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小饭馆爆火营业中》 1、第001章 《八珍楼》 江湖-美食-群像-公路文 2025.8.8 第001章八珍楼 七月流火,南边的日头渐渐转凉。 嚷嚷了一整个夏日的知了声也不如早前气势磅礴,哩哩啦啦,有一声没一声地吊着。 知了树下的凉茶铺子,老板娘端了消暑的酸梅汤水出来。 广城与历城间的官道就这么一条,沿途也就这么一处地方可供往来的商旅歇歇脚,饮一碗消暑的酸梅汤。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停下,掀起扬尘数道。 几骑身着青色劲装,手带护臂,脚蹬快靴的江湖人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在这儿打听了再走。”为首的名叫贺平,是青云山庄庄主的大弟子。 一行人受命自亭水出发,寻找八珍楼踪迹,已足足月余。三日前路过广城,听人说起见过八珍楼,往历城方向去了。 他们当即快马加鞭往这处来。 马车拉着的八珍楼不可能走得快。 他们昼夜疾驰,怎么也该赶上,却仍不见八珍楼踪迹。 官道沿途的这些凉茶铺子神通广大,南来北往,上天入地的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八匹马拖着一个木箱的场景,如果连他们都没见过,别人也别想见到。 老板娘已经上前招呼:“几位客官,是喝酸梅汤歇脚?还是用些小食和点心?” 贺平把纤绳交给身旁的人,平静道,“打听点事儿。” 老板娘迅速打量了贺平和他身后几人一眼,笑眯眯道,“我们这儿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哦,也包括地底头钻的,只要是从这地界里过的,我们都门清着。” 贺平会意。 老板娘也环臂凑近,稍微压低了声音,“但我们这儿是凉茶铺子,规矩是给往来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儿……” 老板娘目光又特意扫过他们手中牵着的马,补了句,“马也可以饮水喂草。” 贺平从善如流,“那有劳了。” 敞亮人!老板娘当即转身,大嗓门喊了声,“过来个人帮忙!”。 多一刻功夫都没有停留。 立即有小二上前。 老板娘嘱咐,“上等的果子,酸梅汤都给几位爷齐全来一套!还有马匹也照顾妥帖了,长途跋涉,辛苦得很!” 小二高声应声,“好嘞~” 贺平几人寻了两处空桌坐下。 身旁十六七岁的贺林一面翻开杯子倒水,一面小声嘀咕着,“又是上等的果子,酸梅汤,又是饮马喂草的,估摸着不是什么善茬。” 那还不得狠狠宰他们一笔? 贺平笑了笑,没出声。 他们从青云山庄出来月余,就是为了寻找八珍楼。 八珍楼在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八珍楼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而是武林中一座威名赫赫的江湖菜馆。 掌勺东家姓王,听说一手厨艺,冠绝天下,风靡整个武林,千金难求!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这武林中独一份的八珍楼,不是拔地而起的酒楼菜馆,而是一座由八匹马拉着的——马车上的移动菜馆! 今日在这处,明日就能在别处。 听闻这座八珍楼,当初还是玄机门的掌门闭关五载,耗尽毕生所学才打造出来的,武林之中再找不出第二座来! 玄机门是江湖各门派里最擅长机关、暗器,以及密室和迷宫建造的门派。由玄机门掌门亲手打造的这座八珍楼更是玄妙无比! 大多数时候八珍楼也并不是楼,而是一个八匹马拉着的大箱子。 仅用一处机关和榫卯结构就可以让这座名震天下的八珍楼从木箱内依次延展开。 只一炷香的时间,就可通过层层机关之间的相互作用,自动升起成带厨房,有底层与二层,甚至还有小苑的八珍楼。 同样,也只需一处机关,这座庞大的二层楼高的八珍楼也会依次往内坍缩、折叠,最后严严实实,严丝合缝地收入巨大的木箱中。 令人叹为观止! 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想一睹八珍楼风采。 故此,江湖上还流传着一句话——不见八珍楼,便不算闯荡过江湖。 甚至很多行走江湖的侠客,还会耗费数月追逐马车,就为了踏上八珍楼,一尝八珍楼掌勺东家的厨艺! 但八珍楼的掌勺东家很是佛系,想营业的时候才挂牌;不想营业的时候,就算一连等上数日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再加上八珍楼内的位置有限。 一楼厨房,二楼阁楼仅两桌,升起来小苑勉强再能支上一桌。 一顿饭最多也只能招待三桌食客! 都说众口难调,可大凡从八珍楼出来的人却从未有说八珍楼厨艺不好的! 更有人魂牵梦绕,再度追逐数月,只为再登楼品尝一次…… 这些自然都是题外话。 但贺平等人此行的目的确实也是八珍楼。 “客官,果子和酸梅汤来了。”老板娘亲自端了吃食来,“客官是想打听哪儿的事儿?” “八珍楼。”贺平开门见山。 听到“八珍楼”几个字,老板娘目光明显愣了愣。 放果盘的手也微微滞了滞,但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神色。 借机会重新打量了几眼贺平几人,再笑呵呵道,“八珍楼啊,那打听的人可多了去了~” 贺平手中的十贯钱已经放在她面前。 老板娘看了一眼,没准备伸手接。 贺平又拿出了一锭银子。 身后的小二眼睛都看直了! 老板娘虽然未第一时间接过,却压低身子,凑近了探究看向贺平,“你说你们这么多人,又是刀又是剑的,是寻事儿?还是吃客呀?” 老板娘凑近的时候,贺平这一桌明显都感受到了杀气。 贺林身旁已经有人伸手去摸佩刀。 但老板娘也没回头,便就这么两根指头将那人腰间的佩刀推了回去。 对方明显诧异。 但被这两根指头压着,竟然动弹不得。 贺平眼中不见惊慌,温声笑道,“家中有求于八珍楼,想在姑娘这儿讨个门道。这趟来的兄弟鲜少出门,惊扰了姑娘,对不住。” 贺平说完,这两桌的人确实都听话松手。 老板娘不由多看了贺平一眼。 嗯,确实有礼貌,也生得好看。 不然,这钱和银子她还不收呢! 接过铜钱和银锭子,老板娘心情好了些,“今日晨间有辆八匹马拉的车经过,驮着一个大木箱子。木箱子沉,马车走不快,你们若是快马加鞭,撵上就个把时辰的事儿。” 老板娘说完又再凑近,好心‘提醒’,“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武林中想打八珍楼主意的人不少,猜猜为什么都说八珍楼得罪不起?” “受教了。”贺平颔首。 老板娘拍拍手起身,“收桌子,来!” 等招呼好其他客人,老板娘回头,几人已经跃身上马。一阵快马扬尘,眨眼的功夫,踪影都消失了。 有食客吱声,“那些是青云山庄的人吧,方才瞧着佩剑上刻了“青云”两个字。” “怕不是在追什么人?得罪青云山庄可不是好事!” 老板娘不以为然得咬了一口银锭子,硌牙的,随手塞进腰兜里,然后附和着感叹了声,“谁知道呢!” * 个多时辰的风驰电掣,终于在靠溪边的官道旁见到了八匹马拉的马车。 带着斗笠的白发老叟坐在一人高的岩石上钓鱼,瞌睡连天地打着呵欠。 马在一旁,被解了套颈和缰绳,在溪边自在饮水,戏水。 贺平几人上前,拱手作揖,“见过前辈。” 老叟方才就听到了动静,等人上前,他才睁了一只眼看了看。不满对方扰了他的清梦,幽怨地嘟囔了一声,“好端端的,鱼都被你们吓走了!” 马匹就在他一边喝水,有事儿没事儿还伸腿进溪流里泡泡马蹄子,怎么可能吊得上来鱼? 这老叟分明是在无理取闹! 欺负大师兄好说话! 贺林心中愤愤不平。 贺平却恭敬,“多有叨扰,前辈恕罪,我等是青云山庄的人。这次来,是我们庄主想请八珍楼的东家去趟山庄做顿家宴。” “八珍楼从不做上门饭。”老叟若无其事看了他一眼,然后拉低了斗笠。 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还特意打了个呵欠,继续一边打瞌睡,一边钓鱼。至于,贺平身后的人,他一眼都没多看。 这老叟性子乖戾得很! 周围心里纷纷暗忖。 贺平温和,“我们也确实知道八珍楼有这个规矩,但青云山庄的确碰到了难处,想请王姑娘出马帮个忙。” 八珍楼的东家,就是贺平口中的王姑娘。 斗笠下,老叟扫兴,“那可真不巧咯,东家不在!” 贺平跟着环顾四周一圈,继续礼貌问道,“请问老前辈,可知王姑娘去了何处?” “她这么大个人了,有胳膊有腿的,还不长在我身上,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贺林觉得这老叟态度不好,按捺不住就想上前,被贺平探手阻止了回去。 就这细微的声音,斗笠下,老叟的耳朵还是快速动了动,听得一清二楚,心知肚明。 贺平仍然恭敬,“请问前辈可知王姑娘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好当面邀请。” 白发老叟大概也觉得对方态度诚恳,且还礼貌,这才摘了斗笠,回头简单看了他,以及他手中的佩剑一眼,然后悠悠道,“她去附近买食材了。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一两天,还喜欢看热闹!腿长在她身上,管不了管不了!” 贺平欣喜拱手,“多谢老前辈相告,我等告辞,先不叨扰了。” 老叟还是满意的。 等人离开,老叟又转头看了一眼,嘟囔道,“青云山庄尽出犟驴子。” 老叟伸手摸了摸一侧的马匹,悠悠道,“让犟驴子去找找这丫头也好!不然真说不一定看热闹看得不肯走了。” 老叟感慨完,重新甩了甩鱼竿。 周围是没有鱼了,但鱼线甩出去的一瞬间,远处的鱼被水压弹得飞了出来。 老叟站起来,稳稳接住,然后直接放进竹篓里,碎碎念道,“上回热闹看得废寝忘食,最后如果不是衣袖都被火点着了,还要看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点儿心。” …… 官道上快马疾驰,同行之人仍有不放心的:“大师兄,刚才那老叟看着不像会帮忙的样子,会不会是在消遣我们,让我们南辕北辙?” 贺平猛得勒紧缰绳,一行人都跟着停下,诧异看他,“大师兄?” 贺平平静,“方才看到他刚才握鱼竿的手了吗?” 周遭纷纷开始回忆刚才的老叟。但确实记不清了,因为一开始就没怎么留意。莫不是有什么说道? 贺平平和,“他的马在溪边饮水,马蹄还会时不时踩水,溪边哪还有鱼给他钓?但他的竹篓里却满是鱼。”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回过神来,还真是! 竹篓里是有鱼的,还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贺平。 “当年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前辈,隔着一棵树都能打死对面一头熊。他是看在老庄主的面子上才告诉我们,也没同我们计较。” 众人纷纷错愕,“穿云断山手都绝迹武林多长时间了?怎么会在八珍楼这里打杂,做帮忙照看马车的杂工?” 周遭惶恐。 贺平目光清冽,“所以说八珍楼轻易不要得罪,既然老前辈指了路,人不在这处,总归是在附近城镇。日后眼睛擦亮些,警醒些!” 听贺平说完,几人背后都渗出冷汗,自觉噤声,不敢再大意。 “驾!” “驾驾!” 马蹄飞溅,官道上再次卷起扬尘。 * 历城附近,平安镇。 王苏墨刚从果脯铺子出来,老取喜欢果脯,这路上哪一日没有果脯他在马车上都坐不住。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的老前辈,身上多少有点怪癖在。 老取的怪癖就是钓鱼,吃鱼,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 老取开心,八珍楼可以“日行千里”;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能干脆把马车往路边一停,谁来都不走! 这趟他们原本要去历城落脚的,但她听人说起平安镇的果脯很有名。 她想给老取一个惊喜。 谁会不喜欢惊喜啊!老取嘴上总说什么惊喜不惊喜的,其实比谁都喜欢惊喜! 她路上随便寻了个采买松蕈的由头来了平安镇,老取连怀疑都没怀疑,就开始拿出鱼竿钓鱼。 果然,这平安镇虽然不大,但一整条街都是卖果脯的;王苏墨从这条街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满满当当两个包袱的存货,够老取这半月当零嘴儿的。 王苏墨刚准备离开,就听到大街上敲锣打鼓。 那颗喜欢看热闹的心当即就按捺不住了!腿就似不用脑子似的,跟着人群就凑过去了,然后在人群中一起伸脖子。 热闹多好看啊~ 热闹里都是烟火气! 王苏墨脖子都要伸断了。 “姐姐,你上这儿来~”身后是个小姑娘的声音,用树枝轻轻敲了敲她肩膀。 王苏墨回头,身后是一处铺子存放杂货的地方。 刚才唤她“姐姐”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站在这堆杂货上,和她一样看热闹。一身粗布麻衣,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杂货堆靠着铺子的墙,很结实,是处看热闹的好位置。还正好能容得下两个人。 王苏墨也扶着一旁,踩了上去。 果然啊,位置站得足够高,热闹就能看得足够远! 喷火,杂耍,还有吹唢呐的,王苏墨好奇,“这里在做什么?” 那小姑娘生得好看,人也机灵,“我们平安镇的松蕈大会呀!这个时候的松蕈是一年里最好的,很多商人会来平安镇采买松蕈去历城和附近卖,能卖上好价钱!” 王苏墨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却真的被她误打误撞遇见! 照这么说,这里的松蕈无论是价格还是品质应该都要比历城的货好。 而且,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去集市就可以买松蕈了吗?”王苏墨忽然动心。 小姑娘摇头,“今天只是松蕈大会的熟事预热,松蕈集市要明日才开呢!你若是想今天就买松蕈,得有熟人带你去,不然别人都不会卖给你。” 王苏墨托腮,遗憾道,“这样啊。” 她怕老取在溪边等急了。 老取不喜欢等人,每次等急了都气哄哄的。 小姑娘询问般看她,“姐姐,你是要买松蕈吗?” “是啊。想做新鲜的松蕈给我们家老爷子吃,但要明天就太久了。喏,这两包果脯都是给他买的,要不要尝两个?” 小姑娘嘻嘻笑起来,不客气了。 小姑娘笑眯眯看她,“你是厨子吗?” 应该是看她手里还拎着刚买来的香叶和姜片,刚才又说要做松蕈吃,王苏墨莞尔,“我是。” 小姑娘眼前一亮,“我知道哪里可以卖松蕈给你。” “那你能带我去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古灵精怪道,“你要是能帮我做一顿饭,我就带你去。孙爷爷最疼我了,如果我带你去,孙爷爷就会卖给你。” “这样啊,你想吃什么?”王苏墨忽然觉得有趣。 “山珍海味!”小姑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香香的肉味!” 小姑娘说完开始伸手掏兜子,最后好不容易浑身上下掏了十文钱。 有些不好意思得摊手递到王苏墨面前,悻悻道,“但是我只有这些钱……” “我娘病了,不肯吃药,我想给她买包子吃。如果你能做山珍海味,我就不买包子了!” 小姑娘眼里仿佛藏了夜空星辰,也藏了满满的期许。 在小孩子眼里,大概肉包子和山珍海味是一样的。 王苏墨接过,随手在手中掂了掂。嗯呐,十文钱的山珍海味,握在手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行,我们做十文钱的山珍海味去!”《 》 2、第002章 第002章冬瓜老豆腐红烧肉 虽然只是十文钱的“山珍海味”,但既然答应了云乔就不能随便对付。 山珍海味的定义在小孩子眼中不用太较真,但至少食材要新鲜,还要做出珍馐佳肴的味道。 云乔告诉她,家里就阿娘和她自己,那就是做两个人的饭菜。 云乔是小丫头的名字。 云乔的阿娘在绣坊做绣活儿,靠着做绣工的银钱糊口。 阿娘一生病,就接不了绣坊的活儿。 母女两人又没有旁的营生,云乔这几日都偷偷帮孙爷爷家整理松蕈攒些铜钱,然后悄悄塞到阿娘的钱匣子里,不让阿娘知道。 云乔一路走,一路同王苏墨说着自己的光辉事迹。 手里的树枝也没闲着。 拿着树枝跳上跳下比划着,说是在酒楼窗下听说书先生说的——长生君子剑,一剑入青云。 哪里的说书先生都爱说青云山庄这段,小孩子都爱听。 苏墨想起遇见云乔的时候,她也是拿那枚树枝轻轻点了点她肩膀,原来是现听现学的。 将近晌午,王苏墨也不知道集市里的菜还新不新鲜。 “卖包子咯~” “卖包子咯~” 刚到集市就听到包子摊的叫卖声,云乔有些走不动路了。 “他们家的鲜肉包子好好吃的~”小丫头一面说着,一面咽了口口水,“阿娘不喜欢吃包子,云乔喜欢吃。” 王苏墨仔细看了看包子的价钱——十文钱三个肉包。 三个肉包正好是云乔这么大孩子一个中午的饭量。 王苏墨蹲下来,认真看向云乔,“云乔,你是不是没吃午饭?这十文钱是你阿娘给你的午饭钱,让你自己来买包子吃的?” 云乔虽然没回答,但眼睛看向王苏墨时满是崇拜和惊讶,就差把你怎么知道刻在额头上了。 王苏墨也差不多捋清前因后果了。 云乔的阿娘生病了,但不肯喝药,云乔很担心。阿娘顾不上照顾她,就给了她十文钱,让她自己去买最喜欢的包子当午饭吃。但云乔没舍得花,在大街上徘徊了很久,后来遇到她。 听说她是厨子,想买松蕈,再加上她刚好认识孙爷爷,所以她想用这省下来的十文钱给阿娘做一顿“山珍海味”。 云乔眨了眨眼睛,“阿娘特别怕苦,她不喜欢吃药;但是阿娘她贪吃啊,如果能给她做一顿好吃的,她肯定很开心。” 没有任何一句比这句“阿娘她贪吃”听起来更悦耳动人。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这十文钱的贵重。 “要不,我请你吃包子?”她提议。 云乔摇头,郑重道,“不用,阿娘说过,说好了十文钱就应该是十文钱。如果想吃包子,我明天可以自己来吃!” 王苏墨没有见过她阿娘,但从她的言辞里听出了教养。 正好摊主看到云乔,欢喜招呼,“云乔,今天不吃包子了?” 云乔大大方方应道,“今天先不吃了,明天再吃!” “行~香喷喷的肉包子,明天等你来。”摊主应该也很喜欢云乔。 大概很少人会不喜欢云乔这样的孩子。 平安镇集市逛一圈,肉菜价格都还算公道。 富道人家烹饪佳肴会用的羊肉多少都要去到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斤,十文买不了指甲盖那么大。 普通老板姓多以猪肉为肉食,但好一些的猪肉也要去到八十到一百文一斤,次一些的猪肉怎么也要五十文。 十文钱,确实不够买的。 王苏墨一面逛着,心里一面思忖,然后问了声,“家里有猪膏吗?” 糖和盐家家户户应当都有,就算凑巧没了,也好借。 但猪膏不一定。 猪膏大都是家中自己用板油熬制的,是家中必备。 麻是麻烦些,却要比作坊里买来的菜籽油和芝麻油实惠很多,借起来却不是那么方便。 这道菜要用猪膏来做才香。 “有的。”云乔应声,“家里有猪膏的。” 云乔对家里的物什一清二楚。 王苏墨放下心来,省了猪膏的钱,可以添道汤。 “老翁,这冬瓜怎么卖的?”王苏墨终于在集市角落里见到了卖冬瓜的老农。 切开的冬瓜是没了,只在一旁看到一整个。 老农朴实,“姑娘,三文一斤。” “老翁,我能只买三文钱的冬瓜吗?”王苏墨询问。 云乔跟着点头。 一共只有十文钱,买多了就不能买别的了,得精打细算。 老农皱了皱眉头,神情略有为难,抬头看了看天色,晌午一过,这大半日就算差不多过去了。一般过了晌午,还没切开的冬瓜都不会再切了,当天卖不完,第二日就不新鲜,卖不出去了。 老农似想起什么,从菜摊下翻出一小块切好的,“姑娘,您要是不嫌弃,这块儿本是想留到今晚家中吃的,如果姑娘要,这块就算给姑娘三文钱。” 王苏墨看了看成色,切下来的时间倒也不长,而且这块儿肯定不止三文钱的重量,老翁给了实惠。 “多谢了。”王苏墨接过,付了三枚铜钱。 “我们还有七文钱。”云乔心里算着。 “要五文钱的老豆腐。”王苏墨又在另一个摊位付了五个铜板,买了八两左右的老豆腐。 余下的两文钱,买了一枚鸡蛋,捎带要了少许棕榈绳。 云乔的家离集市不远,云乔已经兴奋了一路,“这些就能做出山珍海味?” 王苏墨不扫她兴致,“能。” 王苏墨这么笃定,云乔一整个期待住,一路蹦蹦跳跳,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屋中没有上锁,云乔的阿娘躺在病床上,不方便下床,都是留门给云乔自己进出的。云乔回屋中看娘亲的时候,王苏墨先去厨房简单看看。 普通人家不似酒楼,没有单独的臂褠,但会用旧衣裳做腰巾,烧菜的时候将腰巾系于腰间防止油污。 云乔叮叮咚咚跑回来的时候,王苏墨已经系好腰带,灶台生上火,烧着水。 “同你阿娘说了?”王苏墨一面洗菜一面问,云乔欢喜凑近,“说了,阿娘说,让我千万别给你添乱~” 添乱? “就是不许偷吃!”云乔自己说完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王苏墨也跟着笑起来。 菜沥干备用,苏墨擦干手,准备开工。 云乔的山珍海味是馋肉香了。 这道冬瓜老豆腐做的素红烧肉,既有红烧肉酱汁烘托出来的浓郁香气,入口还有近似肥瘦相间的口感,既不会让病榻上的人觉得油腻,也能解馋。 冬瓜洗净,王苏墨熟练的刀工将每一块冬瓜都切至用作红烧肉的五花肉大小。这道冬瓜老豆腐红烧肉的关键是要足够的精细和刀工,才能做到以假乱真。 一盘色泽与香味俱全的红烧肉,首先从形状上就要求大小相近,才能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垂涎欲滴。顶级大师傅的刀工,甚至每一坨红烧肉看起来都像完全复刻的。 王苏墨几乎没有用到思考和丈量的时间,仿佛眼睛和手就是尺,切出来冬瓜规整而有序得排列在砧板上。 刀柄稍作角度调整,又将每一块切块上的青皮部分均匀切下。青皮和冬瓜肉分开,冬瓜的清甜味儿顿时溢了出来。 云乔虽然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觉得王苏墨认真专注的模样,像极了上次在东街酒楼厨房她偷偷看到的大师傅。甚至,比之前的大师傅还要再熟练些。 冬瓜肉一切为二,灶头上也坐上铁铛,铁铛烧热的功夫,王苏墨又洗手处理豆腐。豆腐也切块成冬瓜块一样大小,舀了猪膏放入烧热的铁铛,猪膏一点点在铁铛中烧热,油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中。 用筷子将青皮一片片放入铁铛的油温里浸炸,青皮一点点在油香中慢慢呈现金黄色,再利落地将每一块浸炸得刚刚好泛金黄色肉皮色的青皮夹出,放在盘中备用。 “哇~”云乔一面赞叹,一面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 锅里浸炸过东西的油香味,让馋丫头云乔暗暗咽了口口水。 之前切好的冬瓜肉和老豆腐一层交替着一层,依次叠放,两层鲜嫩的冬瓜肉中间夹上一层质地绵密的老豆腐,最后,再将方才在油锅里浸炸至金黄色的青皮铺上。 砧板上很快就整整齐齐得放好了□□坨极有品相的“红烧肉块”。 云乔忽然认出,激动道,“这是红烧肉!” 虽然颜色不同,但是形状就是这样的!! 前年年关,历城来的李大善人在荷香楼摆酒席宴请宾客,她当时趴在酒楼窗户那里往里看,李大善人看见到了她,让她说了些吉利的话,然后赏了她一块红烧肉。 她高兴坏了! 没舍得吃完,自己只吃了一半,给阿娘留了一半。 可那红烧肉入口的滋味和口感,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云乔馋得快要流口水了。 可这只是冬瓜和老豆腐呀! 云乔期待的目光中,王苏墨取下刚才已经剪好备用的棕榈绳,像绑红烧肉一样,将这一整块“红烧肉块”绑上,并在顶端系好,确保在稍后炖煮的时候不会散架,也更美观。 “更像了!”云乔激动。 一团□□好棕榈绳的红烧肉坨就这么整齐摆放在砧板上,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期待。 这么多红烧肉…… 云乔眼睛里藏不住欣喜,阿娘肯定会很开心的! 云乔眼巴巴看向王苏墨,王苏墨正专注得盯着铁铛,刚才浸炸过的油倒出来一半,留了一半,等火候刚好的时候往里加饴糖。 饴糖容易糊,下锅后要快速翻炒至气泡。 饴糖的甜蜜香味同油香融合交织,一旁烧好备用的开水下入锅中,滋啦啦的声响,伴随甜蜜的香气迅速在厨房中扩散。依次加入姜片,山楂片,桂皮。等香气与火候到位,再加水烧开,倒入寻常的豆酱汁和豉汁,以及适量盐。 苏墨用筷子轻轻沾了沾,尝了尝,汤汁对的! 之前整齐摆放在砧板上的“红烧肉坨”被依次放入铁铛中,整个过程都很小心,怕特制的“红烧肉”形状被破坏,最后把之前炒香的饴糖酱汁一并倒入锅中。滋滋的炖煮声中,饴糖和香料调好的酱汁一点点渗入冬瓜和豆腐里。 冬瓜肉的滑嫩,豆腐肉的紧实,一层夹着一层的口滋味同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上面一层浸炸至金黄色的青皮刚好填补了红烧肉顶部肉皮的口感。随着汤汁一点点收紧,香气和精华都尽数浸入“红烧肉”里。 等火候差不多,苏墨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尝尝味道?” 云乔已经看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再将那坨“红烧肉”咬了下去…… 肥瘦相间,酱汁浓郁却甜而不腻,又混着淡淡清香的口感,云乔诧异又惊喜得看向苏墨。 不用说话,光是眼神和激动的表情就能昭告天下! 云乔没舍得那么快吞下去,伸手捂住嘴角,好像怕这口红烧肉会一不小心从嘴巴里掉出来就可惜了! 王苏墨把剩下的盛出装盘,然后交给她,“端去给你阿娘吧,我再做个白菜豆腐鸡蛋汤来。” 云乔脑子里已经不转个了,苏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盘子装的哪里是什么冬瓜和豆腐,分明就是一盘好香的红烧肉。好香好香好香! 云乔激动,恨不得马上端到阿娘年前,苏墨叮嘱了声,“小心别摔了。” 云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苏墨重新刷锅,洗菜,准备白菜豆腐鸡蛋汤配刚才的冬瓜老豆腐红烧肉。 灶头和锅都是热的,几乎不用什么时间。 等云乔欢喜跑来,说阿娘好开心,让我来请苏墨姐姐一起去吃,苏墨正好将汤盛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一盆,然后告诉云乔小心端过去。 她吃过午饭了,不和她们一起了,厨房里有些热,她在苑子里消消暑先。 云乔听话。 “去吧,别洒了。” 打发走云乔,苏墨简单收拾了厨房,再取下腰巾重新挂回原来的位置。 刚才过来厨房的一路,她见苑子里和堂屋都落了灰。 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云乔的阿娘又病了些时候,云乔还小,力所能及的事能做,但苑子和角落里蟏蛸(蜘蛛网)云乔够不上。 王苏墨莫名想起娘亲还在的时候。 她那时也和云乔一样大小…… 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苏墨默默拿起扫帚和鸡毛掸子,做一些简单的清扫。 苑子不大,母女两日子过得清贫。 绣活儿停下来就没有收入,但人总是会病倒的。 家中没太多积蓄,云乔娘想自己挺一挺。 普通人家,大多时候没有太多选择。 但云乔的教养却比很多孩子都好,云乔的阿娘将她富养在了品性上…… 老取总说她喜欢看热闹。 但看热闹有时候和做菜是一样的,世间百味,你看的热闹,有时候是别人生活的常态。 苏墨简单清扫完,折回时刚好听到屋中碗筷放下声音,云乔的阿娘让她去请人来,苏墨放下扫帚自己入了屋里。 云乔娘亲撑手起身,朝她福了福,然后温婉吩咐了云乔声,“去把碗洗了吧。” 云乔馋猫似得再舔了舔嘴,然后听话收拾桌子,还朝苏墨开心得眨了眨眼睛。 “今日多谢王姑娘了。”云乔娘亲神色不那么好,却很开心。 “举手之劳而已,夫人还病着,不做虚礼了。”王苏墨扶她坐下,自己也坐下。 屋里的窗户敞开着,刚好能看到苑子里。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在苑子里上上下下应该是被看得一清二楚。 譬如,她跳起来扫蟏蛸时,里面的蜘蛛掉下来。 她先是吓一大跳,转身就跑,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她这么大个人呢! 然后折回去找蜘蛛算账的时候,蜘蛛已经没影了。 她拄着扫帚吐了一口浊气,“下次别让我看到你!” 王苏墨:“……” “饭菜还合口味吗?”王苏墨赶紧转移话题。 云乔娘亲温和笑道,“王姑娘的厨艺,应当不是普通人。” 云乔娘亲笃定,王苏墨也默认。 云乔娘亲温和道,“看王姑娘的装束打扮,以方便为主,应当是旅人。” 王苏墨总觉得云乔娘亲身上有股莫名的温婉和亲和,让人觉得亲近。八珍楼行走江湖,见过的多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大约是云乔娘亲让她想起了自己过世的阿娘。 “您眼力真好,这一趟从西至东,由南往北,沿路在寻几味特殊的香料。正好路过平安镇这里,想给长辈买些松蕈做顿饭菜吃,但不好过夜。云乔说带我去买松蕈,但让我先给您做一顿山珍海味做交换。” 童言无忌,两人听得都笑起来。 云乔娘温柔,“这丫头……” 王苏墨也同她说起和云乔一起,花十文钱买菜的事。 过程不长,但很温馨。 临末,云乔娘亲感慨,“其实,我是想多谢王姑娘的用心。是用的这一盘冬瓜豆腐红烧肉,而不是过多的馈赠,滋长她受人之惠心安理得的念头。” 王苏墨目光微微滞了滞,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云乔的教养会这么好…… “云乔说您没去看大夫,没什么大碍吧。”王苏墨担心。 云乔娘笑着摇了摇头,“劳烦关心,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前一阵积劳成疾。看过大夫了,说多休息几日就好。但云乔从小与我相依为命,免不了担心。” “王姑娘,今天真的谢谢你。其实这一阵病倒,一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担心云乔还小……” 王苏墨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小小身影,再看向云乔娘亲,安慰道,“不怕小,很快就长大了,还是你的小棉袄。” 王苏墨继续,“我家老爷子总说,人生嘛,总归有顺利与不顺利的时候,过了就好了。” 云乔娘亲看了看她,欣慰点头。 * 松蕈买好,云乔送她到巷子口,舍不得她走。 苏墨摸摸她的头,认真道,“我这趟要去搜集很多很厉害的香料,等日后马车调头,再回来找你。” 云乔眼眶红红,却听话点头。 “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你娘亲该着急了。”苏墨指尖戳了戳她的树枝,“长生君子剑,一剑入青云~” 云乔又噗嗤一声笑开。 …… 从巷子里出来,王苏墨还在想云乔母女二人。 她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来平安镇给老取买果脯,居然遇到上这么一段小插曲。就似一场旅途中,陌生人间的偶遇,却给彼此带去了一丝温和与暖意。 再看着手中成色上等的松蕈,是别处买不到的好颜色,忽然觉得看热闹也有看热闹的幸运。 认识了云乔母女,今晚老取不仅有果脯吃,还有新鲜的松蕈。 用松蕈做什么好呢? 思绪间,没多留意,险些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姑娘可是八珍楼的东家?” 王苏墨悠悠抬首,只见对方一身青色劲装,手带护臂,脚蹬快靴朝她拱手作揖。 巧了,“一剑入青云”的青云山庄来了。《 》 3、第003章 第003章松蕈焖饭 无论是“一剑入青云”还是“两剑入青云”,但专程报名字来找她的,一般还是不承认比较好。 王苏墨一脸“懵”,摇头,像是听不懂一样,低头去捡刚才掉落的松蕈。 方才虽然没撞上,但是松蕈碰掉了。 对方赶在她伸手前,先一步拾了起来。 王苏墨“诧异”看过去。 对方朝她做了个轻“哼”的模样,又好像因为头儿在,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所以虽然“哼”的模样做出来了,但实际声音没怎么出。 哟! 朝她轻“哼”都算了,还“劫”持了她的松蕈! 她可是做了一中午的饭菜,又打扫了大半个苑子才买到的,成色还那么好。 但对方没有要还她的意思? 好家伙,捡到就捂自己手里了? 王苏墨悠悠道,“长生君子剑,捡到人家的松蕈都不带还的?” 贺平吩咐,“贺林,把东西还给王姑娘。” 果然还是有讲道理的,王苏墨看了眼刚才那个叫贺林的家伙。 对方嘟了嘟嘴,小声嘀咕了句,“大师兄,她又不承认她是……” 王苏墨好气好笑,“怎么?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松蕈就可以扣下不还了?青云山庄什么时候改行做土匪了?” “你!”贺林恼了。 呜,还是个又凶又笨嗓门又大的…… 王苏墨伸手,贺林奈何,只能不怎么情愿地把那袋子松蕈还给王苏墨。 王苏墨接过,大方道,“告辞。” “王姑娘,请留步。”贺平再次出声。 王苏墨也不想“留步”的,但青云山庄的其他人远远挡住了去路。 