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大意了
贺真放下包袱, 如果没猜错,今日应该也走不了……
虽然,他也想自己猜错了。
片刻, 方才的师兄弟折了回来:“贺真师兄,大公子在见各位管事, 让大公子等一等,他有事同师兄晌午说。”
贺真温和:“好, 我去山上转转。”
嗯, 值守的师兄弟忙别的去了。
贺真果真将包袱放下,余光看向窗外, 确实有人盯着他。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贺真心里升起。
现在到晌午还有两个时辰。
贺真不仅放下包袱, 也放下了剑,带上水囊, 一身轻松去爬青云顶。
青云山清净,在这么跟着很容易被发现。
贺真这处反倒甩掉了其他人。
青云山很大,有前山也有后山。
青云山中的弟子大多喜欢在后山登山,贺真去的前山。
前山山中有一处小凉棚。
照看小凉棚的是一个“傻子”, 负责给往来青云顶的师兄弟途中一碗解渴的水。
贺真上前,“启东师兄。”
叫启东的人看到他来, 很高兴:“贺,贺真,师,师弟……你,你好, 好久不见。”
长时间呆傻的人,面相其实都已经发生了痴傻的变化。
但痴傻里,又透着淳朴。
“你, 你坐……我给你倒,倒水。”启东忙活。
“贺真师,师弟……喝,喝水。”启东将水碗递给他。
其实早前启东并不是傻子,而是入门比他还早的师兄,是同贺平师兄一批入山门的弟子。
后来一次意外,启东伤到了头,从那之后就变成了傻子,说话也不大灵光。
启东是孤儿,青云山庄就是他的家。
出事之后,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庄主就让他在这里照看小凉棚。
其实前山来往的师兄弟很少,庄主是让他事做,不会难过。
启东也很开心。
前山来的人少,每次见到师兄弟,启东都会热情招呼。
渐渐地,启东也淡出了巨大多数师兄弟的视线,就在小凉棚讨碗水的时候会遇见。
小时候,他刚来青云山庄的时候,带他的师兄就是启东。
所以贺真同他亲厚。
那时启东带他来这里,指着山下告诉他:“呐,师弟,师兄悄悄告诉你,这里是师兄的秘密基地。你看,从这里的大树上看下去,可以看到码头,还能看到来青云山庄的路,没有一个遮挡……”
那时他刚来青云山庄,对山庄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启东说的这些,他都记得住。
后来,启东痴傻,庄主问他想在哪里摆小凉棚,他就说的这里。
庄主答应了。
他有一次来看启东,见启东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树上,盯着码头和往来青云山庄的路,目不转睛。
所以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启东能看到很多事。
青云山庄邻水。
如果庄主要外出,一定会走水路,否则会绕远至少十余日。
只要不是心中有鬼的人,都不会避开水路而绕远,庄主更不会。
贺真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问道:“启东师兄,你还记得庄主是什么时候外出的吗?”
启东一定不会撒谎。
启东却道:“庄主没有外出啊!”
贺真愣住。
这些时日,他确实打听过,但师兄弟们都说庄主送完二公子之后,就一道走了,没有回过山中。
但启东却说,庄主没有外出。
贺真心扑通扑通跳着,越发进入到了不敢想的猜测。
贺真继续:“师兄,庄主送二公子那天,你还记得吗?”
启东点头:“记得的,我,我看到的。”
那就好,贺真问:“那天送完二公子,庄主回来了吗?”
启东点头:“回,回来了!但是,不,不高兴。”
贺真皱眉:“你知道他什么事不高兴吗?”
启东摇头:“不,不知道。”
等等,贺真忽然发现了什么:“师兄,你是说,送走二公子那天,庄主回过青云山庄,再那之后,庄主再也没有来过?”
启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贺真心中骇然,脑海里瞬间冒出无数多念头,还有画面,包括大公子同他说起庄主外出,暂时不会回来之类……
“师兄,你确定吗?这件事很重要。”贺真认真。
启东不高兴:“我,我看到的,不,不会有错,我,我明天都在这里看。庄主回来了,和大公子一起,他们都没有离开过。”
许是着急了,连说话都连贯了。
那就是没错,庄主还在山庄中,但所有的师兄弟都说庄主不在……
自然不会整个青云山庄都替大公子掩盖,是一叶障目。
贺真喉间轻咽,额头都渗出冷汗。
很快,他想起了那封信,方如是一定要他亲手交给庄主的信,后来到了大公子手中。
贺真看向启东:“师兄,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玩过家家,去的那个村子吗?”
“记得记得!”启东很喜欢玩过家家。
但也只有贺真他们几个会陪他一起玩。
贺真拍拍他肩膀,温声道:“师兄,我知道你能找到前山去赵村的路,等我离开之后,记住,今晚你就悄悄走。去到赵村等我。如果三日后我没来,记住,不要回来,去找隔壁凌霄派的秦风。”
启东皱眉:“记不住。”
贺真温和:“师兄,我们再记一次……”
启东点头。
等目送启东从小路离开,贺真转身回了山庄。
他如果离开,大公子一定会让人查他见了谁,启东师兄不安全。
三日时间,他如果能查到蛛丝马迹,就一定能查到。
如果差不多,秦风听说是他让启东去的,也一定会收留。
时间差不多,贺真回了青云山庄中。
之前远远跟着的他的人再次出现,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异常。
贺真只是需找启东讨了碗水喝。
启东和贺真要好,之前的弟子都是知道的。
启东一个傻子……
贺真回了山庄,一切如常,没有特别的,也会去丹药房问药材的事。
晌午见了贺淮安,同他说起就是有些担心药材,但确实,山庄弄不到,外面也弄不到。
贺淮安让他宽心。
他知道对方在试探他。
他温声道,这两日去藏书阁,给少主拿几本书册看。
去吧,贺淮安吩咐人尽快。
贺淮安看向他背影,贺真知晓,一定不能露出任何不一样的神色。
包括,有人忽然握剑撞向他,如果他心里稍微一分警戒,都会在对方的刀剑撞倒他前,直接拔剑;
但贺真扶住对方:“小心些,是不是没掌握力道。”
贺淮安远远看着,淡声道:“再看看。”
心腹拱手。
贺淮安脑海里都是方才贺真的举动。
藏书阁中,贺真拿了好几本书,都是霍灵可能看进去的。
盯着他的人远远跟着。
借书需要登记。
远远看过去,贺真同负责登记的师兄弟说说笑笑了几句,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实则,贺真压低声音:“打听下,这几日地牢有没有去人。”
对方欢喜道:“知道啦~”
贺真抱着书走。
第二日上,贺真又来了藏书阁。
这次挑选书册时,犹疑不定。
正好昨日负责登记的师弟来整理书籍。
“贺真师兄,劳驾。”是让他帮忙放书的意思。
他个头高,师弟个头矮。
贺真照做。
师弟道谢:“于洪扛进去一个黑袋子,地牢最底层。”
“什么时候的事?”贺真冒险多问了一句。
师弟手中的书落下,砸到脚,喊了声痛,然后低头去捡:“二公子走那日。”
贺真脸色微变。
“打听过这条线的人,全都找个理由离开下山,越快越好。”贺真替他放完书:“今晚就走。”
对方心中唏嘘。
*
回到屋中,关上门,贺真已经基本猜到了。
但猜到了,就更要沉得住气。
老庄主不在,王姑娘是说同故人一道离开了。
应当是老庄主交待过。
但如果要问,王姑娘一定知道。
二公子去了梅州;大公子应当也会去。
眼下,少主同王姑娘一道。
他要先找到丁伯,然后从王姑娘这里找到老庄主。
青云山庄内除了他最信任的几个师兄弟,没有谁是绝对稳妥的,一丝风声都不能透露。
入夜,他拿着酒壶去前山。
“师兄,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周遭弟子都被打了招呼。
贺真笑道:“给启东师兄送点酒,晚些就回来。”
包袱,剑,什么都没带。
等到前山小凉棚,贺真迅速从那条小路离开。
启东师兄来山门的时间早,这些年,这条路其他师兄弟早忘了,但二公子回回都能溜出去,因为二公子知道问启东师兄,青云山庄通往山下的小路还有哪些。
贺真脚步一刻都不敢停留。
虽然到现在都仍然不敢相信,但那天王姑娘和少主做数独的时候,王姑娘告诉过少主——排除所有你觉得可能的,剩下的最后一条,即便你觉得最不可能,那也只能是答案。
贺真脚下生风,背后已经“嗖嗖”几道箭矢追来。
“站住!”
他怎么可能站住。
十一月的天,他想也没想,纵身跳入江河中。
*
“贺真跳江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于洪低声。
贺淮安一面看着册子,一面听着,未置可否。
于洪知道大公子生气了,只是没说,于洪喉间轻咽,低头。
“启东呢?”贺淮安问。
“不见了。”
贺淮安指尖微滞,抬眸看他时,眸间寒光。
“他还接触过什么人?”贺淮安问。
于洪硬着头皮道:“藏书阁,贺苗。”
“贺苗接触过什么人,打听过什么事?”贺淮安比谁都清楚。
于洪低头:“贺苗找贺云打听过……地牢的事,贺云在地牢值守……”
贺淮安凌目:“人呢?”
于洪深吸一口气:“都跑了。”
贺淮安头一回怒意扔掉了册子:“你也脑子糊涂了!我让你看一个贺真你都看不好!”
于洪低头:“大公子恕罪。”
青云山庄谁都知晓,贺真不好对付,不然,庄主也不会让他跟着少主……
“让幽冥去找,一个都不能留活口。找不到,你自己提头来见我。”贺淮安转身出了屋中。
于洪大气才敢出一口。
大意了,贺真根本不像要跑的样子。
还拿山下弄来的,有些,嗯,一言难尽的话本子给其他师兄弟,谁会觉得他有要跑的样子?
于洪也恼意。
*
江边,冻透的贺真从水中爬到岸边,浑身上下都快没有知觉。
但仅剩的力气,伸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一匹马朝他跑来,停在他跟前。
贺真咬紧牙关,翻身上马,然后拍了拍马的脖子,轻声道:“十五,去赵村,要快。”
大概是怕自己摔下,用绳子将自己绑好在马背上。
江水寒透,他在失去意识前,能感觉到十五载着他飞奔离开。
*
潍州,孟府。
白岑敲门:“是我,师伯。”
孟回州披着衣裳开门:“有事?”
这么晚了。
白岑“礼貌”笑了笑,然后,王苏墨从他身后走出来,同样“礼貌”道:“孟居士。”
孟回州看向白岑:→_→
白岑:←_←——
作者有话说:2026年~
第172章 如日中天
“你说, 你想知道你师兄,还有师门的事?”孟回州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还同王姑娘一处。
王姑娘是八珍楼的东家。
这些年, 八珍楼在江湖中很有名气。
就算他已经隐退,不在江湖, 八珍楼的名声多多少少他都听到过。
也知晓有些人爬山涉水数月,就为了追着八珍楼, 吃一顿移动马车上的江湖菜馆。
他之前最担心莫过于白岑的爹娘没了, 自己又中了毒,他没办法替白岑解毒。
白岑又偷偷从他这里跑出去。
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让白岑呆在他这里, 但他担心的是白岑自己偷偷跑出去, 过的会是狗驼子一样的日子。
诚然,在遇到八珍楼之前, 白岑究竟做什么去了,白岑不会告诉他,他也无从考证了。
但八珍楼收留了白岑,他心中对王姑娘和八珍楼都是感激的。
孟回州说完, 礼貌笑道:“但师门之事特殊,不便对外人道起。”
这也是人之常情。
孟回州刚说完, 就被白岑先推进屋里。
“干,干嘛?”孟回州原本就溜圆一个,被白岑这么一推,好似一个球被强行塞回了屋中。
白岑还朝王苏墨打哈哈:“我先同师伯沟通一下。”
然后就见他们师侄两人在屋里,白岑同孟回州附耳。
也不知道白岑说了什么, 孟回州的表情依次是这样的——
孟回州:[○`Д ○]
孟回州:Σ(⊙▽⊙"a
孟回州:(⊙o⊙)…
孟回州:O(∩_∩)O~
王苏墨依次目睹完。
这回,孟回州热忱:“苏墨啊,快进来快进来, 师门的事,师伯慢慢给你说,先进来,先进来。”
王苏墨:“……”
“一边去,别挡路。”孟回州顺便用胖胖的身体把白岑直接怼开。
白岑:???
