,但他接近青云山庄,接近伯祖,成为青云山庄的大公子是带了旁的目的的。他不像表面看起来的温和,与世无争。”


    卢文曲看她:“这个人很危险。”


    卢文曲沉声:“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


    听到这里,王苏墨也伸手捂住鼻尖。


    原来,她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在这里。


    小师叔怎么会成为贺淮安?


    如果小师叔是贺淮安,那贺凌云?


    现在,卢文曲的一番话全然让她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系。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淮安会救贺凌云,但是卢文曲口中那声“阿关”还是让她联想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唯一会陪着小师叔喝酒说话的取关……


    也许阴差阳错,但当贺淮安发现了贺凌云的身份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做的事。


    青云山庄,长生君子剑,昆仑派已经没落了,而当今武林,还有何处是比青云山庄更让人敬重的地方?


    他当然能找到青云山庄。


    卢文曲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小他几岁的贺凌云,温饱都成问题,上哪里去找贺老庄主?


    但贺淮安不一样。


    他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他是一个足够聪明,有足够阅历与沉淀,也有手段的人。


    卢文曲找不到的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贺淮安当然能找到。


    还能恰到好处的找到……


    鬼面黑衣人,王苏墨想起了迷魂镇的幽冥使者。


    也许,贺淮安手中的底牌远不止青云山庄一个,他只是想安静得把一些事情做了,不要掀起太多波澜。


    就像在昆山派,他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拿走昆仑扳指,但却同年少时候的老爷子有了深厚的交集……


    那一段应该是在贺淮安意料之外。


    小师叔死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亲手安葬的。


    从那时候,贺淮安就断绝了和老爷子的一切交集。


    迷魂镇那一次简短,却不得不有的照面,也是叫了管事来,迅速将自己叫走。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如果老爷子不知道真相,不去找贺淮安,贺淮安是会主动避开老爷子的。


    但如果老爷子知道了真相,去找贺淮安,直面贺淮安……


    王苏墨双手捂住鼻尖,整个人脑海里乱成一团。


    贺淮安眼中,卢文曲已经死了。


    如果贺淮安不知道卢文曲才是真正的贺淮安,那卢文曲也是安全的;可一旦贺淮安知晓卢文曲的真实身份,卢文曲一定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


    而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也在这里。


    当年白岑中毒的真相也会慢慢知晓。


    苑中,王苏墨坐在秋千上,脚踩着地面的青石板,踢着发呆。


    可明明越来越接近真相,却越让人害怕……——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呜呜,我觉得还有好多没写完,我好想这两天写完,写不完,呜呜呜呜呜


    结尾我要好好写,好多大戏


    第170章 不对


    “东家。”白岑上前。


    王苏墨在秋千上抬眸, 白岑见她整个人没精打采,似是心里压着一团事儿,眉头展不开。


    白岑知道她一直在担心什么。


    “怎么了?”王苏墨在秋千上看他。


    多事之秋, 仿佛一件不好的消息接着另一件更不好的消息。什么都知道,就能像段无恒和霍灵一样, 每日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卢文曲醒过来, 也没什么大碍了, 应当是好消息。


    但听完卢文曲说的,王苏墨更不知晓诸如贺淮安这样的人, 你即使知晓了是他, 又能做什么?


    每多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贺淮安相关,就越确认这个人的厉害之处。


    越怕老爷子知晓……


    秋千上, 王苏墨看向白岑。


    白岑很少从她眼神中看到这样偶然的“无助”。


    白岑目光微滞,在她跟前单膝蹲下,探究道:“东家,没事吧?”


    王苏墨摇头, 面容有些疲惫,但没说旁的:“你找我有事?”


    “是霍灵那边有消息了?”王苏墨终于打起了精神。


    白岑温和笑了笑, 朝她点头。


    王苏墨会意:“好消息?”


    白岑温声道:“霍灵身上的毒,方如是和师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真的?”王苏墨脸色不由挂起喜色,眉目间都是藏不住笑意。


    白岑也跟着笑起来。


    四目相视,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刚才的笑意渐渐缓了下去,但又不知道从谁开始的, 又忽然淡淡笑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没有由来的笑。


    大概,这应该是这一长段时间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了。


    王苏墨悠悠看他:“方如是说的?”