王苏墨只能回头“留步”了。一回头,只见那个叫贺林的侍卫已经伸手摊开一幅人像画卷。画卷上赫然,清晰,明显得描绘了她的头像。 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差不多一个模子刻出来了! 难怪…… 王苏墨轻咳两声,粉饰太平,“哪找的画师,画得还挺像的~” 贺林心里忍不住腹诽。 贺平再次拱手,“王姑娘,我等奉庄主之命,特意来请姑娘拨冗前往一趟青云山庄。”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悠悠道,“江湖中都知道八珍楼的规矩,不做上门饭,也不会为青云山庄破例。” 贺平温声,“青云山庄也知道八珍楼的规矩,只是几个月,前老庄主突然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庄主请想姑娘帮忙去看看。” “老庄主病了应当去找大夫,要是做一顿饭人就能好,那天下的药铺和医馆就不用开了,都开成酒楼不是更好?连吃饭带看病都有了。” 贺林刚想辩驳,但好像对方说得没毛病。 甚至,还在理。 贺平道,“姑娘说的是。但听闻之前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得了厌食症半年,一直药剂无用,后来在八珍楼吃了姑娘一顿饭就忽然痊愈。此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老庄主同杨总镖头当初的情形一样,庄主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海涵。” 呃,一个两个都厌食,江湖领头羊这么不好做吗? 平时在八珍楼里瞧着的各个都生龙活虎,连八珍楼都能一起啃了的样子。 王苏墨轻叹,“若如此,还请老庄主亲自拔冗来一趟八珍楼,当初杨总镖头也是碰巧遇上的八珍楼。如果这次破例,日后哪个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有厌食,积食,八珍楼都要去跑一趟,不去又厚此薄彼,那八珍楼一年到头也做不了什么事了。” “你!” 听到对方让老庄主亲自跑一趟,贺林当即收起画像,就想上前。 贺平探手拦住,平和道,“王姑娘有所不知,自从老庄主病倒厌食就一直在苑中修养,出不了远门。我等离开山庄月余就是特意来找姑娘帮忙的。王姑娘大可放心,这一趟去青云山庄的事,山庄上下定然都会绝口不提,不给姑娘添乱。” 贺平说完,再次低头拱手作揖,“王姑娘,此事确实我等失礼。但山庄也确实是遇到难处,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姑娘看在这个锦囊的份上。” 贺平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蟾蜍的锦囊递了过来。 王苏墨接过,仔细看了看。 确认后,眸间微讶,也一改之前的语气,忽然问道,“这个锦囊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 贺林抢道,“山庄的地牢里!前一阵来了一个小贼,在山庄里偷东西被抓住了,打断了腿,扔在地牢里关了好久。” 王苏墨:!!! 贺平补道,“我们临走前,他正好找了看守地牢的人,给了这个锦囊,说可以带上这个找八珍楼的东家,王姑娘自会斟酌。” 王苏墨头大,“他偷什么东西了?” 贺林嘟嘴,“我们老庄主养的走地鸡!” 王苏墨:??? 贺林没好气,“我们老庄主病了好久,就养了这么一只走地鸡,平时能和它说说话,解解闷。他忽然偷走不说,还把那鸡杀了,那一地鸡毛直接把我们老庄主给气病倒了!” 王苏墨:(⊙o⊙)… 糟糕,但听起来不太像假的! 是某个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跑去青云山庄偷走地鸡,还把人家老庄主给气病了——这鸡是得多好吃啊~ 王苏墨:-_-|| 贺平拱手,“还请王姑娘跟我们回一趟山庄,问问就清楚了。” 王苏墨回过神来,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 之前的记忆如浮光掠影。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此别过八珍楼。这是“金蝉锦囊”,如果哪一日我在江湖中寻到你要的香料了,会托人把这个锦囊交到你手中,看到锦囊你就知晓了。 卢文曲…… 王苏墨收起锦囊,“我得先同我们家照看马车的老爷子说一声。这一趟去照城要走几日水路,老爷子晕船、坐不惯,要让他和马车在历城等。走前要交待一声。” 那就是松口了! 贺平目露喜色,“多谢王姑娘!我让人去告诉老爷子一声也行,不必姑娘再多跑了一趟。” 王苏墨笑了笑,“委婉”道,“不是,老爷子脾气倔,我是怕你们的人有腿去,没腿回来……” 表述得很清晰了。 贺平会意:“……” 王苏墨又低头摇了摇手里装松蕈袋子,继续道,“可能还要劳烦各位多等一晚,好容易买到的新鲜松蕈,我得先给老爷子做顿饭再走。” 咕噜咕噜…… 贺林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丢死个人了,但今天一直在赶路,除了几口干巴巴的破饼,确实还没吃东西呢! 王苏墨一幅“原来如此,我懂了”的模样,“盛情”邀请,“一起吧?” 贺林想拒绝的! 但肚子再次咕噜咕噜叫了一声,贺林脸都绿了! * 溪边,王苏墨一面在清水里清洗着松蕈,一面听老取咆哮,“你跑去给人家扫蟏蛸!!” 王苏墨安抚,“多好,还活动了筋骨~” 老取恼了:“你这筋骨有什么好活动的!!!” 王苏墨三魂七魄都被他这贴耳朵的一声震出了一大半。懵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捂了捂自己的耳朵,感慨道,“老爷子,你这不是穿云断山手,是狮子吼吧,少说也有几十年功力了……” 老取吹胡子瞪眼,“自己的八珍楼怎么不扫!” 王苏墨:“……” 王苏墨感慨,“那不是有你在吗?” 老取环臂,赌气坐下,“我以后也不扫了!” 老爷子是来脾气了。 王苏墨哄道,“那咱找个人扫?” 老取生气瞄她。 王苏墨十分诚恳,“认真的,老爷子。我是说找个人陪陪你,打扫八珍楼也好,驾车的时候换个手也好,诶~还能一起钓个鱼什么的!” 王苏墨对自己的设想很满意。 老取很来气:“你还不如养条狗!” “狗也可以啊!” 王苏墨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那本一早就准备好的册子。 好家伙! 上面画了各种各样的狗,还有关于狗狗的详细介绍。 性格,战斗力,外貌,智商,敏锐程度,贪吃程度,寿命,甚至吵闹程度和、爱干净程度和清洁容易程度等等…… 王苏墨走马灯般给他翻了一遍,“老爷子,你看看喜欢哪种?” 原本还在吹胡子瞪眼发着脾气的老取竟然真的凑了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并排坐着,认认真真看起来。 全然忘了之前一个在咆哮,一个在洗松蕈的事。 竟和谐、激动、毫无违和得开始讨论起八珍楼的养狗大计! 周围青云山庄的人都瞠目结舌…… 贺林凑近头儿跟前,小声嘀咕,“这真的是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前辈?” 贺平嘴角微牵,没应声。 贺林感慨,“我怎么觉得这两个都这么不靠谱……” 贺平看他,话锋一转,“去。” “去,去什么?”贺林一脸诧异。 贺平笑道,“刚才王姑娘说,还想做个松蕈炖鸡——” 贺林有些懵,“然后呢?” “然后。”贺平微笑,“还差一只鸡,你跑一趟。” 贺林:!!! * 溪边的灶台用鹅卵石简单垒起来,就一个饭,一味汤,不用兴师动众升起八珍楼。 很快,火生好。 米用水淘过,煮至半熟,再放入陶甑中蒸。这样做出来的米饭水份更少,更有嚼头,也更适合用来做稍后的松蕈焖饭。 老取上回嚷嚷着想吃煲仔饭,但那时连吃了两天辛辣的菜,她怕老取上火,一直没做。 老爷子还怄了好久的气。 正好可以给老取做一褒松茸闷饭! 再配一味松茸炖鸡汤。 极好! 陶甑蒸饭的时候,王苏墨开始处理细致处理松蕈和其他的配料。 松蕈珍贵,产量极少,因为不能人工种植,只能在特定环境,特定天气的山里才能自然生长出来,所以物以稀为贵。 做食材时,松蕈既美味,对身体也大有裨益,老少咸宜。 松蕈的做法和吃法很多,但无论哪一种都要将松蕈煮熟,否则容易翩翩然见仙家~ 松蕈上泥土很多,但最好吃和最精华的都在最外的那一层稍带有些粘稠部分。 不能直接用刀挂掉,所以用清水反复洗了几遍,然后简单切掉根部少许。 老取本来是在看王苏墨洗松蕈的,但贺林那家伙实在太吵,比鸡还吵。 因为王苏墨让他买活鸡回来现杀。 所以贺林不仅买了鸡回来,还要负责杀鸡! 但贺林哪里杀过鸡!! 自从集市回来,他就和那只鸡在一旁鸡飞狗跳,还被鸡撵得到处窜,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宰谁! 老取嫌弃,“青云山庄的犟驴子,脑子还不怎么好使……” “老取~”王苏墨小声提醒。 老取翻了个白眼,倒是听话不出声了,专心致志看她洗松蕈。 处理好的松蕈,一部分切片备用,一部分切成细丁。 切松蕈不能用普通道具,要用陶瓷刀才不会破坏松蕈的风味和价值。 老取最喜欢听她切菜和炒菜的声音,切菜是哒哒哒,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老取也趁着切菜声,小声问起,“真要去青云山庄?” 王苏墨笑,“答应人家了,当然得去。” 老取又准备开口,贺林撵着鸡撵的从跟前跑过去,鸡好像并不怎么担心,甚至还很开心的样子。 老取:“……” 老取再准备开口,这次换成鸡撵着贺林从眼前跑过来,鸡继续不怎么担心,甚至,还越战越勇,大有乘胜追击之势! 老取:“……” 老取终于忍不了了,脚一顿,踢起一块石子儿,右手在空中接过,一股力道扔向不远处的那颗树。 鸡刚从树下跑过。 石子儿砸中树的那一瞬,一股无形的气流在撞上树后,如同剧烈的波纹涌动向前围去。 跑得正欢的鸡突然顿了顿,然后“哄”的一声,一头栽倒,倒地不起。 贺林吓一跳。 迟疑了一秒,这只鸡是不是诈死之后,终于心惊胆颤折回,然后发现这只鸡确实已经死透了! 完好得死透了! 贺林还有些懵,然后听到取老恼火的声音:“吵死了!” 贺林喉间轻轻咽了咽,这回终于不怀疑这是“穿云断山手”了。 “杀个鸡都这么麻烦!”老取小声抱怨。 王苏墨也小声笑了笑,一语点破,“炖汤要用老母鸡,他买了一只大公鸡回来。” 老取:“……” 愁死了,“长生君子剑”改做“呆呆傻傻剑”好了。 在老取给“长生君子剑”改名字的时候,王苏墨已经把松蕈细丁切好了,然后直接放在刀背上,赶进铁铛里,水煮一刻钟。接着是青豆,笋丁,山药。 松蕈丁爽滑,青豆软糯,笋丁脆嫩,山药粉黏,再切上一些葱花备用。 原本在周围放空的青云山庄侍卫们不由被吸引过来,尤其是当铁铛烧热,猪膏入锅煎出香气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悄悄咽了口口水。 不止贺林,大家伙儿都一整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还真就是两口破饼。 这油香味儿一出,顿时六神开始跟着肚子一起无主起来! 油煎香,然后松蕈丁,青豆,笋丁和山药依次下锅,然后添盐,再反复翻炒几次,竟然在油香中翻炒出好几种不同层次的丰富香味。 嚯!这次连贺平都忍不住,不自觉跟着其他师兄弟们一起凑近。 蒸好的米饭盛出倒入铁铛中,同刚才的几味细丁一起接连翻炒了几次,然后添水焖锅。可锅盖盖上都掩不住诱人的香气和锅气还是顺着锅盖的空隙悠悠然飘出,扑鼻而来。 柴火声呲呲作响,锅里的香气让人好像做不进去旁的事,似一直惦记着一般,每个人脑海中盘旋的念头都统一只剩下了一个—— 这焖饭究竟什么时候能做好? 终于,好像比武大会候场还要漫长的时间过去,王苏墨处理好鸡汤的备料,伸手去揭开锅盖了。 刷刷刷! 齐刷刷的脖子伸了过来,大概也只有那八匹马才知道谁没伸脖子! 铁铛里那诱人的香气,勾得人想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 再看向王苏墨,只觉得她倒豆酱汁和豉汁,甚至洒葱花的动作仿佛都不单是在做菜,而是在施展行云流水的武林秘籍,化有形于无形,又化无形于寻常的集大成者! 等焖饭扣出来,锅中重新下油,再将切好的松蕈片连同稍许盐和其他调料一起煎至两面诱人的金黄色,那松蕈特有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人垂涎。 当王苏墨用筷子将松蕈片夹到焖饭上,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松蕈焖饭终于出锅! 每个人心里都只剩了一个诚实的念头—— 香死了!!《 》 4、第004章 第004章金蟾锦囊 在青云山庄一众人等还都沉浸在焖饭和鸡汤无法自拔的时候,老取和王苏墨已经吃完,远远坐在溪边的岩石上看着。 “看样子,青云山庄的伙食很糙啊!”老取感叹,“我得看紧些,总觉得他们会把锅都给啃了。” 王苏墨一面托腮看着,一面忍不住笑。 老取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之前王苏墨给他的那本狗册子。 “不成,还是得尽快养条狗。”老取是认真的。 王苏墨看着老取认真挑狗的模样,忽然问,“我平时去附近城镇买趟食材,你都叮嘱,说江湖险恶,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有事务必发信号弹给你。怎么这次去青云山庄,路上往返十余日脚程,你反而不提了?” 老取悠悠道,“你要是不想去啊,你是肯定不会去的。但如果你说要去,就一定有要去的道理,拦得住吗?” 王苏墨笑,“有道理~” 老取看看册子上的狗,又看看她,算了,还是看狗顺眼。 但嘴没停,“怎么,青云山庄抓着你把柄了?” 王苏墨摇头,“不是,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朋友,他答应替当我寻一味香料,如果寻到了,他就托人拿这个给我,让我去找他。” 王苏墨言罢,把手中那枚“金蟾锦囊”递给老取。 老取可比贺平和贺林这些小辈眼光毒多了,“天香门的金蟾锦囊?” “您认识?”王苏墨意外。 当今武林中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天香门了,她还是听卢文曲说起过才知晓。 之前锦囊在贺平手中,但贺平应当也不清楚这个锦囊的来历,但老爷子能叫得出名字,定然是知晓的。 看样子,老取对这个锦囊的兴趣要大过狗。 香囊一来,老取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着,没再看那本狗册子了。 养狗大计被抛在脑后。 “天香门嘛,精通制香制毒,百余年前,也是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门派,让不少人闻风丧胆。” 老取唏嘘,“但是后来,好像弟子中没有成气候的,没落了。我那会儿还能勉强听到些天香门的消息,现在啊,这些武林后辈恐怕连天香门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也不奇怪,至少贺平等人都不清楚。 老取看着锦囊,心生感慨,“要不是看着这个锦囊,我都以为天香门已经绝迹了。” 老取好奇,“丫头,怎么认识的?” 老爷子面前,王苏墨没有隐瞒,“我不是一直在找做菜的珍稀香料吗?途中遇见一个叫卢文曲的人,巧了不,他也一直在找各种可以制香的香料,这不就殊途同归,找一处去了?” 也是。 调味的香料未必就和制香的香料能全然分开。 尤其是珍稀的香料,也许本身就是可以通用的;或者不通用,但也需找到之后,才能确定可以用作调味还是调香。 有意思! 王苏墨继续,“闲聊的时候他也透露一些天香门的事,其实最初天香门就是专门调香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但调香的过程纷繁复杂,要讲求很多种嗅觉体验,以及,调出来的香能不能长时间使用,或者会不会让人产生不适,久而久之,香调出来了,还无心插柳,试出了不少用毒的方子。” “所以,天香门和其他善于用毒的江湖门派不同。其他善于用毒的江湖门派,像药王谷,大都是行医,炼药和用毒一体,药毒双修;但天香门只会制香和用毒。也因为偶然和意外,成了当时名震一时的江湖大派。” 王苏墨不得不感慨,“所以,江湖有时候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机缘巧合登上舞台的,也会因为后继无力而销声匿迹……” 老取轻嘶,“有道理。” 老取又问,“天香门还有其他传人吗?” “有。”王苏墨捡起小石子扔进小溪里,荡起圈圈波纹,“天香门还在啊,但天香门的传人如今只做制香之事,严苛说,倒也不算当时那个名噪一时的天香门了。” 老取打趣,“丫头,你这八珍楼这些年没少见过江湖之事啊!” 连他闯荡江湖大半辈子都不知道的,她知道。 王苏墨笑了笑,又朝溪中扔了一块小石子,“巧合嘛,不巧不成书,当初我遇见老爷子,不也是巧合吗?” 老取忽然问,“我们怎么遇见的来着?” 王苏墨微愣,很快,脸上又重新恢复了笑意,继续道,“我遇见卢文曲的时候,他正被仇家追杀,慌乱躲进了八珍楼,才幸免于难。” “后来我们结伴数月,一起寻找过香料,再后来,因为各自都有旅途,就此作别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当时给我看了这枚“金蝉锦囊”,说日后如果他在旅途中发现了我想寻的香料,就会让人把这枚锦囊捎带给我,我一看这锦囊就会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王苏墨悠悠道,“这不,这会子锦囊来了!” 老取诧异,“所以,青云山庄的人是替他送锦囊来的?” “也不全是。”王苏墨轻嘶,“听说他还偷了青云山庄的贵重‘物品’,被打断了腿,现如今还被关在山庄地牢里。他和青云山庄的人说,拿这枚锦囊来,我就会去。” 老取好气好笑,“敢情这不是寻到了香料,是风风火火让你再去救命的?” 王苏墨也再次扔了一块石子儿入溪中,“不好说,得去看了才知道。” 老取幽幽道,“之前被仇家追杀,现在被打断腿,关地牢,惯犯啊……” 老取感叹完,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家伙之前被仇家追杀,慌乱躲进了八珍楼,怎么幸免于难的?时候有养狗?” 那时他还不在八珍楼,这丫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 王苏墨轻呵一声,“想养来着,这不一直没来得及吗?狗册子也才做好。八珍楼是玄机门做的,玄机门又擅长暗器机关,没点屏障怎么能行?” 老取明白了。 难怪她独身一人就敢天南海北地寻找香料。 这八珍楼看来还不止移动菜馆这一点儿用处,还暗藏了旁的玄机。 丫头没提。 老取也没戳穿。 “你不怕这趟去,青云山庄那些家伙为难你?”老取话锋一转。 王苏墨浅笑,“你都没说不能去,那肯定安全!” “那是,那头老犟驴……”老取忽然噤声,不对,被套话了。 果然,王苏墨走近,“诶,老取,你认识呀?” “呵呵。”老取皮笑肉不笑。 王苏墨托腮看他,“要帮你代个好不?” “大可不必!”有人忽然语调都变了,顿时来气势了! 好像对方就在眼前,身临其境一样。 王苏墨清楚了。 有故事! “你是他手下败将?” 老取吹胡子瞪眼,“嚯!怎么可能!” “那是,他抢了你武林秘籍?还是悬崖下富可敌国的宝藏?” 老取闹心,“没那东西!” “我知道了!”王苏墨忽然胸有成竹。 老取一愣。 “情敌!!”王苏墨斩钉截铁。 这次,老取没出声了,多半是戳中肺管子了。 “诶~”某好事之徒没闲着。 “干嘛!”老取不想应声。 “那最后,花落谁家了啊?老取,你该不是没争过人家吧~”八卦谁不爱听啊?更何况还是老取的! 老取想都没想,“当然是我……” 不对,老取反应过来,“你管这么多干嘛,去去去!赶紧走,让我清净几日。” * 翌日晨间,青云山庄在准备出发事宜。 王苏墨同老爷子道别,“老爷子,好好吃饭,不要太想我做的菜~” “给你。”老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什么呀?”王苏墨接过,是一卷迷你卷轴,打开看——金刚经? 王苏墨:??? 王苏墨诧异看向老取。 老取敷衍道,“拿着,行走江湖多年,去哪儿都能全身而退的护身符,借你用。” 王苏墨感慨,“这护身符也太大了点儿吧。” 老取恼火,“让你收好你就收好!” 王苏墨赶紧收起来,虽然但是,这么小也能收到袖袋里。 老取肉眼可见得松了口气。 “这个也拿去!”老取又不耐烦地把竹篓递给她。 王苏墨接过,是一篓他昨天新“钓”的鲫鱼。 王苏墨:“……” 她知道,因为她爱吃鲫鱼,老取昨儿个才特意“钓”了一整日的,王苏墨收下了,“怕我路上嘴馋啊?” 老取无语,“怕你掉水里!鲫鱼会水,吃了能凫水,走走走走走!眼不见心不烦!” “记得果脯每日只能吃一点。”王苏墨也叮嘱。 老取连忙藏好果脯,生怕这丫头心血来潮怕他管不住嘴,临时拿一半出来带走什么的! 王苏墨笑。 真好有青云山庄的人上前询问,“王姑娘,这些都要带上吗?” 昨晚一顿饭后,青云山庄的人和王苏墨说话都没之前那么生分,虽然客气礼貌,但也亲近。 那一包是王苏墨提前打包好的家伙事。 她自己的锅啊,铲子啊,她不太习惯用旁人的,没那么顺手。 这个侍卫王苏墨还叫不出名字,但对方已经自觉帮她拎去了马车里。 她的铁铛还挺沉的。 贺平正蹲在马车一旁,确认马车是不是绑好,底盘有没有问题,做上路前的最后准备。 贺林才买好干粮回来,“怎么有马车?” “王姑娘不会骑马。”贺平正好检查完,拄剑起身。 “不会骑马?”贺林意外,不会骑马还能行走江湖? 活久见。 贺平温声提醒,“王姑娘不是有八珍楼吗?” 哦,也是。 贺林顺口多问了一句,“那谁驾车?” 贺平看他。 贺林:“……” 贺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我,我啊?!” 贺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默认了,“收拾下,准备出发了。” 贺林头大。 正好见王苏墨拎了一个竹篓来,贺平礼貌招呼,“王姑娘。” “贺大侠。”王苏墨这里也换了称呼。 贺平温和道,“马车已经检查过了,随时可以上路了。从这里去到码头大约要一日左右脚程,可能要辛苦姑娘在马车里呆一日。” “有劳各位。” “我去看看别处的准备,王姑娘有事叫我。” “好。” 目送贺平离开,王苏墨才见贺林这处伸着脖子瞄她的竹篓里呢! 王苏墨用手遮住,然后转到身后。 贺林知道被发现了,然后奇奇怪怪目光看她,“带一篓鲫鱼路上吃啊?” 经过昨晚晚上那顿香迷糊,又过足了瘾的松蕈闷饭和松蕈炖鸡汤之后,贺林明白为什么庄主一定要让头儿来寻八珍楼的东家了。 他是没吃过这么香的饭!没喝过这么香醇浓郁的鸡汤! 青云山庄也有厨子,大师傅,老庄主一日三餐的伙食都不差,但老庄主就是没什么胃口。 他们虽然有胃口,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昨晚的那炖吃得尤其香。 好像,确实是和山庄内的厨子做的饭菜不一样,到后来,简直锅底那一层都是要靠抢的! 他还听墩子说,八珍楼的饭菜平日里可是有钱都吃不到! 好多江湖人士为了尝那一口,要跟着八珍楼跟上数月,等到八珍楼挂牌子营业抢位置,那是要抢位置的! 他们昨晚那顿的待遇,说出去不知道要羡煞多少武林中人! 这话要是放在早前,他肯定不信;但现在信了。 就是前一日他还冲人家嚷嚷,但吃人口短,拿人手软。 眼下,稍微有些尴尬。 刚才他是真好奇她神神秘秘得竹篓里带了什么,但当他看到几条鲫鱼的时候,其实满脑子都馋鲫鱼了。 红烧鲫鱼,鲫鱼豆腐汤,就这两道菜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好几个来回,然后又在想,会不会还有旁的菜式?结果被王苏墨发现,抓个正着。 ——他盯着她的鱼,打她鱼的主意。 王苏墨果然赶紧抱好竹篓,仿佛“瞧”出他“不安好心”,特意道,“这是我宠物!我习惯带宠物上路,路上解个闷什么的,没事还能摸个鱼。” 贺林:“……” 贺林:(,,??w??,,)宠,宠物? “有人养鲫鱼做宠物吗?”贺林头大。 王苏墨重新把竹篓从身后转出来,递到他面前,特意道,“有啊,摸鱼可幸福,你要先摸一下吗?” 贺林:??????,不,不用了…… “那我先上马车了。”王苏墨踩了一脚脚蹬,然后又回头来,“诶,想摸鱼的时候叫我啊!” 贺林:-_-|| 等上了马车,放下帘栊,王苏墨才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林听到了,无语兼窝火。 他才不信是宠物! 谁家宠物养鲫鱼,不养锦鲤! …… 总归,马车往码头去的一路都很平顺。 有青云山庄的人同行,王苏墨也不用担心安全。 江湖上应该不会有人会主动挑衅青云山庄,除非是仇家。 青云山庄是君子剑,都叫君子剑了,哪有那么多仇家,换成穿云断山手,估计仇家还多些。 既然马车中闲来无事,她终于可以开始了! 开心!!! 王苏墨打开包袱,衣裳是单独装一处的,另一袋—— 《数独大全》 《五年数独三年精选》 《趣味数独》 《别说你见过数独书》 《数独,我们是认真的!》 …… 没错,又菜又爱玩,但是瘾大! 最适合闯荡江湖的业余时间,马车打发时间专用~ 正好老取还不在! 沿路都是官道,一路都很平顺,马蹄声也成了白噪音,掩盖了沿途绝大多数的声。 马车内,王苏墨聚精会神。 倒是马车外,贺林疑神疑鬼了一路。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贺林都不知道马车里有没有人! 直到中途歇脚,用些干粮,有人也没露面,敷衍说了声不用了,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终于,一日脚程下来,黄昏前后一行人抵达了码头,王苏墨才下了马车。 水路还要两三天,这辆租来的马车不上船了,到了那边还会有山庄的马车来接。 王苏墨看着码头上热闹忙碌的场景,到处都是上货下货,还有不时借过的行人和货物。 以及纷繁的讨价还价声! 这是另一种真实和繁华。 在这些商船面前,马车都显得无比渺小。 江风拂面,又遇上夕落,轻尘在晚霞中轻舞,白日里残余的唯一一丝燥热也在此时散去。 王苏墨怀里还抱着那篓子鲫鱼。 喜欢马车天南海北找调料的人,不会不喜欢旅行的氛围,尤其是暂时从熟悉的环境中抽离出来的时候。 “王姑娘。”贺平上前,“这两日典州码头繁忙,包船都已经预定出去了,最快要等到明日晌午才有。今晚只有拼客的商船,也是临时开设的,默认会有其他的船客,但不是散客。” 不是散客的意思,就是相对不会那么龙蛇混杂,可能和他们一样,要么是商队,要么是武林人士,要么是一队旅人。 “如果姑娘介意,我们可以等明日晌午的包船再走。”贺平将两种情形都说与王苏墨听。 “不介意啊。”王苏墨斩钉截铁,“有青云山庄在,商船也是安全的。也不必担心我,我有事情做,可以一整日基本不出船舱的。” 嗯,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贺林是信的! “王姑娘呢?”贺林做好头儿交待的事,折回却没见到王苏墨在,只看见她的锅和锅铲,大勺。 另一个侍卫应道,“哦,王姑娘说趁开船之前,给她的宠物买些吃食。” 宠物? 贺林额头黑线,那几尾鲫鱼还当真是她养的宠物啊!《 》 5、第005章 第005章掺假的大米 王苏墨当然不是去给鲫鱼买吃食的! 这些鲫鱼本来就是要吃掉的,只是贺林那家伙眼巴巴得看了那一篓子鲫鱼好久,她逗他好玩。 商船有三两日路程,伙食不用太指望了,方便就行。 但不能可惜了老取辛辛苦苦给她钓的这一篓子鲜活鲫鱼! 肯定是要美味地做上一顿,才算不辜负老取的心意,其他时候粗糙对付两口就好。 她刚才寻了码头上的管事问了声,不远就有可以买菜的地方,这里虽然是码头,很多商船都会临时增减人员,所以经常会有菜量不够,但太远了又买办法的时候。所以码头附近会有菜农自发来摆摊,码头的管事也不会管,主要是给附近的商船行方便。 离商船出发还有些时候,等着也是等着,正好可以去看看。 鲫鱼鲜嫩,但多刺。 鲫鱼做法很多,可以家常,红烧,炖汤的味道也鲜美,但具体能做什么还的看看码头附近这个时候能买到什么菜来搭配。 平时带着八珍楼,她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黄昏傍晚时,却还是人声鼎沸。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商行有商行的准则,什么样的世道下都有对应的生存法则。 “让开让开!”监工没耐性得嚷嚷声。 王苏墨本来正东张西望着,听到侧面来的这一声,下意识避让开。 很快,扛着粮包的脚夫从她方才站的地方经过。 虽然已经是七月末,天气渐渐转凉,但是码头上的脚夫扛着沉重的包袱,各个身上大汗淋漓,不少人被重物压弯了腰。 这段路坑坑洼洼,走不了车,只能用人力硬扛。 王苏墨再人群中看见了能一次扛着两袋粮包,步履扎实的壮年男子;也有在队伍中摇摇晃晃,背脊在沉重负担的压迫下成了一张弯弓才能勉强往前的老人;甚至,还有十一二岁,个头都没长开,每一步都在咬牙的少年。 “今日船多延误也多,码头在催!再快些!” 脚夫不耐烦地催促着。 但人都已经压弯成这样,不知道要怎么才快。 眼见着队伍中有个扛着重物的老翁实在坚持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重重摔倒在地,一旁,一个正啃着饼子的年轻侠客模样的人轻巧搭了把手。 那年轻侠客虽作江湖人士打扮,但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壮实的样子。 那一搭手也不知道使的是哪个门派的功夫或巧劲儿,就这么若无其事般的伸手,确实是将人给扶住了。 但老翁是扶住了,没让摔着,可也没扶那么稳。老翁身上那么重的粮包“轰”的一声砸了下去,刚巧不巧破了一个洞,白花花的粮食就这么稀里哗啦落了出来。 引得周围一顿惊呼,也纷纷驻足围观。 老翁刚劫后余生,一脸庆幸,可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粮食散了一地,顿时目露惊恐环顾四周。 果然,一旁反应过来的监工已经上前破口大骂。 刚开始是骂蠢货,今日的工钱就别想要的,连带着还有如果商船的时间延误了,你等着赔吧你! 后来又见老翁被吓住了,便越骂越难听,连丧门星之类的都骂了出来,还不解气,顺手就来了一鞭子。 这鞭子是冲着老翁去的,大夏天的,干脚夫活计的人原本就热得每日都要脱上一层皮,各个都是赤裸着上身出来做活,这一鞭子下去,一个老翁怎么扛得住! 王苏墨都跟着心头一紧。 但那鞭子还是被刚才那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侠客伸手给挡了。 可挡是挡了,好像力道没怎么够,手里的饼没拿稳,被这一鞭子给带走。隔壁的大黄哥闻着味儿就冲了过来,见缝插针,直接狗嘴叼走。 年轻侠客:(⊙o⊙)… 年轻侠客:“哎,哎!” 那两声“哎哎”里,第一声还明显是幽怨,第二声就已经是愤怒了! 但大黄哥早就兴奋摇着尾巴直接跑得没影了! 王苏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_╰)╭ 但她应该没看错,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年轻侠客应该是动了去撵那只狗的念头的! 监工原本还想继续破口大骂的,但忽然看到那个年轻侠客转头看向他。 监工:??? 年轻侠客上前,一面拍手,一面轻声道:“赔我饼。” “你说什么,没听清。”监工嘴角戏谑。 当时那年轻侠客扶住老头的那一个巧劲儿,监工还是有些慌的。 但后来那一鞭子过去,明显对方接不住,连饼都掉了,监工也不那么在意。半吊子的三脚猫功夫,还学着人家行走江湖。 这些常年混迹在码头的监工也不是好惹的,也会穷凶极恶,见人下菜碟。 年轻侠客也笑,“我说,让你赔我饼。” 监工冷哼:“你他妈有病吧!自己多管闲事,还真当自己能耐了是吧!” 这是要打起来的节奏! 其实王苏墨也没看明白,这年轻侠客到底是在扮猪吃老虎,还是发挥不稳定,若是老取在一定能看得明白。 但一看热闹,王苏墨就走不动路了,正事儿忘在脑后。 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王苏墨能挤在最里面那层…… 年轻侠客原本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忽然皱了皱眉头,目光没有再继续看向对面的监工,而是脚下。 挤在后面的人大抵是看不见这个细节的,但王苏墨本来就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原本是想上前的,但没留意脚下,正好踩在了刚才因为粮包破裂,而滑出来白花花大米上。 他是因为踩在这些大米上才停下来的,然后目光当即被脚下的东西吸引,甚至没有去管对面努力匆匆的监工。 王苏墨也留意到了他脚下。 刚巧不巧,正好在她的视线位置上,刚才场面太过混乱,其实根本没有人细看,也包括她。 但眼下,王苏墨明显看到那个年轻侠客皱着眉头,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脚下不小心踩到的大米,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大对的东西。 