王苏墨忍俊。
“你先坐,师伯去给泡茶,师伯珍藏了好多年,镇宅的茶砖!”孟回州说完,简直是蹦蹦跳跳离开的。
王苏墨看向白岑:“你同孟老前辈说什么了?”
态度转变这么大,就差拿她当亲闺女了!
白岑尬笑,然后走近,开始胡诌:“我同师伯说,我在八珍楼的契约就签了一年,我们东家是有原则的人,她的原则就是不高兴,后续就不要我在八珍楼呆了。”
王苏墨看他,戳穿道:“但是孟老前辈一开始的表情很愤怒。”
白岑笃定:“那可不,听说你要把我赶出八珍楼,他确实愤怒了一瞬。”
“然后呢?”白岑刚才说的,王苏墨一个都不信,但她就是喜欢听热闹,也好奇有人要怎么编。
白岑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同师伯说,但我们东家心善呢!我告诉东家我中了毒,内力全失,只能吃菠菱菜,东家说天下哪有这么奇特的事,但她还在八珍楼专~门给我种了菠菱菜!东家这么信任我,我得给东家表明我值得信赖呀!他听到种菠菱菜这里,整个人都惊讶了!”
编,继续编。
王苏墨看他。
白岑果然很有心理素质:“最后我就同他说,东家对我很好,自己人,他就很开心了。还说要拿自己珍藏的陈年老茶砖招呼东家你~就这样的!”
白岑:O(∩_∩)O~
连笑都和孟老前辈一个模样,白岑是真的在这里,跟自己的师伯一起呆了很久……
而屋中,孟回州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杨帆,杨帆,水水水!”也唤小厮来帮忙。
杨帆看着自家老爷把最宝贵的镇宅茶砖都翻出来了:“老爷,这是做什么呀?”
孟回州睨他:“问那么多干嘛!山泉水煮沸泡茶!”
杨帆耸肩去做。
孟回州自个儿欢喜得捯饬着茶砖。
刚才那臭小子就同他说了一句——“你未来的师侄媳妇想来听听师门的事,你讲不讲?”
他眼睛都要放光了!
好好好!
师侄媳妇好!他看着长大的臭小子都开窍了!
他没有孩子,白岑是当自己家孩子养的,白岑的父亲不想他进入官场,从小时候起,白岑一年里大半年都是在他这里呆的。
同他自己的孩子没区别!
这一晃都多大了,他都想到,脑子成日里就装船的事去了!
*
终于,孟回州的茶泡好,开开心心地回来了,让杨帆把茶端了上来。
“苏墨啊~”孟回州刚一开口,白岑口中的茶还没来得及吞就“噗”了出来,然后赶紧凑近,小声道:“别吓倒人家了,你正常点!”
孟回州:(⊙o⊙)…
有道理!
孟回州明白了:“王姑娘啊~”
白岑这才标准化笑意看向王苏墨,好像刚才的事是错觉,重来一遍。
王苏墨终于知道白岑的性格出自何处了。
王苏墨笑了笑:“孟老前辈。”
孟回州光是听这一句孟老前辈都心里舒坦,要是跟着叫声师伯得舒坦啊!
白岑轻咳两声,【你稍微,矜持点。】
孟回州赶紧收回来,【知道了,烦死了!臭小子!】
王苏墨:“……”
王苏墨感觉到了,这两人交流,可以不用嘴,甚至都不用眼神。
总归,奇奇怪怪的寒暄完成,白岑终于开始言归正传:“师伯,最近遇到一些事,很可能和师兄有关。”
“我那时还小,对他的印象不多。师兄同我不算亲近,我甚至都记不得他的模样。只记得,他在师门呆的时间并不长……”
说到这里,孟回州方才脸上的笑意确实渐渐收了回来。
应该是,也很避讳去想这个人。
“此事说来话长。”孟回州放下茶盏,想说什么,然后顿了顿,最后又看向王苏墨:“我们师门有些特殊,原本不应当对外说,但王姑娘不是外人。”
王苏墨:???
白岑赶紧圆场:“确实不是!我人在八珍楼,那这件事就同八珍楼休戚相关。”
虽然但是,王苏墨不好说什么。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一面颔首,一面道:“那也请王姑娘保密,此事不能外传于江湖。”
“孟老前辈放心,今日这里听到的,苏墨不会对其他人说起。”王苏墨答应。
孟回州点头,这才继续:“江湖上称师门为水悦亭,水悦亭门中的弟子很少,也有师祖规训,门中弟子很少在江湖露面,所以一直很神秘。”
“江湖中也一直有传闻,水悦亭有当今武林最厉害的内功心法——九重真气。不少人慕名,到处寻找水悦亭,就是为了学九重真气。”
王苏墨记得老爷子说起昆仑往事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人,除非是顶尖的武学天才,只能修行一种武功心法,否则会走火入魔。
既如此,那江湖人士为何会慕名寻找水悦亭,学九重真气?
不会和自己之前的内功心法冲突,走火入魔吗?
王苏墨好奇。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温和道:“王姑娘说的不错,确实,内功心法就好比基石,当内力越雄厚,身上的武功能发挥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很多江湖大派之所以让人趋之若鹜,就是因为弟子从入门起,内功心法就与外功兼修,两者相辅相成,武学进展便非常快。一两年时间,比很多人自己在江湖中闯荡摸索一辈子都要好。”
原来如此,王苏墨明白了。
一个门派的内功心法都是一代一代的前辈不断完善的,中途会走很多弯路,最后留下适合本门武功的。
一个人在江湖中单打独斗多年,除非是武学天才,否则这些弯路绕回来,还不如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学得快。
就像贺平与贺真,虽然是霍庄主的弟子,但武功不会比普通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甚至是普通门派的掌门差。
这就是功法传承。
“但九重真气和其他内功心法的不同。”孟回州继续:“其他内功心法是相互排斥的,它好比你体内内力运转的规则。”
“你开始使用并适应一种内力运转规则,便会排斥另一种规则,不同内功心法互不相容,你体内的经脉和内力长期在两种或者更多的内功心法的规则下运行,久而久之会错乱。”
“但九重真气不一样。”孟回州解释:“江湖传闻,是九重真气可以与任何真气并行。”
王苏墨微讶:“也就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兼有两套心法的意思?”
白岑凑近:“这是江湖传闻版本,其实,九重真气并不是可以同其他内功心法并行,可以理解为套在其他内功心法上的一件衣服,看不见,但是覆盖在上面,增强原来内功心法规则下真气运转的能力。”
王苏墨似懂非懂。
白岑眼珠一转,换种说法:“不是两个灶台,是原有灶台上的拓展。”
王苏墨当即明白了。
白岑继续:“这是江湖传闻版本,其实,九重真气就是九重真气,只是师祖在创造这套内功心法的时候,好像就特意留了后门。无论其他什么内功心法,只要有九重真气的辅助和包裹,就会如日中天。”
王苏墨惊讶:“这不就是舞弊?”
白岑点头:“就是舞弊,师祖创造出来了一种可以舞弊的内功心法,九重真气。”
王苏墨:“……”
王苏墨忽然明白贺淮安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如日中天——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感谢大家的陪伴,从2025-2026,[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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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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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消失无踪
天下武学, 博大精深。
贺淮安一直活着,不断易容洗髓,不断混迹各个门派, 学会各个门派的经典招数,天下间, 便不会有人的武学造诣能超过他……
细思极恐。
这样的贺淮安,再加上九重真气加持, 都不是难对付, 怕是没人能对……
思绪间,白岑开口:“师伯, 如果我没记错, 师兄并没有学会九重真气?”
王苏墨意外。
还有贺淮安学不会的?
好比一个成年人同小孩子一起学习算筹,成年人的理解能力, 阅历比小孩子要好太多。
贺淮安深谙各种武学,他要学九重真气应该比旁人都要快才是。
白岑口中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但突然,好像冥冥中也是转机。
白岑说完,孟回州一面捋着胡须, 一面感慨:“不错,他的确是冲着九重真气来的, 他很聪明,资质和天赋都极高,但很奇怪,水悦亭的所有武功,无论是内功心法九重真气, 还是银龙玉带,他都只能浅尝辄止……”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果然,孟回州想到一个贴切的形容:“就好像, 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拒绝了这个人。”
孟回州用的“拒绝”两个字。
王苏墨眸间微讶。
但她确实也听说过,不少门派因为武功特殊,招收的入门弟子也都需要有相应特征和资质。
就譬如说扛鼎门这样的小门派,也会有这样的特殊性。
扛鼎门,需要的力能扛鼎之人。
还有些门派,譬如凫水门。
顾名思义,需要的都是水性很好的弟子。
所以,像昆仑派,青云山庄这样的名门大派,每次招收弟子都门庭若市。这些门派也拥有更多的选择,选择根骨适合本门武功的弟子,淘汰掉不适合,或者相对没那么出众的弟子。
但刚才孟老前辈说的是“拒绝”——那就是,贺淮安入了师门之后,才发现他被水悦亭的所有内功心法和武功排斥在外的?
王苏墨自然惊讶。
这一条,连白岑都没听说过……
孟回州轻叹:“那时候,你还没有入师门。你师父当时很高兴同我说,他新收的弟子天资聪明,武学天赋极高,以这个徒弟的根骨和资质,将来师门的武学成就很可能会远高于自己,他对你师兄期望很好,也倾囊相授……”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不错,这应该是所有掌门人看到一个好苗子时的第一反应。
天资聪颖,天赋极高,根骨极好,将来一定成就很高,所以倾囊相授。
“后来呢?”白岑继续问。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他带你师兄来见我,确实天赋很高,领悟力也很强,很多东西只需要说一遍,根本不需要讲第二次。用你师父的话,是武学奇才。”
“于是,在教授了师门基本的入门功底后,你师父就开始传授银龙玉带给他。”
说到这里,孟回州忽然停下,专程道:“这里我要特别说一声,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是水悦亭的内外功法,这两项功法博大精深,很难由一人学会。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师父也只能一人钻研一项。”
“譬如我,九重真气花费了我半生时间,我没有更多余力去学习银龙玉带这样的武功,所以除了九重真气,我擅长的也只有师门的基础武功。”
“而你师父恰恰相反,他的天资在学习外功上,他的银龙玉带炉火纯青,但九重真气便浅尝而止,只能到九龙真气的第一层,说是第一层,其实可以理解为另一种一脉相承的普通内功。”
这一条王苏墨能听明白。
因为九重真气原本就是可以附着在另一种内功心法上的,这还是一脉相承的内功。
白岑诧异:“也就是说,师父会银龙玉带,师伯会九重真气,各修一门?”
孟回州颔首:“不错,所以,你们也知道水悦亭的功法有多难,注定不可能像长生君子剑和昆仑掌一样,桃李满天下。”
“同样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当初你师父见到你师兄时候的欣喜,因为在当时的他和我看来,你师兄是最有可能,一个人将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内外功兼修一身的武学奇才。”
说到这里,孟回州眼中还有遗憾。
“这样的武学奇才实在少见,你师父和我都知道,可遇不可求。自开山先祖以来,水悦亭再没有出现过一人可以将这两门功法融为一身的。所以,你师父和我当时都很激动。”
“也许,这一日快了。也就在那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言及此处,孟回州顿了顿,眼中似是还能浮现当时的场景。
师弟的这个徒弟,思南,学习银龙玉带时,每一步都精妙准确,他和师弟看得连连点头。
这样近乎完美的徒弟,果然百年难得一遇。
按照当时他和师弟的商议。
九重真气更难入门,所以外功先行。
先学习银龙玉带。
思南在拆分银龙玉带的步骤时,一步步近乎精妙做完。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会出现意外。
但当招式一步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打出,本应该凝聚在一起,犹如银龙冲出,玉带环绕的一幕却没有出现。
所有的功法运行,就像不知所踪一般,不知道为何,在他身上忽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忽然消失!
当时他和师弟都愣住。
思南也愣住。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所以他们两人也诧异。
但思南虽然也诧异,但当时表现得比他们都更淡定沉稳。
第一次消散,那就再来一次。
他们二人当时还欣慰过,这个徒弟身上少了年轻人的冲动,慌张,却多了泰然自若。
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但就在思南第二次打出银龙玉带时,竟同早前一样,所有的功法在他打出的一瞬间,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思南也疑惑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和师弟也当即上前查看这诡异的一幕。
不应当,绝对不应该!