    是心情好些了,所以想听细节了。


    白岑心底澄澈, 徐徐道来:“方如是和师伯两人一起查看的病情,说来也巧,他们两人虽然不对付,但是一起查看的病情,一拼凑忽然就得出了解法。这套毒很特殊,经脉和血液里分别下了两种毒,逆向而行,相互补充,相互推动。今日少了方如是和师伯当中的任何一人,恐怕就解不出来……”


    王苏墨仔细听着。


    白岑继续:“刚才多花了些时间,就是两人把解毒之法又推了一遍,胸有成竹,才去找的丁伯,告诉丁伯,霍灵的毒有解了!”


    说到这里,白岑笑了笑,继续道:“丁伯当时还很惊讶,少主中毒了?”


    王苏墨也跟着笑起来。


    白岑温声道:“丁伯虽然惊讶,但方如是和师伯都这么说,他们两人的话,丁伯自然信。所以丁伯是又后怕,又庆幸。估摸着后怕霍灵这毒不知道中了多久,青云山庄一直当成霍灵身体不好在医治。庆幸的是,刚知晓霍灵是中毒,方如是和师伯就告诉他,找到解毒之法了。”


    王苏墨太能体会丁伯这种又后怕又庆幸的心情。


    白岑知道她惯来喜欢听热闹,而且要听劝,白岑继续:“方如是和师伯说,霍灵身上的毒极寒又极烈,要医治这种极寒又极烈的毒,就需要同时用另外两种可以克制极寒和极烈的药材就可以。”


    “药材好找吗?”王苏墨关心。


    白岑笑:“说来也巧,有一味药材叫烈阳草,刚好我师伯这里就有,还有一味,叫寒蝉冰露,在梅州四杰手里。要医治好霍灵,就必须要这一味药。”


    “梅州四杰,听起来这么输?”王苏墨皱眉。


    白岑感慨:“下月初,梅州四杰广邀天下英雄,召开武林大会,有印象吗?”


    王苏墨恍然大悟:“是他们?”


    白岑点头:“对,而且这次武林大会青云山庄也会去。贺老庄主不在,应该是霍叔叔带贺淮安和贺凌云去。”


    说到这里,白岑和王苏墨都目光微滞。


    “贺真那里有消息吗?”王苏墨问。


    白岑摇头:“我问过丁伯了,还没有霍叔叔和贺真那边的消息……”


    四目相视,忽然又生出短暂沉默。


    白岑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此事要从长计议。丁伯应该晚些会来找你,还有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商量去一趟梅州的事。”


    下月初,梅州……


    王苏墨淡淡垂眸。


    白岑也问起:“听玉棠说,卢文曲醒了?”


    白岑试探着问。


    他早前没同卢文曲接触过,后来一直昏迷,是方如是在一路照看。


    听说刚才人醒了,王苏墨第一时间就去看过了。


    他同卢文曲没有交集,不好直接问。


    虽然但是,王苏墨好像见过卢文曲后,心情就不怎么好。


    白岑思绪间,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来,忽然看他:“诶,手拿出来。”


    白岑:“……”


    王苏墨加强语气:“伸手!”


    白岑恼火,但又值得照做。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有种不好预感。


    果然,王苏墨掐了他的手臂。


    白岑:o(╥﹏╥)o


    又来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苏墨凑近:“不疼吗?”


    白岑闹心:“你说呢?”


    “疼怎么都不吭?”王苏墨惊呆。


    他轻叹:“吭有用吗?还不是一样,说要伸手就必须要伸手,不然一会儿手都没了!”


    王苏墨:“……”


    是在说她?


    “我是这么刻薄的东家?”王苏墨惊讶。


    “不刻薄,就是喜欢掐人而已。”白岑委屈巴巴。


    王苏墨忽然有些内疚。


    想了想,突然伸手,诚恳道:“那你掐回来。”


    白岑:“……”


    王苏墨大方:“绝对不吭声。”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东家,你要是还想干什么,你就直接干吧!”


    别特意吓人!


    王苏墨凑近:“白岑~”


    嗯?


    他抬头,被风带起的头发丝正好拂在他脸颊,他莫名想起了在海边的时候。


    忽然心猿意马。


    也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


    没好再看她,但知晓她目光落在他近处。


    突然起来的一幕,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脸色应该还没来得及红,但耳背应该是红透了。


    他不知道她要……


    王苏墨:“你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


    嗯?