也稍微迟疑了一瞬,然后,目光向那个破裂的粮袋看去。 王苏墨也顺着那个年轻侠客迟疑的方向看过去,本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再聚焦的粮袋,内里装的东西还在一点点往外渗出来。 而那堆本来应该都是白花花大米的粮包里,逐渐露出黑色的杂质,说不好是像石头还是像什么一样的东西,但绝对不是大米。 而且,越到后面,流出来的黑色杂质越多。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只有上面那一层才是白花花的大米,刚好粮袋摔下来的时候,划破上面这一层,所以刚开始落出来的都是大米,所以没人再留意。 但越到下面,流出来的大米和杂质的混合体中,杂质的成分越来越多,甚至到最后,全部都是!!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吸引了年轻侠客的目光,也让监工忽然意识到,出了问题! 这批应该是大米的粮袋,混入了不下一半的,甚至大半的杂质。 这些杂质里甚至还有碎石,不可能是大米的价格。 所有人都知道,今年年生不算好,夏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让许多地方受了灾,不少地方很可能到最后颗粒无收。 干旱严重的地方,饮水都成问题,西边的流民忽然激增。 粮食,毋庸置疑,是这种敏感时候,最敏感的一笔,放在何处都珍贵,但刚才,被一场闹剧扯下了遮羞布。 “走开走开走开!别看了!看什么看!”人群外,有码头和衙门的人推开人群走来。 瞧着模样,是闻讯而来。 第一眼看去的,是地上已经摔开的粮包,然后眼神犀利看向那个监工。 监工之前还趾高气昂的神色,顿时好像泄了气一般,惶恐得看向码头和衙门这边的来人。 “都散了!要不通通抓回官府去!”衙门的人吼了一声,周围的人果然渐渐散开。 王苏墨看向那个年轻侠客,年轻侠客也只迟疑了半分,然后趁着混乱随手抓了一把混着大米的杂质,装作无事般起身。 监工已经六神无主,不知道说什么了。 码头上负责监工的管事上前,看似是看向老翁,问了句,“摔着了没?” 实则目光是落在散落在地上那袋东西上的。 年轻侠客和王苏墨也都看向这处。 “没,没……”老翁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码头管事和衙门的人其实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也见他吓破了胆的模样,知道他没看到什么,遂而放心。 原本就傍晚黄昏,视线没那么好,周围看清楚的没几个。 刚才的监工在码头管事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码头管事告诉了衙门的人,然后几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刚才那个年轻侠客。 年轻侠客也依次看向这十余二十人。 王苏墨对这种目光很熟悉,行走江湖的人,准备干架,或者准备溜的时候都是先这么打量一圈对手,再确定走还是留的。 果然,下一瞬,年轻侠客调头就往码头那边跑。 身后的人除了留下来收拾那袋粮食和善后的,都往年轻侠客的方向追去。 这里其实离码头已经很近了,那人身手不见得很好,但轻功很好,屋顶,墙面,栅栏,甚至是别人的马车,他踩一脚就能借着力道起开。 最后在众目睽睽下,一头扎进江水里。 这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扎进水里,就是不仅水里,现在所有在码头中的商船上都有可能。 原本商船就在依次延误了,这个时候如果再让所有码头的商船都停下来找人,不仅动静会闹大,找到人的希望还很小。 码头管事和衙门的人都气哄哄啐了一口。 此事要追究也只能之后再追究,眼下,只能先不了了之…… 王苏墨这热闹是从头看到了尾,等回过神来,地上那些混杂着杂质的大米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姑娘。” 是贺平的声音。 王苏墨转身,“贺大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来找她的。刚才光顾着看热闹去了,应该是快开船了,所以贺平带了人来寻她。 贺平笑道,“临行前,取老前辈前交待过,说如果路上同姑娘走散了,就到人群里去找人最多的地方。因为王姑娘爱看热闹,哪里人多到哪里找王姑娘就是了。” 王苏墨:“……” 虽然但是,老取说的好像也没错。 “王姑娘的东西买到了吗?”贺平笑着问了声。 王苏墨摇头,“哦,不用了。” 回头看看商船上的厨房里有什么菜用着就行,不耽误时间了。 “那走吧,商船已经在上客了。”贺平说完,王苏墨应好。 但临走前,贺平又余光瞥过一旁。先前往这里看过来的人拉低头上的蓑笠,避开贺平的目光。 等稍微走远些,贺平轻声问起,“王姑娘,方才这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王苏墨意外他会这么问,但也如实道,“有个年迈的脚夫没有扛稳粮袋,粮袋摔地上破了,码头的监工要教训人,被一个江湖人士制止,起了些摩擦。” “就这些?”贺平问。 王苏墨看他。 贺平也如实道,“刚才有人在盯王姑娘。” 王苏墨听他这么一说,正准备回头看的,贺平又道,“不用看了,人走了。” 王苏墨也反应过来,贺平的装扮,还有佩剑上青云山庄的标记,应该让旁人打消了旁的念头。 所以,贺平不是无缘无故问她的。 王苏墨这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想着这事儿没必要把青云山庄牵扯进去。刚才那袋破碎的粮袋里,只有一半不到是大米,其余都是以次充好的杂质。” 王苏墨说到这里,贺平微楞,但片刻已经反应过来。 王苏墨继续道,“此事肯定谨慎,不然他们不会穷追不舍。刚才那人跳江了,他们没追上,估计目光又转而放在刚才周围的人身上。但估摸看到有青云山庄的人在,不想此事闹大。” 毕竟,放眼整个武林,青云山庄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没人会因为“可能会”这样的理由,去触青云山庄的霉头。 说到此处,王苏墨又点了句,“衙门的人也在。” 这种事惯来有官府的身影在,码头和行商的人没那么大胆子。 听说朝廷近来在往受灾的地方运送赈灾粮,还有各地捐赠的粮食也都在往受灾的地方去,无论是官道还是商道,总有人惦记着这块儿。 方才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贺平明白了,“王姑娘,此事暂时不要同旁人提起,待回了山庄,我会向庄主禀明此事,再做商议。” 王苏墨知道贺平行事有分寸,遂而点头应好。 …… 等到码头,其余人已经先行登船,剩贺林一人在船下等。 贺林迟迟没看到他二人的身影,商船的人也来催了好几次,连他都知道码头这里正大面积的商船延误,他们没办法等。 贺林正焦急着,忽然见到贺平和王苏墨的身影。 贺林这才松了口气,直接迎了上去,“头儿,他们都先上去了。” “好。” 等贺平几人登船,连接商船和码头的跳板很快被收起。 码头上的人,朝商船上挥旗。旗帜有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指令。 接手到指令的商船开始依次做离开前的准备。 这是王苏墨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商船甲板上,迎着傍晚甲板上的江风,静静地看着商船一点点驶离灯火通明的码头,驶向江心宽广之处,还是有些大气磅礴在其中的。 “起风了,下船舱吧。”贺平等船开了时候,码头要渐渐看不清的时候才提起。 “好。”王苏墨不是第一次坐船,也不晕船,但这么大的商船,她之前还真没坐过,看什么都很新鲜。 贺平带她下船舱的时候,包括刚才在甲板上的时候,其实根本没看到太多旅客,现在路过的很多船舱里乍一眼看去都堆满了货物。 王苏墨反应过来,“这是一条货船?” 贺平点头,“对,货船上往来的商旅相对没那么多,人员也没那么复杂。这一趟货船近乎满载,我打听过,运送的货物都正常,又刚好剩了几个房间。” 原来如此,王苏墨点头。 贺平继续道,“安全起见,王姑娘,你的房间在中间。我们会分白天和晚上轮流值守,王姑娘安心休息即可。东西已经放在房间里了,有需求叫我们一声。” “好,有劳了。”王苏墨道谢。 回到房间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那一篓鲫鱼,然后是柜子里,她的那些家伙事儿一件都没少。 王苏墨放心了。 第一次坐这种大商船,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激动在。 船舱的位置很好,透气,也宽敞。 打开活动的窗,迎面而来的潮湿气息与八珍楼全然不同,但此时的江面已经快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见到沿途的船只上亮着的渔火。 等到明日太阳升起,应该就是另一幅景色。 王苏墨又靠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阖上,扣上锁。 马车上呆了一整日,眼下登船的兴奋和新鲜劲儿过去,疲惫感袭来,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让老取的鲫鱼再多活一晚上,明早起来去厨房看看,若是实在没有旁的,活鱼汤吧,补脑子……《 》 6、第006章 第006章虾仁菠菜咸蛋黄汤 翌日晨间,王苏墨是被江上的波浪声拍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人还在床榻上,船也在江波里逐流,还有浪声有节奏地拍打在船身上,此起彼伏,若隐若现。 既清楚,又不那么清楚。 好似一首摇篮曲,让人份外放松。 这也是因为王苏墨不晕船的缘故,才有这样的惬意。 等起来的时候,打开窗户上的插销,远远得看了看窗外,碧波江上,波光粼粼,和昨晚看到的景象全然不同。 收拾好,王苏墨登上了甲板。 这种规模的商船,甲板很宽敞。 码头这几日爆满,很多货物来不及走,都在拼船,甲板上的一角也堆满了临时挤上来的货物,但不影响宽阔的视觉。 晨间,甲板上的风有些大。 王苏墨将衣裳拢得紧些,没那么透风,但江风拂过脸颊,也有鬓角的青丝被吹乱,她不得不伸手绾在耳后。 到后来,索性也放弃了,渐渐习惯了甲板上被江风簇拥的感觉,凭栏远眺着。 天下之大,她现在驾着八珍楼满天下跑,去搜集《珍馐记》里记载的那几味珍稀香料。还有沿途旅程中,听不同人提起的新奇香料。 从南往北,自西向东。 这趟旅程很充实,也让她认识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做了很多菜,也尝了很多菜。 但世界很大,也许有一日,她可以带着她的八珍楼,乘风破浪,顺着江海搭船去更远的地方…… 届时,老取肯定会一直抱怨,谁让你带我出来的! 应该还会有一条狗。 虽然她还没想好养什么狗,但名字已经取好了。 ——大聪明 她的狗,必须要聪明。 至少名字里要有! * 晨间的甲板呆不了太久,尽管王苏墨已经充分得做好了准备,还是吹一会儿就头疼下来了。 下来的时候,遇到青云山庄其他人,说贺林在她隔壁的隔壁,已经晕船晕到不行,每一刻都是煎熬,恨不得当即下船去,说跳江也行,根本下不了床。 又说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去的这趟突然反应很大。 船上的人都说正常。 江船上就是这么邪乎,说不好这次不晕船,下次就晕船,除非是一直不晕船的。 船上的人送了些晕船药来,贺林已经服用了,人家叮嘱他多趴会儿,他也没辙,眼下头儿在房间里照看他,看过了晌午能不能好些。 王苏墨脑海里浮现出前天晚上贺林在溪边拿着刀被公鸡追得满地跑的场景,现在又晕船晕得想跳江…… 王苏墨想起了老取吐槽的那句“呆呆傻傻剑”。 “替我问候他一声,我就先不去了。”她是怕她本来不晕船的,看到贺林吐得昏天暗地,指不定日后就忽然晕船了。 “我去厨房看看。”王苏墨问了声,“厨房在哪一层?” “再下一层。” 王苏墨毕竟是姑娘家,这条商船上,女子应该不多。王苏墨去厨房的时候,青云山庄的侍卫跟着一道。 商船很大,但层与层之间连接阶梯没那么多,而且每个房间和货舱都生得很像,虽然上面有牌号,但还是很容易走迷糊。 幸好有青云山庄的侍卫一道,不然还真有些怕。 但相应,这样的地方也极容易藏匿。 刚刚说她要去厨房的时候,贺平就私下叮嘱了句,这样的货船肯定不止他们一家随同着走,但也不知道货船上还有什么人。稍后无论经过哪里,少看,少探,径直往厨房去就是妥当的。 王苏墨心如明镜。 贺平是青云山庄的人,知道行走江湖的规矩。 商船上一样有商船的规矩。 很快,到了厨房重地。 整个商船的伙食供应都集中在这一层的厨房区域。 光是厨房区域的大小,就要比很多酒楼还要宽敞,大锅小锅,热火朝天。 见到一个姑娘家来,有的地方直接拉帘,不让去。 大夏天,商船里不乏光膀子的厨师,大锅饭正在那儿一锅接着一锅的吵着。 厨房的刘管事上前,之前就有人来交待过,刘管事是清楚的,因为是青云山庄的人,厨房刘管事也算热忱,“姑娘,这就是放菜的地方,您随便看看,需要什么您拿走就是。” 刘管事来说,她能拿多少东西? 这偌大一条商船,这儿得供应多少人的吃喝,她拿多少都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厨房这处又忙,刘管事过来打了声招呼就已经算是客气了,剩下的就嘱咐了囤货区这处的杨管事照看,王姑娘要什么就给什么,然后小声交待了句,拿什么都不用管,上面打了招呼了。 囤货区这边的杨管事省得了。 王苏墨随意看了看,这么大的商船,囤货区这里确实有不少东西,但大都糙得很。 青菜有,不少都耷拉着,看着就不怎么新鲜。 其他的菌类,腌制类就要好得多。 王苏墨一边走一边看,确实没看到合适,正寻思着大概真的要回去炖活鱼汤的时候,正好有人搬了两箱嫩绿的青菜箱子来,杨管事连忙去接,王苏墨也看到了,嚯,是菠菜。 而且,还是好新鲜的菠菜! “师傅,这那儿来的?”王苏墨好奇。 这菠菜新鲜不说,而且,在她印象中,菠菜一般两季。 春季种下的菠菜,最迟五月就是最后一茬了。 但秋季种植的菠菜,上市要再等到九月到十一月。 眼下是七月,应该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做菜的人都会好奇这些,比发现这些菠菜更让王苏墨欣喜的是这些菠菜是哪里来的。 送菜来的人很少在厨房这里见到女子,再加上这筐菜是他拿过来的,对方一问起,他连忙接道,“今日晨间刚好在附近码头靠岸买的,我也觉得新鲜。听老翁说,今年西边大旱,东边倒是雨水多,天气又凉爽。夏日高温,菠菜就生长不良,日头一凉爽,这个时候还有菠菜在季,我就趁着多买了些回来。” 原来如此,王苏墨从中挑了一把,“师傅,我拿一把菠菜走可好?” 杨管事赶紧应道,“当然行,姑娘拿多少都行。” 菠菜又不怎么值钱。 只是赶上了新鲜的,在这个时节又罕见,人家才一时兴起。 王苏墨仔细挑了挑,菠菜要挑三处。 根部如果太干,或者颜色深而黑,就不新鲜,要找淡红色。 叶子不说了,烂叶黄叶的不要,要青绿。这一筐菠菜的叶子成色都好。 再是质地,不能太软,要有一定筋道的。 王苏墨挑菠菜的时候,送货那人继续道,“那老翁还同我唠了会儿,说菠菜就是不怎么值钱,若是用油纸、草帘做成纸窗、纸棚呵护着,避过严冬,兴许还能生出冬季里的菠菜……” 送货那人只是当打趣话说的,王苏墨正在挑选的指尖微微滞了滞。 油纸,草帘,避过严冬…… 虽然但是,王苏墨觉得有趣,说不定日后在路上也可以试试? 照顾一大片菠菜可能很难,但是照顾一两盆应该还好。 很快,她要的菠菜挑好,王苏墨道谢,杨管事乐呵呵道,“就顺手的事儿,姑娘还要些别的吗?” “有咸鸭蛋吗?”王苏墨问。 “有有有!”杨管事殷勤,“这东西能存放的时间长,船里常备,姑娘要多少有多少。我让人去给姑娘拿,姑娘您再看看还要些什么?” 王苏墨又简单要了些基础的调料,然后是豆腐,熏肉,大蒜,姜这些。 肉经过腌制和熏,能存放的时间相对长一些,也入味。 豆腐常见,但商船她也不确定会不会备。 很快,杨管事就带了王苏墨要的东西回来,熏肉,大蒜,调料都有! 但豆腐确实没了。 杨管事歉意,又拿了一枚竹篓递到王苏墨面前,笑呵呵道,“王姑娘,实在对不住,豆腐在厨房那边刚下锅用完了。商船上的规矩凡事不易保存的食材要优先用掉,这第一日还能吃上豆腐,第二日上头就吃不到豆腐味儿了。我们刘管事说,豆腐没了,这些虾看看姑娘能用不?” 还是鲜虾,王苏墨看了一眼,在商船上能弄到这些也不容易,对方很给青云山庄颜面了。 “替我多谢刘管事。”王苏墨道谢。 原本都准备要做活鱼汤了,搭配的食材忽然丰富了,王苏墨也来了兴致。 老取的鲫鱼先不做了,权且让它们再多活两日。 趁着鲜虾还是活的,还拿到了菠菜这样的新鲜食材,做一味咸蛋黄虾仁菠菜汤,加熏肉丁那种。 浓浓高汤,入口香醇。 咸蛋黄混合着熏肉丁,虾仁用沸水煮出的奶香味,再加上菠菜在汤底中加入了一味清香,足够家常,偶尔用来解馋,不难,但也让人回味。 回了船舱第一层,王苏墨开始捣腾。 商船上的大厨房虽然只有一处,但每一层船舱和货舱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会需要烧水喝。 虽然厨房虽然集中在某一个区域,但每一层都有可以烧水,热饭菜,以及简单翻炒的地方。 刘管事打了招呼,商船第一层的临时用火区就被王苏墨借来用了。 自己的家伙事儿用起来也习惯,比在平安镇时顺手。 先做咸蛋黄酱。 咸鸭蛋很多人家都有,脍炙人口,深受百姓喜爱。 在岭南一带有专门腌制的咸蛋黄,但大多数地方都是整个咸蛋。 厨房这里给她的也是咸蛋。 将咸蛋黄取出来,碾平碾碎,尽量细腻,颗粒度小,这样放在汤中的口感就会更好。 锅中下少许菜籽油。普通百姓家多用自己熬制的猪膏,简单也便宜,反而是菜籽油需要作坊制作,普通家庭做不出来,只能采买,商船上要借到却容易。 菜籽油烧热后,小火下刚才弄碎的蛋黄,并稍微加入一勺盐,和两勺白糖提鲜。 一般来说,咸蛋黄分为偏干和偏湿两种。 如果是做调料,不再经过复杂的烹饪,就可以在这里多加油,做成偏湿的咸蛋黄酱;像稍后还要做成虾仁菠菜咸蛋黄汤,油就差不多了。 碾碎,融合,再洒几滴酒去腥,就是一碗新鲜又喷香的咸蛋黄酱! 太久没做咸蛋黄酱了,王苏墨自己闻了闻都觉得诱人。 酱盛出来备用,放凉还需要一些时候,正好可以趁这个环节处理其他的菜。 王苏墨看了看,今天菠菜还是拿得稍微有些多了。 天气热,尤其是商船这样的地方,洗了的菠菜不好保存,更因为这个时节还能有的新鲜菠菜浪费了可惜。 有汤了,还缺一道主食。 并不一定是米饭,或者面食…… 鸡蛋,王苏墨灵机一动。 鸡蛋在厨房总是常见的。 王苏墨青云山庄的侍卫多跑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厨房那里再借几个鸡蛋来。 侍卫刚才在一旁看王苏墨炒咸蛋黄酱的时候就看得默默流口水了,脑海里资质在想象刚才那一锅香喷喷的咸蛋黄酱放在汤里,还有虾仁,熏肉丁和菠菜,那一口送进嘴里的香味! 侍卫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听见王苏墨说要鸡蛋,也没多问,径直小跑离开。 因为王苏墨炒的咸蛋黄酱实在太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之前就有人往厨房去,告诉了厨房一声。 侍卫去拿鸡蛋的时候,杨管事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也小声打听道,王姑娘可是在炒咸蛋黄酱了? 侍卫不由点头,杨管事好像看见他点头的同时暗暗咽了口口水。 虽然配菜的活计是做完了,剩下就是厨房那边的活儿,杨管事也馋了,但他不能擅离岗位,万一厨房那处还要东西呢? 他是想偷懒和侍卫一道去船舱,看王姑娘做菜的,但还是遗憾作罢。 只是明明都是最普通的食材,也就那一篓鲜虾稍微出挑些。他是没想到普普通通的咸鸭蛋作用会这么大。 “妙啊~” 杨管事越想越入味。 青云山庄侍卫拿着鸡蛋返回时,王苏墨已经在摘菠菜,洗菠菜,切蒜丁,熏肉切丁。 熏肉丁只是腌制和表面熏过,但是里面的肉是生的,不能直接吃。 若是用作寻常小炒和蒸肉做法,这熏肉则是先要煮一刻钟左右的水,将肉里的盐分煮出来,小炒的时候口感才不会那么咸腻。 王苏墨今日是做浓汤,又是切成肉丁状,不煮也可以。 熏肉丁本身的味道会煮到鲜汤里去。 但王苏墨不想熏肉丁本身浓郁的味道掩盖掉咸蛋黄和鲜虾的鲜美,所以还是简单焯了水。 只是时间没那么长,将一刻钟的时间减半,然后盛出来,晾凉备切。 这会子空余的时间,则用来去虾头,剥虾壳,然后用牙签挑出长长的黑色虾线。虾体内的脏东西都在这条虾线上,挑出来,稍后下了汤就可以直接食用。 但是挑虾线也有讲究。 要保持鲜虾的美观,就不能将虾肉挑烂。 最好的方法是用牙签在虾尾第二三关节处,斜向挑入,控制好力道和位置就能很轻易带出。 等所有这些食材和配料都准备好。 王苏墨重新烧了半锅水,待水烧至沸腾,简单加了些挂勺的食言盐和菜籽油。 刚才做咸蛋黄的时候就用过菜籽油,这时的菜籽油主要是用作处理菠菜。 正常情况下,菠菜都不能直接下锅炒,最好像这样,待水沸腾,盐和菜籽油下锅后,把洗摘好的菠菜放入过水。 想要出锅后菠菜继续保持绿油油的鲜嫩感,这一步必不可收。 简单用盐和菜籽油焯水过的菠菜,不仅不会发黑,还能去掉菠菜中的不宜食用的部分,顺着焯菜的水倒走。 盐和油还能起到预调味的作用,将盐和油通过煮,浸透到菠菜里。但要注意,焯水过程不宜太长。 菠菜过水后捞出,放在盘内备用。 熟练的师傅,刷锅的动作都弱行云流水,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一气呵成。 待锅烧开,则在铁铛中放入猪膏,缓缓让整个锅内都煎出热油香,此时就可下蒜丁,把蒜丁的蒜香味炸出来。 蒜丁在大火下易容易炒糊,下蒜丁时要尤其注意控制翻炒的时间和火候。 这时自己熟悉的家伙事儿优势就显现了出来。 简单翻炒两次,蒜香气扑鼻而来,在转糊之前,立即下熏肉丁和虾仁到锅内。 蒜丁不会炒糊,此时的熏肉丁和虾仁的肉质也被油浸入了浓郁的蒜香,锅底也分毫不会见糊。 完美得刚刚好。 再用大勺舀了一大勺刚才调制好的蛋黄酱加入熏肉丁和虾仁一起翻炒,等小火炒至起泡,就可以加入沸水。 想要奶白色浓汤的秘诀就是加入沸水! 若是普通的温水,汤汁不会呈奶白色。 做羊肉汤也是一样,想要汤汁呈诱人的奶白色,一定要确认加入的是沸水。 沸水滋啦啦与铁铛里的蛋黄酱熏肉丁,虾仁融合在一起。 此事就可以根据喜好加入真正调汤底的食盐。 有人喜淡,有人喜咸,一惯是众口难调,但这一味汤的关键在咸蛋黄的奶味上,不喧宾夺主,咸淡都是次之。 但一般的厨子都会宁少无多。 起初的时候盐先少量,待起锅前觉得不够再多加,味都就不动,避免一开始加多,一整锅的食材都报废。 王苏墨也一样。 胡椒自传入后,就成为天南海北饭桌上都喜欢的一味调料。 但为了便于保存,都是胡椒粒的形式保存的,也因为还没有更好的密封方式,不会让研磨好的胡椒粉返潮。 所以在下汤前,大师傅们需要提前将胡椒粒磨成胡椒粉。 商船上基本都是大锅菜,研钵都是共用的,不会单独为了胡椒准备一个研钵,清理不好会串味。 王苏墨也没有随身携带研钵,但一旁有青云山庄侍卫在啊。 “劳驾。”王苏墨唤了声,对方才从看向锅里那奶白又并着淡黄高汤的直勾勾眼神中回过神来。 隔着一张纱布,足够纯属的力道,可以用刀柄研磨好。 纱布里的胡椒粉洒入锅中,再放上几枚枸杞。 奶黄色的混合着鲜虾,熏肉丁和咸蛋黄香气的高汤在王苏墨端起铁铛时就香气四溢。 这一层船舱附近都弥漫着说不出的浓香汤味。 刚才炒好水的菠菜已经整齐地方在汤盆里,铁铛里的奶黄色浓汤倒入汤盆,从浇在菠菜上,变成满满浸入。 绿油油的菠菜,稍微泛着金黄色泽的虾仁和熏肉丁,还有奶白色的汤汁,上面飘着零星大红色的枸杞。 光是色香味的色字就已经让眼睛先告诉大脑,想吃。 再是那扑鼻的香味,不知道这一碗汤下肚会是何等美味! 还有那绿油油的被汤汁供养的菠菜,奶香味中的清香,一定妙极! 江上的旅途本就乏味。 吃惯了商船上的大锅伙食,粗糙果腹,忽然见到这一道家常到极致,但这种简单到极致既是精华的虾仁菠菜咸蛋黄汤,忽然唤起了旅途中所有人思乡与归家的情绪和味道。 饭菜好不好,除了要师傅熟悉每一味食材的特性,在不同温度下和食材相互配合下的味觉变化,每一味调料的用量和先后顺序,与火候的配合,锅具得使用,还要考虑时节。 食材的时节,以及食用这道菜品是否一应季节。 更重要的是,好的大师傅会思量这道菜是不是适合来尝这道菜的食客。 商船上最珍贵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漂泊在外,最想念的家常味…… 东西不多,也就够同行的青云山庄的人一人分了一些,等王苏墨转身,准备拿鸡蛋和剩下的菠菜做一道菠菜卷鸡蛋饼的时候,临近船舱里再次传来轻轻,如果同小石头扔隔断的声音。 很轻,但王苏墨在的地方刚好能听见。 这个烧水的地方正好在不显眼的地方,虽然平时取个开水会人来人往,但谁都不会多留。 但很快,王苏墨确定,这样有节奏和落点的声音,是有人。 而且是特意扔给她听的。 她刚好可以伸手推开这半截隔断。 她转身看了看,青云山庄的侍卫就在身后不远处,大喊一声的时间还是有的。 能自己带着八珍楼上路寻找调料,王苏墨的胆子是有的。 她缓缓伸手,轻轻推开这半截隔断。 隔断背后是货舱,货舱与这烧水处之间放了很大水缸做备用。 正是躲在水缸背后的人影,朝她的扔的小石子,特意引起她注意的。 “你?”王苏墨意外。《 》 7、第007章 第007章菠菜鸡蛋卷 王苏墨认出对方来。 因为实在有些惊讶,所以还眯着眼睛再认真确认了一边 ——就是之前那个在码头搀扶脚下踉跄的老翁,结果被狗子叼走了饼子,然后又被码头管事和衙门的人撵得到处跑,最后被逼跳江的年轻侠客。 这么巧,刚好藏在这条商船里? 王苏墨意外。 但看对方的样子,倒是没那么意外。甚至对方见她有些惊讶的模样,还能第一时间就冷静朝她伸出食指,一面做着“嘘”声的动作,一面四下张望顾盼。 等确认周围只有王苏墨,没有其他人,且安全的时候,又压低了声音,悄声道了句,“留口汤。” 王苏墨:“……” 王苏墨好气好笑。 敢情他躲船舱这儿躲了这么久了,一直没露头,最后因为她在这里怼脸做了顿菜,他闻着香味忍不住了? 王苏墨特意,“我们,认识吗?” 对方一脸错愕,甚至都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码头那儿,你不是还看了好久的热闹吗?怎么会不认识?” 对方朝她眨眼。 连她在码头看热闹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的确是认出她了。 她“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 对方也跟着笑了笑,知道她在演,但没戳穿,只朝着她的锅,感叹了声,“嗯,好香……” 先是“留口汤”,然后是这句“好香”,王苏墨又想起他的饼被大黄叼走,他一瞬间想去撵的时候。 该不是,从被追跳江开始,就一直躲在船舱这里,从昨天傍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果然,对方幽怨道,“我昨天的一整天的伙食就那么一个饼,才吃了两口就被狗叼走了。原本就饿得发慌,想着混两日下船,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做菜。” 说完,又问了声,“这是虾仁菠菜咸蛋黄汤吗?” 刚问完,“王姑娘。” 一旁的声音传来,他赶紧躲回大缸后面。 王苏墨伸手,关上刚才打开的隔断,然后假装从隔断前的空隙处取刚才洗好的菠菜。 “王姑娘,鸡蛋来了。”是刚才帮她去厨房取鸡蛋的侍卫折回了。 “有劳了。”王苏墨伸手接过。 “王姑娘,杨管事给了十个,问够不够,不够再找他多拿一些。”侍卫复述。 “够了。”王苏墨尽量不露出破绽,“烫盛好了,放那儿了。” “多谢王姑娘。” 支开人,又好像到了商船隔层固定取热水的时间。 不少船舱的旅人和负责看管货舱货物的人都来了这处取水,有人是肯定不能露头的。 王苏墨心猿意马,先打了四五个鸡蛋。 然后看了看操作台上鸡蛋,又看了看隔断后面,略微迟疑了一刻,又接着把所有的鸡蛋都打了,放进身前的大碗里装好。 刚才已经洗好的菠菜,用同样的办法加油过水煮好,切段,然后放进盛蛋液的大碗里。 加适当的盐,手握住碗,微微倾斜,用筷子熟练快速得搅拌均匀。 这一系列操作差不多的时间,周围的人都该走走该过过,就连青云山庄的几个侍卫都在稍远的地方回味美食。 王苏墨重新把铁铛放在灶台上,等锅烧热,然后下了菜籽油。 滋啦啦,菜籽油被一点点热出了香气。 王苏墨正准备往锅里下菠菜鸡蛋液煎菠菜鸡蛋薄饼的时候,面前的隔断它自己的打开了。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对方自觉,“我要多一些菠菜。” 这次,王苏墨看到他咽口水的模样了。 大概是真的饿疯了。 也不管一会儿还会不会来人,就这么眼巴巴得盯着王苏墨的鸡蛋菠菜液下锅。 嚯! 开始倒鸡蛋液了。 鸡蛋液落到铁铛上,沾上菜籽油的那一刻,滋啦啦的声响仿佛就让香气具象化。 热乎乎菜籽油包裹下,薄薄的鸡蛋液一点点沉淀,变色,香味四溢。 没有加面粉的全鸡蛋液煎出的鸡蛋薄饼,本身就要比掺杂了面粉的饼子香味更浓郁。 尤其是对饿了几顿的人来说,简直香迷糊了! 看着王苏墨用筷子将薄饼轻轻卷起,再稍微按住,多煎片刻定型。 尤其最后按住多煎定型的这一步,呲呲的声音,混合着鸡蛋和菠菜被油煎出的香味让人口水都要流出来! 看着对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锅,恨不得喉咙里伸出只手的模样,王苏墨忽然想起他的饼被鞭子抽掉,然后被狗叼走,他整个人都懵住,想去撵狗又被狗跑没影的一幕…… 王苏墨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 卷好的鸡蛋菠菜卷再两面多煎定型后,夹出切段。 原本就香浓的鸡蛋饼夹杂菠菜的味道,在切段的时候,被热气卷着香气再次扑鼻而来。 这次,对方直接眼巴巴看着,然后咽了口口水。 这肯定是他见过最好吃的菠菜鸡蛋卷。 刚才的汤没喝上,吃一口鸡蛋菠菜卷也行啊!! 感觉如果错过这顿,在商船上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装好盘,王苏墨先把这一盘菠菜鸡蛋卷递给一旁的侍卫,几人分这一盘的功夫,王苏墨又用剩下的料做了三卷。 两卷和刚才一样的切段,一段让几个侍卫带给晕船下不了床的贺林,还有在照看他的贺平;另一卷留给自己。 还剩下的一卷,几人都没有留意。 王苏墨悄悄放在了隔断上,这一卷没有切,只是用油纸包裹着,方便拿。 很快,水缸后面的人果然伸手拿走。 王苏墨又看了看原本是留给自己的那一卷,她是觉得难得这个时节还能遇到这么新鲜的菠菜…… 王苏墨想了想,然后嘴角微微牵了牵,还是用油纸包好放在同样角落的位置。 但对方没有留意,大抵是太饿了,关上隔断,拿在手中的菠菜鸡蛋卷看了一眼,心生感激。 但这个感恩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实在饿了好久,饿极了! 昨天傍晚的那口饼他只来得及啃了一口,就被狗叼走了,那个饼还是张凉透的面饼,没有太多味道,还有些发涩,但他在船舱上都想念了很久。 也后悔当时怎么没在管闲事前,先一口全部吞下去,下次汲取教训。 但握在手里的这一口咬下去,嚯! 他虽然饿极了,却还是靠着大缸,仰首笑了笑,这热气腾腾的鸡蛋饼怎么能这么好吃?! 他大抵是真的饿了。 再咬一口,嚯!这鸡蛋卷外脆内软,蓬松轻盈,完全没有饼的干噎,再加上菠菜在其中锁住的汤汁和水分,让这一整口下去的口感全然升华! 他不是没吃过鸡蛋卷饼,但这次的薄卷真的不一样! 这是一口会让他魂牵梦绕的菠菜鸡蛋卷! 原本只准备吃两口的。 可实在太好吃了,再吃一口。 唔,真的有点好吃,那再吃一口吧,今天晚些也可以不吃的,然后留两口明天。 嗯,要不再吃一口?只留一口给明天也行,说不定明天还能找到好吃的。 哦豁! 虽然明明知道应该留一点给明天的,但还是一不注意就吃没了! 糟糕。 这艘商船好像下一个停靠点在运城码头。 最快要到后天去了。 他一不留神连明天的口粮都没有给自己留。 他也不知道对方明天会不会来,若是不来,他难道真的要饿到后天? 其实菠菜他都已经吃吐了。 但是这个菠菜鸡蛋卷实在很好吃,比吃水煮菜,炒菠菜,蒸菠菜或者面条就菠菜好。 最重要的是,幸好这是菠菜鸡蛋卷。 他平静等待着,大约一刻钟后,好像周身被散开无法凝聚的内力开始渐渐运转。 他打坐运功,脸色也一点点红润,不似方才那般苍白难看。 半个时辰过去,整个人的状态好像和之前全然不同,之前饥肠辘辘路的感觉也一点点消散。 至少,有力气能在晚上混出货舱,在商船(尤其是厨房周围)转转。 内力恢复后,连带听觉都好了很多。 货舱的门是锁着的,也有专人看守,唯一能出入的通道,就是刚才可以推开的隔断。 他现在想要从这里进出很容易。 只是天色还没暗,安稳起见,他要等晚上再出去。 没那么饿了,可以抽空仔细想昨天的事。 那袋掺了杂质的米来头应该不小。 当时追他的人里有衙门的捕快,码头豢养的打手,但如果他没看错,应该还有坪山派的人。 这些年坪山派在江湖中异常活跃。 逼得他跳江的那掌是坪山派的绝学——音波掌。 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集全身功力与那一掌,可以瞬间爆发五倍以上的功力。 他是知道,然后避过了,要是没避过,他恐怕现在已经在江底喂鱼了。 这其中肯定有内情,还牵涉着赈灾粮。 