他也练过银龙玉带,不只是银龙玉带,就算是任何外功,只要练过就会有痕迹,只是强弱和能不能施展出来。
直接消失的情况,不可能!
但他熟悉的是九重真气,银龙玉带是师弟的擅长。
果然,师弟上前仔细查探,但果然没有查探到任何银龙玉带形成和消失的痕迹。
接下来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思南也很沉得住气,当天从晨间到晌午,从晌午到入夜,至少能试过百余次,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情况。
甚至,师弟同他站在相邻处,两人如同复刻的动作,幅度,时间,近乎完全一致。
但一个是耀眼的银龙玉带呼啸而出!
气势磅礴,剑气所到之处,盘根错节的大树和房屋皆被掀翻,纷纷倒地。
而另一个,尽数消失于剑尖。
这……
思南沉默看向手中的剑,若有所思。
他和师弟也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他和师弟研究了彻夜,关于银龙玉带,思南做的毫无错处,更甚至,无论是他,还是师弟都意识到一点,思南的银龙玉带其实做的比师弟的还要接近功法中所述。
换言之,接近完美,无懈可击。
却不知最后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晚上,他们两人探讨了很多种方式,最后决定更改学习的途径。
既然银龙玉带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思南学习的速度很快,那就先将银龙玉带搁置在一旁。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相辅相成,归属一门。
如果先学会九重真气,用九重真气这样的顶级内功心法催生银龙玉带,兴许可行
这一条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不适用,但在思南这样的武学奇才身上应该是可以的。
就这样,往后的几日,就由他在教授思南九重真气。
内功心法同外功不一样。
需要入门的时间更长,而且刚开始难度更大,类似地基,想要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就必须要地基足够结实。
他带着思南一起,从九重真气的第一层开始,逐次开始学习内功心法。
但很快,一样的问题出现了。
九重真气在思南这里,和银龙玉带一样,根本无法凝聚,在经脉中运转。
无论之前的起势有多大,到需要真气持续运行的时候,就戛然而止,连消散的步骤都没有,直接消失无踪!
他和师弟都愣住。
思南没有泄气,但当时就像陷入什么思绪一般。
这件事实在太蹊跷。
之后的数月,他和师弟都在陪着思南反复尝试,却一直未果。
后来,他们也不得不相信——思南是一个天赋极高的人,但无论九重真气还是银龙玉带都在排斥他。
对,就是“排斥”!
想到这里,孟回州还是兴叹:“我和你师父都不知晓怎么回事,但事实确是如此。”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眼中皆是疑惑。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贺淮安?
这,这怎么可能?
孟回州摇头:“这件事确实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而当时,确实对思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你师父怕他走火入魔,一蹶不振,让他出去散散心。所以那段时日,思南离开了水悦亭……”
孟回州看向白岑:“而那之后,你师父也一蹶不振。再后来,你师父偶然遇到了你……”——
第174章 水悦亭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 神奇得看向白岑。
虽然孟老前辈前面一直说的是白岑的师兄思南,也就是贺淮安,但其实孟老前辈通篇都在说一件事——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一门贺淮安一直想学, 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始终没有学成的内外功法。
而且, 听孟老爷子的意思,当时的贺淮安其实已经离开水悦亭一段时日了。
天下武学如此之多, 浩瀚若星辰大骇。
以贺淮安的能力, 恐怕能驾驭绝大多数。
既然如此,即便只是其中一两门冷门的绝学学不会, 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念念不忘, 耿耿于怀……
当年在昆仑派拿到了昆仑扳指,贺淮安当即舍弃了与世无争的小师叔身份。
说明贺淮安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也懂得取舍的人。
即便昆仑小师叔的身份在当时对他来说只有益处,没有害处,但他根本没有犹豫。
他在不断洗髓,也在不断用新的身份研习天下武学, 笼络朝中和军中之人……
贺淮安是一个极其精于算计,步步稳妥的人。
贺老庄主曾经说, 武林之中高手如云,但江湖之外,隐世高手更大有人在。
譬如当年贺老庄主师从的无忧剑。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或许是当时武林的瑰宝,但隐世的秘籍更数不胜数。
贺淮安不会在这样食之无味的功法上浪费时间。
最重要的是,贺淮安回来了。
他在昆仑派舍弃小师叔这个身份时义无反顾, 但在白岑拜入师门后,贺淮安回来过。
也正是那次回来,他给白岑下了至今无人能解的毒!
方如是和孟老前辈联手都一筹莫展。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需要用在白岑身上?
在她看来, 这更像是一场赌气。
这个念头很奇怪,却根深蒂固。
一个精于算计的贺淮安,如果不是赌气,为什么要在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的白岑身上用这种程度的毒?
难道,只是因为白岑会银龙玉带,但他无法学会?
还因为孟老爷子会九重真气,他不会。
所以他给白岑下毒,让孟老爷子度了全身的九重真气给白岑,如此一举两得?
说得通,又说不太通……
贺淮安谨慎细致,知晓取舍,不会无缘无故做无谓之事。
他折回水悦亭,只能是——
王苏墨忽然顿住,如醍醐灌顶。
—— 他在害怕!
贺淮安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觉得匪夷所思,但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就是可能的。
贺淮安在害怕。
害怕一门他学不会的内外功法?
还是,另有原因?
王苏墨想起老爷子回忆的昆仑往事,里面的贺淮安一直温和淡定,步步为营,即便面对昆仑派高手云集的长老堂都没有害怕的意思。
却唯独害怕水悦亭的银龙玉带与九重真气?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里藏了对贺淮安致命的东西?
那贺淮安为什么不杀了白岑和孟回州?
王苏墨脑海中仿佛有很多疑问在碰撞。但这个答案,或许只有孟老前辈这里才有答案。
一旁,白岑也道。
“我当时还小,师父偶然看见我用树枝练剑,很好奇,就上前同我说话,我没听出师父的弦外之音,但师父让我跟着他练。”
“师父当时很惊讶,问我师从何处,我说我爹教的。后来师父同我爹比剑,两人酣畅淋漓,相见如故。我爹多在官场,身不由己;师父人在江湖,海阔天空。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听爹同师父说,不想我日后出入官场。”
“第二日,我爹便让我拜入师父门下,从那之后,我就大半年在水悦亭,小半年在家中。那时爹仕途通达,很得天子信任,但也受朝中政敌诋毁。每日最欢喜,莫过于听我说起在水悦亭练功习武的事。”
“我好像渐渐明白,爹对我的期望不在庙堂之上。”
“师门人很少,我当时知道的就只有师父,师伯和我。因为我年纪尚小,没办法那么早领悟到九重真气,所以师父教授外功,包括银龙玉带,内功是师伯教授的,九重真气第一层,也就是普通内功。”
“那时一日是师父教授,一日是师伯教授,但师父和师伯都只教授半日,剩下的半日让我自己在水悦亭的瀑布前练功。小时候喜欢偷懒,师伯发现过,但没有告诉师父,带着我一起下水抓鱼,上树逮鸟……”
白岑说着记忆里欢快的事,沉浸其中。
王苏墨也不由向孟老前辈看去,真的很难想象一个灵活,又溜圆溜圆的孟老前辈,是怎么带着小时候的白岑一起下河抓鱼,上树逮鸟的。
但孟老前辈一定陪着白岑度过了一个欢声笑语的童年。
所以孟老前辈才说白岑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个老顽童,带着一个小顽童。
瞒着自己的师弟和师父,不好好练武……
孟老前辈和白岑的关系一定很好。
所以白岑中毒后的几年,孟老前辈一直都在想尽各种办法替他解毒;到最后,实在发现这种毒无药可解的时候,又不惜耗尽练了一辈子的九重真气给白岑压制毒性。
如果没有孟老前辈,现在的白岑不知道会如何。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白岑一定没办法带着老爷子漫山遍野得跑,天天被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轰还能活蹦乱跳,顺带插科打诨的……
“那师父呢?”王苏墨更好奇的是这一条。
如果白岑在师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孟老前辈照看,那白岑的师父去了何处?
而且,好像迄今为止,白岑的师父都没有露面过;甚至后来白岑中毒,也都是孟老前辈渡的九重真气,没有听过这其间白岑师父的消息。
难道?
王苏墨心中不好预感,尤其是,同贺淮安扯上关系的时候。
果然,说到这里,白岑和孟回州都看向他,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眼中都是欲言又止。
最后是白岑开口:“我师父过世了。”
王苏墨:“……”
虽然但是,王苏墨心中遗憾。白岑很早之前说过爹娘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那难怪都是孟老前辈在照看白岑。
王苏墨不知道白岑师父过世,是不是也同贺淮安有关。
但眼下,或许不是问的时候……
白岑知晓她想问什么。
其实,他也想知道。
师父的死,师伯早前顾虑,并未告诉过他。
所以他清楚只能循序渐进,也刚好借这次,白岑沉声继续:“那时师父一半的时间在教授我师门的武学,另一半的时间扎根在各类书册古籍里。小时候我不知道师父每日在书册古籍里找什么,后来我才知晓,师父是在找可以让师兄习得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办法。”
原来如此。
王苏墨意外,但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白岑的师父其实重情重义。
贺淮安没有办法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即便有了白岑这个徒弟,他也没有放弃过贺淮安。
“那,他最后找到了吗?”王苏墨心中忐忑。
白岑知晓王苏墨忐忑的。
白岑也不知晓,王苏墨会意,两人目光一起看向孟回州。
应该是白岑的话将他带回了那段记忆,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时,师弟让思南出去散散心,其实师弟并没有放弃,但思南在江湖中消失了几年,一直没有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让师弟找到了可能的转机。师弟就将白岑托付给我,独自去江湖中找思南下落……”
王苏墨:“……”
白岑:“……”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被师父找到?
两人心中都骤然一沉。
那早前被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的贺淮安,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
王苏墨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我早前见到师兄,是在师父将他寻回之后的事?”白岑问。
孟回州颔首。
王苏墨目光微沉,如果她之前没算错,贺淮安离开水悦亭之后应该还做了什么,后来才会顶着一张红色的怪脸,随着溯金一脉频繁下墓。
贺淮安在江湖中的时间足够长。
长到知晓武林中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宝。
从时间线推测,贺淮安在水悦亭被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之后,贺淮安应该就转去溯金一脉,同溯金一脉寻找大墓里藏的东西。
包括后来的白甲也是在那时拿到的。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是因为白甲的原因消失的,而是真的会在贺淮安体内消失……
王苏墨喉间轻咽。
贺淮安害怕的东西,他也试图通过成为水悦亭的弟子去学,最后发现他还是控制不了这门内外功法,但还将白岑的师父和师伯留下。
那是——
王苏墨惊讶,他还有想从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里得到的东西。
这里还有他想得到,但仍没有得到的东西!
所以那是他只是暂时去了别处,而不是像在昆仑派时一样丢弃掉那个身份,而是等待可以再来一次的时机。
而这个时候,白岑的师父去找了他……
王苏墨指尖微滞,背脊似是被什么撩拨得发凉。
太可怕了。
他甚至洞察人心,知晓白岑的师父不会放弃,所以留下这枚还在替他做事棋子……
或许在老爷子面前的小师叔还有几分真情实意。
但在白岑师父面前的思南,精准拿捏了白岑师父的愧疚,惜才,怜悯和慈爱。
她之前一直觉得奇怪,明明贺淮安,也就是思南,是对白岑下毒的人,但孟老前辈也好,遇到方如是之前的白岑也好,口中还是称他为白岑师兄。
也就是说,甚至到了最后,所有人对思南都还有某种类似愧疚,怜悯的情感在,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
再或者,王苏墨攥紧掌心。
贺淮安还是同早前一样,没从白岑师父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给自己留了后路……
王苏墨脑海中一片混乱。
但毋庸置疑,白岑同水悦亭的纠葛应该比青云山庄,昆仑派更深。
王苏墨也有预感,在水悦亭这里,很有可能会知晓贺淮安的出处。
更甚至,王苏墨瞳孔微滞,或许,贺淮安早前就曾经在水悦亭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刚到家,接着写下一章,稍等
这张也有假期红包,(*  ̄3)(ε ̄ *)
第175章 《长生经 》
思南第一次到水悦亭是十八年前的事。
白岑拜入师门是十五年前, 那时候的白岑还只有六七岁。喜欢玩,除了一门心思玩,大概什么也不大懂的年纪。尤其喜欢逮鸟抓鱼。
孟回州愿意陪着他, 是因为有一次见到白岑乐呵呵从河里抓起来一条大鱼。
小孩子没轻没重,大鱼没少遭罪。
但他见小白岑只玩了一会儿, 又将大鱼放回了河里,然后坐在河边安静得看大鱼游来游去。
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什么?