    白岑:???!


    白岑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王苏墨继续:“敢怒不敢言,偷偷怀恨在心,准备伺机报复……”


    这都什么跟什么!


    白岑无语:“东家,我哪儿敢……”


    王苏墨满意伸手:“那给你手,你掐回来。”


    白岑再次想死了。


    “那你就是怀恨在心。”


    这特么都死循环了……


    终于,等有人闹腾够了,白岑也差不多生无可恋了。


    王苏墨忽然问:“那你呢?”


    嗯?他什么?


    白岑看她。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应该又怕他看出来,所以眉头舒展开,平静问道:“霍灵的毒有解了,那你的?”


    她其实刚才就想问,但白岑没主动提。


    但凡没主动提,那就是……


    但她还是没忍住。


    白岑顿了顿,想起方如是关于霍灵的毒是一滴,他的毒是汪洋大海的论断,不想王苏墨担心,便温声道:“哪有那么快?霍灵的毒也不简单,一件一件来。不过霍灵的毒都有解,我的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越如此,王苏墨反而越能猜得到……


    但王苏墨还是莞尔,怕他看出来。


    他也知道她怕他看出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白岑继续:“霍灵的毒让他身体不好,但我这毒吧,好像还挺友好,就是内力尽失。平日八珍楼有老赵,还有两个老爷子在,我就端端盘子,跑跑趟,没事还能使唤使唤玉棠和阿恒,也用不到内力。”


    白岑温柔看她:“而且,八珍楼不还种着菠菱菜吗?老爷子天天去浇水,看油膜纸,怕焉了。昨日霍灵还和段无恒去看有没有虫,说要给菠菱菜捉虫……”


    好像无论什么糟心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变成有趣的事。


    王苏墨没来得及收起目光。


    “所以,来日方长。”白岑说完,正好从王苏墨眼中捕捉到一丝……


    王苏墨忽然从秋千上起身:“我要去找羽安居士,他说今晚有新鲜的牡蛎,可以生吃的那种。”


    白岑还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又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认真问:“真的不疼吗?”


    白岑看她。


    她眨了眨眼:“说实话。”


    他淡淡笑了笑,如实道:“疼。”


    王苏墨转身,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清浅笑意,没让旁人看见。


    白岑目送她的背影,潍州的冬日,风里藏了淡淡的腊梅花香,还有藏在心里的,淡淡的暧昧与绮丽……


    *


    青云山庄。


    贺真独自在屋中,收拾行李。回青云山有些时日了,起初他确实是想等着药材齐全,直接带回八珍楼,但这一等就是十余日。


    他也去丹药房问过。


    丹药房的管事确实也为难。


    快年底了,不少药材都紧缺,尤其是贵重药材。


    管事告诉他方如是要的这几味确实棘手,但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已经是青云山庄出面了,在外面更筹不到。


    这也确实打消了贺真心想要不下山,直接找地方买的念头。


    不过一日过一日就这么耗着,好像也没旁的进展。


    他自然不是怀疑大公子不上心此事。


    大公子这处每日管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虽然武林大会是二公子去的,但大公子这处要替二公子打理其他琐事,忙得连轴转。


    他去了几次,都不好打扰。


    还是有一日途中大公子遇到他,问他药材拿到了吗?


    他摇头,说药材有些棘手。


    大公子叮嘱身边的人去过问。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贺真心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好。


    就这样,十余日过去,贺真也决定先回八珍楼,药材这处,等山庄筹好,让人送来就是,他还是挂记少主这边安稳。


    背起包袱,贺真出门。


    刚阖门,身后有轮值的弟子道:“贺真师兄,要下山?”


    贺真轻嗯一声,温和道:“耽搁有些久了,少主和丁伯在一处怕是会担心。”


    “那贺真师兄,您稍等,大公子吩咐过,我先同大公子说一声。”说完就往大公子那处去。


    贺真目光微微迟疑,忽然想起了哪里觉得的不对。


    大公子再忙,好像都在留意他的动向,每次他问过药房管事,觉得要不先走的时候,大公子或者大公子身边的人都会出现……


    贺真微微皱眉——


    作者有话说:贺平和贺真是青云山庄脑子最清楚的两个弟子《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