这几年江湖中乱糟糟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了。 * 入夜,他轻轻推开隔断。 王苏墨和其他人的身影早就已经不见了,但他一眼看见放在隔断角落那一卷菠菜鸡蛋饼的时候,还是微微愣了愣。 他知道这一卷她原本应该是做好留给自己吃的。 放在这里,应该是知道他不够…… 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揣在怀里,趁着夜色潜行。《 》 8、第008章 第008章青云山庄 商船上,除了偶尔在甲板上凭栏远眺,看看日出,日落,吹吹江风之外,有趣的事不多。 日落过后,江面上黑漆漆的一片,除了一两个相距很远,偶尔能看到的其他商船上亮起的光点,近乎什么都没有。 王苏墨回了船舱里,点着灯,安静做数独。 一旁竹篓里的鲫鱼又当了一天和尚撞了一天钟,做了一天的宠物。 王苏墨做完一页数独,书页翻过的声音,鲫鱼就扫着尾巴在竹篓里打个腾,绕一圈…… 王苏墨伸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然后继续。 爹爹过世得早,她从小和娘相依为命。 在她印象里,娘亲很喜欢算筹,她也从小耳濡目染,喜欢数独。 但她没有娘亲的天赋,娘亲教她的,她也喜欢,却不精通。 后来娘亲过世,她拿着娘亲留下的书信到了玄机门,找玄机门的掌门玉道子。 玉道子师叔花了五年时间,做出了那座八珍楼。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八珍楼最初版的图纸是娘画的。 里面每一个机关,每一个齿轮和卯榫结构,都是娘一个细节一个细节计算和绘制的。 八珍楼凝聚了娘一生的心血。 当八珍楼做好,玉道子师叔第一次在她跟前按动,木箱里的所有材料迅速得延展开来,如同一栋二层的小楼有序地拔地而起! 那种震撼难以言喻! 她在眼眶通红在八珍楼里坐了一宿。 然后翌日,她同玉道子师叔辞别,她要去完成娘亲的遗愿。 带着八珍楼,去寻找《珍馐记》里的稀有调料,完成那本《珍馐记》。 玉道子师叔说再等他几日。 几日后,看着同以前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的八珍楼,玉道子师叔告诉她,独自行走江湖不易,他重新通读了娘亲的图纸,在里面设计和添加了玄机门的保命机关和暗器。 倾尽心血。 玉道子送她离开的时候,她自己驾着马车,驶出去很远还见玉道子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记得临行前一夜,玉道子烧掉了八珍楼的图纸,平静道,“怀璧有罪,日后在江湖中行走,断然不可同旁人提起八珍楼是你娘亲画下的图纸,就说机缘巧合,我赠予你。” 她颔首。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玉道子。 江湖之大,她也渐渐明白玉道子叮嘱的不可提起八珍楼的是娘亲画的图纸…… 后来她“捡”到老取。 八珍楼里除了她,开始有另一道常驻的身影。 老取喜欢念叨,一路上穿云断山手打了不少鲫鱼,野兔,结伴寻找香料的路途依然很远,却终于不再是她自己…… 熄了灯,王苏墨回了床榻上。 明天就要到亭水了。 在青云山庄见过老庄主和卢文曲就尽早回去,时间久了,老取会担心…… 床榻上翻身,王苏墨想起货舱里躲着的那个人。 ——诶,流口汤。 ——多要点菠菜。 她好气好笑,是真够巧,对方也真够心大,她也在思量是不是应该同贺平说一声? 但如果说,又怕在商船上这样的地方,给对方寻麻烦。 到底当时只是好心搭手扶了那个老翁一把,又替他挡了那鞭子才发现的粮包里大米掺假之事。 算了。 她明天就到亭水,他既有办法上船就会有办法自己下船。 行走江湖,萍水相逢,点到为止。 江上风浪,商船悠悠晃动,鲫鱼在竹篓里打了转,又多活了一天…… * 翌日就要下船,王苏墨早起去了甲板,看到贺平在甲板上同人说话,应该是商船上的人。 两人远远同她招呼。 她上前,商船上的管事同她作揖问候,然后离开。 贺平同她说起,还有个半时辰会靠岸。 她问起贺林好些了码? 听说昨天一直是贺平在照顾。 贺平温和笑道,“用过晕船药好多了,菠菜鸡蛋卷昨晚也被他也吃光了,大抵是饿了一整日,狼吞虎咽,这会儿还没醒。” 贺林的年纪在这一行中最小,能看得出贺平处处照顾。 行走江湖,如果没有贺平,贺林这种愣头青能碰一鼻子灰。 “青云山庄在亭水城郊,下了码头,马车大约一个时辰脚程。”贺平主动提起。 王苏墨正好顺着话说,“贺大侠,大夫医病也要讲究对症下药,既然答应了愣来给老庄主做饭,贺大侠也先同我说下老庄主和山庄内的事,喜好和避讳,还有来龙去脉。” 贺平领会,“应当的,原本准备在马车上再同王姑娘提的,既然王姑娘问起,在下先说,姑娘有想细问的,随时打断。” 王苏墨点头。 “青云山庄是武林中名门大派,是老庄主一手创立的。当年老庄主一人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救出挚友的遗孤,让“长生君子剑”的威名传遍武林。过去几十年,依旧是武林中的传奇。” 嗯,说书先生都喜欢说的一段。 脍炙人口,津津乐道,小孩子都知道。 “后来,这个孩子被老庄主带回青云山庄照顾,亲自抚养长大,也就是我们庄主。” 所以,青云山庄庄主并不是老庄主的亲生儿子? 而是老庄主当年从逍遥门救出的遗孤? 贺平平静点头,“对,老庄主一直将庄主当做青云山庄的继承人在培养,一门心思放在青云山庄和庄主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 “在庄主接管青云山庄之后,老庄主也逐渐隐退江湖。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吧。青云山庄也在庄主接管之后日益壮大。” 这一点王苏墨是知道的。 青云山庄的庄主霍连池在武林中声望极高。 是不少江湖中人心目中的正道之首。 她之前还好奇,为什么青云山庄的庄主姓霍,贺平几人应当是从小就拜入的青云山庄,却不随霍庄主姓。 原来是随的老庄主姓。 看来霍庄主对老庄主很尊敬。 青云山庄在武林中名望极好,很少有门派会在背后嚼青云山庄的舌根。 所以在江湖上被当成八卦,传得沸沸扬扬的,极少有青云山庄。 贺平继续,“老庄主那时候隐退,是因为行走江湖,身上曾留下了不少旧疾。而且,好些旧疾都是当初闯逍遥门时留下的。从那时候起,老庄主的身子其实就开始不大好,又一直操心武林中的事,渐渐力有不逮。” 王苏墨明白了,武林中的事——就是武林里也有张家长李家短,哪家不讲武德,哪家在背后诋毁,或者大打出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要讲究公允。 各门各派又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便会找武林中德高望重,又有公信力的门派和掌门来主持公道。 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这种调和看似简单,实则最伤神。 真正能做让两头都满意的情况很少,有人服,因为总会有人不服气。 总要有人让步,对方不一定会承这个人情,人情就会放在青云山庄上。 因为大家都相信青云山庄是公允的。 公允是公允了,所以费的神也多。 简言之,门派与门派间“鸡毛蒜皮”的事要天天协调。 武林中的大局也不时要主持,劳心劳力。 静养不了,旧疾就容易复发。 但霍庄主接替老庄主之后,老庄主才开始安心清心地养病。 这一点无可厚非。 但这些,不至于让老庄主吃不下饭的程度。 果然,贺平轻叹,“大约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庄主才接管青云山庄不久,有两个孩子带了信物来庄子上找老庄主。” 王苏墨惊讶,“老庄主的孙子?” 江湖豪门的八卦也是她能听的吗? 贺平摇头,“不是,老庄主并未娶妻生子。多年前,老庄主和弟弟失散,一直以为人死在了饥荒里。当两位公子拿着信物,又长着同老庄主相似的脸,老庄主一眼认了出来,不需要怀疑。” 哦,她明白了。 霍庄主接管青云山庄后,老庄主亲弟弟的两个孙子来寻亲了。 人之常情,又手心手背…… 王苏墨问了声,“那,霍庄主娶妻生子了吗?” 这两个孩子也和老庄主一样姓贺,如今青云山庄姓霍。 如果青云山庄还有少主…… “少主年幼。”贺平证实。 王苏墨已经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出大戏。 “少主从小体弱多病,先天不足,看了很多大夫,吃了不少药。但连走路走得急都会喘得厉害,无法习武。” “大公子和二公子刚回山庄的时候,少主才大病过一场。庄主照顾好少主,就将两位公子带到跟前,像当初老庄主教导庄主一样,亲力亲为。” “这些年,大公子一直跟在庄主身边学着打理山庄的事宜。但二公子却总是和庄主争执,天天寻不快,也会离家出走,好几次都是庄主让我去拎的人。” 拎? 王苏墨费解。 贺平奈何笑了笑,“就是拎着衣领拎回来的意思。” 呃,王苏墨明白了。 贺平虽然没多说,但王苏墨捋清楚了。 青云山庄这一代的小辈内,霍庄主的儿子从小病弱;贺平口中的大公子资质平平;唯独这二公子有习武天分,一学就会,但天性好玩,不务正业,也不听管束。 让老庄主和霍庄主头疼。 “年初的时候,小公子落水,寒气入侵,险些丢了性命,老庄主耗了内力替少主吊了口气,一直到续命的人参来,少主才捡回了一条命。老庄主在床榻上躺了很久,精神一直不好。” “我当时才从外地将二公子拎回来,二公子回来后和老庄主大吵一架,赌气,老庄主气得不行。片逢这个之后,老庄主的鸡被人吃了,老庄主给气病了,还和二公子闹腾,赌气着,饭都吃不下……” “大公子代替庄主参加武林大会还未回来,庄主既要处理山庄内的事,还要操心朝廷近来的动作,二公子和老庄主还闹腾着,庄主实在没办法,才想到请姑娘来一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青云山庄也不例外…… 临末,甲板上的风大了起来。王苏墨和贺平两人从甲板上下来,听经过的人小声说着,“昨晚厨房遭了贼,翻得乱七八糟的,但别的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菠菜……” “菠菜也不值钱啊,厨房里那么多好东西,偷什么不好,偷菠菜?!” 王苏墨脚下微滞。 ——多放点菠菜。 “王姑娘,怎么了?”贺平见她停下。 “哦,没什么。”王苏墨想了想,又道,“对了,贺大侠,等到青云山庄,我想先去看看给你锦囊的人。” “等见过庄主,我带王姑娘去。” 王苏墨颔首。 …… 商船很快在亭水码头停靠。 贺林这次主动帮王苏墨拿着她的那些家伙事儿,王苏墨自己抱着那篓子鲫鱼,还没来得及吃,只能带到青云山庄去吃了。 贺林把东西放到马车上,然后置好脚蹬,王苏墨抱着鱼篓上了马车。 “王姑娘,我们走了。” 青云山庄在亭水城郊,要乘马车去。 “怎么没看到贺大侠?”王苏墨问。 “回山庄要一个时辰左右,头儿先回山庄准备了。”整个水路,贺林吐了大半路,剩下半路就吃了王苏墨的菠菜鸡蛋饼果腹续命。吃人口软,贺林现在已经硬气不起来半句。 “那走吧。”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亭水码头这里的脚夫正在从商船上搬运货物下船。 她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侠客是不是也混下船了,但萍水相逢,估计没有再遇上的时候。 放下车窗帘栊,马车驶离码头。 而跳板上,白岑正跟着船上的人一道混了下来,轻松混入码头的人群中。 亭水,他也很久没来了。 这次真是偶然。 白岑左顾右盼,正好见到青云山庄的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离开码头。 他想起王苏墨在商船上就和青云山庄的人一起的。 亭水郊外,青云山庄。 霍叔叔,他也许久未见了……《 》 9、第009章 第009章怪礼貌的~ 八珍楼的规矩,不上门做菜。 所以王苏墨虽然见过的武林人士不少,但去过的江湖门派却不多。 玄机门和青云山庄是两个极端。 玄机门在武林中的地位很特殊。 门下弟子要么精通算筹,要么奇门遁甲。 在这些天赋之上,再通过严苛的甄选和考核才能又机会进入玄机门学习机关、暗器,以及顶级密室与迷宫的制作和建造。 换言之,玄机门弟子挑选的门槛很高,在江湖中也从不以人数取胜。 但玄机门所在之处,不会有门派轻易敢去挑衅。 所以,玄机门中多清净,各类机关,暗器,材料,图纸和藏书的数量都要远比门中的弟子要多得多。 但青云山庄就不同。 武林大派的形象在进入山脚起就开始具象化。 青云山庄,自然是有山,才有山庄。青云山庄独占了一整座青云山,可见势力与门下弟子数量的庞大。 这也是一路上为什么码头,商船都会主动给贺平方便。 贺平是霍庄主的左膀右臂,给贺平方便,就是给青云山庄颜面。 光是山门这一处就能看出青云山庄家大业大。 “庄主的客人,头儿亲自去请的。”马车外传来贺林和其他同门说话的声音,贺林虽然是愣头青一个,但也因为实诚,和同门关系很近。 从山门驶入,大概两刻钟左右到了半山腰。 青云山庄就在半山腰上。 马车停下,贺林撩起帘栊,“王姑娘,到山庄大门了。” 王苏墨下了马车,贺林帮她拿她的家伙事儿,她自己背着包袱,怀里还抱着老取那篓鲫鱼。 和贺林身着一样衣裳的侍卫笑着从贺林这里接过马车,随意说了两声便去停马车。 这里到山庄大门还有大约三十多道阶梯。 贺林和其他同门说话的时候,王苏墨见一身白衣锦袍被身后四五个人簇拥着,步履匆忙地自山庄门口朝她这里迎过来。 “是我们大公子。”贺林也远远见到,然后小声和王苏墨提了嘴。 王苏墨想起贺平之前提起过,青云山庄的大公子贺淮安这些年一直跟在霍庄主身边打理山庄相关事宜,算山庄半个少主。 她是霍庄主请来的,但以霍庄主在武林中的地位,要让霍庄主亲自来迎,来的人是老取还差不多。 贺淮安步履快,却沉稳,“王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方才在山庄内处理一桩要务耽误了,万望见谅。” 同山庄其他人相比,贺淮安更像书生模样。文质彬彬,少了些行走江湖的英气。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有青云山庄的底气在。 “大公子客气了,我也刚到。”王苏墨给了台阶。 贺淮安莞尔,然后朝贺林道,“先把王姑娘的东西送到房间内,我先领王姑娘去见叔叔。” 贺淮安唤的是叔叔,不是霍叔叔,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算亲近。 “有劳了。”王苏墨说完,贺淮安便做了相请的姿势,然后亲自领着她入山庄。期间也问起路上是否顺利,走得哪条路之类,一面表达关切和谢意,一面尽地主之谊,简单同她介绍青云山庄和途径之处。 比如经过练武场,会看到几十上百个青衫弟子在练武场练习剑法。 还有静思崖,在山庄对面,大大小小的石洞,能看到不少弟子在静心打坐。 还有飞鸿阁,是比武专用场地,有不少弟子在比武切磋,以及围观。 还有观心岩,瀑布流水冲击下,只有岩石顶端裸露了部分湿润的地方,要在这样的地方单膝站立维持平衡,要有足够的功底,耐性和毅力…… 这些日常练功的地方,都安排在贺淮安,或者说霍莲池平时经过就可以很容易看见的地方,足见霍莲池对山庄中弟子修炼基本功的重视。 一个门派的底蕴,在这些细节里可见一斑。 青云山庄在武林中的鼎盛不是没有缘由。 “王姑娘,前面就是敛风亭,姑娘可在这处稍适休息,我去告诉叔叔一声。”贺淮安拱手作揖。 王苏墨颔首,“好。” 离敛风亭不远的两层阁楼应该就是霍莲池平时处理山庄事务的地方。 普通府邸会在这里见一座偏厅待客;但青云山庄建的是一座敛风亭,敛风对弈,君子坦荡,是江湖独有的尊重。 亭前柱子有刻字,王苏墨见落款是霍莲池。 “王姑娘,请用茶。”王苏墨读柱子上的题字时,有侍女送了茶盏来,侍女见她对亭内的题字有兴趣,也没多声打扰,端着托盘退开。 王苏墨凑近了些。 先不说柱子上题字的内容,单说这刻字的力道,铁笔银钩,一定不是普通工匠用刀刻上去的。 是用剑尖书写的。 再看到末尾霍莲池的字样,是霍庄主自己用剑尖题写的。 老爷子说过,世上的武功绝学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长生君子剑,长生在前,讲的是修身养性,君子在后,说的是品性,唯有自身修行与品性兼备,才会将青云剑法练出剑入青云之势。 这柱子上的题词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铁笔银钩,平静风雅,又暗藏了劲道和剑指青云。 霍莲池的武功就算没到登峰造极,也离登峰造极门槛不远了…… 霍莲池都这么厉害,背后的贺老庄主应该更甚。 老爷子当年和贺老庄主齐名,长生君子剑,穿云断山手,都到了暮年。 一个整日絮絮叨叨,脾气不好;一个和后辈赌气,干脆不吃饭。 行走江湖,声名在外,到了这个年纪,又像活回了小孩子模样。 王苏墨心中忍不住感慨。 “嗒”,有很小的东西撞上柱子落地的声音。 倒不吓人,就是有些莫名。 小石子? 王苏墨看到地上。 “嗒”“嗒”又是两个小石子击中敛风亭前的柱子然后落地的声音。 顺着石子被扔过来的方向看去,是不远处那棵很高的古树枝干上,有一个少年抱头靠着树干,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懒洋洋仰首,闭着眼,嘴里还叼了一根草。 大约是察觉她的目光看过来了,又懒洋洋问了声,“你就是霍莲池请来给老头子做饭的?” 口中一口一个“霍莲池”,一个“老爷子”,又桀骜不驯地坐在树上,俨然一幅吊儿郎当,又油盐不进的模样…… “贺凌云?”王苏墨张口。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将他名字叫出来,贺凌云下意识睁眼,然后不怎么高兴得轻哼一声,“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没含多少褒义。 “你就是那个开个马车,马背上拖个饭庄到处走的人?”贺凌云语气里有不以为然。 王苏墨纠正,“那叫八珍楼,和你一样,有名字的。” 听到这里,贺凌云才正眼看她。 这个女人…… 王苏墨继续,“至少,我没叫你‘就是那个只知道和自己长辈对着干,不知天高地厚的贺家老二’……” “你!”贺凌云语塞。 都是刚才他的原话,她只改了几个字给他,他竟然连反驳都不好反驳她! “王苏墨。”她全当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也有名字的,不是“你”,是王苏墨。” 贺凌云:“……” 贺凌云不由多看她两眼。 但正好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应该是推门而出的声音,这附近只有一处地方,就是霍庄主在的地方,王苏墨虽然没有他坐得高看得那么远,但大抵也能猜出。 贺凌云不由皱了皱眉头,然后忽然看向她,“诶,私下告诉你,老爷子最喜欢吃羊。你做羊肉给他吃,他就可高兴了。” 王苏墨看他:“……” 大约是那边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他不想和对方照面,但这边的事情还没同王苏墨交待完,遂又干脆坐直了,连省略带精简,“他不喜欢喝药,大夫让他喝药,不让他吃羊肉,怕和药性冲撞了,他干脆闹脾气不吃!” “你得哄着他点儿,对症下药。”言罢,轻巧一撑手,就这么从高处极轻松地跃身下来,一点吃力都没有。 然后一面拍拍手上的浮灰,一面凑到她跟前,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嘀咕道,“别和他说是我说的,不然怄起气来,连羊肉都不肯吃了。” 还怪贴心的…… 贺凌云又再看了她一眼,然后感叹了声,“这么瘦,拿得动锅吗?” 人身攻击?! 王苏墨无语。 附近的脚步声临近,贺凌云不想久待了,最后提醒了句,“诶,老头子吃着药呢,羊肉不能多给他吃!” 王苏墨:“……” “走了。”特意和她打了声招呼才走的,还怪“礼貌”的。 王苏墨啼笑皆非。 到青云山庄的第一日,贺淮安和贺凌云都见过了,正好身后的脚步声停下,王苏墨转身。 对面是一身墨色锦袍,剑眉星目,硬朗英气,又透着斯文睿智的中年男子。 王苏墨不由想起了刚才柱子上的题字。 字如其人。 “见过霍庄主。”王苏墨行抱拳礼。 “王姑娘多礼了。”霍莲池声音沉稳而温厚,“王姑娘这一趟能拨冗前来,青云山庄与霍某都感激在心。日后八珍楼若有需要,青云山庄必定前往。” 王苏墨轻笑,“霍庄主客气了,我会尽力而为,但我想先见见卢文曲。”《 》 10、第010章 第010章鸡内金 还真的是地牢。 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上依稀有光落进来,但整个牢房走廊里也迷迷糊糊的,根本看不清人,只有举着火把入内才能勉强分辨得清路。 虽然是建在“地下”,但整个青云山庄都是在山里,所以说是“地下”,其实是在山势陡峭的悬崖峭壁旁。 地牢狭长,应该是沿山势而建的。 内里空气里湿漉漉的,还能清晰听见附近的落水声,王苏墨想起之前经过的观心岩瀑布,这里应该就在观心岩瀑布的后身。 武林中很少见私设牢狱的门派。 但像青云山庄这样的地方,私设地牢却是整个武林都默许的。 这衙门里关不住,又不能丢在江湖中放任不管的魔头;行走江湖,无恶不作,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辈,青云山庄不关,别人也关不住;还有武林中公允应当关押的宵小之辈,被青云山庄关过,也算警示,即便从青云山庄出来心里也得掂量几分,比从衙门里出来得好。 总之,青云山庄作为武林中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但凡被扔进青云山庄地牢里的人,除非是被放出来,旁人大都是不敢来劫狱的。 就凭这一条,青云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就不可动摇。 卢文曲能被扔进这里来,从某种角度来说,老庄主对自己那只走地鸡确实是真情实感,当时应该是被气疯了。 总归,进地牢容易,出地牢则是另一回事。 但卢文曲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怎么能刚好能知道青云山庄要找她,他还能在对方临出行前把锦囊塞给贺平。 这中间的曲折应当不少,得见过卢文曲本人才知晓。 青云山庄的地牢好几层,按照关押之人的危害和作恶程度分别看管。 卢文曲是偷了老庄主的走地鸡,还吃了,又遇到老庄主在气头上,顶多也和武林公认的宵小之辈一个级别,轮不到和同其他十恶不赦之徒,以及大魔头相比。 卢文曲的牢房放在首层也合情合理。 青云山庄下地牢的规矩,无论是看守的弟子还是进来探视的人员,一律都要批上黑衣斗篷,带上面具,避免长相被关押的人员识得;万一哪天山庄发生意外,不会被针对报复。 刚才王苏墨同看守弟子一到入内时,首层地牢里那些闲得无聊的人就已经开始蛐蛐,或者脑袋硬往铁栏杆缝里挤,想凑近看热闹。 任何人在封闭的环境里呆久了,都会有些恍惚和不正常;对外面飞进来的一只鸟都会好奇很久,更何况一个活人。 “就是这儿了,王姑娘。”负责看管牢狱的弟子领着王苏墨到了关押卢文曲的地方。 牢门打开,王苏墨跟在看守弟子身后一道入内,“王姑娘,安全起见,我就在牢门外,有事喊一声。” “有劳了。”王苏墨入内。 “苏墨?”卢文曲压低声音。 等王苏墨上前,摘掉头上的头蓬,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卢文曲这才确信了,然后长松一口气般。 卢文曲是天香门弟子。 天香门擅长制香,但同时对门下弟子的长相有一定要求。 同样一款香,不同的制香人站在面前,你对这款香的感受或许是全然不同的。所以天香门门下弟子,会比旁的门派多一条长相要求。 卢文曲能入天香门,相貌上的周正超过了巨大多数行走江湖的人。 但王苏墨同样好奇,“这一路看过来,地牢首层各个蓬头垢面,犹如乱蓬蓬狮子狗,眉毛胡子挤成一团,不修边幅;怎么到你这里还能木簪束发,每日剃须?” 只有熟悉之人才能在这种环境下开对方的玩笑。 卢文曲感慨,“那可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王苏墨迟疑了片刻,这间牢房确实是单独打扫过的,别的牢房乱哄哄的,卢文曲的这间不说一尘不染,但蒲垫干净整洁,王苏墨坐下。 老友相见,卢文曲忍不住笑,“霍庄主催得这么急?你刚到就让你去厨房?” “不。”王苏墨继续:“我路上带了几条宠物,还没喂鱼食,也忘了交待一声,怕回去晚它们饿死了。” 熟悉的语气和怼人方式让卢文曲瞬间回到从前,遂从善如流,当即进入正题:“前些日子,我寻着香料的线索到了怀啼,就是亭水上游的城镇。” “怀啼?”王苏墨眉头微拢,“不是养鸡闻名吗?” 卢文曲笑,“对,就是养鸡闻名的怀啼。有一味药材名唤鸡内金,只能从鸡身上出,制法为杀鸡后取出鸡肫,剥下内壁,洗净,干燥,而后用之,故称鸡内金。气微腥,味微苦,可清热解毒,对症食积不消,呕吐泻痢等。” 王苏墨头大,“这和制香有何联系?” 和八珍楼联系都比天香门大。 卢文曲认真道,“非也。我早前于各处寻珍稀香料时,就曾意外发现过一味香料,味道非常特殊,初闻微腥苦,后味逐渐回香。” 王苏墨嫌弃,“该不是……鸡内金吧?” 卢文曲拍手,“正是!” 王苏墨头疼。 大约知道贺老庄主的鸡是怎么死的了,有人这腿也断得不冤。 卢文曲正在兴头上,继续道,“当然不是普通的鸡内金,我在怀啼仔细对比过,也寻访过所有的药铺,就算是同一个药铺,鸡内金磨成的粉也并不都有这般香味,肯定是有什么门道。” 王苏墨托腮,“那寻着了没?” “当然。”卢文曲一点不像蹲地牢的,反而一脸骄傲,“我在怀啼花了数月,终于在无数鸡内金的来源中找到了特殊之处。所有有这种特殊回香味的鸡内金,都来源于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有时会用晒干的橘子皮参杂着喂鸡。” 陈皮喂鸡? 鸡能吃吗? 王苏墨当听天方夜谭了。 卢文曲却一本正经,“那户人家有晒橘皮的习惯,晒不好的,就切了混在鸡食里喂了,也没特意用橘皮喂。有的鸡吃,有的鸡不吃,这也说不准。” “然后呢?”王苏墨差不多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卢文曲继续,“然后我在怀啼租了个苑子,买了一批小鸡仔开始喂养。后来发现按照橘皮喂养的比例越高,鸡内金的回香越好,但是很少能有一只鸡可以只喂养橘皮的。” 嗯,鸡也不傻。 王苏墨如实想。 但卢文曲凑近,一脸成就写在脸上,“但真有一只,就那么一只,它只吃橘皮,谷物当调剂。” 王苏墨:“……” 可想而知,这只鸡对卢文曲来说有多宝贝了。 卢文曲长叹,“我在怀啼前前后后呆了两年,又是打听鸡内金来源,又是小心翼翼养鸡,就只有这么一只从小几乎只吃橘皮的鸡被养到了合适的时候。但我还没来得及取鸡内金,有一天,它忽然被偷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 卢文曲现在说起来都义愤填膺,“我们天香门制香是一绝,但也会在贵重物品上留香,可以随时追踪。这只鸡,我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养大。整个怀啼镇都被我翻了过来,终于找到了。” 王苏墨心中轻叹,不找到,你也不会在这里…… 卢文曲继续,“那偷鸡贼是惯犯,因为怀啼养鸡为生,很多来收鸡的商户,那偷鸡贼将我的鸡卖了,听说卖给了亭水的一处地方,我就连夜从怀啼往停水赶,后来发现,这家商户是给青云山庄供肉蛋和家畜的,我那只鸡被送上了青云山庄。” 王苏墨:“……” 听着都愁死了。 卢文曲感慨,“若是只普通的鸡就算了,这天下间能找到这么只从小几乎都喂养橘皮的鸡不容易,若是容易我就再养一只了。没办法,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就这样,我混入了青云山庄。” 王苏墨睁大眼睛,“青云山庄这么容易就能混进来?” 那各个都来劫狱了。 卢文曲握拳轻咳,小声道,“我也是这两年养鸡养出心得了,我劫了那鸡贩子,冒充他家伙计来送鸡,顺道说了声最近鸡瘟,山庄里不是屯了批活鸡吗?我可以帮他们看看。鸡瘟可不是小事,人家就这么把我迎进来了。” “然后呢?”王苏墨也是惊呆了。 “然后,我自然是想取了鸡内金走人,直接拎只鸡下山目标太大,正好趁着鸡瘟的由头,在山庄内处置了就好。”言及此处,卢文曲轻声,“就在这儿出了问题。” 王苏墨看他,卢文曲轻声道,“我那只鸡已经杀了,取了鸡内金出来,也晒干了。怕中途再出意外,还特意磨成了粉末,装进了密封的玉瓶里,本想着立即走人的。但山庄里的人寻来了,说老庄主的走地鸡被杀了,然后有人远远看见我在杀鸡,我忽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怎么不解释?”王苏墨问。 卢文曲摇头,凑近道,“这事儿解释不了,另有隐情。” 王苏墨看他。 卢文曲道,“我们天香门最鼎盛之时,是香、毒双修,就算后来的弟子以制香为主,不精通制毒了,但毒药还是能识别出来的。好死不死,毒死老庄主那只鸡的毒药,正是天香门之前最擅长的无色无味的毒药,不仔细检查根本识别不了,死的还只是一只鸡,不会无缘无故去查鸡是不是中毒。但我们天香门是能轻易辨认的。” 那确实是洗不清了。 而且是越解释越洗不清那种。 卢文曲也托腮,“这事儿蹊跷就蹊跷在这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用天香门的秘制毒药去毒死老庄主的鸡?所以我想,这毒药怕不是毒鸡的,是毒老庄主的。” 王苏墨可怜的目光看他。 他生无可恋,“所以,我若是认下偷了老庄主的走地鸡,我顶多是被打断腿;我若是不认,说我是天香门的弟子,是来找我那只鸡取鸡内金做香粉的,那不管我生几张嘴,都解释不清这只鸡身上的毒,还会坐实了投毒这档子事儿,死是一定的了。” 所以,在死和断腿之间,他选择了断腿。 王苏墨忽然听出了一种壮士扼腕的悲壮。 “那后来呢?”王苏墨好奇,“投毒的人露面了吗?” 卢文曲自己也没想通,“没有人露面,也没有人毒死我,我在这里关了大半年,什么事儿都没有。所以我想,之前那件事要么是有人怕事情闹大,不了了之了;要么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人当了刀使。反正,之后是没有再生过事端,又是大半年前的事儿了。我呆在这儿就真成了因为偷老庄主的鸡被打断了腿。” “青云山庄就这么一直关着你?”毕竟只是一只走地鸡,就算是老庄主在气头上的缘故,以青云山庄在江湖中的名声也不应该将人关这么久。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还是你自己不走的?” 卢文曲心虚,“鸡内金磨成的香料粉,还藏在青云山庄内呢!” 当时兵荒马乱,他怕那瓶香料粉出问题,就随手藏山庄里了。 东西还没拿到,他当然不能轻易走。 王苏墨无语。《 》 11、第011章 第011章珍奇香料 “所以你让人带锦囊给我,是让我帮你拿到那瓶鸡内金粉?”王苏墨托腮。 “怎么会?”卢文曲一本正经,“我既然能守着它,就有办法拿到它,只是眼下还有些事,我正好呆在青云山庄的地牢里比较安全。等这阵风声过去了,我自然会寻机会离开青云山庄,也会同老庄主和霍庄主说明缘由。” “那你让我来……”王苏墨询问般看他。 卢文曲凑近,“君子协定,我若发现珍奇调料,即让人送这个锦囊给你,让你前来。” 虽然但是,王苏墨惊喜,“你寻到了?” “昂~”卢文曲得意,“想来我同这青云山庄还颇有些缘分,在我藏鸡内金的地方,我还当真发现了一味香料。那味香料不是制香的,应该是可以用来做调料的。” 王苏墨皱眉,“你那瓶鸡内金粉放哪里了?” 卢文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药房一个犄角旮旯的柜子深处。” 王苏墨看他,“药房这种人进人出的地方,你就不怕被人用了?” 卢文曲爽朗笑了笑,然后低声道,“怎么会?都说了足够犄角旮旯,要不,怎么会发现你要找的那味调料?也在犄角旮旯的地方,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整个柜子外面倒是擦得干净,里面都落着灰。没个十余二十年,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所以卢文曲还真是因为误打误撞到了青云山庄,才误打误撞发现了她要找的香料。 卢文曲是身陷囹圄还记得他们之间的君子约定。 “八珍楼不上门的规矩我知道,但如果不上门,你就寻不到这味香料,所以,我想办法浑水摸鱼让人把这枚锦囊送给你,你看到锦囊,一定会遵守君子协定来,你来,就能找到香料了。”卢文曲感叹,“但青云山庄毕竟是名门正派,我关在这里,打点清楚这里的关系花了些时间。” 王苏墨好气好笑。 卢文曲摊手,坦然道,“好了,要说的我都说完了,香料的事,得你自己想办法了。我这儿的事你就别管了,哪一日我顾忌的风声过去了,我也就从这里出去了。放心,腿接上了,我在这儿住得是天字一号牢房,不比外面差多少。” 王苏墨头大。 “别动我的鸡内金啊~”卢文曲最后交待了声,“那可是我的宝贝!” 王苏墨轻嗤。 但她理解痴迷其中的人。 临末,卢文曲又道,“听说老庄主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你既然来了,这事儿就有转机了,就当日行一善。” 王苏墨环臂,“卢文曲,你好像很关心老庄主?” 卢文曲顿了顿,既而笑起来,“我还得在青云山庄多呆些时日呢,自然希望老庄主福寿绵长。” 王苏墨知道他眼睛里藏了东西,他不想说,她也不就不问。 