大约, 是遵从小小的内心……
他也见过他逮鸟。
小白岑身上确实有股机灵劲儿在, 可水悦亭的鸟不是那么好抓的。
小脑袋很聪明,偷偷做了一个简易的弹弓。
但在对准树上的鸟儿时, 好像想了想, 皱了皱眉头,又放了下来看了看, 然后嘟了嘟嘴扔到一边。
嚯,是挺善良一小孩儿。
但贪玩是真贪玩。
他以为他要放弃了,他改成了用网……
抓鱼的网。
他打呵欠,补鱼的网能抓什么鸟, 但他还是继续看,多有意思呀!
他有些喜欢师弟的这个小徒弟了。
然后小白岑爬树, 带着渔网爬树,爬到树上也不着急动,就这么等着,在他以为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终于有鸟停在了树上。
好家伙!
那小子抄着渔网就朝鸟跳过去了?
这样不怕死的逮鸟方法, 确实稀奇,估摸着之前这么逮鸟的都摔死了。
但他还是逮住鸟了!
“师伯我厉害吗!”小白岑兴奋。
孟回州头大。
厉害,差点带人带鸟一起摔死, 成为水悦亭第一桩惨案!
“鸟要这么抓。”孟回州演示。
小白岑看呆:“师伯,你有一点点厉害!”
一点点?真会替他谦虚。
“来。”他教他。
小白岑跟着他学。
如果是思南温和儒雅,处事不惊,有如春风和煦。
很完美的一个人。
同思南相比,白岑身上则有着一种小孩子的纯粹。
会调皮捣蛋,也会专心练功,但练不了多少时候,会打瞌睡,发现没人看自己,就开始偷懒,等人出现,立即变回之前的专心模样。
也会小聪明,想方设法,狗狗祟祟(师伯用词)走捷径;偶尔成功一两次,心头窃喜,又继续狗狗祟祟,怕被人发现。
大部分时候走捷径都会失败,然后多做比之前更多的事。
自己在后山懊恼。
孟回州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
心地善良,眼中比思南多了对世界的好奇……
相比起天资出众的思南,孟回州私心里是喜欢白岑这个师侄的。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起初总跟不上他招数和动作的白小岑,忽然在他不经意转头间,已经十一二岁。
相同的招数,相同的步伐,两人一起握着手中的小鸟,缓缓从树上落下。
然后一样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鸟没有受伤,然后满意笑了笑,摊手放走!
再神同步一般,同时将手覆在身后,仰首看着这一树的鸟飞走。
最后,一起轻叹一声。
“臭小子。”他温和捋了捋胡须,少年白岑像小时候一样往他身上跳,“哎呀呀呀”他原本生得就圆,白岑这么一跳,险些两个人一起摔倒。
“多大的人了!”孟回州恼火:“你师伯多大年纪了,这老腰!”
白岑赶紧从他背上下来,笑呵呵道:“师伯,腰在哪里?”
孟回州:!!!
“诶,臭小子!”孟回州随手抄着树枝就撵。
在白岑回了京中半年,水悦亭安静如同一汪池水后的半年,有人终于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回了水悦亭。
“气过丹田,屏气凝神,感受到内力运转到何处了吗?”他开始教授白岑九重真气第二层。
九重真气第一层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水悦亭内功心法的入门,第二层才真正是九重真气的入门。
白岑聪颖,但阅历和领悟力因为年岁而有限,缓缓入门。
过慧易折,他不觉得这样不好。
反而觉得欣慰。
白岑的基础很踏实,但武学天赋很强,虽然比不上思南,可这么小的年纪,银龙玉带已经初具规模,这比当年的师弟和他都要强。
在他眼里,白岑是一个头脑活跃,心里并不只有武学的人。
却要很多一心钻到武学典籍中的痴狂者要更好。
“感觉如何?”他笑吟吟看向白岑。
白岑头大:“师伯,好像不太顺利,怎么这么难?”
从小到大,白岑就习惯性喊难。
但喊过之后,还是能一步一步攻克。
他伸手,一折扇打在他头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又简单,又容易,又是绝世神功,让你不留神就学了!真有这种好事,怎么会留给你!”
也是,白岑盘腿坐好,再次重来。
孟回州远远看着他,一点点聚气,运气,一日精进一点点,不多,够看!
也许,这小子真有能一个人同时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一日也说不定……
他如实想。
但也就在这年春寒料峭时,师弟带了思南回来。
人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的。
几年不见,对方身上多了几分他说不出的气场……
他也说不好。
师弟很高兴,让白岑叫师兄。
白岑听过师父之前有个弟子,听说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极高,他对思南也好奇,一面打量,一面恭敬:“师兄。”
思南温和看他,淡淡笑了笑。
孟回州终于知道,他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气场之一,兴许就是无意间,在看到思南与白岑在一处时的“温和”的居高临下与“和善”的漠视与淡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维护白岑,而对思南自然而然产生不如早前的印象。
还是同几年前相比,思南身上有些东西,当他自己不做克制的时候,会一点点放大。
譬如恃才傲物,又譬如看着白岑能成功用树枝打出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吭吭哧哧练到九重真气第二层,然后死活不练时,思南眼中的冷漠。
他找师弟聊过。
但师弟告诉他,这几年思南性子的变化,同他的经历有关。
从早前人人都说他天资聪颖,到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受挫,他好像一夕之间褪去了所有光环,虽然从未提起过,但好像练什么都进入不了之前的状态。
师弟觉得是自己当初的拔苗助长害了他。
如果当时没那么急,再晚上个几年,也许思南不是后来的模样;师弟对思南的愧疚,让他把近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思南身上。
其实回过头来,那时候的师弟身上的偏执,更像走火入魔。
但不得不说,早前一定会在思南身上消失的银龙玉带,在师弟这些年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可以在成形前短暂停留。
虽然这短暂停留的银龙玉带只能环绕在他周围;之后无论是用掌心,或者用剑或树枝打出,这条银龙玉带都会在他周围崩碎如齑粉。
但这还是震惊了孟回州……
他太清楚,刚才的银龙玉带功法里,加了旁的东西。
虽然这次的银龙玉带还是失败,但不得不说,师弟和思南都看到了希望,他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眼中的狂喜。
这种狂喜,不知为什么,同刚才那道崩碎如齑粉的银龙玉带一样,隐隐让他不安……
他同师弟一样,研习师门典籍几十年。太清楚刚才那道银龙玉带背后隐藏的威力。
那不是祖师的功法,是师弟在祖师功法里添加了别的东西!
别的,不应该出现在银龙玉带里的东西。
他皱紧眉头。
水悦亭在这一辈一共只有他和师弟两人。
同师弟比,他闲云野鹤,还有一半的时间在研究船舶。
但师弟对待师门琐事认真。水悦亭的掌门,师弟来做,他心服口服。
同其他所有名门大派一样,水悦亭的典籍禁书也由掌门保管。
他对银龙玉带不熟悉,但他心底不安猜测,昨日那道银龙玉带里有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只能想到师门的禁书典籍。
但他还是宁愿相信,师弟没有越雷池……
辗转反侧好几日,有一天夜里,他终于还是推开了师弟的房门。
“师兄?”
他酝酿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坦言:“思南的银龙玉带不是出自祖师之手,师弟,你在银龙玉带里夹带了什么?”
他同师弟自幼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会因为一些话生疏,但他要知道实情。
在事态还受控前……
师弟皱眉,应当是不愿意主动在他面前承认的,因为破了师门规矩。
但明知会破坏师门规矩,他还是为了思南这么做了……
孟回州心底复杂几许。
师弟好不容易见到了在思南身上的成效,他不想半途而废。所以即便被发现,仍旧迟疑。
但面对自己,他又开不了口……
就这样,两人心照不宣得缄默很久,终于,师弟沉声道:“师兄,你随我来。”
言及此处,孟回州也停下来。
大抵,是时隔多年还是过不去心头这劲儿,又或者,之后见到的东西太过震撼。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事关水悦亭机密,但小白,日后这师门终归是要传到你手上的。你已经长大,早一天晚一天知晓都一样……”
言罢,孟回州又看向王苏墨,温和亲厚,一语带过:“王姑娘也不是外人。”
王苏墨没来得及细想孟老前辈这句话,就听孟回州道:“他动了《长生经》……”
《长生经》?!
王苏墨骇然,这本经书,他在老爷子回忆的昆仑往事里听过。
《长生经》不是昆仑派的经书吗?——
作者有话说:继续写,今晚还有
这章继续有红包,我吃口饭回来写[合十]
第176章 《洗髓经》
白岑纳闷:“师伯, 《长生经》是什么?之前没听师父和师伯提起过。”
其实,王苏墨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昆仑派的《长生经》残卷就放在风中阁顶层, 老爷子之所以在回忆中会记得这本经书的名字,是因为当时有人把它和那张人.皮面具放在一起。
因为太过骇然, 所以老爷子对这本经书的名字有印象;因为简单扫了一眼,所以知道它是残卷。
但这本《长生经》竟是水悦亭师门的禁书?
王苏墨是有些懵了。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 重重叹了声:“白岑, 王姑娘,你们接下来要听到的, 是足以让整个人武林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除了这扇门,绝对不可以同任何人说起你们听到过, 切记。”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点头。
王苏墨心砰砰跳着,隐隐感觉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近了。
“《长生经》严格来说,不是这本古籍的真正名字。它最初的名字曾经在数百余年前的江湖掀起腥风血雨, 数不清的人为之丧心病狂,趋之若鹜。直至后来, 它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名字也跟着一并藏匿,成了今日的《长生经》。”
孟回州眉头拢紧,沉声道:“它原来的名字,叫《洗髓经》。”
《洗髓经》?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当今江湖多多少少都听过《洗髓经》的传闻, 听说那是一种可以将人的经脉和骨骼全部重塑的神奇功法,曾经出现在百余年前。
今时今日再听到它,都已经是江湖传奇了, 很多江湖人士眼中,这都是一段杜撰的传闻——武林中怎么可能真正有《洗髓经》这样的东西?
白岑早前也是这么想的,直至见到迷魂镇中出现的那些怪人……
虽然他没同顾连雍照面,但王苏墨同他说起过顾连雍在迷魂镇地宫内的遭遇,那些怪人,是很早之前贺淮安用来试验某种可以让人经脉和骨骼,甚至相貌变化的功法——
难道,那就是《洗髓经》,或者说《长生经》?
白岑能想到的这些,王苏墨都知晓,但王苏墨印象深刻的是,赵大哥说过,他今天的相貌,身高,体型,甚至声音,都是因为师父给他强行洗髓过……
武林中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断断续续都有《洗髓经》,也就是《长生经》出没的痕迹和影子。
所以,《洗髓经》真实存在过。
甚至现在,还深远地影响了整个武林……
孟回州继续道:“但是有一点,《长生经》并不完全等同于《洗髓经》,真正的《洗髓经》应当已经失传了,《长生经》是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做了改动。至于做了什么改动,毋庸置疑,你们应当能从名字中察觉出来了。”
“长生……”白岑诧异:“它从一本帮人洗髓的功法秘籍,变成了一本让人长生的经书?”
王苏墨也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那离真相就越来越近了。
贺淮安求得不是洗髓,而是长生……
孟回州颔首,低声道:“不错,它从最初让人洗髓,强行改变筋脉、骨骼的功法变成让人可以长生的功法。但一个人又怎么能真正长生呢?”
“创建这种功法的祖师,确实是一个天才。他想,既然洗髓能让人的筋脉,骨骼,甚至相貌和声音发生改变,那长生,是不是就能通过不断发生改变来实现?也就是,不断洗髓!”
王苏墨和白岑都惊住!
能有这种想法的人,确实是武学天才!