君子之交淡如水。 “等离开山庄前再来看你。”王苏墨起身,重新将斗笠带好。 卢文曲抱拳。 * 从地牢出来,恍然又是山清水秀另一番天地。 贺林已经在地牢外百无聊赖,开始踢石子玩,见看管地牢的师兄弟领了王苏墨出来,贺林迎上,“这么久?” 王苏墨看了看他,‘认真’道,“我们刚认真商量了下劫狱和越狱的具体细节,世间自然久了些。” 贺林:-_-|| 贺林后悔当初见面的时候凶了王苏墨几次,她这人是真小心眼儿,睚眦必报。 一张嘴含沙射影,比暗器还厉害。 “我先带王姑娘回房间休息了。”贺林和同门师兄弟招呼了声,对方忍着笑拱手作揖。 青云山庄实在很大,刚才和贺淮安从山庄正门到敛风亭的一路,见的都是山庄弟子的练武场。 从敛风亭到地牢的一路,有很多弟子在值守,大抵都是山庄的物资,仓库,和存放兵器的兵器库等,都在一条线上,旁边就是悬崖峭壁。 现在从地牢回客房,就跟着贺林走的小路。 小路这一边几乎都喜静。 要么是藏书阁,看书的地方;要么是洗墨池,写字画画的地方;要么是丹药房,存放药材和丹药的地方…… 王苏墨的目光不由多看了丹药房几眼,想起卢文曲说的他的鸡内金粉就藏在丹药房里,还有她一直在找的一味稀有调料。 另一条小路通往杂事区,比如洗衣房,厨房等等。 沿着这条路直走经过了山庄弟子们居住的区域,如同一朵花瓣的形状一层层向外扩散去,整齐排列,但也足见青云山庄的弟子众多。 贺林还热忱得和她说,他住那间。 王苏墨又不好不看,就象征性看了一眼。 穿过青云山庄弟子们的居住区域,中间是一片山中的湖泊,王苏墨很少见到这样的地方,但湖泊上有水鸟栖息,也有弟子在湖泊周围散步和打坐。 湖泊旁的长廊连接着客房区,这一路从长廊下走过,仿佛进入了一片世外桃源。 难怪很多人都挤破了头想往青云山庄进,做入室弟子。 朝中波澜诡橘,江湖纷乱不断,青云山庄确实如同一片清净之地,独立于世外。 也难怪能养出贺林这样的愣头青来。 “王姑娘,到了。”贺林很熟悉客房这边的布局,王苏墨看了一路,然后小声问,“现在整个青云山庄,客人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怎么会?”贺林热忱,“我刚打听过了,还有不少江湖人士来了山庄拜见庄主,但庄主吩咐过了,把最清净的一处苑落留给王姑娘,不让其他人打扰到王姑娘。王姑娘放心吧,喏,就是这儿,珍馐苑。” 名字还真应景。 贺林笑呵呵推开门,“庄主让我这几日就住到隔壁,王姑娘,你事吩咐我就好。” 王苏墨:(⊙o⊙)… 霍庄主就这么信任贺林的对外接待能力? 但贺林确实也有细心的时候,“我见这儿有鱼池,之前那竹篓子太小了,那几条鲫鱼在里面挤得慌,先把它们放进来玩耍了。” 是她拿的那一竹篓子鲫鱼。 贺林已经真的将它们当成她的宠物了。 王苏墨没戳破。 等穿过前苑,到了堂屋,贺林继续道,“这处苑子有上下两层,下层会客,上层住人。王姑娘,你的包袱已经放到二楼了,家伙事儿也放在堂屋后面的厨房了。” 王苏墨一边上楼一边问,“老庄主那儿有小厨房吗?” 她先前看厨房有些远,应该是给整个山庄的弟子准备吃食的大锅饭。老庄主如果食欲不振,应当吃不了山庄大灶大锅做出来的饭菜。 “有的。”贺林果然应声,“老庄主近来一直不怎么有食欲,庄主专门在老庄主那边放了小厨房,厨子和吃食都备着,就想着老庄主万一想吃些东西了,当即能吃。” 从一楼到阁楼的阶梯嘎吱嘎吱,王苏墨想起了自己的八珍楼。 八珍楼上楼的阶梯处也有这样的窗户,和八珍楼一样,透过阶梯上的窗户能看到外面。 满眼的青翠,还有远处的瀑布。 实在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你从小就在青云山庄长大的?”王苏墨忽然问。 贺林点头,“是啊。青云山庄的弟子分两类,一类是经过严苛挑选进入山庄的;还有一类,就像我和大师兄一样,是小时候师门的人在外捡回的孤儿,我和大师兄都是庄主捡回来的。” 难怪霍庄主对贺平和贺林信任,因为是自幼带在身边长大的。 王苏墨明白了。 “贺林,老庄主住哪儿?”等到二层,王苏墨直接将窗户推得大开。客苑这块儿的地势高,远到是客,高为尊贵,阁楼这处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很远,很开阔的地方。 王苏墨看到了刚才沿途经过之处,一览无遗。 贺林对这里很熟悉了,都不用仔细打量的,直接伸手指了指右边那团空地,“喏,靠后山那块儿空地,老庄主要在那块儿养走地鸡。” 王苏墨听到了重点,养鸡。 “那么大一块儿区域,就养了一只走地鸡吗?”王苏墨想起之前的细节。 “不呢!刚开始老庄主养了好多好多,可好容易才养活了那么一只,可金贵了,独苗苗一个,成日成日地当宝贝哄着,后来不是被那个谁给……” 贺林现在知道了,凡事点到为止。 更何况那人还是王姑娘的熟识。 “老庄主可真是伤心了好久呢~”贺林感慨。 这么说,从某种角度来看,贺老庄主和卢文曲还挺像—— 都喜欢钻研,还都喜欢养鸡! 卢文曲地牢里,衣服光鲜干净,又能束发又能剃须,还能辗转让贺平送锦囊来给她,卢文曲在青云山庄肯定有所倚仗。 天香门到这一辈就他一个传人,他是为了那味特殊的鸡内金才潜入青云山庄的,断腿都行;如今却要赖在青云山庄不走,说明青云山庄内有对他来说,比鸡内金和香料更重要的事…… 先不管他了。 处理好贺老庄主这里,她还要赶回去,老取和八珍楼在等。 阖上窗户,王苏墨看向贺林,悠悠道,“你找人同贺老庄主说声,八珍楼的掌勺来了,晚饭说是要做熘羊肝,宵夜做羊肉汤,问他吃不吃。” 贺林:???《 》 12、第012章 第012章熘羊肝 起初贺林还以为王苏墨又是逗他好玩的,老庄主都没食欲好久了,别说是问老庄主要不要吃东西,平日就算是做好端到面前,老庄主连胃口都没有! 王苏墨还让他找人特意去老庄主跟前问一声…… “是不是你们庄主专程请我来一趟给你们老庄主做菜的?”王苏墨一阵见血。 贺林:“……是。” 王苏墨轻叹,“这不就是了,这也是做菜的一个环节,缺一不可。若是耽误了,效果不好,那可是要算你头上的,快去~” 贺林当头棒喝! 王苏墨又提醒了声,“你要是想自己去一趟也行。但是得快,我换身衣裳要先去大厨房看看。” 贺林喉间轻咽,庄主交待了他,王姑娘在青云山庄时候他要全程陪同,缺什么,做什么,都听王姑娘的,那当然不能让她自己去厨房。 王苏墨这么一催,他当即知道王苏墨不是玩笑的,赶紧道,“那我让人去老庄主跟前说一声。” 言罢就叮叮咚咚下楼。 阶梯上的最后一声王苏墨还听见他摔了,然后迅速爬起来,继续马不停蹄。 还真是实沉! 二楼的窗户刚好能看到贺林从珍馐苑的苑子里跑出去,随意抓了一个刚好在附近做事,又和他年纪相仿的青云山庄弟子快速交待了声。 对方也同贺林刚才一样满眼诧异,然后见贺林手舞足蹈说了一大通,对方虽然有些懵,但明显被他说服,赶紧掉头就往老庄主住的地方去。 而贺林也从对方手中接过对方原本要做的活儿,三步并作两步去了。 王苏墨不由笑了笑。 贺林这家伙挺有意思。 王苏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真的在宽衣,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做菜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如果一路风尘仆仆,不换衣裳就直接去厨房自己会舒服,而且也不合适。 青云山庄弟子穿戴整齐,行为处事都讲规矩和条例,这样的地方,大都有自己的规则,她要想去厨房看看他们做菜的习惯,然后再去小厨房看看差别,其中的门道就能摸出一二来。 贺凌云今日在树上同她说的贺老庄主喜欢吃羊肉,她是信的。 他也信她,不然他没理由特意来告诉她一声。 贺老庄主是真的胃口不好,贺凌云虽然声名在外,时常惹老庄主生气,但私下里是关心老庄主的。 不然刚巧不巧,卢文曲能在青云山庄的地牢里呆得那么舒服,肯定是有人在照应; 又刚好赶在贺平出发前,卢文曲的金蟾锦囊能通过贺平转交给她,不然她才会来; 而且,贺凌云是真的相信她的厨艺,才特意去了敛风亭那里看她,顺便给她支招。 ——所以照应卢文曲的人是贺凌云。 贺凌云信任的人是卢文曲,卢文曲在贺凌云面前说了她的厨艺,他相信请她来一趟,老爷子的胃口可能会好转。 这样就说得通了。 霍庄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八珍楼确实名声在外,霍庄主也确实动心了; 二是贺凌云同霍莲池关系不怎么好,霍莲池不想在这件事上同贺凌云再起冲突,都是为了老庄主好,所以霍莲池也顺水推舟。 方才在敛风亭的时候,听到霍莲池来,贺凌云想也不想就走了,连面都不愿意同霍莲池照。 有小孩子赌气的成分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青云山庄也不例外…… 等王苏墨下楼,喝了两口水,贺林也气喘吁吁回来。真的是实沉得一路跑去,然后一路跑回来,怕耽误了。只是脸上还有些丧气,见了王苏墨,贺林语气略有失望,“去问老庄主的师兄回来了,老庄主说他不吃。” 贺林吃过王苏墨做过的菜,知道王苏墨做的菜有多少吃,所以贺林心里是有期盼的! 他觉得只要老庄主但凡能吃一口,就会改变印象。 但老庄主一口回绝了,贺林多少是觉得有些可惜了。 而且王姑娘刚到,正是兴致的时候,他是怕老庄主的回绝会让王姑娘受挫,后续就没那么积极了。 但王苏墨明显不是,见他跑上跑下一头汗,还气喘吁吁,王苏墨倒了杯水,递给他,先让他解解渴。贺林自己都才意识到,然后赶紧接过,道谢,又一口喝下去。 贺林确实渴极了,一口茶水下肚,好多了,然后又一点儿事儿都藏不住得看向王苏墨,“王姑娘,老庄主可能就是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 他是怕王苏墨多想。 还当真是实沉! 王苏墨笑了笑,并不那么在意地轻声道,“目的已经达到了,走吧,去厨房看看。” 啊? 贺林没听明白。 但王苏墨已经先走,他赶紧跟上,他还得给她带路呢! “什么目的达到了?”贺林忍不住问。 王苏墨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看!” 嗯?贺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一脸懵,“什么都没有呀?看什么?” 王苏墨轻叹,“对,就是什么都没有。” 贺林:(⊙o⊙)… 王苏墨一边走,一边笑,“你是不是就会想,好端端的,让我看什么?有什么特别之处?” 贺林点头,“对。” 王苏墨停下来,轻声道,“老庄主也一样啊,如果直接做好的饭菜放在老庄主面前,老庄主未必会有胃口,那就问问他要不要吃熘羊肝,羊肉汤,他脑海里至少会过一遍,为什么会是熘羊肝,羊肉汤?” 贺林:Σ(⊙▽⊙"a,真的! 王苏墨继续,“这熘羊肝,羊肉汤莫非有什么过人之处?” 贺林:还真是! 王苏墨:“连问都没问过我想吃什么,直接上来就报了菜名,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贺林:( ̄(工) ̄) 至少在他这里全中! 王苏墨这才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食欲不好的人,得让他们自己先攻略自己,得自己有兴趣,或者好奇,才会想要去试试。否则直接做好放在他们面前的,再好吃都不会动筷子。” 贺林恍然大悟,嚯,“有道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熘羊肝和羊肉汤,顺便咽了口口水。 山庄里什么都有,小厨房让做什么也都能做,反而老庄主他不愿意吃。 王姑娘说得对,得老庄主他自己先有念头! 贺林看向王苏墨,忽然觉得她除了做菜好吃,人还很聪明,尤其是,懂吃饭人的心里。 要不江湖那么大,怎么唯独八珍楼那么出名? 大抵旁人看到的都是八珍楼的美食,却没看到每一餐背后…… “那我们现在去大厨房做什么?”贺林这里已经是我们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 “挑挑食材,然后……”王苏墨朝他眨了眨眼睛,“继续给老爷子下套。” 贺林忍不住想笑,赶紧快步追上,“怎么给老爷子下套?” 王苏墨勾勾手指,贺林凑近,“你找两个会说的,再找两个吃货,还有两个会八卦的来。” “现在就去。”王苏墨摆摆手,“我能找到去厨房的路。” 贺林眨了眨眼,虽然但是,可这事儿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贺林看着王苏墨头也不回,淡定走在前面,但是还能朝他平稳挥手,让他快去的模样,贺林不由傻笑起来。 * 大厨房内。 大厨和做菜,切菜师傅们远远围观着。 听说八珍楼的掌勺东家要来大厨房试试厨具和火候,大家自然都是要来围观的。 江湖中谁没听过八珍楼的名声,好多人撵上几个月都未必能吃到八珍楼一顿饭。 这次八珍楼的掌勺东家亲自来了,这不是观摩的好机会?! 先不说对方厨艺是不是真的这么好,但至少是开眼界了!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 虽说八珍楼的掌勺东家是个女的,但青云山庄一众厨子都没什么奇怪的。 江湖中人,和市井与官宦人家不同。 行走江湖,女侠见多了,不仅不会觉得别扭,反而觉得能在武林中闯出一番名声来的女子,本事定然是在男子之上的! 八珍楼做的是江湖中人的生意,自然也是按照江湖规矩算。 光是能让武林中这么多人趋之若鹜这一条,八珍楼的掌勺东家就了不起得很。 之前还听闻金威镖局的总镖头厌食大半年,药剂无用,人都消瘦了,但硬是被这八珍楼的掌勺东家一顿饭治好了。 什么叫本事?这就叫本事! 所以八珍楼的东家在这里,就得这排面! 于是,当贺林带着俩八卦,俩吃货,俩嘴贼会说的师兄弟来大厨房的时候,整个大厨房可谓人山人海,真的只能硬着头皮挤进来。 “我去!贺林师兄,这什么阵仗!” “贺林师兄,这就是你说的做饭好吃到让人想哭的厨子?” “傲视群雄,虽一人,却在一堆厨子中丝毫不乱,女中豪杰啊!” “真这么好吃?这是……羊肝?!” “贺林师兄,我怎么觉得有种年末比武大会,被老庄主,庄主和各个舵主盯着的感觉啊?” “贺林师兄,我想先去小解……” 贺林依次拍了拍每个人的头,师兄威严‘教训’道,“让你们来干嘛的,都认真看着!” 一人脑袋上挨了一个包,顿时老实了,然后和其他厨师一样,安安静静看向厨房中央,灶台旁。 王苏墨要做的是熘羊肝。 羊肝,一般的厨子都不会碰。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有腥味。 要是原本就喜欢吃羊肉的,膻味把握好,那就是极致的美味,但都不会冒险去做羊肝。 虽然八珍楼做的都是江湖菜,粗犷些才有江湖味道!但羊肝确实冒险。 在场的厨师都暗暗捏了把汗。 而且,羊肝的火候极难把握,很容易就过老,过老那口感,瑟瑟黏黏的,没多少吃头。 所以要做羊肝,刀工一定得适中,大多还要过趟水,去腥味。 这是中规中矩的做法。 但王苏墨上来净手后,穿戴上臂褠和腰巾,就开始收拾羊肝。 羊肝青云山庄不缺,管够,但敢做的厨子确实不多。 只见王苏墨下刀,不是中规中矩的适中厚度,而是,稍微偏厚一些的薄片? 这! 厨房内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贺林几人看不大懂,但是看着周围面面相觑,又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好像不是什么好的开局。 贺林不由皱紧眉头,还真看出了几分当时看比武大会的紧张感来。 王苏墨,该不会翻车吧?《 》 13、第013章 第013章熘羊肝(下) 不好说。 至少在场的橱子们心里都跟着打起了退堂鼓。 八珍楼的掌勺东家,在场自然大都是不希望看到她翻车的。大师傅虽然心高气傲,但也心心相惜,八珍楼在江湖中的地位,是足够山庄内这些大厨仰望,谁都不想心里仰望的丰碑翻车。 二是青云山庄确实每年都要消耗不少羊肉,但羊肝一直不怎么好拾掇。 若是真的有好吃的做法,学了来,那也是一桩好事。 所以看着王苏墨将羊肝切完片,放入黄酒中浸泡,场中的议论声开始渐渐小了起来。 羊肝放入黄酒中腌制? 这种做法实在少见。因为黄酒是用来喝的,羊肝又不算上等的食材,用黄酒腌制羊肝正常的厨子看来都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搭配。 但眼下真有人这么做了,还是八珍楼的掌勺,这样的做法忽然变得有些玄妙,又有些让人产生期待。 但同样有疑惑,腌制是没问题,可羊肝中的腥味不是也留在黄酒中了吗? 但看王苏墨娴熟的抓拌动作,让羊肝的每一个存都充分接触,应该不是第一次做。 也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个问题。 场中遂都安静下来,等着王苏墨充分抓拌后,又用清水将刚才用黄酒抓拌好的羊肝清洗干净。 “哗”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方才那不是浸渍,是清洗,用黄酒充分抓板来去羊肝中的腥味,既能去腥,也能让羊肝的表面浸入一层淡淡的酒香味,再清水冲掉,等于把浸渍了羊肝腥味的部分去除。 简单沥干,再把羊肝切片放入大碗中,一勺豆酱汁,一勺豉汁,依然是一勺黄酒,然后一勺菜籽油,再是胡椒粒磨出粉,这样腌制出来的羊肝确实会很入味,并且去腥。 这是要用大火爆炒入味,但羊肝这么薄一片,岂不是很容易糊掉? 周围已经从之前的诧异目光,但纷纷陷入思绪,因为渐渐认可了王苏墨的做法,所以在思索她下一步会怎么做,自己能不能想到。 贺林几人中,也就两个吃货有些研究,其余几人都纷纷看向周围,试图从周围人的眼神和目光里看出些端倪,最后越发觉得像武林大会中的研讨环节,既安静又暗潮涌动。 “师兄,怎么都这么认真啊?”有青云山庄的弟子稍稍撞了撞贺林,小声问着。 “我哪儿知道!”贺林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倒觉得是把他们镇住了,都在想王姑娘之后要怎么做。”也有充分察言观色的。 总之,贺林几个双手环臂,目光紧张得看向场中。 王苏墨的神色就要轻松的多,众目睽睽下,众人以为她要用这些调料抓匀腌制一刻钟的时候,王苏墨伸手取了一旁的绿豆淀粉。 淀粉?是要勾芡收汁用? 但也没下锅啊!是要直接下锅收汁,备料也没准备啊! 周围的议论声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鼎峰。 王苏墨知道,大部分厨子都习惯了用绿豆淀粉勾芡收汁,但很少人会用淀粉来进行混合腌制。 提前腌制,可以让羊肝更入味,同时减少腥味和膻味,而且羊肝越薄,腥味和膻味越薄,调料会更容易入味。但薄就意味着下锅容易糊,还容易羊肝炒制变老。 但如果在提前腌制的时候,在豆酱汁,豉汁,黄酒,胡椒粉,菜籽油之外再加入一勺绿豆淀粉一起充分拌匀,让淀粉和所有的调料一起均匀地覆盖在羊肝表面上,就能让羊肝在大火中保持鲜美和嫩滑。 这样的做法并不普及,用在羊肝上就更少见。 所以周围的师傅们才会忍不住惊讶。 果然,等王苏墨将羊肝与调料和淀粉抓匀放在一旁腌制备用的时候,周围的议论声都没有停下过。 王苏墨没有理会这些声音,而是熟练得将绿油油的青蒜切断,嘎吱,嘎吱,清脆的声音下,略微辛辣,又混合着清新的香味从刀锋下溢出。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下的范围作祟,贺林几人觉得这充满生机的香味忽然变得诱人。 果然,周围的大师傅们也开始陆续停止了说话声,青蒜的香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产生微妙的反应,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想象青蒜和羊肝放在一起爆炒的做法。 而王苏墨这边也没停下,青蒜切完,又是食茱萸果干。 食茱萸果干主要提供辛辣味,而且是强烈的辛辣味。青蒜的辛辣和食茱萸干果的辛辣相比,如同刚酿下的酒与十年陈酿放在一处,酒香浓郁的层次是全然不同的。 但食材与酿酒不同,青蒜与食茱萸果干,一个新鲜,一个干料,一个口感清香,一个浓郁,这两种层次的辣味混杂在一起,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碰撞丰腴的辣味,催生食欲。 周围已经有味觉和想象力充分的大师傅开始咽口水。 羊肝在这样的辛辣调教下不会被腥味占据主导,会重新“活”过来!已经开始有大师傅等不及想看下锅那一刻! 但王苏墨还在利索得拍蒜,切蒜粒,然后香葱切段,以及切葱末。 这些调料大大小小,长短不一,颜色鲜活而富有生命力地整齐放在灶台一旁。 灶台上的铁铛也从刚才开始预热,时间与火候都刚刚好! “终于要下锅了。”贺林身边的师兄弟也已经等不及了,看了这么久,好像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 火候到,下猪膏,热火将猪膏融化煎成热猪油,热油直接下羊肝,“哗啦啦”一声油呲涌的声音,羊肝上已经腌制了一刻钟的各种香料在下锅的瞬间,翻涌上浓郁又诱人的香味。 薄切的羊肝片也在滚烫的热油里,迅速变色。 因为有淀粉的充分包裹,热油里的羊肝并没有瞬间炸糊,淀粉锁住了羊肝本身的水分,保持了羊肝的鲜嫩和爽滑。 而这种鲜嫩与爽滑,在热油的作用下,充分吸收了刚才腌制拌匀的各种调料,光是这羊肝翻炒的几勺整个厨房里就都是香气。 “我去!”师兄弟几人惊呆了! 也代替了其他所有厨房的大师傅们心中的惊叹声。 而王苏墨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惊叹的时间,因为羊肝很薄,下过翻炒两下近乎就半熟入味,王苏墨当即盛出,没有再留在铁铛里继续翻炒。 随着羊肝盛出,厨房中众人心底随着眼前一起变空了去,没看够! 王苏墨迅速刷锅,贺林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从来没想过见一个人做饭的时候,连刷锅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养眼和舒坦。 甚至无关于这道菜本身,看王苏墨烧菜的过程本身就赏心悦目! 只有厨子自己做菜的时候心怀向往和期待,做出的饭菜才会有超出预期的期待。 嚯,贺林也跟着周围众人一起,一面看着王苏墨刷锅,一面看着一旁盛出的羊肝,忍不住口水在喉咙里打转。 锅刷好,不用擦干,直接上灶台用火候将残留的水分烘干。等锅烧热,继续热锅下猪膏,煎成猪油,大勺娴熟得舀了一把蒜粒放入,蒜粒没入猪油的一刻,烟火气扑面而来,香得一整个厨房都迷糊了。 然后迅速下青蒜段,避免蒜粒炒糊。 青蒜段里的甜香味被大油炒制出来,每一缕甜香里仿佛都包裹了猪油和蒜粒的混合的辛香。 好下饭! 好饿! 好像直接端碗! 贺林假装伸手捂住嘴角掩盖再次咽下的口水。 待到青蒜段和蒜粒的香味被充分炒出,“哗”再倒入了切好的食茱萸果干,瞬间,辛辣味裹挟了周围的一切香气,让整个铁锅中的香辣味道充盈了整个厨房! 就算平时不怎么吃辣的师兄弟都瞪大了眼珠,天哪! 好想吃!! 王苏墨晃了晃铁锅,让材料均匀炒香在锅中,然后将刚才炒得半熟盛好的羊肝倒入。 随着羊肝这道主菜的倒入,方才炒香的青蒜段,葱段和食茱萸果仿佛一瞬间都有了主心骨可以依附。 继续添加黄酒,食盐,豆酱汁和豉汁少许,王苏墨用一旁的筷子沾了口汤汁尝了尝味道,刚刚好。 然后不停地翻炒,让所有食材的香味和羊肝碰撞出绝妙的火花,但时间不能太长。 待到起锅,再洒上一把切好的葱花,均匀晃一晃。 起锅,将锅中炒好的熘羊肝倒入盘中,顿时,烟火气扑鼻而来。 几位掌勺的大师傅先伸筷子——又香又辣,但又鲜嫩爽口,还保留了羊肝的颗粒感和羊肉特有的清淡香味! 虽然这一口下去,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各异,表情不一,但最终都殊途同归。 “经典!” “确实食之有味,想大饱口福一顿!” “下饭!” “辣得过瘾,香得过瘾,还鲜嫩!” …… 几位大师傅的评价无比让厨房内的众人兴奋不已。 贺林几人也挤到前面,拿着筷子纷纷加了熘羊肝往嘴里送了口。 还热乎着,那股子热乎乎的香气好像让味觉都升华了。 好!好!吃! 师兄弟几人恨不得在厨房里扒碗饭,直接把青蒜都一起裹了! * 不出半日,青云山庄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八珍楼的掌勺东家在大厨房露了一手,贺林他们几个差点把锅都给分了!” “真的假的?哪这么夸张?” “你自己去听听,那儿说得更夸张,说互生师兄就着汤汁吃了三大碗饭!” …… 齐云阁内,贺老庄主不竖起耳朵也能听见苑子里几个打扫弟子的嘀咕声。 “听说明日还要做酸辣鸡杂,羊肉汤,听听都让人流口水。” 老爷子原本在下棋的,指尖微微滞了滞。 好家伙,熘羊肝,酸辣鸡杂,羊肉汤……《 》 14、第014章 第014章吃这么好吗! 吃这么好吗! 贺老庄主不自觉显露了皱起的眉头,贺淮安看向他,温声而恭敬道,“伯祖?” 贺老庄主回过神来,淡淡应了声,“这帮臭小子,做事的时候是话越来越多了。” 贺淮安笑了笑,没戳穿,给了台阶,“我去叮嘱一声,莫让他们吵了伯祖休息。” 贺老庄主看了看他,淡声道,“不妨事,继续下,他们吵不到哪里去。” 贺淮安从善如流。 只是落子时,明显见伯祖是在一面下棋,一面分神留意苑中说话。 八珍楼的东家他下午就见过。 当时叔叔在见客人,贺平来回话的时候,叔叔让他去山庄门口亲自迎接的。青云山庄每日往来的江湖人士不少,他见过很多人,也能识人辨认。 在去见王苏墨的路上,他问起过贺平,王苏墨来山庄之前可有问过什么? 贺平告诉她,问了老庄主相关的事,还有青云山庄中哪些人同老庄主亲近这些…… 王苏墨很聪明,至少,比请来山庄的其他厨房师傅聪明。 自伯祖大病一场,胃口一直不好,山庄的厨子绞尽脑汁,也从附近城镇,甚至京中想办法请了很多名厨,但伯祖的胃口一直不见好,请来的这些厨子也收效胜微。 这厨房师傅大都有个通病,来了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出自己的看家绝活就忘伯祖跟前送。 伯祖本来胃口就不好,看一眼也没太多食欲,反而是满满一桌子菜,越看越堵。 最后热热闹闹地山珍海味做了一大桌,伯祖一共没动几口,反而嘱咐了声,日后别请这些厨子来了,不顶事儿。 那天倒是凌云忽然提了句,老爷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坦坦荡荡,鲜有顾过细节。京中的名厨好是好,但未必对老爷子胃口。 既是江湖事,还要在江湖中寻解决的法子。 听闻前些日子,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食欲不振了大半年,后来是去八珍楼吃了一顿饭,忽然对了胃口。 八珍楼在江湖中素有盛名,要是没点真本事,混不到今日这般声誉。 不如去请八珍楼的掌勺来,兴许,还能胜过宫中的御厨。 那时伯祖已经明确说了,日后别费功夫花心思在请这些人上,人老了,胃口淡了是正常的。 但凌云提了一句,叔叔就安排贺平去请八珍楼的东家,没告诉伯祖,也是想再试一回。 先前见到王苏墨,她既没着急要表态,也没着急去厨房做什么,而是在他领她往叔叔那边去的时候,她仔细看了一路练武场,静思崖,飞鸿阁,以及观心岩。 他说什么,她听什么,也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大半年来,山庄替伯祖请来的做菜师傅,每一个他都亲自去迎候过;所有这些人里,只有王苏墨一个在仔仔细细得打量着青云山庄;也没有直接就来了小厨房,说要给伯祖露一手。 但她“这一手”比谁的效果都露得好! “你见过八珍楼那丫头?”正好贺老庄主问起。 贺淮安如实道,“见过,精明干练,听得多,说的少。” 贺淮安落字,贺老庄主看向他,“能得你这般评价……” 贺淮安笑,“也不知晓是谁给凌云支的招,但既是凌云说要请王姑娘来的,他应当想办法在王姑娘面前提点过伯祖喜欢羊肉,但这王姑娘也沉得住气,没有直接做了一锅给伯祖端来。” 听到这里,贺老庄主也忍不住笑,“倒还让贺林找人提前来问了声,说熘羊肝,羊肉汤,吃不吃?我不吃,她倒也省得做了。这丫头有些意思。” “听说之前杨总镖头也有一阵胃口不好,正好路过八珍楼,吃了王姑娘一顿饭,忽然就好了。这件事江湖上传得很神,之前八珍楼就在江湖中受追捧,杨总镖头一事后,八珍楼的口碑更甚。王姑娘很聪明,兴许,王姑娘真能治好伯祖的厌食之症……”贺淮安倒也没有隐瞒。 贺淮安言罢,屋外正好传来山庄弟子交接班的声音,“我怎么听说是晚上做羊肉汤的?” “听错了吧,说是明日做的!” “那我得找师兄调当值的时间,我还想去看呢!听去的人说都香哭了。” “……” 贺淮安哭笑不得。有意思,伯祖不想吃,她就不做;但又不是真的不做,做给其他人吃,顺便,馋一馋这头。 也不是暗着馋,还特意找人散播出去,明着馋。 所有来山庄的大厨里,她反倒是最不急的一个。 “香哭了……”贺老庄主捏着棋子,口中轻声重复了苑中弟子最后那句,然后忽然感慨,“多少年没被香哭过了……” 贺淮安莞尔。 * 珍馐苑里,贺林激动,“王苏墨,你真神了,现在整个青云山庄都知道你做的熘羊肝有多好吃!他们听说庄主让我跟着你,都给我塞好吃的好玩的,让下次你去大厨房做菜的时候,我偷偷告诉他们一声,他们好过来围观。” 贺林一面说着,一面抛着手中的弹珠玩,说不出的得意。 王苏墨在认真“观赏”她那几尾宠物鲫鱼。 人靠衣装,鱼靠鱼缸。 果然呢,从竹篓子里换到了鱼池里,好像忽然间身价都变得高了。 在鱼池里戏水玩着,自由自在得游来游去,也挺活灵活现的,就比锦鲤少了些颜色而已。 王苏墨越看越喜欢,脑海里思索着,要不就当宠物养了吧,但八珍楼可没有浴缸,也不是不行,但是鱼缸得换水,就她和老取两个人。 她要做菜,老取要驾车,还有洗菜打扫这些杂事…… 养条狗还行,宠物鱼没工夫,养不起。 也只能让它们多在这里当几天“锦鲤”了。 “王苏墨!”贺林高高兴兴说了一大通,却见她在优哉游哉看着自己的鲫鱼发呆,贺林头大,他说了那么。 王苏墨感叹,“都听着呢,他们给塞了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贺林这才笑起来,“你看~” 王苏墨不看,“又不是给我的。” “那,那给你吧……”虽然舍不得,贺林还是伸手给她。 可王苏墨真“要”伸手,他还是肉疼得缩了缩,但也就缩了一下。 王苏墨感叹:“瞧你这点儿出息!” 贺林挠头,在王苏墨对面坐下,“诶,怎么还没见老庄主有什么动静?” 王苏墨轻声道,“不急,贺老庄主都没胃口这么久了,若是听到一个熘羊肝就开了胃了,那多半才是演给你们看的?” 贺林瞪大了眼睛,然后赶紧做一个“嘘”声的姿势,左顾右盼,幸好周围没人,但也心有戚戚,“小心隔墙有耳。” 王苏墨看他,“怎么?连你也觉得你们贺老庄主是装的?” 贺林头大,不由环臂,“不是……我日常在山庄里要分担的活儿是客房和老庄主那边的房间整理,我是觉得,老庄主他不是很开心。” 王苏墨听到了重点,温声问,“为什么这么说?” 贺林深吸一口气,大抵这里也没有别人,平日里这些话也不好说,反而在王苏墨面前好说,“之前那只走地鸡,老庄主是真喜欢。老庄主会给它喂食,同它说话解闷,而且,老庄主还会指挥它……” 王苏墨托腮听着。 贺林轻声,“就是指挥它往左跑,往右跑之类的。” 王苏墨纳闷,“鸡能听懂吗?” 贺林认真,“你把指令和喂食放在一起,喂食它就能听懂指令。” 王苏墨了然,原来如此。 鸡都可以这么聪明啊? 那养鸡也行啊,不养狗了…… 贺林回到正题,“老庄主和那只鸡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因为那只鸡就听老庄主的,也不会和老庄主说,要注意身体,不要旧疾复发……” 王苏墨好像听到了很关键的东西。 “所以,老庄主不是因为先救你们少主消耗了元气,然后又被你们二公子气得?”王苏墨问。 贺林认真想了想,老实摇头,“我觉得不是。” 王苏墨看他,“那是什么?” 贺林眨了眨眼,好奇道,“不是,这和做菜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王苏墨认真,“食欲不振只是结果,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你们老庄主要是被二公子气得,那就得做让他出气舒心的菜;如果你们老庄主是因为过度消耗了元气,那就做可以食疗和食补的菜;但是如果你们老庄主就是因为其他原因,那就要做其他可以让他吃得下饭的菜,用他喜欢的食物。” 贺林醍醐灌顶,眸间忽然清明,但却一反常态,低着头没出声。 王苏墨用一旁的树枝怼了怼他,“想什么呢?不是醍醐灌顶了吗?” 贺林轻叹,又思量了许久,才说起,“我觉得,老庄主是想离开这里……” 王苏墨意外。 贺林索性一口气说了,“他总和那只走地鸡说,勇敢点,从栅栏跳出去,别顾忌,鸡生那么短,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江湖这么精彩,你怎么甘心困在这精致的鸡窝里?” “他还和那只走地鸡说,那么多只鸡,走着走着就剩你自己了,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知道?” 贺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就这么放心不下?山庄大了,江湖就小了;江湖近了,山庄就远了……”《 》 15、第015章 第015章降魔杵 “山庄大了,江湖就小了;江湖近了,山庄就远了……” 入夜,王苏墨还躺在吊床上重复贺林白天告诉她的这句话,谁能想到这句话是出自青云山庄老庄主口中,还是对一只走地鸡推心置腹说的? 王苏墨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取老爷子的时候。 