长生不能实现,那就通过不断洗髓,让筋脉、骨骼和相貌每隔一段时日就改变一次,用这种方式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能想到这一点的人,不得不说是一个奇才!
这一点太过震撼!
如果江湖武林有关于《长生经》的传闻,恐怕只会掀起比争夺《洗髓经》还要恐怖的争端。
届时不止江湖人士,王侯将相,谁不想长生?
等王苏墨和白岑冷静下来,又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知晓《长生经》和《洗髓经》的真正区别,孟回州继续:“百余年前,人人求之不得的《洗髓经》功法,其实并非对每一个人都有用。《洗髓经》最早是听蝉派的武学。原理是运转一个人的所有内力和全身精力对自身进行强行改变,一旦改变完成,就定型,所以《洗髓经》的作用对一个人都只有一次。”
“但江湖中并不知道,听蝉派的武功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听蝉派门下的弟子,原本的根骨就是能用《洗髓经》改变的这一类。这也是为什么听蝉派挑选弟子,从来不是看强弱,而是看它根骨的潜力。因为可以用《洗髓经》强化。”
“所以,一开始,这是听蝉派内部之事,后来不胫而走,怀璧有罪,渐渐地,听蝉派门下弟子不断被掳劫,死的死伤的伤,甚至一直被囚禁,没有被抓住的弟子也开始纷纷隐姓埋名。《洗髓经》成了听蝉派灭门的祸端。”
“其实到了后来,很多已经知道《洗髓经》并不一定对自己有用,但谁都想尝试,也都不想旁人尝试,可想可知,当时的武林有多乱。”
“随着听蝉派门人死的死,伤的伤,真正靠《洗髓经》成功洗髓的人少之又少,就这样,《洗髓经》在江湖中渐渐绝迹。”
“当然,也许当今江湖中还有人被听蝉派最正宗的《洗髓经》功法改变过,那也应该是听蝉派的嫡传弟子。他们要保证师门的功法不断,就会找合适的人延续下去……”
王苏墨想起了赵通。
她这一刻才明白,赵通的师父应该就是听蝉派仅存的后人之一。
因为发现赵通的根骨是符合听蝉派弟子的要求,也能用《洗髓经》改变,所以强行对赵通使用了洗髓经。
所以,赵通师父这一脉,才是真正听蝉派《洗髓经》流传下来的一脉……
听蝉派覆灭,早就对武林正派人士恨之入骨。
罗刹,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慧琳音义》)。
说的便是被逼为恶鬼。
王苏墨忽然间了然……
江湖中桩桩件件,又何尝有全然可以说清的对错?
听蝉派灭门,罗刹门却立于江湖。
但谁知晓听蝉与罗刹原本就一脉相承?
分明听的是《长生经》的往事,却牵连出听蝉派的这一段,如何不让人心中唏嘘。
正派,恶鬼,谁是谁非?
但反过来,究其缘由,是谁将听蝉逼为了恶鬼才能生存?
王苏墨没出声,但眸间微沉。
孟回州见王苏墨出神,便又唤了声:“王姑娘?”
王苏墨回过神来:“孟老前辈……”
白岑凑近:“师伯见你出神,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王苏墨不好意思笑了笑:“抱歉,孟老前辈,我就是忽然想到了些旁的事情,不打紧。”
孟回州摆手:“叫孟老前辈生疏了,同白岑一道,唤一声师伯就好。”
王苏墨:“……”
白岑:!!!
白岑赶紧悄声圆场:“我师伯是自来熟,你同他熟悉,他才好继续说下去,不然水悦亭师门内的事,他脑筋一转不过来,就戛然而止了。”
王苏墨:“……”
王苏墨也不知道真假,但白岑这么说,王苏墨从善如流:“师伯。”
白岑:(=^ω^=)~
王苏墨瞪他。
他赶紧坐直,一脸诚恳。
孟回州继续说起:“《洗髓经》的来历,以及《洗髓经》同《长生经》的区别说完,那就到《长生经》了。方才说过,能想到依托《洗髓经》,创建《长生经》这种功法的祖师是一个武学天才。”
“但从功法上说,《洗髓经》有两个缺陷,第一,它挑人,必须要根骨符合要求的人才可以产生效果;其二,《洗髓经》对一个人的筋脉和骨骼等的改变只有一次。《长生经》想要借助《洗髓经》的原理,就必须要从源头上修正《洗髓经》的缺陷。”
白岑忍不住感慨:“这太难了吧。”
王苏墨颔首,她也觉得,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孟回州点头:“不错,这种修正和改变很难,难到必须要穷尽祖师一生的心血。更重要的是,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执念。”
“但凡碰壁,或者长时间陷入没有任何进展的停滞,人就会不断否定和自我怀疑,能坚持用一生心血去做这件看似不可能之事的人少之又少。”
孟回州微微顿了顿,温声道:“小白,这个人,就是你我的祖师。”
王苏墨&白岑:???
祖师?!
所以《长生经》是白岑祖师的心血?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言及此处,孟回州轻叹:“祖师是武学和医学天才,他不仅创建了《长生经》,还有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这门内外功法,以及,师门里的大量医书册子和亲笔手稿,都是祖师当年留下的。这样的奇才,几百年才有一个,后人只能望其项背。”
是啊,白岑心中感慨,师父和师伯都是各自精通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这些都出自祖师一人之手!
“可惜过慧易折,当年武林中名震一时的祖师仙逝了。仙逝前,祖师或许觉得《长生经》不能留于世上,但毁掉又可惜,所以将其一分为三。一部分封存在师门内,成为禁书;另一部分送去了当时的昆仑,由昆仑保管。”
“而最后一部分,原本是要送去给另一位隐世高人保管,但当年战乱,残卷在战乱中遗失,听说被某些王侯所得。后来中原几经易主,王侯换了一茬,残卷也在辗转中遗失,兴许,早就被带进了墓里,无从考证。”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贺淮安在大墓里找到的,应当就是最后一卷残卷。
孟回州继续:“而师弟手中保存的那一份,就是门中剩余的《长生经》。他从《长生经》内截取了一段功法融入到银龙玉带里,交给了思南。所以思南的银龙玉带才能显性,但还是不够,师弟准备继续从《长生经》残卷中截取更多。我同他起了分歧……”——
作者有话说:吃饭回来晚了,这章来迟了,明天早点起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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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77章 君勿劝
“这是师门的禁书, 当初祖师将他一分为三就是为了防止门中弟子偷学《长生经》里的武功。你把《长生经》的功法融入到银龙玉带里给思南,只会害了他!”孟回州苦口婆心。
师弟却认真:“师兄,祖师已经将《长生经》一分为三, 这本是《长生经》残卷,就算全部练完, 也不会真正学会全部《长生经》的功法。现在这样,是《长生经》残卷物尽其用的最好办法, 不是吗?”
孟回州诧异看向眼前的人, 分明已经有几分魔怔。
凡事执着过头既是魔怔。
一旦从这三分之一《长生经》残卷中尝到甜头,就无可自拔。
孟回州清醒地意识到, 这三分之一的《长生经》只是开始, 远不是结束……
孟回州沉声:“如果修炼《长生经》残卷是物尽其用的最好办法,那祖师为什么要把这三分之一残卷作为师门禁书?”
师弟明显愣住。
这说明他明显知晓, 并不是一时冲动糊涂没想明白。
而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的……
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孟回州内疚不已。
过去这几年,但凡他在过问此事,师弟敷衍时,他强硬几分, 或许早就看出端倪。
更或者,当初他应该答应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自己, 而不是师弟。
欲.望不在何处,何处便不会生出荆棘。
当初如果这三分之一的《长生经》残卷在自己手中,或许就不会有今日。
“师兄,残卷是死的,师门规训也是死的, 但人是活的。”师弟诚恳:“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以你我二人的天赋在当今武林已算佼佼, 但你我二人穷极一生,也只能分别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其中之一。我这些年逐渐参悟到《长生经》的奥妙,《长生经》不仅是洗髓,还能不断……”
师弟顿了顿,似是不想做过多解释,直截了当:“师兄,这本《长生经》残卷如果能让你我都同时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好吗?”
师弟眼中都是欲.望。
孟回州心痛看着他,沉声道:“师弟,你已经走火入魔了!这不过是《长生经》残卷的一部分,你怎么知道……”
他话音未落,对方直接打断:“那就去找其他残卷!”
他惊住。
去找其他残卷……
他忽然意识到,能说出这句,说明这个念头已经在心头生成过千百次,才能脱口而出。
孟回州说不出的惊诧,失望,难过和恼意参杂在一处!
对方继续:“师兄,你没见过这本《长生经》有多精妙,祖师一定是百年,甚至前年难得一遇的武林奇才!我不知道怎么同你形容,当你翻开它,你会控制不住一直往下,即便只有这三分之一的残卷,你也会反复探究,精妙至极!”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把《长生经》给我。”
对方开始竟是欣喜:“师兄,你想通了?”
孟回州没作回答。
对方又明显开始警惕:“你想做什么?”
孟回州斩钉截铁:“我要毁掉这本残卷。”
对方明显恼怒:“这是师门瑰宝!你要毁掉,日后怎么面对先祖?”
孟回州沉声:“你私练禁书,才应该想想日后怎么面对祖师!”
两人明显已经针锋相对,却在僵持上。
多年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不应到相互厮杀的那一步。
更何况,师弟还尚余理智在……
最后,师弟阖眸,沉声道:“好,我把《长生经》残卷给你。”
“那天晚上,同他一道烧了那三分之一的《长生经》残卷,火苗一点点将古籍吞噬殆尽,只剩了炭炉里的灰烬。我想,此事终于到此了结了,师弟的心魔也应当到此结束了……但我早该想到的,他如此视这《长生经》残卷为珍宝,又怎么会轻易当着我的面烧掉?”
言及此处,孟回州忍不住摇头:“他早就留了副本。”
“他也早就想到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也想到过,我会让他烧了那本残卷,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备份,那本残卷是烧给我看的……”
听到这里,白岑和王苏墨心中都忍不住唏嘘。
白岑师父如果还活着,武功应当也不逊于武林十大高手。
但有些东西,对已经登峰造极之人的吸引力要远大于普通的江湖侠客。
接触过,便欲罢不能。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白岑喉间轻咽。
师父已经过世多年,但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事,他还是想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的死,是不是也同《长生经》的残卷有关……
孟回州看向他:“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你师父确实好像回到了正轨,不再醉心于残卷上的功法,而是回到早前一样,教授你和思南银龙玉带。既回到早前,你那条摇摇晃晃的银龙玉带,就如同一根芒刺,扎在你师兄眼底,也扎在你师父眼底。”
“分明你师兄的天赋要远过于你,但你轻而易举就可以使出的招数,在他那里却始终无法突破。而他尝试着再之前加入《长生经》的功法,也被你师父制止。”
“除了银龙玉带,我在教授你们九重真气的时候,你可以练到第二层,虽然吭吭哧哧,每日精进如同九牛一毛,但你师兄却一直停留在第一层。只要进入九重真气第二层凝气开始,他的真气就会消散。”
“起初,你师兄还会去找你师父,以及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继续练之前的功法。你师父也同他说,那是师门禁书,原本就不应当,是他破了师门规矩,如今禁书已烧,从此,不会再动用禁书中的功法。”
“你师兄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异常颓丧,原本对你就不怎么在意,后面也更冷漠,尤其是,看到你的银龙玉带有一日从晃晃悠悠,忽然如一瞬短暂开窍般,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那一刻,不止你师兄,我和师父都愣住。”
“你兴许已经没有印象了,你师父让你反复再来,但都没有重现过。小白,那是师门功法里记载银龙玉带的完整形态,那也是最高阶。虽然当时你还小,大多数时候龙都战战巍巍,但那一瞬,你打出了祖师才能做到,而后百余年内,师门无人能做到的一条银龙玉带。”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孟回州起初还替白小岑高兴。
但渐渐的,担忧大过了欣喜……
在白岑偶然打出那条银龙玉带后,思南开始对白岑的银龙玉带表现出了浓厚兴趣,而师弟,他在半夜看见过几次他偷偷在后山练银龙玉带,但始终不能复刻白岑前几日那一幕。
他有些担心师弟,就远远看着,师弟在后山练了一整晚,虽然没有再动用残卷中的功法,但越练到后面越丧气,黯沉,以及心有不甘。
但残卷已经烧了,他如实想……
后来的几日,师弟来看他教授白岑和思南九重真气,他其实隐隐能感觉师弟对奇迹一幕的期盼。
但内功心法同外功不一样,就是经年累月,厚积薄发。
在看了几日后,除了白岑能能句九重真气的第二层之外,没有思南更特别的。
但在三日后的一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然后见到了师弟在练银龙玉带,而这次的银龙玉带,就是他传授了带有残卷功法的招数。
看着银龙呼啸而出,威力远大于之前师弟苦练了几十年的一幕。
他看见师弟轻嗤一声。
那时候,他心底开始产生了一种怀疑——
他同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师弟是什么心性,师弟的心态一点点发生变化,是从打开那本《长生经》的残卷开始,那里面有吸引人的东西,也有让人迷失心性,变得偏执,极端的东西。
所以,师祖当初将《长生经》一分为三,分别存放于不同地方,又列为师门禁书,兴许,是因为这本《长生经》本身容易让人心态扭曲,走火入魔,无法自控?
他心中越发觉得有异。
虽然师门的禁书都在掌门手中,但是师门的藏书还是诸多。
他一头扎进藏书里,查看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筐不起眼的先人手札里,发现了很早之前往来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还有祖师的手札,他才知晓《长生经》的真正由来。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原来,从最初祖师攥写《长生经》开始,就不是为了长生而写的。它会叫《长生经》,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贪念,而是美好祝愿。”
祝愿?
王苏墨和白岑惊讶。
孟回州缓缓颔首,徐徐道来:“祝愿一个从小罹患重病,被大夫断定活不到及冠,不能习武,不能重活,只能每日抚琴,看书,按时服药的朋友,能平安如意,长生百岁……”
“这本《长生经》是祖师为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呕心沥血而作。这本《长生经》从一开始,就不是武学秘籍,而是让一个普通人,或者说,连普通人说不上的病人,能够通过武林秘籍中的洗髓之法,更改经脉,强健筋骨,让他能冬日摘梅,夏日泛舟赏荷,不再困于病榻之间……”
“所以,《长生经》内的功法,都是剑走偏锋,斗转星移,大起大落,因为,这是一本给病榻上的人逆天改命之书。也就是大夫俗称的——死马当活马医,需下重药。故而《长生经》用于身体康健之人,甚至是武林高手身上,如同汪洋大海注入蝼蚁,会让人体会到充盈内力,甚至癫狂入魔。”
“而祖师手札中写着,他给朋友书信,既已康复,不可继续再练《长生经》,而那位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回他的信笺是——吾欲长生,君勿劝。”
王苏墨和白岑都愣住,面面相觑中,对视一眼,那是——贺淮安。
《长生经》是师祖为贺淮安写的!!!——
作者有话说:真相来了,我休息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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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多给我一双手码字,我想写完,但不想跳剧情,呜呜呜
第178章 小船碧波游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贺淮安放下茶盏, 看着窗外的一束凌寒早开的腊梅,思绪回到很早之前。
当初在病榻上,他想的是有一日能不喝药, 不用在夏日里穿着厚厚的衣裳,也不能迎风而立, 他的身体经不住风里带着潮湿与凉意。
他想在及冠前,亲手在枝头摘一枝冬日的腊梅, 泛舟湖上看夏日初荷露尖角……
可这些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愿望, 在当初看来却几乎根本不可能。
大夫都说他活不到及冠。
连家有金山银山,腰缠万贯, 却换不来能让他一个病秧子活到及冠。
天下间之事, 总是如此讽刺。
只有罗诵例外:“连旭,你会长命百岁!”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
罗诵活泼, 他内敛;罗诵不仅身体好,从小窜上窜下,还根骨绝佳,适合练武, 他是连床榻都很难下的病秧子。
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折不了的梅花,罗诵会折了给他屋中插上, 一整个冬日,屋中都是腊梅花香。
花瓶里的腊梅花快谢了,罗诵就已经拿了新的枝芽来给他屋中插上。
他想看荷花,罗诵就偷偷背了他出去。
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
那是他第一次坐船, 很新奇,也很害怕,一个常年在病榻上的人, 即便离开熟悉的环境都会害怕,更何况是摇摇晃晃的湖面上。
当即,他就有些害怕。
不知道应该抓住罗诵,还是应该死死抓住小船。
可罗诵笑哈哈说自己已经提前偷偷学过划船了。
他稍微放下心来。
很快,在罗诵前面手忙脚乱一阵子,有些生疏,但总算小船可以平稳往荷花池深处划去的时候。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是偷偷一起做了坏事之后,却发现,也就那样,或者说,对方一直都陪着你的心照不宣和欣喜。
“快,快把披风披上,别着凉了!”罗诵提醒!
他赶紧。
两个人继续哈哈笑着。
原来书上说的“小船碧波游”是这样的……
他从最初的忐忑,慢慢到现在的放松,眼中充满期待和憧憬。
“走,去荷花正中间!”罗诵卖力得划着船。
那艘船载着他,冲进了一个全然不敢想的“世界”,他伸手,指尖触碰到荷花,他也伸手,拂过船沿边的湖水……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都不会醒!
他笑吟吟看着池中的荷花。
罗诵也哈哈大笑。
两人就这样在荷花从中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笑得一起躺在小船上,双手放在后脑勺,一起仰首看天。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阖眸,什么长命百岁,他只想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那一年,罗诵去了昆仑。
昆仑是天下第一大派,罗诵练武的根骨极好,又很聪明滑头,罗诵同他说昆仑的藏书阁里汇聚了天下古籍,他要去翻遍风中阁中的所有书册,治好他的病。
他已经走了,别想他!
他看着信笺笑,好像看到罗诵的背影,还有,忽然回过头,朝他挥手的模样!
他看着手中的信笺,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罗诵很有天赋,他去昆仑,他替他高兴。但罗诵走了,他的天地便只剩下那一方病榻,再没有人冬日替他屋中摘腊梅,夏日偷偷背他出去划船,采荷……
几个月后,他收到罗诵的书信。
从昆仑派的寄来的书信。
说师门好多师兄弟,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口音,大家一起练武,一起夜里偷偷去后山抓野兔吃。
师兄为了让他们跑,被长老逮到,因为是惯犯,所以被重罚去了思己崖。
就是面壁思过的地方。
他去送过吃的。
师兄告诉他,你悠着些,瞧你闯祸的频率,指不准下一个来的就是你。
他才不!
他要去风中阁看书。
风中阁有足足九层,里面的藏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书册都要多。
这里面一定有能治好他的方法。
天下武学看昆仑,没有比昆仑更好的地方了!
静待佳音……
他看着看着,嘴角勾起,罗诵的字同他一样,总是能跃然纸上。
罗诵每月都会给他写信。
多了长老不让送,反正他每月都写,告诉他昆仑山上的见闻,同他问好,也告诉他,他每日都在风中阁看书,但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下月的信来,又说他喝到了山下的杏花酒。
嗐,这假酒!
明明昆仑山下都没有杏花树,哪来的杏花酒!
但是他想家了,他苑里有一颗杏花树,他就想成是他苑中的那株杏花酿的酒。
思乡酒,忽然也觉得很好……
他也想念他了,让他多注意身体。
风中阁六层要大弟子才能进入,六层之上会有很多楼下看不到的经典书册,他很快就会成为昆仑大弟子了。
罗诵笔下的昆仑是个充满想象的地方,他多想有一日同罗诵一起。
罗诵的书信还在一封一封来。春去秋来,冬雪又覆白云山……
一别数年,早前那道少年背影,身后覆剑出现在眼前。
从前划船的少年,如今已成少年侠客初长成。
身后覆剑,手持腊梅,晨曦微露落在头上,风尘仆仆,星河沧海。
“你怎么回来了?”他既惊喜,也感慨。
少年侠客大步流星上前,越渐成熟的脸上,依稀留有早前的影子。
“三年前,昆仑的武功我就已经学完了,也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阅览顶级武学和书册。连旭,我在风中阁顶层看了三年书册,我找到办法了!”
他那时除了惊喜,更多是感慨。
却不知晓,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说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学完了昆仑派的武学,并且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意味着什么……
贺淮安重新倒了杯茶,茶香里泛起涟漪。
通过长老堂考试,意味着是长老堂一致通过的昆仑派掌门继承人选。
长老堂的人各有猫腻,各怀心思。
能让长老堂的人一致通过的人选,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武学天才,才可以凌驾在各派的斗争之上。
这一条,他过往并不知晓。
但后来去了昆仑,沿着罗诵之前书信里的痕迹,将他去的地方,呆过的地方都统统走过一遍。
才知道当年的罗诵在昆仑眼中是何等的天之骄子,武学天才。
但这样的天才罗诵,毅然而然放弃了掌门之位,离开了昆仑。
十八岁的罗诵开始写《长生经》。
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日后的《长生经》会是一本什么样的奇书。
只记得,那时罗诵认真同他说:“《洗髓经》会挑人,只有符合它要求的根骨,才能对这个人进行洗髓,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骗过它,让它觉得我们就是符合它要求的根骨,它不会排斥。”
在罗诵的世界里,武功心法都是活的。
它们有自主的意识,也会按照创造它们人的意愿挑选适合功法的人。
所以要骗过《洗髓经》,就要先理解《洗髓经》的判断机制,反其道行之,让它们觉得他的根骨是适合洗髓的。
罗诵说得兴高采烈,他听起来天马行空。
罗诵攥写着他心目中《长生经》,他对所有功法的拟人化处理,近乎让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展着。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所以这本功法叫《长生经》,罗诵把所有的期盼,祝愿,友情和羁绊都写进了这本《长生经》里。
离开昆仑,罗诵身上昆仑的功法便不能再用。
罗诵在写《长生经》的时候,凭借自己的武学天赋,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创造了一套内外功心法。
这套内功心法,可以让《洗髓经》辨认他为适合的根骨,不排斥他利用《洗髓经》洗髓再造;罗诵还在这套功法之上,创建了相应的外功,让他可以循序渐进。
就这样,他俩一起在腊梅树下练功练剑。
又是多少年春去秋来,罗诵的每日都在创造武学,而他终于及冠,打破了所有大夫说他活不到及冠的预演。
但随着他对武学的一窍不知,到渐有心得。
他慢慢发现,罗诵不仅是武学天才,而且是旁人口中,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
人的欲.望是会变化的。
从之前想折窗外的腊梅,到对罗诵的望尘莫及,他忽然想,如果他有足够多的时间……
贺淮安端起茶盏,再次轻抿了一口。
想起那时他问罗诵,人真的可以长生吗?
罗诵正闭眼在大树下领悟一种新的功法,他已经领会了好几日,但都不是他想要的银龙玉带。
他问起,罗诵在树下闭眼道:“我真想过这个问题,长生不能实现,但是如果不断骗过《洗髓经》,它判断你是适合的根骨,且没有洗髓过,那原则上,一个人的经脉,骨骼,相貌和声音都会不断通过洗髓来实现。所以,人不能长生,但可以通过不断洗髓,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他惊讶。
但罗诵悠悠睁眼:“连旭,《长生经》不是用来长生的,万事万物都有新生与衰竭,人也一样……”
—— 连旭,我发现《长生经》会让习武之人性情大变,偏激,甚至走火入魔。我明知人不可长生,也在《长生经》的迷惑心智下写了不断洗髓的长生之法。《长生经》的二三卷不能再留存于世,要销毁。
—— 连旭,副本不能留。人不可能长生,就算长生,你所认识的朋友,亲人,故人全都离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贺淮安微微阖眸,怎么会一样?
死了的人,时间就停止了。
他不会,也不能再创造任何东西。
但活着的人,他的时间还在继续……
没有罗诵,他也能继续。
即便大费周折,即便掏空了迷魂镇下的地宫用无数人做试验,也即便,他亲手杀死了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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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179章 后悔?
他不想杀他的, 那是从幼时和他一起走来的挚友。
但罗诵那瞬间对他动了杀意……
——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罗诵痛苦。
—— 你当初若不救我,我死了, 便不会有后面的欲.望!
他笑着撕裂罗诵的痛处!
—— 是你把我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
—— 是你写出来的《长生经》二三卷!如今口口声声说我被欲.念冲昏头脑,迷失心智!你没有过吗?