取老爷子找不到他的降魔杵,焦急万分。 暴雨里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动辄被大雨浇透。当一个老叟扯着你的衣袖,问有没有看见他的降魔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留下脚步。 带着蓑笠的老爷子无助得蹲在靠墙的角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手足无措。 她那时正好将马车停在附近的宽大屋檐下躲雨。 远远看到老爷子在暴雨中逢人就问,然后扯着对方衣袖,试图寻求帮助,最后抱着头,缓缓在墙角蹲下的一幕…… 她上前,撑着伞,嘈杂的雨声中,大声问,“老爷子,你在找什么?” 老爷子迷茫看她,“我,我在找什么?” 她微顿,好像猜到了些许。 老爷子眼中忽然着急,“对啊,我怎么忘了,我在找什么?我在找什么……” 到后来,近乎都在慌张的自言自语。 她好像忽然都明白了。 暴雨中,老爷子自责又难过,一身衣裳被雨水淋湿,狼狈又慌张。她撑着伞,扯着他在一旁干燥的台阶坐下,笑盈盈道,“老爷子,不着急,天还下着雨呢,我们慢慢想,一会儿就想起找什么了。” 原本还有些慌张的老取看了看她平静温和的神色,忽然也跟着平和起来,不知何故。 她慢慢收伞,在一旁轻轻甩了甩,日常说话般随意道,“我也要慢慢想想,我晚点要驾着马车往哪儿去。老爷子,我们正好一起想。” 老取本来有些懵的,在见眼眸微扬,笑成弯弯月牙的时候,他也跟着憨厚笑起来。 雨过天晴之前,总有一段不短的时光可以慢慢等待。 “小姑娘,你一个人驾那么大一辆马车要去做什么?”老取问。 她从兜里掏出那本《珍馐记》,半是正经,半是玩笑道,“喏,这本《珍馐记》是我爹留给我的,里面记载了几十种珍稀的调料,我要驾着那辆大大的马车,走遍天下,去找那几十味珍稀调料。” “嚯,走遍天下,丫头,你志向可真不小!” 她笑,“对啊,所以得要一辆大大的马车才能装得下。” 磅礴大雨里,老爷子哈哈大笑。 仿佛之前的阴霾都在笑声中一扫而空…… 那是她第一次见取老爷子。 也是她见过取老爷子最狼狈的时候。 后来她与老爷子一起结伴上路,老爷子会帮她驾车,洗菜,做一些临时的杂务,也会抱怨,发脾气,和甩手不敢;而她在老爷子头疾复发,想不起事的时候温和安抚,每一次都重复而耐性得告诉他,“你是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爷子,我们结伴驾着八珍楼去寻找《珍馐记》里的调料。你有头疾,会暂时想不起之前的事,没关系,你的降魔杵放我这里了,拿好它,慢慢就想起来了。” 老取疑惑看着她。 她温声道,“王苏墨,复苏的苏,笔墨的墨,你叫我东家,或者丫头。” 老取诧异:“丫头?” 她皱眉,轻嘶一声,“要凶一些~” 他试着调整:“丫头!” 她拍手,“这回像一些了。” 老取也会迷惑,“什么是八珍楼?” 她摊手,“这里就是呀!移动变形版马车厨房餐车,按一下这里就会“哗啦啦啦”收起成一个大木箱。” 眼见着老取就要伸手,她拦住,“不行不行!上次你就按了,还没来得及收锅呢,看到没,那边,磕了好大一个坑,还回玄机门修过。人家说了,再磕修不好了,不能再磕了。” 她是认真的。 幸好八珍楼的设计有应变机制! 老取明显吓住,然后赶紧收手。 “我的降魔杵呢?”老取心心念念。 她从脖子处扯出那枚项链,她曾经以为老取心心念念的降魔杵会是好大一把武器。 后来才知道就一节手指那么丁点儿大。 但老取宝贝得紧。 老取告诉她,保管好!那可是一把很很很重要的钥匙。 哦,一把长得像降魔杵一样的钥匙。 但钥匙是开什么锁的,老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江湖险恶,怀璧有罪,丫头,不知道的好!”这是老取的原话。 怀璧有罪,这四个字玉道子和老取都告诉过她。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自从和取老爷子同行,马车陷入泥泞的时候没那么多了,她打盹儿的时候老爷子也在替她驾着马车上路,她会给老爷子到处搜寻果脯,老爷子知道她喜欢吃鲫鱼,每次都会“钓”很多鲫鱼。 这不,还有几条跟着她出来当宠物鱼的呢~ 总之,收起思绪,王苏墨微微打了一个呵欠。 有一说一,青云山庄的吊床真的很舒服,比床舒服,她今晚都想躺吊床上。 等临走的时候,可以管霍庄主把这个吊床要走做报酬! 出门在外,她其实有些认床。 但床搬不走,吊床可以搬走——这趟青云山庄没白来! 七月流火,夜里的青云山风力都带着凉气,王苏墨稍微拿被子把自己裹紧着些,微微晃来晃去。 啊,很是舒服啊…… * 翌日晨间,被山中的青雀声叫醒。 青雀声中还夹杂着贺林的声音,“王姑娘,王姑娘~” “怎么了,贺青雀?”王苏墨推开窗。 她住二楼,贺林不好直接上来,就在苑中唤她;她推开窗户就看到他在苑中扯着嗓门喊。 “贺青雀”愣住,(⊙o⊙)… 王苏墨一面呵欠,一面托腮,“青云山庄要晨练吊嗓子吗?” 贺林终于知道有人拐弯抹角说的“贺青雀”是他! 贺林已经习惯了,热忱邀请,“王姑娘,要不要去山上用早点?” 敢情这么诚恳叫醒她是邀请她去吃早饭的,王苏墨悠悠轻叹,“青云山庄还管早饭的呀?” 贺林:-_-|| 贺林头大,解释道,“王姑娘不是第一次来青云山庄吗?青云顶上有一处青云亭,在青云亭上用早饭可以俯瞰云山雾绕,是青云山中一绝,今晨天气好,可以看到云山雾绕,错过可惜了!我特意拜托了云亭师兄,让他帮忙准备的~” 哦,还是贺青雀动用的私人关系。 人情帐是要用人情还的。 贺青雀是真的想让她去看看青云亭,所以自己担了这份人情。 人还怪好的~ 王苏墨感动了一瞬,但感动没超过一刻钟,因为上山顶的路实在太难爬,王苏墨气喘吁吁,“你也没说吃个早饭那么难。” 贺林尴尬挠头,“我也没想到,你腿脚这么不好……” 王苏墨闹心,“我腿脚怎么就不好了?是你们青云山太陡了。” 长生君子剑,一剑入青云。 说书先生肯定没来过青云山…… “要不,我背你上山吧?”贺林歉意。 王苏墨头大,怎么,这山是非上不可吗? 王苏墨轻叹,“我腿脚不好……” 贺林:-_-|| 王苏墨诚恳,“要不,我们在这里吃吧。” …… 青云亭的早饭是坐在青云顶上的青云亭里,俯瞰半山腰的云山雾绕吃的。 眼下,他们是坐在云山雾绕中吃的。 “别说,还真挺特别的!”贺林心情很好,虽然是他上了一趟山顶取的早饭再下来,但在云山雾绕里吃早饭,这感觉也很好啊,而且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之前一直觉得在青云亭才好,没想到这半山腰也别有一翻风景。”贺青雀是真的很开心。 唔,是挺好。 甚至可以一面吃,一面直接伸手抓到一旁的云山雾绕…… 这种体验她还真没有过。 下次不用了! 王苏墨一口咬下去,馒头里裹得糖都要把她甜齁了! 虽然但是,她知道,普通人家很难买得到这样甜的糖,大多是饴糖,而且都很珍贵。即便是青云山庄,这种糖也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是贺青雀的小金库…… 贺青雀是真的在和她分享他觉得青云山庄里最好的东西。 王苏墨托腮问,“诶,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白糖粘馒头啊?” 贺林憨厚笑道,“我是庄主下山时捡回来的,很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庄主说,我和家人走散了,一直在哭,庄主抱着我,我说想吃白糖馒头,庄主就给了我一个,我大口大口吃着,忽然就不哭了。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反正只要吃到就很高兴!” 贺林吃完,双手抱头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心满意足望着山下——但其实云山雾绕的,什么都看不见。 吃东西就是这样的,对方的情绪和口味会传染到自己。 王苏墨好像忽然也很想吃甜食了。 甜甜的,酥脆的,可以拔丝那种~ 最后一口白糖馒头塞进嘴里,白苏墨满足拍了拍手,笑眯眯问道,“贺青雀,你有没有吃过拔丝白果?”《 》 16、第016章 第016章拔丝白果 做菜,有时候就是一个心情。 忽然心血来潮的时候做出菜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至少对一个喜欢做菜的人来说,没什么比忽然来了兴致要烧一道菜更值得欣喜。 珍馐苑就有小厨房。 她用的最熟悉的家伙事儿就在小厨房里,从想做拔丝白果的念头在脑海里升起,到一拍即合,她收拾小厨房,贺林去大厨房拿材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想不吃上都不行! 一顿说做就做的菜,必须要配上一个说吃就吃,还能去张罗所有食材的搭子。 “都好了!” 贺林的速度是真快,王苏墨心里感叹,不愧是一言不合就要爬去山顶吃顿早饭的人! 小厨房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是够了。 贺林心里有些小激动,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离这么近看王苏墨做菜,而且周边还没有人跟着挤,味儿他都能多闻些! 他以前虽然就贪吃,但也没说跑去大厨房看厨子烧菜那么积极! 而且,还有些小小的舍不得,尤其是那一袋白沙糖(当时记作白沙糖,而非白砂糖)放到王苏墨跟前的时候,还是有些肉疼得,“全部积蓄!” 天知道白沙糖有多贵! 还不一定买的到! 他这是之前帮陈大厨帮了多少忙,这次陈大厨才让厨房让了一些给他的! 贺林眼巴巴看着王苏墨伸手拿走,然后轻轻咬了咬下唇,喉间咽了咽。 那可是他攒了好久的月钱! “省,省着点儿用……”贺林还是忍不住交待一声。 虽然感觉也不会有什么用…… “会打鸡蛋吗?”王苏墨问。 “会!”贺林应声。 王苏墨把鸡蛋交给他。 他接过,然后轻车熟路。 “不错啊~”王苏墨“刮”目相看。 贺林很有成就感,更来劲儿了,“我有时候会去厨房帮陈师傅的忙,打鸡蛋什么的我最熟悉了!我还会切菜,改刀,但陈师傅说我切得不怎么好看……” 贺林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停不下来。 王苏墨莞尔。 做菜的人一定要开心,这样菜里才能有让人开心的东西,吃菜的人才会通过食物感受到快乐和满足的情绪。 就像贺林现在一样。 “好了!”鸡蛋液打好,贺林兴奋汇报。王苏墨用手从泡绿豆淀粉的碗里挖了差不多和鸡蛋同等份量的绿豆淀粉放到贺林手中装鸡蛋液的碗里。 刚才贺林去寻白沙糖的时候她就泡上了,眼下正合适。 “继续搅拌均匀。”王苏墨给指令。 “哦。”他还没搅拌过绿豆淀粉在鸡蛋液里。 “等等,再加一点点生面粉,会更酥脆。”王苏墨又用手捏了一小把。 贺林接稳,反正都是拌匀,一样拌。 一旁,王苏墨的灶台已经烧热了,大勺舀了一勺菜籽油放在热锅里,轻轻晃了晃,让热油均匀地覆盖过铁锅的大部分,确保待会儿鸡蛋液下锅的时候不会粘锅。 等铁锅全方位润好,将油倒出。 然后再将锅简单擦净。 “鸡蛋液好了吗?”王苏墨问了声。 “好了。”贺林这块也利索,王苏墨唤了声,他就赶紧递过去。 王苏墨接过,简单上手拌了一下就大致知道合适了,然后缓缓将混合了面粉,绿豆淀粉的鸡蛋液倒入锅中,均匀地在锅中摊成薄薄的蛋皮。 也因为蛋皮太薄,很容易糊掉,所以一定要控制火候。 灶台的火候又不能那么灵活地调整,所以要求掌勺的人能娴熟根据火候大小,将铁锅拿起来到合适的位置,减少火候的影响。 等蛋皮差不多能稳定定型了,才放下锅,小心烫,用手把蛋皮对折严实,让蛋皮不会轻易松开。 用手是为保持蛋皮的完整,等基本稳定之后,再用大勺将蛋皮压得更严实些,确保蛋皮即便在切开成细条之后都不会再散开位置。 等这一步完成,就将对折和压实的蛋皮从锅中取出来,放砧板上。 接下来就是改变外形的时候了。 “会切条吗?”王苏墨问。 “……会。”贺林想了想,还是打起了退堂鼓,“但是没切过,会不会切散了。” 嚯,不是小白,是知晓这处的刀工和力道要用在哪里。 “那就切块,大小均匀就行,别切散了,留神着。”王苏墨示范了两道,贺林虽然有些担心,但初生牛犊不怕虎,切就切,反正王苏墨都不怕的。 在贺林切块的时候,王苏墨又开始重新起锅热油。 贺林一面切,一面伸脖子看。 “小心切到手!” 贺林赶紧伸回脖子,心中腹诽道,王苏墨的后脑勺怎么像长了眼睛似的! 贺林还是忍不住,“还要油炸?” “当然了,不然怎么酥脆?”王苏墨一直在留意油温,油炸的时候油温不能太高,否则下锅白果就会定型,这样做出来的白果就不会酥脆和膨胀。 “好了吗?”王苏墨这边油热得差不多了。 “好了。”贺林正好切完。 “放回刚才的蛋液碗里,让表面再挂一层蛋液。”王苏墨说完,贺林也做完。 挂了蛋液的蛋皮块放入温热的油锅中小火慢炸,蛋皮块从小小又扁扁的模样开始一点点膨胀,变大,尤其是高度,已经鼓了起来,变成了厚厚的豆腐块模样。 “哇~”贺林也没想到明明是他刚才切的扁扁的那么一片片的,竟然能膨胀成这样,根本都看不出来原来的形状。 “好像没再膨胀了。”贺林观察仔细。 “那就换大火,让它酥透上色。”王苏墨说完,将铁锅直接放回灶台上,很快大火将油温加热,锅里豆腐块模样的白果渐渐从米黄色变得金黄。 王苏墨用漏勺将其中几个捞起来,焦香味儿顿时浮了上来。 再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上面,外表确实酥脆了。 贺林跟着点头,好像真的有一点点看懂了,至少,能跟上了。 “捞起来。”王苏墨吩咐,贺林想起了大厨房里,陈大师傅和他的副厨,陈大师傅就是这么使唤副厨的,贺林顿觉自己在这道菜中的重要性。 贺林将白果捞起来,嚯,刚才分明那边扁扁的一片蛋皮的,竟然变成这么大一锅白果了~ 王苏墨这里重新热了另一个锅,开始熬糖。 贺林冷不丁一个没注意,就见一大勺水下去,然后同样一大勺白沙糖就这么被放进锅里和水一起熬,贺林瞪大了眼睛,就差在脑门上写满“暴殄天物”几个大字了。 他的那袋白沙糖,就剩那么小不点儿。 其余的,都成了锅里一滩稀水。 贺林惆怅。 但王苏墨就要淡定得多。 大勺快速翻调着,一点点将锅中的那滩稀水熬制成浓稠状的糖浆,浅色的糖浆再慢慢熬成金黄色的糖浆,最后翻鼓起均匀的气泡,浸人心肺的甜蜜就这么顺着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这简直是喜欢吃糖人的大快乐! 贺林忽然就不那么心疼那一袋白沙糖了。 “拿个盘子。”王苏墨吩咐,贺林已经有默契,在王苏墨开口的第一时间就准备。 锅里的糖浆,王苏墨倒了大约四分之一左右出来在盘子里放凉,剩下的糖浆继续留在锅里,然后将刚才盛出来的白果重新倒回熬制糖浆的锅里,贺林睁大眼睛,感觉快乐好像在白果与糖浆一起翻炒泛出的甜蜜里到达了鼎峰! 王苏墨不停翻锅,不停让糖浆能挂上每一块白果的每一个部分。 就这样,当这些裹慢糖浆的白果倒出在一个盘子上,随便用筷子一夹,就能拉出好长一条糖丝来的时候,贺林简直幸福得要哭了! 真的是拔丝! 真的能拔丝!!! 眼看贺林就要张嘴,王苏墨制止,“烫!” 贺林好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幸好王苏墨眼疾手快,一碗凉开水放在他和拔丝白果之间,悠悠道,“沾一下吃也行。” 啊?他才不要,感觉这样就很好吃。 但对面是王苏墨! 贺林只能照做。 拔丝白果放入凉水中,奇妙的事发生了,那些软软的拔丝瞬间凝固住,就像刚才还灼热的糖浆忽然放入了冰天雪地里,瞬间变得清晰且具象化,贺林忍不住惊叹,“哇!” 王苏墨想笑。 有时候真的觉得贺青雀像个没什么心思,但又被师门训练得人模人样的大孩子,但其实在看到好吃的时候就瞬间现出熊孩子原型。 “好吃~”这一口拔丝和白果下肚,熊孩子本性回归,恨不得在灶台旁直接咧嘴笑开。 “是每一个都能拔丝吗?”贺林好奇,然后用筷子去夹。 真的能拔! 贺林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 但也因为闲得,近乎每一个都拔了一遍,然后丝断了。 王苏墨:“……” 贺林:“……” 王苏墨:→_→ 贺林:←_← 王苏墨语重心长:“老一辈说,这丝的长短和拔丝人的寿命是挂钩的。” 贺林吓一跳,赶紧放回去。 但丝都断了,贺林是真吓住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不逗他了,但好在她留了后手。刚才盛出来备用的那盘糖浆,她刚才在贺林手欠一直拔丝的时候都晃匀了,也冷却了。 “筷子拿起来。”王苏墨唤了声。 贺林心虚赶紧照做。 王苏墨举起盘子,倒翻过来,冷却的糖浆开始如细丝般落下,像下雪,又像下细线一般。 一根根晶莹剔透,又泛着金黄色的甜蜜光泽,挂在两根筷子上,凝结成丝。 这需要对糖浆冷却挂丝的温度有精确得掌控。 但不得不说,当两根筷子上渐渐挂满如同丝绦一般的拔丝瀑布时,所有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贺林眼中这一刻的震撼,“天哪!!!” 贺林欢乐得像孩童时候一般,就差拿着这两根筷子架起的拔丝瀑布蹦跶了。 这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快乐! 好像过年一样! 王苏墨也很开心。 饭搭子有多重要——他会让你在做一道菜时的情绪价值也达到鼎峰。 就这样,王苏墨从贺林手中接过那两道拔丝瀑布,然后轻轻一裹,如同一个晶莹剔透的糖丝制成的鸟巢,放在那一盘本来已经被贺林霍霍得不成样子的拔丝白果上。 贺林笑得前仰后合,好像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开心过! 王苏墨也看着自己满手的糖丝,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这个过程,她也很满足! 只是嬉笑间,微微转头,余光瞥见了厨房外一道庄重沉稳的身影,王苏墨忽然停下来,缓缓敛了脸上笑意。 贺林也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诧、诧异道,“老,老庄主。”《 》 17、第017章 第017章云顶日落 贺老庄主? 王苏墨眨了眨眼,心里有了预期。 在青云山庄内这个年纪,一身白衣锦袍,神采奕奕,剑眉星目,光是站在那里,不出声也气度不凡,自带气场的,除了贺老庄主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虽然如此,但王苏墨确实没想到第一次和贺老庄主的照面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拔丝白果上还裹着一层厚而结实的拔丝瀑布,她一双手上还都占满了糖丝。不,应该连头发丝和脸上都还有。 当下,还有一条挂在脸上,风一吹,拂得脸上有些痒痒的。 王苏墨眼眸微转,清波流盼,古灵精怪伸手抓了抓脸上的糖丝,然后自觉把双手背在身后,免得手上的糖丝在贺老庄主面前晃悠。 然后,大方得体问候,“见过贺老庄主。” 贺林先也才反应过来。 和王苏墨相比,贺林一身上的糖丝更为夸张,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是才好。 贺林从小就在青云山庄,是贺老庄主看着长大的,山庄分配给各个弟子的事务落在贺林头上也是打扫贺老庄主的屋子,所以贺老庄主对他很熟悉,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玩”得很开心。 贺林赶紧上前,恭敬拱手,行作揖礼,“老庄主,这位是八珍楼的掌勺东家,王苏墨王姑娘,是庄主特意请来青云山庄的。” 一面说着话,手掌和手臂上粘着的糖丝一面在风里飘荡着,场面很是壮观。 他昨天还托师兄去老庄主跟前问过,问老庄主要不要吃熘羊肝,宵夜要不要喝羊肉汤,老庄主知晓此事,只是没见过王苏墨而已。 贺老庄主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王苏墨,顺便,余光瞥向她身侧的拔丝白果和拔丝白果上高高架着的拔丝瀑布塔。 贺老庄主没出声,闲庭信步上前。 王苏墨和贺林都眨了眨眼,好奇看他。 贺老庄主应该是犹豫了一刻,然后拿了一旁的筷子,直接扯了拔丝瀑布塔上很小一团,拿到跟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头,在王苏墨和贺林惊讶的目光里,直接就往嘴里送。 王苏墨:(⊙o⊙)… 贺林:(?`?Д??)!! 糖浆落下洒成的丝,都不需要嚼,入口即化。 贺老庄主放下筷子,头微微下颔,有些安静,至少,从背影看不出来什么表情,或者说,在思量什么。 王苏墨和贺林面面相觑,但都不好上前一探究竟。 稍许,一袭白衣锦袍身影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然后温声道,“有小时候的味道,竟然还有小时候的心境和乐趣。还想起行走江湖的初衷,是侠客行踪,惩奸除恶,还有一口师娘做的甜油果子。每吃一次,师兄弟几人要高兴好几日……” 就像刚才的贺林一样…… 王苏墨和贺林忽然都会意。 老庄主是想起从前了。 贺老庄主缓缓转身,目光里相比起之前的威严气度,多了一丝柔和,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潜藏在眼神里的疲惫。 或许,相比起威严气度和神采奕奕,这个才是更真实的贺老庄主。 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相比起后来的开宗立派,青云山庄屹立在武林之巅的无限风光,当初行走江湖的初心却深刻掩埋在心底那个曾经年少的影子里…… 贺老庄主,也是从曾经的“贺林”走过来的。 贺老庄主在贺林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很好吃。”贺老庄主淡声。 因为好吃的本身不仅是那道拔丝白果,而是尝那道菜时的心境。 少年意。 “让厨房把账挂在南山苑吧。”贺老庄主低声。 啊!贺林当即眼前一亮。 南山苑是贺老庄主的苑子,厨房挂账在南山苑的意思,就是这顿拔丝白果用的银子老庄主他出了?不用花他攒的私房钱了?! 贺林简直不敢相信,但心花怒放! 贺林欢喜:\( ̄︶ ̄)/,我现在就去! “回来。”贺老庄主沉声。 贺林错愕转头,眼巴巴看向贺老庄主,好像忽然怕他不认账了似的。 “吃完再去。”贺老庄主看了看那碟拔丝白果。 贺林开心得挠头,“那我拿去和师兄师弟一起,谢谢老庄主~” 看着贺林端着拔丝白果又激动,又小心,还怕掉下来的身影,这一刻的贺林毋庸置疑是最快乐的! 贺老庄主忍不住轻哼一声,好气好笑。 王苏墨也跟着笑起来。 等贺林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贺老庄主才缓缓转眸看向王苏墨。 如果王苏墨只是走马观花来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小聪明,就不会像刚才那样,花那么多功夫,给贺林那小子做一道拔丝白果。又在贺林把拔丝白果全部拔坏的时候,耐着性子再做一圈拔丝瀑布塔。 聪明的人很多,但未必需要时时刻刻都聪明。 他其实来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尤其是看到两人在倒拔丝瀑布闹成一团欢畅的时候,王苏墨不是小聪明,是真的在用心,是真的喜欢做菜,而且愿意将时间用在让吃她菜的人开心这件事上。 所以,他会相信金威镖局的杨威是吃过她做的菜恢复食欲的。 不用怀疑。 “去过青云山顶吗?”贺老庄主问。 王苏墨愣了愣,摇头。 “陪老夫走走吧。”贺老庄主已经转身。 王苏墨:-_-|| 不是,今天这青云山顶是非去不可吗? * 终于,从半山腰爬到歇脚亭,再从歇脚亭爬到望山石,最后再从望山石爬到了传说中的青云顶。 王苏墨毫无准备。 途中气喘吁吁,两只脚都要抬不起来似的,然后接过贺老庄主在中途折下的一根粗壮树枝做登山杖。 没有带水囊,但老庄主教她怎么在登山路上找到大片叶子接下的露水解渴,以及,后山这条去往青云顶的路,哪些酸爽的果子是可以食用补水的。 虽然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王苏墨也接连说了几次爬不动了,但贺老庄主都停下来等她。 她慢慢发现,其实歇得足够久,还是能拄着登山杖继续往上爬的。 好巧不巧,在最后等上青云山顶的时候,刚好赶上青云上的日落。 坐在青云亭里,安静得看青云山上的日落,气势磅礴,日薄西山,但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落下了山头。 而当它落下山头的时候,青云山中当值的弟子正好将灯点亮到青云山顶石壁这处。 做完事,见到贺老庄主也在,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恭敬拱手作揖,“老庄主。” 贺老庄主温和颔首。 等青云山庄弟子离开,王苏墨也拄着登山杖起身,从青云亭往下望去,虽然已经日落,但山上石壁每隔一段亮起的灯盏,昏黄而宁静,不突兀,却能照亮要上山的路。 王苏墨好奇,“这里每天黄昏都会有弟子来点灯?” 贺老庄主上前,双手覆于身后,温声道,“是。” “那,灯油是正好在晚上便会燃尽,还是翌日晨间会有弟子来山中熄灯?”王苏墨问。 “青云山庄的地牢内关押了不少恶徒,青云山的弟子夜间也会定时巡山,这山中的灯并不是每一盏都要点亮的,点亮与不点亮的规则,只有当日巡山的弟子知晓。山庄内观察的弟子可以根据山上亮灯是否符合今日的规则,就知晓是不是有人从后山闯入,后山是不是安全。” 王苏墨惊奇,“原来如此。” 贺老庄主温声,“这些都是莲池想到的,这二十多年以来,他为青云山庄付出了很多心血。” 青云山庄庄主,霍莲池。 是贺老庄主一手带大的,也是当年老庄主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救出的挚友遗孤。 王苏墨想起贺平说过。 “长江后浪推前浪,眼下的青云山庄比二十年前的青云山庄更兴盛。”贺老庄主感叹,“终究是日薄西山,人老了……” 王苏墨转眸看向身侧的贺老庄主,想开口,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青云山顶泛着晚霞,周围石壁和屋檐下的灯火同晚霞交相辉映着;郁郁葱葱的青云上,黄昏落日是另一种与日出生机截然不同的宏大与包容。 虽然没看到日出,但看到了日落,也同样震撼人心…… 王苏墨拄着登山杖,在青云亭外看了很久,一直到落霞与轻尘都隐落在山谷深处,只剩了亭檐下的灯盏昏黄而婉转。 王苏墨温声感慨,“黄昏落日也有日出东方无法比拟的恢弘大气。” “不是吗,贺老庄主?”王苏墨看他。 贺老庄主顿了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我们家老爷子也喜欢看日落,我时常陪他看日落,但和青云山顶上的截然不同。”王苏墨如实说起。 “在哪里?”贺老庄主好奇。 王苏墨笑,“八珍楼呀,马车开到哪里,就看哪里的日落。有时候是在小溪边,有时候是在村落田间,有时候是在野郊,有时候是在城镇客栈的屋顶。每一处的落日黄昏都不一样,每一处的心境也都不一样。” “八珍楼……”贺老庄主低声琢磨着,“好啊,可以走到哪里,就看到哪里。哪里都是不一样的……” 王苏墨莞尔。 “下山吧。”贺老庄主好像心头微舒。 王苏墨:-_-|| “老庄主,那个,确实有点走不动了……”王苏墨诚恳。 早上贺林就带她来爬过一次,开了个头就放弃了…… 王苏墨感慨,“八珍楼能翻山越岭过,是有八匹马,总计三十二条马腿,任何时候,哪两条腿走不动,偷个懒也能过去;我一共就两条腿,不偷懒也走不动了……” 虽然但是,贺老庄主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大好。 * 等上了吊篮,王苏墨才反应过来,对哦,爬山除了常规方式,也总要有快捷上下的方式嘛! 否则着急的事,山上山下山腰要怎么快速驰援? 这里是青云山庄,不可能连这些都想不到。 只有贺林想不到同她说的…… 但跟着贺老庄主蹭了吊篮捷径,也不用两条路走散架回去了。 王苏墨趴在吊篮上,看厚实的绳索载着吊篮缓缓往下。 经过方才,贺老庄主已经明显心情好了许多,两人也熟络了许多,下山虽然不用走了,但也不敢下行得太快,需要些时候。 吊篮上,贺老庄主忽然问起,“八珍楼究竟给杨威做了道什么菜,他的食欲忽然就好了?” 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他其实也好奇。 尤其是在认识王苏墨之后。 王苏墨有些头疼,“真想知道?” 贺老庄主颔首。 王苏墨轻叹,“其实,他那日刚好路过,见我同老爷子在吃小葱拌豆腐,忽然就不走了……”《 》 18、第018章 第018章小葱拌豆腐 王苏墨怎么也没想到,贺老庄主想要吃的第一道菜,竟然也是这道小葱拌豆腐! 王苏墨还记得当时在吊篮上,她才说完杨总镖头看着她和老取在吃这道菜,忽然就走不动路了。 贺老庄主心情大好——那就小葱拌豆腐! 王苏墨:“……” 虽然但是,王苏墨实在不想拂了贺老庄主的兴致。 一个厌食很久的人忽然主动想吃点什么,比旁人挖空心思想让他开口吃些什么要容易得多。 机不可失,王苏墨只能应承下来。 所以今晚在南山苑的小厨房做小葱拌豆腐。 贺老庄主特意叮嘱过,就要一碟小葱拌豆腐…… 有时候最简单的,往往都是最难的。 其他的菜可以做出花来,但小葱拌豆腐,材料就是简单的小葱和豆腐,喜欢吃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应当筷子都不愿意动一下。 王苏墨其实猜得到,贺老庄主只是想知道杨总镖头为什么会因为这道菜忽然就恢复了食欲。 人往往都是好奇的。 有时候,这种好奇甚至会超过了自己本身对一道菜本身的喜欢。 而是想知道,别人为什么会喜欢。 贺老庄主就是这样的…… 所以,在南山苑的小厨房切豆腐和小葱的时候,王苏墨甚至在想,说不定哪一日这道小葱拌豆腐就要成为八珍楼的招牌菜了~ 因为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和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都点名要尝这道菜! 而且,贺老庄主和杨总镖头都是因为这道小葱拌豆腐治好了食欲不振——哦豁,日后行走江湖,但凡遇到八珍楼的,都想点一道贺老庄主和杨总镖头同款的小葱拌豆腐。 那真就成八珍楼的招牌菜了…… 王苏墨莫名有些头大。 虽然有时越简单的,确实往往可能是最好吃的。 但她还是希望八珍楼没有招牌菜。 她希望八珍楼做的每一道菜,对不同的人来说都是特别的“招牌菜”…… 人的口味不会一成不变,会随着食材的季节,地点,所处的环境和年纪,以及周围人的影响,自己的心情变化而变化。 一道菜,在不同的时候吃,甚至会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而有的菜,忽然间,就成为了一个人记忆里的味道…… 所以,每一顿饭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贺老庄主要尝的这顿小葱拌豆腐也是。 小葱拌豆腐最主要的材料是豆腐,不同的豆腐做出来的小葱拌豆腐会是全然不同味道。 市集上做的豆腐大致分为两种。 最常见的是白豆腐。 白豆腐用点制,经过压制成型,口感紧实,水分相对少;这样的豆腐做出的小葱拌豆腐会有硬实和绵密的口感。 青云山庄大厨房自己点的豆腐就是这类白豆腐。 还有一类是南豆腐。 南豆腐制作出来的小葱拌豆腐是嫩滑和入口即化的极致口感。 两种小葱拌豆腐都有不同的口味,因人而异。 但能做南豆腐工艺的作坊很少。 也因为能做南豆腐工艺的作坊很少,所以习惯吃南豆腐的人相对没那么多,占主流的一直是白豆腐,像青云山庄自己做的就都是白豆腐。 那白豆腐的小葱拌豆腐就有白豆腐的做法,白豆腐切丁,而不是南豆腐做法的切片。 小葱切成葱花粒备用。 灶台生火,铁锅做水,水温后先放入适当量的食盐。 等水沸腾,就将切丁的白豆腐放入,时间一定不能太长。时间太长,豆腐的口感会过老。 十息左右为最佳(p.s一息为4-6秒左右,十息大概是一分钟时间)。 盐水过好的豆腐会更入味,更重要的是,会让原本紧致的白豆腐变得稍许嫩滑。 是稍许。 但就是这稍许,让小葱搬豆腐的口感有本质的不同。 但从沸水中捞出的豆腐不要着急入菜,而是用凉好的开水冲凉,增加这道凉菜的新鲜和凉感。 等豆腐冲凉,就可以放入盘中,再倒入切好的葱花。 另一边,另起锅热油。 油热后,随手加入几粒花椒炸香,提味儿。 炸香的热油用笊篱过滤后浇到豆腐和葱花上,瞬间一股香气将葱花和豆腐本身的鲜香激发出来。 尤其是热油浇过的葱香,忽然让这道小葱拌豆腐有了深刻灵魂! 再倒入一勺豆酱汁和大半勺食盐,以及刚从大厨房煲的鸡汤里舀了一小勺倒入,抓拌均匀。 就这样,一盘混合着豆腐紧致与嫩滑,花椒浇过的葱香,以及清淡鸡汤的小葱拌豆腐就做好了。 当这盘朴实的小葱拌豆腐端上桌,并且整个桌上还只有这道小葱拌豆腐的时候,不得不说,见惯了小厨房绞尽脑汁每日做出山珍海味的贺老庄主忽然间有了想吃的食欲和念头。 贺老庄主拿起一旁的筷子,王苏墨轻声道,“老爷子,勺子。” 勺子? 贺老庄主诧异看她。 王苏墨就坐在他对面,双手环臂,朝他点头。 他顿了顿,然后从善如流。 一小勺下去,同时舀到了豆腐和葱花。 豆腐在小勺子中微微晃了晃,上面的葱花就落到两旁,带了花椒香的葱花味儿竟就这么简单却诱人地先入了鼻息,然后是唇间。 嚯,贺老庄主忍不住轻叹一声。 王苏墨没着急问他好不好吃,或者怎么样,但单从贺老庄主闭目,细嚼慢咽,又享受的神色,王苏墨不需多问也可以猜出一二来。 