—— 是, 你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无人能及, 你把知道一个从前只能卧于病榻不起, 变成如今能手握刀剑的人,在他对长生渴望的时候, 是你写下了《长生经》二三卷!
—— 我有长生欲.望, 你助长欲.望,凭何你就是天子骄子!
他永远记得, 当初有《长生经》的内外功的加持,再加上罗诵一直陪着他,他从一个习惯了在病榻上的人,到几年之后, 竟然可以和普通高手匹敌,甚至能和触到顶尖高手门槛之人讨教!
他发现这才是人生!
人的一声太短!
有的人精彩, 有的人平淡,而有的人,根本都没有完整的一生!
既然能长生,为什么不长生!
就好比将一幅灵药放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然后告诉他, 这药会让人迷失心智,你不能服用!
那你为什么放在他面前?!!
这些年,罗诵一直醉心在《长生经》的攥写中。
而他, 为了追上他,即便追不上,能撵上的背影也好,他一直在不分日夜,勤学苦练!
那么多高手都败在他的剑下。
他想,他和罗诵的差距不会那么大了……
他们两人还可以齐头并进!
但第一次,罗诵笑着告诉他,他终于琢磨出银龙玉带,并且第一次打出银龙玉带给他看的时候,他整个人全然愣住。
以前的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他很清楚,能创造出银龙玉带这样武学的罗诵,是他一生都不可能企及的程度!
那比一生更长的时间呢?
如果时间足够长,他是不是也能摸到巅峰的门槛。
从一个人人都说活不到及冠的病秧子,到罗诵那样的武学巅峰,他也可以,只要,只要他活得足够长!
为什么他不可以活那么长?!
明明,长生之术就在眼前,事在人为,为什么阻挠他的人会是罗诵!
他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罗诵!明明是你把我变成这幅模样,是你让我看到了想变成的样子,为什么要亲手关上这扇门!”
“你明明可以,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长生不老,学尽天下武学,看尽天下医书宝典,《长生经》明明是你写的,你为什么要断了这条路!”
“你为什么一定要断我的后路!”
他同罗诵大打出手,起初他以为他和罗诵其实在伯仲间,但其实罗诵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拔出过后背那把剑!
“你拔剑啊!”
罗诵眼底通红。
“即便没有你的《长生经》我一样能做到!”当他说出这句的时候,罗诵眼底诧异。
以前他不明白,但很多年后,他终于想通。
罗诵太清楚,自己都没有办法完全能通过《长生经》做到的事,他不可能做到,或者说,不可能不通过伤天害理的办法做到!
在那时的罗诵眼里,他是彻底魔怔了!
他能说出,就说明已经在心底反复酝酿,反复琢磨,甚至,已经开始做了。
那时的罗诵太清楚《长生经》继续留在世上的危险,更清楚,如果放任他不管,以《长生经》的威力,还有他日后在漫长时间里能做的事,留他,将会是整个江湖武林的危险。
甚至,江湖之外也不能幸免……
罗诵就是在那时对他起的杀念!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真正威力。
可笑啊!
因为《长生经》太过霸道,罗诵心知肚明,也怕《长生经》日后流传出去会造成的危害,所以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是专门克制《长生经》内外功的功法。
步步克制,招招克制,毫无还手之力!
但罗诵早前从未想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会用在他身上!
他终于见到了罗诵拔剑,剑气化为的银龙玉带彻底碾碎了他想从身后追赶,并撵上罗诵的念头!
一个百年,甚至几个百年内的武学天才只会有一个。
那一定是罗诵!
罗诵眼中杀意,但那把剑临在他脖颈,挣扎着,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 连旭,你要长命百岁!
—— 连旭,我通过长老堂的考核了!我可以进入风中阁顶层看书了!那里的医书和武学典籍好多!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 连旭,收手吧,《长生经》会让人迷失心智,你我皆是!活过百岁又如何!
罗诵颤抖着,嘴唇被自己咬破,眼底挂着眼泪。
他平静:“你若不杀我,日后无人能杀我……”
那一瞬,罗诵手中之剑再次提起,已经刺入他颈间,鲜血渗入,却在最后一刻,“当”的一声,扔在了一旁。
他睁眼。
罗诵已经起身,沉声道:“《长生经》我已经毁了,你不会再……”
话音未落,罗诵僵住。
那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罗诵难以置信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然后转头看他,眼中是失望,意外,难过和终于解脱夹杂在一处的复杂。
他也浑身颤抖!
他也没想到,这把匕首会用在罗诵身上。
—— 罗诵,其实,我这一生也不短,至少有你替我冬日里摘梅花,夏日,还会偷偷背我出去划船采荷……
—— 罗诵,你吃慢些,若是噎死了,岂不是比我死得还早?
—— 昆仑的假杏花酒这么好喝吗?那有机会我也去喝喝,就坐在你说的那棵昆仑古树下。
—— 你若不杀我,日后无人能杀我……
他也双目含泪,整个人如同信念崩塌,占满罗诵双手的血迹似是怎么都擦不掉。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
哪怕早前在病榻上,咳血咳到昏死过去;哪怕那年他们泛舟荷花池,最后其实翻船,他和罗诵都落到水里,他不会凫水,那种窒息和呛水溺毙感,他都没有如此慌乱过……
“罗诵,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从慌乱到歇斯底里,到罗诵倒在他身上,他脑海里还记得那道少年身影,朝他说着——连旭,你要长命百岁呀!
明明是你让我长命百岁啊!
罗诵!
为什么!!
……
他将罗诵安葬在那株腊梅树下,经年日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早前的事,也快记不起罗诵的模样。
他决定去昆仑一趟。
《长生经》的残卷罗诵并没有销毁。
他了解罗诵。
心底永远有最温和柔软的一处。
《长生经》会让人迷失心智,但他自己最后走出来了。
天下之大,也总会有真正适合《长生经》,又不会受《长生经》影响的少年,在一次奇遇下,开启另一段江湖传奇!
《长生经》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但同样的,他留下了专门克制《长生经》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给后辈弟子。
如果有一日《长生经》冲出江湖,那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是克制《长生经》的法宝。
罗诵说过《长生经》一分为三,其中一份留给他的徒弟,那另一份,他一定留在昆仑,天下武学最巅峰之地,还有一份,他不知道去了何处,但他会找到。
《长生经》已经没有全本了!
但他记忆里还有《长生经》零碎的记忆,他不是罗诵那样的武学奇才,但他有足够长的时间,他可以推敲,可以重写,还可以试验他的《长生经》……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长生!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成为天下武学的巅峰!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看遍天下医书,找到另一条长生之法!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
—— 连旭,我前一阵去过一个门派,叫无忧门,他们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你有时间真的要去看看,当时我就惊呆了!
他先去了无忧门。
他手中的《长生经》不完整,没有罗诵,他的洗髓并不彻底,他没办法顶着一张奇怪的红脸出入江湖。
他的天赋,让无忧门的掌门惊喜不已,恨不得情难相守。原来,当你有天赋的时候,全天下的门派都会对你和善,且趋之若鹜。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罗诵当年出现在昆仑时,昆仑长老如获至宝时的神色。
很多年后,当他再次出现在无忧门,他只是路过感慨。
但无忧门的掌门说要清理门户。
他淡淡笑了。
罗诵不在了,这些人都是漫长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而已……
他也记得,他在昆仑那棵古树下喝假杏花酒时,一个叫取关的少年同他一起。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师兄口中的武学奇才,乐天的态度,总会往他跟前凑的性子,还有每月都会雷打不动给他的好兄弟写封信……
这些,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亲手杀了,却一直后悔的人。
这世上有长生之法,却没有后悔药……
—— 阿关,你来昆仑做什么?
—— 呆呆就回去吧。天下那么大,总在昆仑,怎么行走江湖啊?
取关背他下山的时候,他都清楚。
他想起了很早前,罗诵背他去荷花池的场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很多年后的某日,他看着罗诵的后辈弟子,也就是思南的师父,在面对《长生经》那三分之一残卷眼中放光,如获至宝,兴奋不已,也失心疯一般告诉他,一起长生的场景。
他仿佛忽然看到了很多年前,罗诵眼中的自己……
或许是自惭形秽,或许是那一刻的厌恶,他杀了对方。
不是想长生吗?
他在他背上用剑刻下了《长生经》三个字!
他唯一害怕过的,便是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罗诵说过,这是他用来专门克制《长生经》内外功法的。
但讽刺的是,这样精妙绝伦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反而让后世的子弟学不会,甚至一人分学一门。
他知晓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威力,他也想过用思南的身份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了他。
—— 《洗髓经》会挑人,只有符合它要求的根骨,才能对这个人进行洗髓,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骗过它,让它觉得我们就是符合它要求的根骨,它不会排斥。”
在罗诵的世界里,武功心法都是活的。它们有自主的意识,也会按照创造它们人的意愿挑选适合功法的人。
他当时觉得天马行空!
时至今时今日,他才知晓罗诵的天赋有多惊艳绝伦。
无论他洗髓多少次,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都会精准地认出他,排斥他!
但他已经没什么要怕的!
因为即便他学不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水悦亭的弟子也学不会。
孟回州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武学上,也不会银龙玉带,甚至,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九重真气。
孟回州眼中都是他的小师侄,叫什么,他好像都忘了。
当时他打出的那条银龙玉带,还曾让他惊艳,想起了罗诵第一次兴奋给他看银龙玉带时的场景。
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罗诵。
最后,却是昙花一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武学奇才,所以时间才重要!
他给他下了那时他新制出的毒药,孟回州解不了,就会渡九重真气给他。
孟回州渡了九重真气,就等于一个废人。
当初那个叫岑……他记不得了,但他留下了他和孟回州的性命。
那就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传人继续活在这世上,他要让罗诵知道,只要一直活着,那些被时间停下的,就永远追赶不上他。
即便是当年的罗诵出现在他面前,现在的他也无所畏惧。
时间,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当后悔的人是罗诵。
不是他。
贺淮安放下手中茶盏。
当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休息下继续
这次是结局真的近了,我会拼命写的,大概就这两三天!
第180章 弥足珍贵
孟回州轻叹:“就这样, 当我去找师弟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后背上还被人用剑刻下了——“长生经”三个字……”
说起当年的事,孟回州除了愤恨, 还心有余悸。
孟回州撑手起身,双手覆在身后, 望着窗外的一汪明月,似是有些东西一直压在心底, 到今时今日才能吐露:“《长生经》……有人果然是冲着《长生经》来的。”
“当初祖师将《长生经》是对的, 因为觊觎他的人会一直在。即便沉寂几十上百年,《长生经》还是会像当初的《洗髓经》一样, 忽然被人如同掘坟一般挖出。”
所以当时孟回州的心中还有担心……
师门的残卷已经被他烧了, 但副本还在,更或许, 在他不知道的上一辈,再上一辈,都还有《长生经》残卷的副本在。
水悦亭的秘密暴露了,就不再安全。
谁都不知晓当年祖师的朋友是不是还有传人?
或者, 当年《长生经》的消息有一日重现武林,会像早前所有人涌向听禅门一样, 让水悦亭面临灭顶之灾……
孟回州不得不在心中做决定。
孟回州回头看向白岑,轻声道:“当时你还年少,又逢着家中有事,暂时回了家中。我同思南一起,将你师父安葬了。”
“安葬完后, 我问思南日后有何打算,他说他也不知晓。当时我见他脸色不好,应当是前一阵同师弟一道练《长生经》伤及经脉的缘故。”
“我那时已经看过祖师的手札, 知晓《长生经》会对普通人和习武之人产生影响,但那是师门的秘密。”
“思南虽然是我师侄,但我始终觉得即便在一处很久,他身上都还有种看不透的生疏感在,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未对他透露。我只告诉他,废掉师兄后来教他的心法,否则对他有不可逆损伤。”
“我那时有些看不懂他的神色,似是惊讶,又似是平静,也淡淡看我,仿佛都不重要。他那时说,等师弟回来吧。”
“我当时在想,水悦亭的功法他没办法学,师弟又死了,他应当会离开。应当是同门一场,他同你道别,也算有始有终。”
“谁知,等你回来,他在同你相处了数日后,也没同任何辞别过,就离开了水悦亭,从次之后不知下落。但走之前,留下纸签,说给你下了毒,此毒无解,唯有九重真气可以压制。”
原来,九重真气压制毒性,是思南,也就是贺淮安告诉师伯的。
贺淮安对他下毒,果然是冲着师伯去的……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那之前方如是的猜测是对的。或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或许,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对《长生经》有克制作用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传人,只剩下了羽安居士孟回州和白岑两人。
贺淮安用这样的方式,同时除掉了两个祸患。
王苏墨忽然想,或许贺淮安当时留下孟回州和白岑的性命,是为了赌气——
赌气给死去的水悦亭祖师看,留着你的传人,他们也只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长生才是一条对的路,你没同我一道长生,你应该后悔……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觉得匪夷所思,但也合情合理。
活了这么长时间,混迹于各大门派,又有《长生经》加持的贺淮安,武学已经不知道精进到了什么程度……
即便当初的他,还曾有过对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害怕。
所以会扮成思南到水悦亭。
但结果无非是看到水悦亭祖师的弟子,连一个能练就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于一身的传人都没有。
虽然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停“拒绝”和“排斥”了他,但或许在他看来,已经历经数代的水悦亭,早就良莠不齐,也不成气候了……
王苏墨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贺淮安到底还怕什么?