有的人喜欢第一口囫囵吞枣,第二口再慢慢回味;但有的人却喜欢第一口细致品味,第二口再开始大饱口福。 很明显,贺老庄主是第二种。 王苏墨耐性得等他品尝完第一口,然后缓缓睁眼,目光里带着温和笑意,“好吃。” 王苏墨这才开口,“贺老庄主,你之前是不是没用勺子吃过小葱拌豆腐?” 老爷子中意颔首,“是啊,满含豆腐和小葱的一口,要比一筷子一筷子夹碎的要好吃很多,这道菜应当这么吃。” 老爷子又舀了一勺,这一次,果然不像之前那么细嚼慢咽,而是大口朵颐。 吃惯了山珍海味,尤其是看着流水一样鸡鸭鱼羊牛放到他跟前,竟都不如今日的一道拔丝白果和小葱拌豆腐吃得过瘾。 而这种过瘾又不是狼吞虎咽,狼狈潦草,而是兴致盎然,又刚刚好。 第二口下去,虽然还想一口气将这整盘小葱拌豆腐都吃完,但贺老爷子活这么大岁数,最不缺的就是克制。 如果第二口下去,接下来风卷残云,狼狈收场,那好容易才勾起的食欲很可能就过犹不及。 眼下如此,就刚刚好。 老爷子放下勺子。 是放下勺子,而不是让人撤走,在王苏墨看来是还想吃的,但老爷子在克制这种忽然爆发的食欲。 “这道菜虽好,但杨威是押镖出生,习惯了出门在外,风餐露宿,随身携带干粮和肉干,未必能吃得惯。” 老爷子行走江湖多年,很多东西知晓得比王苏墨更清楚。 这样一道菜虽然好,却不足以治好杨威的厌食才是…… 贺老庄主也双手环臂,放在桌上,然后询问般看向王苏墨,“他可是遇到了事情?” 姜果然是老的辣。 王苏墨点头,然后问,“老庄主和杨总镖头可熟悉?” 说起江湖中这些旧名字,贺老庄主轻叹一声,目光中有悠远也有不舍,“算是下一辈中熟悉的,他曾找我讨教过,彻夜长谈。但君子之交,心心相惜,熟悉,也不算太过熟悉。” 行走江湖,未必要时时刻刻在一处才会心心相惜。 江湖之大,更多时候,是听到对方消息会心一笑,或者一笑泯恩仇。 江湖在人心里。 心有多远,江湖就有多远。 王苏墨会意,既然心心相惜,彻夜长谈,那也算亲近的长辈。 而且,若是贺老庄主,杨总镖头应该也是不介怀的。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杨总镖头的夫人过世一年有余了。” 贺老庄主微楞,从老庄主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并不知悉。 王苏墨继续,“杨总镖头同夫人是少年夫妻,还没有金威镖局的时候,金夫人就一直陪在杨总镖头身边,三十载有余。” “那时候杨总镖头还只是一个风餐露宿,偶尔会跟着商队四处行走的雇佣守卫。” “两个人从一贫如洗,一穷二白开始,一点点积攒银两,一点点打拼,从刚开始只有四五人的金威镖局,一点点做大,到后来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金威镖局。” “这期间聚少离多,但心中有期盼,就份外踏实,一晃三十年。” “但去年,金夫人偶然风寒,年少时因家境贫寒染上的肺疾没有去根,风寒后突然复发,大夫用了重药,但杨总镖头还是来不及从押一趟重镖赶回来的路上,金夫人就过世了……” “家中幼子在灵堂前啼哭不止,然后冲向他唤着爹爹;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哀悼,同他说着节哀顺变;镖局里和府中的所有人都朝他投去同情和哀伤的目光……”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夫人不在了;但只有他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不敢反应过来,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会忽然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熟悉的每一个角落里。” “有人的悲伤是在至亲之人离世时,悲恸大哭;但有人的悲伤是压抑在心里,找不到,或者说,不想找到出口。” “而后的世间,他一刻都没有停下,因为一旦停下,就好像有些东西在慢慢掏空,然后生出令人恐惧的空洞来。” “所以后来会三顾家门而不入,一日都未停歇过;只要不停下,就不会和以前有太多不同;只要没回家中,那家中就一直会有身影在等他……” “一直到那天,押镖途中忽然经过八珍楼。那日晴好,老爷子说想吃小葱拌豆腐,就把八珍楼架起来,只是没挂“营业”的牌子。做好的小葱拌豆腐放在升起的露天苑子里,杨总镖头路过,忽然就不走了。” “我当时说,八珍楼不营业,他眼眶忽然红了,我同老爷子都吓一跳。他朝我和老爷子行作揖礼。后来,他就只吃了那盘小葱拌豆腐,一口不剩的吃完了,在八珍楼里嚎啕大哭……” “后来,我和老爷子才知晓,在杨总镖头和夫人白手起家前,日子一直清贫,有时候一走就是离家数月,最想念的就是家中夫人做的那手小葱拌豆腐。清单,平常,却伴随了他整个年少……” “他用过很多方法,让自己变得忙碌,让生活中抽不出任何一点时间去感触和体会变化,徒增感伤,那一切都没有变化。” “直到那一天,旁若无人地哭着吃完那一整盘小葱拌豆腐,他在八珍楼坐了一整宿,从日落到拂晓……” 贺老庄主杵在原处,许久都未反应过来。 王苏墨轻声道,“所以,贺老庄主,治好杨总镖头的,从来不是八珍楼,而是金夫人那句——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无论我在哪里,你在哪里。唯有如此,我才能宽心在家中等你。 【昏黄灯盏下,纤瘦的身影疲惫得打了个呵欠,才缓缓放下手中纳好的鞋底。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漫长却踏实。 纳好的鞋底,穿了一双又一双。 时光荏苒,又是一个新春,一日三餐,一双身影,柔软到心底……】《 》 19、第019章 第019章 白刃一祭万鬼哭 杨总镖头的故事说完, 贺老庄主也安静就着这个故事的结尾,吃完了这碟小葱拌豆腐。 很好吃,也很动容。 尤其是, 当你也认识杨威此人,见过他的忠毅与果敢, 温厚与重情义,便会越发觉得这道简单质朴的菜, 能带给人的震撼与触动…… “这是近一年, 我吃过最踏实,也最合胃口的菜。”放下筷煮, 贺老庄主眉心微舒, 缓缓说起。 王苏墨安静听着,应该是刚才那道小葱拌豆腐带来的情绪渐渐过去了, 整个人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贺老庄主抬头看她,温和问道,“八珍楼要八匹马拉?” 王苏墨应道,“八匹。在路上的时候, 会把八珍楼收进木箱里,只有在宽敞地方停下来的时候, 才会把八珍楼升起。八珍楼升起的时候,是不用马匹拉着走的。” 这甚是奇妙。 过往他确实也听人说起过八珍楼,但眼下八珍楼的主人就在眼前,关于八珍楼的江湖传闻虽然他没见过,却也成真的时候, 能明显看出老爷子的眼中是有欣喜和向往的。 果然,贺老庄主继续问,“那八珍楼可去过很多地方, 也见过很多江湖中人,江湖中事?” 王苏墨也再次颔首,温声应当,“见过。开心的,不开心的,喜悦的,难过的,酸甜苦辣皆有。大多数也不知道会把马车停在哪里,八珍楼在哪里升起,就也不知道下一个遇到的人是谁,是步履阑珊,还是衣着华贵?他经历过什么,是何境遇,他想尝一道什么样的菜……” 王苏墨娓娓道来,仿佛一幅幅画卷在眼前铺衬开来。 “有性子活泼的江湖侠客,从上八珍楼就开始激动说个不停;也有沉稳寡言的路人,安静得吃完一顿饭,付了银子就走;还有吃完之后不肯走的,被老爷子气哄哄地拿扫走轰出去……” 贺老庄主面露微笑,沉浸在这些江湖与烟火气俱全的画卷里…… “……所以,八珍楼去过的地方越多,见过江湖中的人与事也越多。”王苏墨轻叹,“所以八珍楼不上门,只在楼中待客。一旦开了先例,是非就多,就不能再安静驾着八珍楼,同老爷子一道走南闯北了。” 贺老庄主缓缓颔首,轻声感慨,“是青云山庄坏了规矩。” 在贺老庄主心里,八珍楼的日常已经是一幅幅美好的画卷,却没想到破坏这幅画卷的人正是他自己。 “明日,让贺平送你下山。”贺老庄主磊落。 王苏墨莞尔,如实道,“其实,我来青云山庄,也不全是因为贺老庄主的事,是我私事。老庄主带我登上了青云顶,是驾着八珍楼到不了的地方,不虚此行……” 贺老庄主低眉笑了笑,同这丫头说话,不会觉得时间很久,或无趣。 如沐春风,譬如当下。 贺老庄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我听贺平说,老取在你那里。” 王苏墨眼中并无惊奇与慌张。贺平是霍庄主的大弟子,原本也与贺老庄主亲近。 贺平既然认出了穿云断山手,自然也不会瞒着霍庄主与贺老庄主。贺老庄主会知晓老爷子在八珍楼,并不奇怪。 而且,贺老庄主口中唤的是“老取”,足见熟悉。 老爷子说起贺老庄主的时候再别扭,也是有熟悉在的,他二人的关系恐怕不是老爷子口中的“老死不相往来”,相互之间,恐怕还有层经年之前,一同闯荡江湖的情义在。 只是经年之后,不怎么见面了,好像还各自在心里默默较着劲儿…… 老还小,孩童也是这样的。 说着闹矛盾,两人不好了,其实每日还都念叨着。 王苏墨有心里准备,所以当贺老庄主问起的时候,她也神色泰然,“是,老爷子一直在八珍楼,我们同行上路有些时候了。” 王苏墨能在他面前大方承认,却从未在江湖中大肆宣扬,是没想过拿老取做招牌,将旁人吸引来八珍楼。 这丫头的品性很好,而且,行事分寸。 贺老庄主心里越发喜欢。 放下茶盏,语气中更多了几分亲近,也悠悠道,“我同老取认识很多年了,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都才十七八岁。一转眼,都快古稀了。” 王苏墨也没有隐瞒,笑了笑,诚实道,“其实,取老爷子也有提过一两句贺老庄主。” “哦?”贺老庄主忽然在意,之前一直儒雅温和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刻意与好奇,“他怎么提的?” 王苏墨心中差不多有数了——不止老爷子在意贺老庄主这边,和老庄这边也很在意老爷子的态度。 王苏墨温声,“我问老爷子,这趟青云山庄能不能去?” “他怎么说?”贺老庄主都没让话留缝。 王苏墨道,“老爷子说,青云山庄只要有贺老庄主在,便大可放心大胆地去。江湖之中,并非所有人都配叫长生君子剑,但贺老庄主一定是。” “呵!呵!呵!”贺老庄主都不由坐直了,一面捋着胡须,一面有几分‘春风得意’的笑着,“老取啊老取!” 王苏墨能看得出,在贺老庄主在意的人里,老爷子起码排前几。 老爷子那里应当也是一样。 两人之间的熟悉和心心相惜,虽然还隔着一层别扭在,但说不定当初真的是一起携手闯荡过江湖,后来又相爱相杀的一对好兄弟。 “你们驾着八珍楼是在做什么?”贺老庄主很清楚,八珍楼绝对不可能是漫无目的地在江湖中瞎溜达,走到哪里,便停在哪里升楼做饭。 换作旁人,贺老庄主未必会问。 但是因为老爷子在,所以她究竟驾着八珍楼在做什么,贺老庄主是想要寻根究底的。 王苏墨佯装不察,继续道,“在遇到老爷子之前,我就驾着八珍楼在寻找《珍馐记》中记载的天下奇珍异宝的香料。满天下走,满天下看,满天下寻着。” “《珍馐记》?”贺老庄主不曾听过,“可否借老夫一观?” “当然。”王苏墨从袖袋中取出这本小册子,递给贺老庄主。 《珍馐记》她一直都随身带着,不止是一本地图和线索册子,上面记录的香料相关,她时时都会翻出来看。 贺老庄主一面翻阅,一面听王苏墨说起,“《珍馐记》是前人从各种书册典籍中整理出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的线索。零零散散的,遍布天下各个角落,真实性有待考证,所以去到一处,未必就能搜集到想要的东西,只能去一处,看一处。” 贺老庄主也不由看她一眼。 行走江湖多年,他一眼就能知晓要寻完这本册子上的所有香料,比寻找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秘籍还难…… 还是一个姑娘家! 比男子还要有魄力。 “丫头,想搜集完这些,这不是件容易事呐。”贺老庄主善意提醒,但说话的语气,与之前的亲厚比,还多了一分钦佩在。 年轻的时候谁没想过闯荡江湖,但大都是一腔热血,并不知道江湖要如何涉足,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她有这本册子,就应当知晓做这件事的难处;知晓了难处,还要继续做的,才是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 时隔多年,当他再看这些后生晚辈,总会不由想起当年的自己,还有当时武林中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知道他们今后会遇到的波折,也走过他们将要走的路。 尤其是经年之后…… 或许是方才同王苏墨的相处,让他打心底喜欢,也或许是王苏墨与老取同行,爱屋及乌,所以看着这本批注满满,记录详实的册子,他才会怕对方最后抵达不了终点时的丧气与懊恼。 王苏墨却豁达,“我知道,想搜集齐这些香料并不容易,又隔得千重山,万重水,很多人想想就退却了。当初玄机门掌门玉道子前辈,机缘巧合赠于了我这座八珍楼,我才有底气试着去做做看。” “去做做看,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会停在哪里?”王苏墨诚恳,眼中的晶莹如夜空星辰。 贺老庄主微顿。 这样的话,他并不陌生。年轻时候的他也曾说过,听过…… 只是经年已久。 但再次听到时,心底还是会涌起一刹那的热血和羡慕。 贺老庄主再次低头,一页一页翻看着手中那本《珍馐记》的册子。无论找到与没找到的,都有清楚得笔迹和详细的标注,是在认真行走江湖。 贺老庄主语气再次变得柔和,“都去过这么多地方了?” 他是没想到的。 王苏墨轻“嗯”一声,“虽然去的地方,有一多半是没找到的,但是还有一小半是找到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找到的会越来越多。” 王苏墨说完,又从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里拿出了一枚有几个尖角的东西,递给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接过,王苏墨如数家珍,“老爷子你看,这就是八角。用八角做香料,还没在民间普及,但是很早之前的书册记载里就曾有过了。我和老爷子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把八角放在需要卤汁,提味的汤汁和菜里,会多一味很特别的香气和味道。” 贺老庄主当真放在鼻尖闻了闻,嗯,是很特别。 是没有尝过的味道。 “这是,做什么菜用的?”他很难不好奇。 王苏墨认真,“很多菜都可以用,最常见的,是可以和花椒一起,做一顿红烧肉。” 王苏墨说完,贺老庄主“嚯”了声,明显是许久就没听过红烧肉几个字了。 贺老庄主没食欲好几个月,应该所有的厨子都不会想在老庄主没食欲的时候去做红烧肉这道菜。 但她能感觉得到,贺老庄主在感叹完那声“嚯”之后,好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或许是因为贺林那道拔丝白果的缘故,又或许是听了杨总镖头小葱拌豆腐的触动,还可能,是因为听了她和取老爷子要去寻找天下间香料的缘故,贺老庄主对红烧肉有些动心了。 她抓住机会,“要不,贺老庄主,我们明天做顿红烧肉?” 贺老庄主正在兴头上,刚好被‘怂恿’。 “好啊,试试看。”贺老庄主没有拒绝,甚至,对加了八角这味料的红烧肉还有些期待。 “这枚八角可否留给我看看?”老爷子忽然开口。 王苏墨笑,“好。” 贺老庄主一面打量着手中的八角,一面想着,这把年纪还能驾着八珍楼走南闯北的老取,其实才令人羡慕。 贺老庄主收起思绪,低声道,“除了让你安心来青云山庄,老取还说什么了吗?” 能这么问,是真的了解取老爷子。 王苏墨礼貌又不失温和的微笑着。 贺老庄主心领神会,“但说无妨,不会怪你。” 那她就如实说了…… 王苏墨如实道,“取老爷子还说,当年你和他喜欢同一个姑娘,最后花落他家。” 贺老庄主当即轻嗤,连带着有些不平,“当年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去趟逍遥门,怎么会轮得到他!” “这老取!” 贺老庄又抱怨了一声,但等这声说完,忽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间,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认真问道,“就他自己一人,没有别人吗?” 聪慧如王苏墨自然知晓贺老庄主想问什么,王苏墨轻声,“八珍楼只有我和取老爷子,没有“别人”,我也没见过“别人”。” 贺老庄主忽地沉默了。 郎朗月色里,王苏墨能看到贺老庄主眼中的难过与失落…… 良久,贺老庄主又沉声问起,“老取,有同你提起过她吗?” 王苏墨再次摇头,“我与老爷子认识是两三年前,他那时就是自己一个人。” 贺老庄主敏锐,“丫头,你同老取怎么认识的?” 王苏墨微微顿了顿,对面是贺老庄主,是老爷子到现在还很在意的人,也关心老爷子的人。 稍许思量,王苏墨还是将如何在暴雨中遇到老爷子,又怎么和老爷子结伴同行那一段时间,细细说与贺老庄主听。 多年未见,偶然得知对方的消息,原本心中是欣喜的,但事无巨细听完王苏墨说完的这一段,贺老庄主眼中的黯然和难受都写在双眸与眉间…… 良久的沉默,贺老庄主沉声,“我与他多年不见,我以为他至少豁达,健朗。”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头疾不发作的时候,整个人是健朗豁达的。但头疾复发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认不出我,记不得他自己是谁,只会慌乱得找东西。所以,青云山的事情结束,我要早些回去,不然老爷子会担心。” 贺老庄主也才回过神来,黯然道,“是不能久留了,你明日就同贺平一道下山,其余的事,我同莲池和凌云说。” 王苏墨未置可否,但有件事她还是想问清楚,“贺老庄主,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贺老庄主看她,温声道,“你说。” 如今看王苏墨,便如同看老取的孙女,看亲近的晚生后辈。 王苏墨诚恳道,“贺老庄主,我想知道您和老爷子是怎么认识的?” 王苏墨怕他会错意,“您别介意,因为老爷子记不太清楚之前的事,或者不想提起以前的事。但我想知道老爷子以前喜欢的东西,日后在路上,可以多做他从前喜欢吃的菜,或者能让老爷子开心的菜……” “以前的八珍楼多冷清,现如今多了许多烟火气。有老爷子结伴同行,天涯海角都未尝不能。” 贺老庄主认真看她,嘴角微微牵了牵,“我现下有些明白老取为什么会和你一起驾着八珍楼闯荡江湖了。” 王苏墨温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武林代有人才出,穿云断山手是取老爷子的巅峰,但未必穿云断山手就一定要守在原处。” 贺老庄主微微皱眉。 “现在的取老爷子不会用穿云断山手杀人,但会用穿云断山手抓鱼。鱼还能是鲜活的,也不会受伤,谁说这不比之前的穿云断山手更强?” 贺老庄主看向王苏墨,眼中都是欣慰。 王苏墨继续,“江湖武林,高手辈出,但在我眼中,如今的老爷子比以前的穿云断山手更好。这次来青云山,他还装了一篓子鲫鱼非让我带上,路上吃。我告诉贺林这是我养的宠物鱼,贺林信了,还帮我养在鱼池里,认真照看着。” 王苏墨说完,贺老庄主也跟着笑起来。 贺老庄主知晓,她是在安抚,也是在告诉他,老取的情况没那么糟……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至少,老取还在路上,而他,却在这一方天地里。 贺老庄主目光微沉。 比起刚才吃完的那一碟小葱拌豆腐,好像更让人释怀的,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像眼下这样酣畅淋漓得说这么多话,提起这么多熟悉的人与事。 贺老庄主重新抬眸,“丫头,时间尚早,同我说说在八珍楼,你们还见过哪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 印象深刻? 王苏墨顿时想起,“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 贺老庄主来了兴致,“他是这几年江湖上忽然冒出来的高手,传闻他的白刃有两米长,力道苍劲,干脆利落。平日刀刃都在刀鞘里,一旦祭出,可使万鬼同哭!只可惜,没有机会去会会,但你们遇见了……” 王苏墨颔首,“遇见了,老爷子还和他交手了。” 贺老庄主眼中忽然不知是羡慕还是欣慰,或者说两者兼有,忍不住道,“说来听听。” “有一日八珍楼停在溪边,老爷子在用穿云断山手钓鲫鱼,被路过的秋白刃见到。秋白刃认出这是穿云断山手,就执意要同老爷子比试。” “老爷子着急想喝鲫鱼豆腐汤,但秋白刃不依不挠。说自己已经在武林中挑战了三门七派四个山庄,竟无一是他的对手。好容易遇见绝迹江湖久已的穿云断山手,怎么可能说不比就不比?” “老爷子原本不想搭理他,但他咄咄逼人,老爷子就真生气了。也不管他是什么白刃一祭万鬼哭,还是江湖中被他挑战过的门派无一是他对手,老爷子那天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赌气坐在溪边,不肯走,也不说话。后来老爷子端了碗鲫鱼豆腐汤给他,告诉他,你未曾尝过悲苦滋味,纵使你的刀刃能使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你的功法便卡在这一层。” “老爷子一句道破,他是因为功法一直卡在这一层,无法精进,才想着挑战其他门派忽然突破自己。秋白刃忽然被老爷子点醒,恍然大悟。一直反复念叨着老爷子那句“可让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然后恍恍惚惚离开了。” “三日后,我们再次见到他,却是另一幅模样。” “什么模样?”贺老庄主听得津津有味。 “依旧很冷酷,一把长一米多的刀鞘架在肩膀上,双手搭在刀鞘上,幽幽同老爷子说,我的秋风白刃却已到瓶颈,一直无法突破,想着借挑战各大门派之际能否顿悟,幸得老前辈点播,我要去体会人情冷暖。” “呵!”贺老庄主感慨。 王苏墨摆手,“然后他就走了,在那之后,我和老爷子再没见过他。但是自此之后,再没有听到过秋白刃单挑江湖上任何高手的传闻。他应当去体会人情冷暖去了。” 贺老庄主轻嗤,“他这是被老取提醒,悟到了。” 王苏墨双手环臂,低声道,“取老爷子能对秋白刃说这样一句话,恐怕也是有感而发。” 贺老庄主看向她。 王苏墨继续,“以前我并不知晓老爷子很多事,但贺老庄主您提起过那个女子,可后来,也确实只有取老爷子一人,也曾失魂落魄模样。也许,过往的穿云断山手并不是这样的,但有了幡然悔恨,所以抓鲫鱼的时候,鱼才都是活的。” 贺老庄主捋了捋,探究问道,“丫头,你当真不会武功?” 王苏墨摇头,“不会。” 贺老庄主感慨,“可惜了。以你的悟性,若是习武,恐怕大有可为。” 王苏墨笑道,“老庄主谬赞了。天下之大,会武功又有多少?行走江湖,也许未必就一定需要武功,有八珍楼足已。见过的人越多,越有感悟。” 贺老庄主赞许,“是啊,年轻时候见过许多人,去过很多地方,一心想要开宗立派,最后有了这青云山庄,就一直呆在这里,反而失了初心。反倒不如老取,随你在八珍楼……” “你刚才不是问,我如何同老取认识的?”贺老庄主起身,修长的身影秀颀而挺拔,双手覆在身后,通过窗外,看向远处通往山顶处的点点星光,记忆起早前时候。 “那时候的老取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并未师从何处,只是一个怀揣着江湖梦,就可以行走江湖的草根少年。” “而那时候的我,也还不是一代宗师,而是少年时候的贺文雪……”—— 作者有话说:前100有入V红包哦~留下你手中的兵器[害羞]《 》 20、第020章 第020章猪蹄焖鸡爪 和老取不同, 他师从无忧山。 无忧山在整个武林中都是极特别的存在。江湖传闻,几十年前隐退江湖的绝世高手“剑无忧”就在无忧山内。 没人知晓他姓谁名谁,只知道“无忧剑”是他的兵器, “无忧剑”的称号也是从他的兵器“无忧剑”而来。 可惜“剑无忧”在武林中出现的时间极短,虽然“无忧剑”的剑法精妙绝伦, 登峰造极,但“剑无忧”却在巅峰时隐退于“无忧山”。 没人知道“剑无忧”经历了什么, 也无人知晓无忧山究竟在何处。 但武林中一直有传闻, 谁能得到“无忧剑”的传承,就能称霸武林…… 往后的几十年, 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都在寻找无忧山和“剑无忧”,还有“无忧剑”的下落, 但是一直未果。 “剑无忧”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江湖中…… 王苏墨听过“剑无忧”。 “剑无忧”是一段令江湖人士津津乐道的武林传奇,但因为“剑无忧”在江湖中出现的时间太短,所以并未像“长生君子剑”一样, 留下丰富的素材给说书先生。 但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曾听过“剑无忧”的传奇。 比起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剑无忧才是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的传奇。 “所以, 贺老庄主,您师从‘剑无忧’?”王苏墨没想过,两段江湖传奇会以这样的轨迹交织在一起。 但确实,“长生君子剑”和“无忧剑”都是江湖中登峰造极的剑法,原来一脉相承。 王苏墨没想到这一趟来青云山庄, 竟会知晓这些。 贺老庄主目光温和看向远处,好像思绪依稀回到了从前:“我是师父收下的关门弟子,也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师父在无忧山中清修, 所以山中好玩的东西不多,每次有师兄下山,回来都会带好吃的糖果和甜食给我。” 王苏墨想起之前贺老庄主吃拔丝白果的时候,大抵,也是想起了当年的同门情谊。 贺老庄主继续,“我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学习内功心法,还有剑术。但师父告诫过最多的,便是世间剑法千变万化,但都万变不离其宗—— 一言以蔽之,剑如其人。” “剑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忘记章法,让剑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如同举手投足一样自然。人是何等习性,剑就会沾染何等气息。所以,剑如其人,心术先要端正,剑锋才会锐利而刚正;人心若是按奈不住,就会剑走偏锋。” 王苏墨会意。 所以“长生君子剑”,“长生”是修生养性,“君子”是人品端正。 原是如此。 “师父他老人家清心寡欲,唯独师门重规矩言行,所以我自小习惯了师门规矩,如今的青云山庄,也要求弟子依循规矩而行。品性先要端正,而后才能自律,再者才能剑如其人,不入歧途……” 所以,王苏墨在青云山庄中的所见所闻才会如出一辙。 “后来有一日,师父忽然唤我到他跟前,同我说,他在无忧山上已经没有可以再教我的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下山去体会,就像之前的师兄们一样。日后是开宗立派,还是做旁人眼中的自在侠士,全在自己。只是日后,不可再回无忧山了……” 贺老庄主感慨,“师父说,人一辈子,不可能一世无忧;一段无忧足矣。” 王苏墨托腮听着,好像在隔空观望两个武林北斗泰山的传承。 “那后来,贺老庄主,您还回过无忧山吗?”王苏墨好奇。 贺老庄主深吸一口气,遗憾笑道,“山中已人去楼空。后来我才参破,师父说的‘人不可能一世无忧,一段无忧足矣’,其实何尝不是说的他自己。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离开无忧山后,他老人家也离开无忧山了。无忧山从此不再有“无忧剑”与“剑无忧”。但谁说师父他老人家不是在无忧山中参破心中困惑的呢?” 王苏墨醍醐灌顶。 每个人的悟道方式都有不同,剑无忧老前辈的悟道,更像是遇到瓶颈时,同弟子一起时参悟的。 武林一直有传闻,谁能得到“无忧剑”的传承,就能称霸武林;但其实“无忧剑”最大的传承,是剑如其人。 越是高深的武学,越没有捷径可走。 你走过的捷径,终究还是有一天会变成你要走的弯路。 而每个人能悟到的那层,就是自己武学能够达到的鼎峰。 就像“长生君子剑”,师从“无忧剑”,而几十年后,还能成为同“无忧剑”比肩另一个鼎峰。 王苏墨好像自己也忽然悟得其中一二。 而贺老庄主的话题也从“无忧剑”转到当年下山后。 “我当时带着师父给的一袋金叶子,一把青云剑,几瓶疗伤药与解毒散,一袭白衣,就这样懵懵懂懂踏入江湖。之前在无忧山中就和几个师兄相约,等我下山的时候,就去寻他们。他们比我早些踏入江湖,即便天南海北,也够我一段时日奔波。我也是在那时遇见的老取。” 老爷子登场了,王苏墨睁大眼睛仔细听着,怎么好奇老爷子当时登场的场景。 莫欺少年穷,即便当年还没有穿云断山手,那时的老爷子还能差到哪里去不成? 但贺老庄主的一句话就让王苏墨惊掉下巴—— “他那时被人五花大绑着,倒吊在一颗大树上。双手和双脚都被束住,连嘴都被一团布条塞住,见我从前经过,拼命摆动,使劲儿咕哝,连带着“嘤嘤嗯嗯”叫个不停,生怕我听不见也看不见,径直路过,没有放他下来,他还会继续被吊在原处……” 王苏墨头大。 虽然但是,其实还真挺像老爷子那脾气在年轻时会遇到的事。 王苏墨赶紧把下巴捡起来,贺老庄主也继续。 能看得出,即便过去很久,贺老庄主都记忆犹新,而且,回忆的时候面带笑意。 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尤其是对方都已经被绑成茧蛹子了。 他随手拾起地上一枚小石子,指尖一股力道轻巧间弹了出去,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小石子的侧面便锋利得将吊着对方的绳索精准割断。 对方“轰”的一声突然被“放”下来。 虽然是“轰”的一声,但应该不算太痛,因为还有力气自己蜷着身子,霎那间就用手将嘴里的布条取出来,一面轻“呸”了一声,一面抱怨了句“这破布条真脏,这帮臭土匪!”。 语气甚是懊恼和义愤填膺。 再然后,才忽然想起来同救自己的人道谢,“兄台,多谢了啊!” 一面说着,还一面伸手去解绑住脚踝的绳子。 但这处的绳子绑得实在严实,徒手干扯还不容易扯下来。 最后是他上前,剑尖轻轻一挑,割断了绑住对方脚踝的绳子。 “嚯!”对方惊喜,目光中有艳羡,“一把好剑呐!” 他礼貌笑了笑,然后伸手拉对方起身。 对面赶紧扒拉开割断的绳子,一面伸手给他,搭他的力道起身,一面笑容满面同他说,“在下取关,河阴人士,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贺文雪。” “贺兄!”取关行了个抱拳礼,然后拍了拍衣袖,刚才摔了一身灰,总要掸一掸才好看。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眼下还有要事要做——就那旁边,贺兄看到了吗?那边的村子被匪徒打劫了!好几个武林正派人士一起约好前往除害,但没想到对方人数如此众多,三下五除二就被打散了。那几个武林人士恐怕眼下不太好,我得去看看。” 他目光顿了顿,好奇道,“取兄,那帮匪徒为何将几个武林正派人士困在村子里,却将你挂在这里?” 取关:“……” 呃,取关握拳轻咳。 他应当是问到了点子行,取关虽然不太愿意提起,但奈何他问了,取关也只好应声,“他们嫌我吵,说先把我绑这儿,等收拾完那几个武林正派人士,再回来割我舌头下酒吃。爷爷去给他们下酒去!” 言罢,接大步流星往他口中所说的被匪徒打劫的村落而去。 王苏墨头大。 几十年前的老爷子,应该还是三脚猫功夫,但嘴上却不饶人。 连匪徒都准备最后再好好收拾他。 但就这样,还大步流星去送人头呢! “那,贺老庄主,后来呢?”王苏墨还是有些担心的。 毕竟,那个时候的老爷子好像很有些缺心眼儿…… 贺老庄主双手覆在身后,看着远处的灯火,笑意仍旧藏在眸间。 “后来,我与他同去,见到他说的那帮穷凶极恶的土匪,还有,那几个武林正派人士。”贺老庄主言及此处,稍微顿了顿,然后低头笑了笑,没有接着说。 王苏墨却忽然会意了,尝试道,“可是,老爷子口中的一大帮匪徒,其实只有四五人?” 贺老庄主笑而不语。 王苏墨知晓这是默认了。 老爷子年轻时候还真是让人头疼…… 但在贺老庄主眼中,这些都是美好的记忆。 其实取关口中所谓的一大帮匪徒,其实只有四五人,但确实从长相上来看“穷凶极恶”! “还赶来!”手持大刀的那个当即上前。 取关竟也不怕的,“你爷爷怎么不敢来?” 对方当即就恼了。 他也确定了一件事,那几个武林正派人士确实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但取关,应当就是头脑灵活,手脚机灵,从小架打得多,所以有自己的一套,但没有扎实的内功心法和招数,很难赤手空拳对付那几个匪徒。 之前那几个武林人士要保护村民,受了不轻的伤,所以被匪徒逼入绝境。 但不得不说,这几个匪徒,还不足以让他拔剑…… 就这样,他用剑柄捎带用力了些,打趴了那几个匪徒,取关凑上前,刮目相看,“厉害啊,贺兄!” “取兄谬赞。”他持剑拱手。 几个武林人士劫后余生,都上前同他道谢,也问起尊姓大名与师从哪个门派。 他谨记师父的教诲,没有提无忧山,只是说起自己叫贺文雪,家师隐退江湖多年。 