他可以不被道义约束,也没有七情六欲的羁绊,更没有时间对他的束缚……
她之前还担心霍庄主同贺淮安对垒,会不会不是贺淮安的对手。
但眼下,她更担心的是,当今武林,究竟还有没有对贺淮安的钳制——除了已经内里尽失,只能靠吃菠菱菜恢复内力的白岑。
但白岑同贺淮安之间,不知道隔了多少个白岑……
王苏墨越发觉得后背发凉。
不知道,孟老前辈如果知晓,水悦亭祖师手札中所说的朋友还活着,会是怎样的骇然?
不止孟老前辈,恐怕整个武林都会一片骇然……
一旁,孟回州重重摇头:“他从最开始被你师父发现,被你师父称赞为天资聪颖,极富武学天赋,到辗转两次,都始终无所突破,甚至,后来见到你师父身死,一身武功也要废去……”
孟回州沉声:“我不知道他中途离开水悦亭的数年去了何处,但他下的毒,我耗费了数年时间都不曾解开。你一日日长大,毒性灭有去除,反而加深。”
“这是一种我自诩研究了一辈子的医药,却连门道都摸不透的毒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毒药,但是最后,我还是将九重真气渡给了你,果然九重真气完美压制了你身上的毒性……”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摇头头:“我知道,他这个年纪,一定做不出这样的毒,他一定是受制于人,最后不得不下给你,也按照对方的要求,留下的字迹给我,让我用九重真气救你。”
不错,在孟老前辈眼中,思南的年纪只能是被胁迫,做了这些事。所以在孟老前辈同白岑后来的相处和交流中,都是将这一笔带过。
因为在他眼中,思南也是受害者。
更甚至,思南是否还活着,他也不清楚,因为思南离开了……
王苏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在孟老前辈眼中,还是白岑口中,都仍然叫的师兄。
果然,孟老前辈继续:“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带白岑离开了水悦亭,打算将《长生经》的所有秘密最后留在水悦亭里。”
“我搬走了水悦亭里的所有书册,带着白岑一道,往东到了海边,潍州。这里同水悦亭相隔甚远,这里的人关心的是造船和远航。一切仿佛都能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也是在这里替白岑诊治了数年,最后无果,再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晓了。”
孟回州已经将自己知晓的来龙去脉倾囊托出,没有阴霾。
但在孟回州心中,当初同祖师一道的人,早就应当不在,也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不会再留下。
胁迫思南的人也好,或者说后来会觊觎《长生经》的人,应该都是从很早之前的传闻和典籍中寻到的蛛丝马迹。
既然水悦亭已经荒废了,就不会再有人能寻到潍州这处来。
水悦亭的传人原本也只剩下了他和白岑。
他们去到何处,何处就是水悦亭……
“小白,王姑娘,这就是所有关于水悦亭门派的始末了。你们之前说最近遇到一些事,很可能同你师兄有关,可以告诉我了。”
孟回州看向两人。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两人都深吸一口气。
孟回州原本就是聪明人,从一开始白岑这么正式同王苏墨来他这里问起思南和师门之事,他就猜到一些。
在他眼中,思南是受人胁迫的。
后来给白岑下毒后便消失了。
孟回州想,或许,白岑遇到思南了……
但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后,白岑看向他,低声道:“师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您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你听我和东家说完,应当就都明白了。”
孟回州不由皱眉,白岑很少这样认真和正式的语气,而且,还是同王苏墨一道。
孟回州温和看他:“说吧,还有什么是你师伯会觉得匪夷所思的。”
白岑看了看他,如实道:“我可能,知晓师兄的真实身份了。”
只此一句,孟回州愣住。
白岑也起身,缓缓走到孟回州跟前,诚恳道:“师伯,还记得祖师手札中那个练《长生经》的朋友吗?”
孟回州:“……”
孟回州点头,手札上写下的名字叫,连旭。
一个百年前的人。
白岑看着他,沉声道:“他还活着,一直活到现在。”
孟回州:!!!
孟回州惊讶,怎么可能!
但白岑方才确实说过匪夷所思,孟回州到底是见过江湖中大风大浪的羽安居士,孟回州沉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岑平静道:“取老爷子,方如是,还有很多人身上连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白岑深吸一口气:“他回过水悦亭了,还见过你和师父,他就是思南师兄。他想看看,百余年后,当初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不是还对他有威胁?”
孟回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白岑继续道:“他不知道已经洗髓了多少次,但最后的这一次,他的身份是贺淮安,青云山庄的大公子!”
孟回州眸间一片死寂。
“霍灵身上的毒是他下的,方如是看过了,师伯您应该也能感觉到,霍灵身上的毒,同我身上的如出一辙。”
白岑的话越发让孟回州惊诧,却也越发让他相信。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门派,学了天下间无数多的医术与武学,也笼络了许多人。也能只手遮天,造出迷魂镇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贺淮安,或者说连旭,早就已经深不可测。
当初师父一门心思扑在《长生经》上,是连旭杀了师父,然后没想好要怎么理解师伯和他。
但最后,连旭选择冷眼旁观的方式。
师伯一定会救他,但师伯救他,也就意味着从此往后,世上应当再无可以同连旭相抗衡的人。
漫长的岁月,也让连旭比旁人更深谙人性……
*
西屋内,卢文曲想撑手下床。
但是好像还是有些使不上劲儿,方才是王苏墨帮忙才坐起来的。
他伤得比想象中更重些。
他实在躺得有些太久了,想下床去透透气,再试一次。
卢文曲咬牙,再撑手一次,这次不是使不上劲儿,而是劲儿不上不下,刚好卡住。所以起不来,也回不去,就这样僵持着,瞬间,额头就密密麻麻一头细汗。
就在这么闹心,又没什么办法的时候,忽然有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他刚要道谢,然后惊喜发现是之前守着他的那位姑娘~
卢文曲忽然觉得刚刚那么起不来也没什么不好:“多谢姑娘。”
江玉棠看他:“王苏墨让我照看你。”
卢文曲笑道:“躺了许久,不想躺了,在窗边看到今晚月色很好,想出去看看月亮,看一眼也好。”
江玉棠:“……”
或许是八珍楼里,除了东家,就是两位老爷子,要么是只喜欢看刀的赵通,牙齿都没长齐的段无恒,稍微正常些只有白岑,但白岑只会看东家……
难得有一个说要看月亮的。
江玉棠扶他出去。
卢文曲其实也不幺蛾子,就这么往苑中的亭子里一坐。微微靠着柱子,就这么仰首看着天上,很安静。
还不如时不时就抽风似的跑到这里,又追到那里的霍灵和段无恒两个人吵闹。
两个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反正你追我赶,像两个幼稚小童一样。
中途好像还忽然发现江玉棠身边有人,两人还依次停下来,睁着两双大眼睛看向卢文曲。
段无恒:“那个人醒了!”
霍灵:“我还以为他不会醒了!”
卢文曲:“……”
礼貌吗?
江玉棠头大,霍灵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也没觉得什么。这两个才是幺蛾子,两个幺蛾子就扑腾着你追我赶去了。
很难想象,之前不久遇到霍灵的时候,霍灵还披着厚厚的披风,动一动就咳嗽,如今已经可以和段无恒两人满苑子追着跑。
“别介意,霍灵说话就是这样的。”江玉棠怕卢文曲多想,到底是东家的朋友,另一个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同小孩子介意什么?”卢文曲笑了笑,然后朝江玉棠道:“玉棠姑娘,能不能帮我摘那片树叶。”
江玉棠顺势看去,然后应好。
卢文曲拿起树叶,轻轻放在唇边,用叶子吹了一曲优美的江南婉约小调。
夜深人静,又有月色作伴的时候,很适合。
赵通原本在屋顶上,睡不着,听到叶子吹起了小调,微微低头朝苑中的凉亭看了看,是卢文曲。
叶子吹出的小调,也让他想起了大师傅……
兜兜转转,他终于又拿起了菜刀和厨具,不知道大师傅在哪里。
但忽然会觉得人生可期。
或许,有一日在八珍楼的路上,他还会同大师傅遇到,那该是多好的事?
赵通莞尔。
也不知道德元和贺老庄主如何了?
他还是习惯叫他德元,怀念叫他老秃驴,他又气又没办法,只有低头念“阿弥陀佛”的样子。
原来,他想他们了……
宁静的夜里,听到这样的小调,取老爷子微微顿了顿,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前,同傅锦一道在昆仑山脚下的日子。
那天暴雨,山路滑坡,两人下山采买,没办法回山上去,只能在山脚下的农户家中借住。
人家中原本也没有多的房间可以借给他们,他和傅锦在柴房。
傅锦整个人都很紧张,他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就告诉他,他先睡,他看着就醒了。
但傅锦坚持说,他来守夜……
傅锦一直都奇奇怪怪的,他没辙了,只好靠着柴火堆就睡了。当时天很凉,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盖了一层衣裳在他身上。
等醒来的时候,傅锦靠在他肩上睡的,那层衣裳是傅锦的披风。
他原本想起来的,但是傅锦睡得很香,他转念一想,应当是昨晚睡得很晚。
他忽然觉得内疚,让傅锦来值夜,有些对不起他。
所以干脆就这么等着,等他醒。
外面雨过天晴,山上的师兄弟们应该已经将路清理出来了,他和傅锦可以回去了。
回去之前给小师叔买一坛假杏花酒吧。
想着想着,傅锦醒了,明明是他自己靠着他睡的,但是醒了之后,他自己成了惊弓之鸟。
“你!你……你!”傅锦一连提了三个声调,最后什么都没说。
路过烧鸡铺,他笑呵呵看向傅锦:“喂,要不要吃烧鸡?”
傅锦起初有些腼腆笑了,后来他忽然道:“呀银子够买半只的,胖子喜欢吃鸡腿,鸡翅给九云师兄吧,他上次还帮我们打掩护,鸡架那块给宋瑾,你吃鸡脖子吧!”
傅锦忽然不笑了:“我才不吃鸡脖子!你自己吃鸡脖子!”
傅锦又生气了!
他头大,他自己还只有鸡头和鸡屁股呢……
许久没有想起那时候的事了,取老爷子嘴角微微勾起。
许是小调婉转,调子一转,时间也跟着一转,如同浮光掠影……
傅锦大约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从昆仑山离开后,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谁会相信她。
有一日,了尘道长在灵虚观讲道法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名字——
在下贺文雪。
贺文雪?
取关每月都要写一封信,但不知道寄给哪里的那个贺文雪?
取老爷子淡淡垂眸。
贺文雪同傅锦一道,原本是想来昆仑,让贺文雪出面找他的,却见到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从昆仑离开的他……
他那时很狼狈,但从那时起,开始了一段很长时间的三人行。
贺文雪会决口不问昆仑之事。
傅锦会一路做好吃的,他和贺文雪会说很多笑话。
那是从昆仑离开后,他记忆里最好的一段的时光。
贺文雪会在夜风里吹着笛子,锦娘会做很多好吃的,他一点点打开心扉,从昆仑的阴霾中走出来。
是那时候的贺文雪和锦娘,带给了他记忆里一段最好的时光……
弥足珍贵,也永远不忘——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撒花][撒花][撒花]
你们也陪作者君走过了一段弥足珍贵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