武林人士再次拱手作揖道谢,然后相伴离开,就留了他和取关一处。 方才的打斗中,取关伤了腿,眼下还一瘸一拐的,他搀扶着,取关说没事,隔两天就好了,就此拜别吧。 江湖之中萍水相逢太多,也不乏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想,取关虽然武功路数野了些,但到底是侠客行径,说不定日后有一天会在江湖上再听到他的消息。 他拱手行礼,本来准备说告辞,日后山水有相逢的。 但好巧不巧,取关的肚子不争气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长长的还被拉长的咕叽声…… 取关:(# ̄▽ ̄#) 他:…… 但拱手礼都行了,姿势也还在,他微微一笑,忽然改道,“取兄,不如一起用顿便饭吧。” (⊙o⊙)… 取关的表情明显一个巨大的从山谷到顶峰的缓冲,有些尴尬道,“早上起来忘了吃饭,然后和他们打了一天,才想起什么都没吃。” 他也莞尔,“正好,我也未用晚饭,不如我请取兄?” 取关当即眼前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苏墨也当即一个头裂成有两个那么大。 虽然从贺老庄主一开始说,她就有预感,老爷子少时闯荡江湖的经历可能会有些秀逗,但是也没想到全然是放飞自我。 贺老庄主却沉浸在回忆的快乐中,“我们一间酒楼,他点了一盆猪蹄焖鸡爪,猪蹄和鸡爪吃完,又用汤汁拌饭,吃了伍碗。等汤汁和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舔了盘子,一身畅快。” 贺老庄主的回忆里,取关就是这样一个肆意而任性的少年。 那顿饭吃得有些撑,两人从酒楼出去一起走了很远,然后到郊外,生了火,一起聊天。 天南海北得聊,聊江湖异闻,聊武林中的各个宗师,聊大反派,聊人生,还聊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的高手! 取关双手撑在身后,笑嘻嘻道,“反正我会!” 大半夜,除了虫鸣只有野兽叫声的郊外,忽然闯入取关的声音,“取关会成为一代宗师!” 他吓一跳! 但是取关却很有兴致,“受万人敬仰!” 他听着听着,忽然就会心笑了。 取关转头看向他,“贺文雪,你要小心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超过你了!你那什么剑来着?” “青云剑。” “对,就是青云剑!”取关哈哈大笑,“我要和它大战三百回合!” 他也爽朗大笑起来。 这是离开无忧山之后,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和释怀。 取关,也是他离开无忧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翌日拂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取关从横着断在官道旁的大树干上起身,他们昨晚就坐在这里聊了一整宿的天,已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心心相惜的知己。 取关抱拳,“贺兄,山水有相逢,我要继续行走江湖了!谢谢你的猪蹄炖鸡爪,下次我请你。” 他笑着应好。 取关刚走出两步,又笑盈盈转头,耍帅得朝他做了一个提醒的姿势,“小心了,贺文雪,下次我就超过你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那,超过了吗?” 贺老庄主也忍不住大笑几声,然后一阵见血,“没有。” 她就知道! 所以,老爷子的成长经历不是一蹴而就的。 同白衣翩翩,公子无双,仗剑天下的贺老庄主相比;老爷子则是跌跌撞撞,在江湖这摊泥潭里摸爬滚打。 所幸,后来还真成了“穿云断山手”。 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是真的年少相识,然后携手走到了武林顶峰。 所以,相互之间有较劲,但更多的,是心心相惜…… 停了稍许,贺老庄主继续道,“我再见他,是两年之后,这两年的时间,他拜入了神天宗。” “神天宗?”这个名字王苏墨听起来觉得陌生,不像是什么江湖中的响亮门派。光听名字就很大,武林中的正道门派很少会用这样的字眼自诩,就算是江湖反派,也最多是带些神火,金灵的字样。 “神天宗”几个字太大了,落不到实地。 不太像江湖门派,到更像是酒楼里说书先生口中的修仙门派。 王苏墨轻咳两声,虽然不怎么愿意相信,但还是开口,“这神天宗,该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打个响亮宏大的旗号,专门骗初出茅庐,一心想要行走江湖的牛犊。 贺老庄主轻叹,连王姑娘都能猜到,但老取当年不知道被什么蒙了眼。 贺老庄主轻声,“对,那个神天宗就是江湖骗子,专门招摇撞骗,借着“武林大派”的幌子,专事敛财之事。对内,巧立名目,收取慕名前来,想要拜入师门的弟子各类金银财帛,也利用这些弟子做一些免费劳力,何处兴建房屋,水渠,付的银钱都到神天宗掌门手中,门派内的弟子武艺没学到些许,钱财被骗了一通,白白做了劳力,还需自己掏钱负担一日三餐。” “对外,也榨取周围百姓的保护钱,或者答应了办的事,事后不认,旁人见他宗门中这么多弟子,也只能忍气吞声,吃哑巴亏。” 嚯,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当年这个神天宗的掌门可是真的没少赚。 这也是确实没什么真才实学,又心术不正,不然,说不定还真的攒起来了一个三流门派! 贺老爷子继续,“当时,我受几个江湖上结实的朋友所邀,一起去打掉“神天宗”这个江湖骗子的窝点,我先了他们一日抵达,就想着混入神天宗内先探探究竟,再行商议。结果,就这样在神天宗内遇到了老取。” 想到老爷子就是被巧立名目,收取了巨额拜师费,然后还被当做免费劳力做了许多苦工,还要每日自掏腰包负责一日三餐,最后还什么都没学到的大冤种,王苏墨就有些心疼老爷子。 但好歹,老爷子又同贺老庄主遇到了。 “我试着同他说,这神天宗有问题,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更甚至,连反派都不是,就是一个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子,招摇撞骗的骗子,江湖中根本没有这么一个正经门派,去官府也查不到备案的。” “那老爷子怎么说?”王苏墨怕他轴。 说到这里,贺老爷子再次笑出声来,“老取啊老取,又怎么会走寻常路?我同他说起神天宗的恶行,他丝毫没有和我争辩,甚至连理论都没有,就恍然大悟,说难怪他就觉得这里乱七八糟的,原来是骗子!” 老爷子的脑回路清奇到王苏墨都忍不住感叹,“后来呢?” 是真听进去了。 贺老庄主再次忍不住笑起来,“结果,还没等到邀请我的那些江湖朋友来,老取火气一上来,拉着我,我们两人就把神天宗的总坛给捣了。” 王苏墨惊呆。 虽然但是,又觉得这很老爷子,妥妥就是老爷子的作风。 原来几十年前也一样…… 说到这里,贺老庄主倒是心情大好,“就这样,神天宗的总坛被捣毁,但仍旧有一批执迷不悟的人不愿意离去。老取自己站出来,现身说法,宗门内剩余不肯走的弟子才不得不相信。老取让他们拿了自己的金银财帛赶紧离开,剩下账目上神天宗讹的各家各户的银子,老取又非拉着我同他一起,逐一还了人家去。” 嚯,老爷子…… 王苏墨微笑。 “整整两个月,还一笔,便在账册上勾一笔,账册终于勾完。事后,我们去大喝了一次酒,酣畅淋漓。但这一次,是他结的账,他自己说过的话,他都记得。我们也比试了一次,他还是没赢我。因为在神天宗前后浪费的两年时间,他有些懊恼。但刚好不好,从那次之后,老取在江湖上也开始有了名声——踹掉神天宗,将神天宗这些年讹诈和敛取的财物归还给周围的百姓,商户,甚至还有衙门,他成了江湖中的一段传奇。” 呵! 王苏墨是替老爷子高兴。 虽然但是,殊途同归嘛! 原来老爷子当年是这样混出名气的。 贺老爷子继续道,“那次彻夜饮酒,我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这回他要去正经的门派拜师学艺,还问我去哪里好。我让他去昆仑山,他不擅长用刀剑,但是力气大,掌法好,昆仑派的昆仑掌名震天下,他若去,说不定真有一日会名扬天下。后来,他真的去了昆仑山,也拜入了昆仑派掌门门下。”—— 作者有话说:照旧,前100发红包 老取的菜“猪蹄焖鸡爪”已在路上《 》 20-25 第021章 吃光了? 昆仑山, 昆仑掌,曾经也是名震武林的一方枭雄,这一二十年来也渐渐没落了。 “原来老爷子曾经师从昆仑派。昆仑派善用昆仑掌, 莫非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就是变化自昆仑掌?”王苏墨不禁联想,但她只见过穿云断山手, 未见过昆仑掌,所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确实聪明, 而且悟性很高。 可惜了…… 贺老庄主笑道, “若要这么说,也勉强能说得通, 穿云断山手确实受启发于昆仑掌, 但又不能说变化自昆仑掌。” 王苏墨疑惑。 贺老爷子再次轻叹,“他后来真的去了昆仑, 也拜入了昆仑掌门门下,大约有三五年时间。我不知道其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再见面时,他已经离开了昆仑派。但那时, 他的穿云断山手已经开始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也和不少武林同道切磋过。再加上之前神天宗的传奇, 江湖上真的开始有了穿云断山手取关的名号。” 两年又五年,前后大约七八年时间,老爷子总算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声。 王苏墨心里还是替老爷子高兴的。 贺老庄主感慨,“老取天资聪颖,而且勤奋, 悟性也高,他能拜师在昆仑派下,并且还是当时昆仑派的掌门亲自收他为徒, 可见一斑。若不是之前误入神天宗耽误那些年时间,以老取的天资,应当更早就在江湖中展露头角。但即便如此,老取的穿云断山手也确实并非变化自昆仑掌。或者应该说,穿云断山手是老取在昆仑掌中领悟的,却截然不同的一套功法。” 言及此处,贺老庄主忍不住叹道,“可惜他始终不愿意提起在昆仑派的往事,以老取的聪颖与勤奋,昆仑掌门能传授他昆仑派的秘诀昆仑掌,照说老取不应当离开昆仑派。而他不仅黯然离开,也绝口不提在昆仑派期间之事,更甚至,从此往后再也未在江湖中使用过一次昆仑掌。丫头,你可知为何说穿云断山手受启发于昆仑掌,却不是变化于昆仑掌?” 王苏墨摇头。 她确实不知晓,她都未曾见过昆仑掌的绝学。 贺老庄主沉声道,“无论什么缘故,老取离开了昆仑派。而且从此之后,不仅昆仑掌,还是昆仑派的其他所有功法与绝学,老取都没有再用过。丫头,你看到的穿云断山手,其实是同昆仑掌截然相反的武功,也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王苏墨有些会意了,“贺老庄主,您的意思是说,穿云断山手是老爷子为了遵守同昆仑派的约定,不使用昆仑掌和其他所有昆仑派的绝学而自创的?” 贺老庄主颔首,“对。” 王苏墨心中说不出的震撼和惊讶。 贺老庄主继续道,“老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林奇才,他能融会贯通昆仑派的绝学,但又全部舍弃,从新领悟出一条完全脱离了昆仑派的穿云断山手。试问,放眼整个武林,又能有几人做得到呢?” 不得不说,贺老庄主的话如同一块沉石落入湖泊中,原本平静的湖泊顿时掀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涟漪都直击心底。 “老取师从昆仑派掌门,又天资聪慧,勤奋刻苦,若是昆仑派掌门健在,这掌门之位又会落在谁头上呢?”贺老庄主的一句话点醒了王苏墨。 贺老庄主深吸一口气,“不是老取不留在昆仑派,而是在昆仑派掌门过世后,昆仑派留不下老取。这些门派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又哪里束缚得住老取?” “不过是念及师恩,不得不低头,但自此之后昆仑已去,昆仑派这些年人才调令,青黄不接,也渐渐消失在江湖视野里。老取并未开宗立派,也总是独行一人,总与当初在昆仑派的经历脱不了干系。但到底生性豁达,自昆仑离开之后,我与他再次照面。而这一次,他的穿云断山手与我的君子剑打成了平手。” 王苏墨启颜,“老爷子做到了?” 贺老庄主也笑着点头,“做到了。而且,他乃赤手空拳,我却持青云剑,多了剑器的加持,虽然我与他二人打成平手,但其实,我已经旅略逊一筹。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取的武功精进神速,也让我欣慰之际,更多是震撼。” “我也困于长生君子剑这一层久矣,迟迟无法突破,与老取交手之后,我们大醉三日,酣畅淋漓。老取同我说起穿云断山手的由来,我忽尔醍醐灌顶。君子剑托生于“无忧剑”,其实师父他老人家早就告诉过我,剑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忘记章法,让剑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如同举手投足一样自然。君子剑虽不同于无忧剑,但始终一脉相承。老取的话让我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真正理解师父那翻话。” “这三日的时间,我将长生君子剑的第九式领悟了出来,全然相反于师父的无忧剑,破而后立,剑指青云。这三日,是老取陪着我,用他的穿云断山手陪我反复试长生君子剑的第九式。” “那种全然沉浸于武学当中,与天地浑然一体,与周遭融为一处,日月为之黯然失色,人与剑合一的感悟在那三日全然达到顶峰,至此,长生君子剑才有了完整的九式。” 听贺老庄主说完,王苏墨都跟着一个激灵,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任何行走江湖的人,无论是否精于武学,相信都会为贺老庄主这段话所震撼。 很多江湖人士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武学境界,或者一刹那的领悟,都融会贯通于贺老庄主刚才这句话里。 贺老庄主已经达到过这种境界了,所以再往后都是风轻云淡…… “君子剑第九式稳定之后,我与老取又再战了一回,这次,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拂晓,打了一整日,最后,他以半招落于我下风。就是这几日以来,君子剑第九式所取胜的半招。但我与他二人在山巅大笑良久,多年前,他信誓旦旦下次要一定要赢过我的景象再次浮现在脑海。只是这一次,我们二人皆有所顿悟——一山更比一山高,少时究竟的输赢其实早已不重要。世间最难得,是能有人同你一道奔赴武学巅峰。” 贺老庄主轻轻摇了摇头,但目光里都是向往和欣慰。 “所以,我与老取相识多年,彼此熟悉,知根知底,只是后来,各有际遇,不得不分开两处。但一起研究武学,他陪我突破君子剑第九式,我同他钻研穿云断山手,一道行走江湖,锄奸扶弱的时光,我永远都记得。也是那两年,我们遇到了锦娘。” 锦娘…… 女孩子的名字,应当是两个人都各自闹腾,自己没有输的“主角”。 但无论听老爷子还是贺老庄主话里的意思,锦娘最后应该都是同老爷子在一处了…… 锦娘同老爷子在一处,贺老庄主还能提起,其实已经释怀了。 锦娘是少时的白月光。 但同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两人携手闯荡江湖的情义相比,这道白月光也成了不会蒙蔽理智的白月光…… 虽然她也好奇锦娘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但许是山间的风携着寒意,贺老庄主因为心情极好,因为站在窗边回忆了很久,又说了很久的话,贺老庄主下意识握拳轻咳了两声。 王苏墨能感觉得到,提起江湖中这些往事,贺老庄主是开心的。 但凡是过犹不及。 “贺老庄主,时间有些晚了,不如您先早些休息,我也先回去了。”王苏墨主动提起。 话题停留在锦娘这里也蛮好。 贺老庄主刚准备开口,又再次握拳轻咳两声,然后才温和应了声,“好。” “那明日,我们做红烧肉,再做两个下酒的菜?”临走前,王苏墨问起。 贺老庄主温和笑了笑。 从南山苑出来,王苏墨回头看了看苑中。 其实,她今日也挺开心的,她最怕爬山的,但同贺老庄主一起爬到了青云山顶;她同贺老庄主说起了不少八珍楼中的见闻,遇到的人与事,也听贺老庄主说起了不少江湖旧事,尤其是老爷子这里…… 嗯,还做了好大一盘拔丝白果,带拔丝瀑布那种。 今日于她而言同样也是心满意足的一天。 …… 王苏墨离开,苑中侍奉的弟子入内收捡了碗筷。 见惯了平日里小厨房如何送过来的餐盘又如何满满地收回去的,今日却忽然见到桌上那一碟因为空盘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菜,侍奉的弟子当即愣住。 这…… 虽然但是,侍奉的弟子忽然反应过来,然后面露喜色。 险些就高兴得出声,打扰到老庄主。 但是见老庄主正看着手中的一枚东西出神,面上还露着温厚的笑意,幸好没出声扰到老庄主。 侍奉弟子赶紧收拾干净了桌椅,端着碗筷,安静退了出去。 见有其他弟子还在苑中做事,遂大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欣喜道,“都吃了,老庄主将王姑娘做的菜都吃了。” 啊? 对方也明显惊讶到。 老庄主食欲不佳有大半年了,别说都吃光,就算平日里小厨房送来的哪道菜,老庄主能多动两筷子,他们和小厨房的人都会记牢了。 可照方才的意思,是整一盘菜,全吃光了? “什,什么菜啊?”对方不由惊讶。 负责收拾屋中的弟子尴尬摇头,然后回头看了看屋中,再悄声道,“吃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菜,但是王姑娘做的,怕是要问王姑娘一声。” 八珍楼的东家真这么神?! 两人面面相觑。 但毕竟昨日才听说王姑娘在大厨房做了一次熘羊肝,将大厨房里的一众厨子和挤过去看热闹的几个师兄弟馋哭了。 今日这么一看,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要问老庄主一声吗?” “不用,我看老庄主挺开心,看着手里的东西在想事情,还是不要打扰的好。你把碗筷送去小厨房,我去告诉庄主一声。” 两人赶紧分头行事。 霍莲池正和贺淮安在书房中商议赴约之事,苑中的老仆来通传消息,说南山苑侍奉的弟子来了。 霍莲池和贺淮安都不由停了下来。 霍莲池手中还握着那张邀帖,方才的弟子入内,朝霍莲池和贺淮安拱手作揖,“庄主,大公子,老庄主方才将王姑娘做的菜一口气吃光了,盘子里什么都没剩。” 虽然霍莲池和贺淮安都有心里预期,但想过的,也只是老爷子会开胃多吃两口,没想过八珍楼和王苏墨会这么神。 南山苑这边的回话让两人都错愕在原处。 老爷子将一整盘都吃光了? “伯祖都吃了?”还是贺淮安再问了声确认。 弟子再次低头,“回大公子,是。” 南山苑的弟子自然不会在再三确认的情况下说谎,霍莲池和贺淮安对视一眼,眼中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是什么菜?”霍莲池温声。 弟子尴尬应道,“老庄主吃得太干净了,实在看不出来,已经请人去问王姑娘一声了,瞧着,还是用勺子吃光的。” 勺子? 霍莲池微微皱眉,他是老爷子带大的,从小跟在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 那应该是很合胃口,否则老爷子的性子不会不用筷子,而用汤勺。 但到底,这个消息如同一剂强心药,让霍莲池一直悬在心上的担忧缓缓放了下来。 之前是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眼下是老爷子…… 八珍楼的王姑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一旁,贺淮安也面露喜色,连忙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让小厨房去找王姑娘一趟。学一下这道菜是如何做的,日后伯祖若是再想吃,小厨房可以做给伯祖吃。” 侍奉弟子拱手应声,正准备退出,霍莲池又唤了声,“等等。” “庄主。”对方停下。 霍莲池放下手中邀帖,轻声道,“也去告诉二公子一声,让他知晓。” 等侍奉弟子退去,屋中就剩了霍莲池和贺淮安两人。 方才谈及明月楼邀帖的时候,屋中气氛还有些低沉,眼下一幕插曲过去,霍莲池和贺淮安眼中都尚余喜色。 “八珍楼果真名不虚传,不枉这次专程请王姑娘来一趟。”贺淮安庆幸,“下午的时候,听贺林说起伯祖接连尝了好几口拔丝白果,我还没怎么放心上,想着伯祖是觉得新奇,也有贺林的浮夸在。眼下算是安心了,一盘子菜都能吃光,是好开头。” 贺淮安惯来会说话。 同贺凌云相比,与贺淮安说话和相处都让人觉得舒服。 贺淮安继续,“那叔叔也不用挂记伯祖这处了,明月楼的邀帖,叔叔应当去的。这次明月楼出面广邀各大门派,共商武林大计。青云山庄在江湖中的影响和地位,是无冕之冠;但如果这次大会真要效仿二十年前,推举武林盟主,叔叔若是不去,那青云山庄便失了机会。” 霍莲池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邀请帖,眉头微微皱了皱。 原本应当是想说什么的,随后又看了贺淮安一眼,然后低声道,“且过两日再看。” 但比起之前到底是松了口,还是因为老爷子这处有了起色,心中安心了。 贺淮安会意,也没有再多作声。 “那淮安先告退了。”贺淮安恭敬拱手,然后离开。 屋檐下的灯盏映出那道身影,霍莲池透过窗户看了看窗外那道身影,良久才重新低头,想起昨日见过的王苏墨。 很聪明,也很会察言观色,还会装木讷。 淮安也是说,她来青云山庄后,沿途安静打量了许久。 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先不说,光是玄机门的掌门玉道子就不会赠一辆八珍楼予毫无瓜葛之人,就算机缘巧合,那也是王苏墨身上有赠予的契机。 她堂堂正正将八珍楼放在江湖中,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反倒免去了宵小之辈的觊觎…… 王苏墨不是聪明,是很聪明。 八珍楼的饭菜口味是一说,但王苏墨一定对老爷子的脾气。 贺平说起过取关取老前辈在八珍楼里与王苏墨同行,老爷子会待王苏墨亲厚,应当也同取老前辈有关;今晚应该和王姑娘聊了很久与取老前辈的旧事,心情舒畅,所以反而开了胃口。 八珍楼从不上门。 在霍莲池看来,王苏墨这趟能来,应当也同取老爷子有关。 老爷子是想念之前的故友了…… 霍莲池若有所思。 * 珍馐苑内,王苏墨正儿八经在苑子里的鱼塘边看了一会儿她的鲫鱼,也正煞有其事给她的鲫鱼喂了鱼食,念叨着,“多吃些,多长些肉,隔两天才好吃你们呀~” 贺林正好来了苑中寻她。 山庄里都在传老庄主将她做的菜一口气吃光了。 贺林既惊讶又激动,当然坐不住要来问清楚,谁让他和王苏墨熟呢! 于是从进苑里起,贺林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所以你做了小葱拌豆腐?” “就这样简单一道菜?老庄主全吃光了?” “天哪!老庄主竟然吃光了?他都好久没有这么吃东西了!” “那得多好吃啊~” 贺林自己都流口水了。 王苏墨看了看他,嫌弃道,“诶,贺青雀,你的口水都滴进我的鱼池里了,你是不是偷偷觊觎我的鲫鱼了?” 反正鱼也喂完了,王苏墨拍拍手还有身上的浮灰,起身往屋中去。 贺林赶紧跟上,“我哪儿敢呀!庄主说了,让我这几天好好跟着你,你要做什么,我就在山庄里找人配合,你不知道,刚才庄主听说老庄主吃了整整一大盘菜,他有多高兴!” 王苏墨看他,“有多高兴?” 呃,贺林:“……” 还真让他形容啊? 王苏墨笑,“不早了,我要睡美容觉了,明天老爷子要吃红烧肉,你记得让厨房备菜。” 红,红烧肉? 贺林以为听错,“是红烧肉吗?” 怕自己听错。 王苏墨转身,在关门前笑眯眯应道,“对,就是红烧肉。另外,还有两个下酒的小菜。梭子蟹有吧?之前在码头看到过,现在的梭子蟹正是肥美的时候,做葱姜梭子蟹正好,记得叫人去买啊~” “啊?”贺林还真的掏出一个小本本出来记下。 王苏墨好气好笑, “贺青雀。” 贺林只能一面记着一面解释,“庄主说了,一件事都不能漏,否则罚我去扫青云顶一个月。” “你不是很喜欢爬青云顶吗?”王苏墨特意。 贺林看她,“扫青云顶和爬青云顶可不一样,扫地可累了……” “唔,记好了,葱姜梭子蟹,明日一早就让人去买好送上山来。”贺林相当认真。 “记得非常好,明天见。”王苏墨说完就要关门,“诶诶诶!”贺林赶紧拦住,“别呢!还没说完呢!不是说做两个下酒的小菜吗?葱姜梭子蟹是一个,还有一个呢?” 贺林生怕记漏了,明日老庄主要吃没的吃就真的要上山去扫青云顶呢! 王苏墨礼貌笑了笑,看了看他身后一眼,然后果断关门。 贺林:“……” 贺林:“???” “喂!”贺林听到了上楼声。 王苏墨是女子,他总不好在人家已经关门的时候,还厚着脸皮将门打开追上去,他只能一点点往后,刚好能让王苏墨在上阶梯的时候看到苑外的他,至少,能听到他的声音,“王姑娘,你还没说呢!还有一个菜是什么!” 不怕浑水摸鱼的,就怕认真,还有些呆头呆脑的。 王苏墨推开二楼窗户,贺林刚后退至鱼塘前,看她开窗户了,贺林一脸笑意,“王姑娘!” 王苏墨轻叹,“不告诉你了吗?你身后。” 他身后? 贺林一脸问号,刚好要转身,但恰好之前鱼塘前还有水弄得地滑滑的,贺林转身的时候,一个不稳,直接侧着身子摔了进去,“轰!” 王苏墨:“……” 她也没想到。 等贺林坐起来,脑袋上还顶了一条鲫鱼! 不止脑袋上,贺林怀里干脆还抱了一只,鱼生无可恋,贺林也有些懵。 看着这个场景,王苏墨笑道,“就它俩了,呆头呆脑,一锅鲫鱼豆腐汤。”—— 作者有话说:前100发红包哈~ —————— 给仙女们安利下基友的文文《非富即贵》,作者起跃,书号9174836,已经正文完结,超好看,可以跳坑啦~ 钱铜,人如其名,扬州富商千金。 满月酒宴上,算命的替她批了一命。 ——此女将来非富即贵。 钱铜不信。 俗话道: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钱家到她这,正好第三代。 得知家中打算以金山为嫁,将她许给知州小儿子后,钱铜果断拒绝,自己去码头,物色了一位周身上下最寒酸的公子爷,套上麻袋。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打算牺牲自己,嫁给一个穷小子,以此拉低外界仇富之心。 — 当朝长公主的独子宋允执,三岁背得三字经,十岁能吟诗作词,十六岁上阵杀敌。文韬武略,少年成名,自认为达到了人生巅峰。 在替皇帝日夜卖命四年后,他得来了一个任务。 扬州富商猖狂,令他微服彻查。 前脚刚到扬州,后脚便被一条麻袋套在了头上。 再见天日,一位小娘子从金光中探出头来,眯眼冲他笑,“公子,我许你一辈子荣华,如何?” 初见钱铜,宋允执心中冷笑,“查的就是你!” 再见钱铜:“奢靡无度,无奸不商,严查!” 一月后:逐渐怀疑人生。 半年后:“钱铜,我的腰带呢” 新婚当夜,宋允执在一堆金山里坐到了半夜,终于提笔,给皇帝写了一封信:局势复杂,欲求真相,故外甥在此安家,暂不回朝了。 第022章 葱香梭子蟹 王苏墨又在吊床上睡了一整晚, 裹得跟个茧蛹子似的。 但很暖和,也很舒坦。 除了临近睡醒前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到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一定要打架,贺老庄主说他领悟到长生君子剑的第十式了, 老爷子也说穿云断山手要突破了,以后可以断两座山了, 反正好歹两人都要切磋下。 然后两人切磋着切磋着,离八珍楼越来越近。 她忽然预感不好, 壮着胆子, 张开双臂护在八珍楼前,你们两个悠着些啊! 但他们两人还是将八珍楼给拆了! 对, 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隔着她把八珍楼给拆了! 王苏墨忽得从梦中惊醒。 但因为在吊床里,坐不起来, 还险些从吊床上摔下去;好歹吊床转了一圈,然后牢牢稳住。 王苏墨这才伸手搭在额头上,长舒一口气——幸好是梦。 要真把八珍楼拆了,她能活活闹腾死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梦都是反的, 八珍楼还好好的;这里是青云山,八珍楼还离得很远。 这光怪陆离的梦…… 肯定是昨天听贺老庄主说起他和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经历, 实在印象太深刻了。 “王姑娘,起了吗?”贺青雀的声音从一楼苑中传来。 王苏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贺青雀还真是准时。每日都是这个时辰,不,应该说整个青云山庄的弟子都很准时。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贺老庄主要求的剑如其人,人首先得自律,他的剑才会气正。 “快了~”王苏墨悠悠然在吊床上荡了荡, 她人虽然醒了,但还暂时不想和床分离,吊床也是床。 贺林在苑中扯着嗓子道,“那我把早餐放苑子里,你记得下来吃,我去厨房看梭子蟹了,梭子蟹已经送上山了!” “好。”她慵懒。 “那我先走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还真是尽职尽责! 王苏墨伸手搭在额头上,短暂隔绝阳光,慵懒的氛围里,她忽然想——其实八珍楼里也应该有一个打杂的,这样,她和老取就不会这么累了。 这些跑上跑下的小事就交给打杂的做,人家领工钱,也愿意。 她也可以多赖会儿床。 多好! 贺青雀给她打开了思路,等回了八珍楼,就先招聘一个杂工! * 王苏墨用完早饭,贺林也拎着竹篓子回来,“梭子蟹来了!” 竹篓子都是梭子蟹。 王苏墨低着头看,都还活着的。亭水不临海,但也离海不算远。梭子蟹运往这边虽然费事,但是也不少,亭水那头那处都还很常见。 梭子蟹不是大闸蟹,不用绑。 葱香炒蟹也是要将蟹从中间对半切开的,和清蒸大闸蟹还不同。 大闸蟹要等到九月末十月初去了,可以隔水,用姜蒸,然后再辅以黄酒和蟹醋又是另一种风味。 眼下,梭子蟹是先排上队了。 一旁,贺林小声问,“王姑娘,鲫鱼真的要和豆腐一起做汤吃了呀?” “不然呢?”王苏墨看他。 他轻叹,“我是觉得好好的宠物,委实可惜了。如果你想要做鱼汤,不如,我去山下买新鲜的吧,别吃它们了……” 王苏墨没忍住笑,但也没告诉他,这就是老取给她带路上吃的;因为被他放进鱼池里,忽然身份都金贵了。 不,是贺林日日看着,都生出浓厚的感情,舍不得了。 “我的宠物,就是养来吃的呀~”王苏墨逗他。 贺林惊呆:!!! 贺林:(* ̄△ ̄*) “先送去南山苑吧。”王苏墨叮嘱了声。 “哦。”贺林照做。 除了梭子蟹,还有她要的豆腐,葱姜蒜,贺林都带上了,应有具有。 “那我先过去了。”贺林打了声招呼便离开苑中。 王苏墨拍了拍手,掸掉刚才指尖碰到竹篓子上的泥和灰。 “王姑娘。”贺林刚走,身后的声音传来。 王苏墨转身,见是贺淮安。 “大公子?”王苏墨诧异。 贺淮安拱手行礼,“原本昨日就想来见王姑娘的,但时辰太晚,怕扰了王姑娘休息,所以今晨在来。听闻伯祖昨日心情极佳,吃了一整盘菜,这还是数月以来头一回如此,应当先来同王姑娘道谢的。” 这青云山庄里,礼数最周全的非贺淮安莫属。 “大公子客气了,既然答应了来青云山庄,自然就会尽力做好。饭菜能合贺老庄主胃口,我也开心。所以大公子也放心,八珍楼会管青云山庄要银子的。八珍楼不上门,但既然上门了,自然要价不菲。”王苏墨特意。 贺淮安知道她是打趣,遂笑道,“多谢王姑娘。” 王苏墨顿了顿,忽然想起之前卢文曲说的藏在丹药房的那味香料。 贺老庄主已经归隐,青云山庄都交到霍庄主手中。 青云山庄上下这么大,还有江湖中的事宜,包括青云山庄中的这座地牢,霍庄主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如今贺淮安跟在霍庄主身边处理青云山庄内外事宜,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应当都是贺淮安在处置的,到不了霍庄主那里去。 她要这味香料,就应该朝贺淮安开口。 既是香料,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眼下贺淮安来了,她就应该顺水推舟。 “对了,大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忽然话锋一转。 贺淮安虽然意外,但平和,“王姑娘请说,贺某定当竭尽所能。” 王苏墨莞尔,“昨日从敛风亭往珍馐苑这处来,路过了山庄内的丹药房,我正好在寻几味记载中的香料,不少在早前曾是药材,做入药用的。青云山庄中丹药房的收藏,普通药铺定然比不上。我想去山庄的丹药房看看有没有我想寻的几味香料在。”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门见山。 她驾着八珍楼满天下走,原本就是为了搜集香料。 既然香料在青云山庄的丹药房,她直截了当开口管青云山庄要就行。 贺淮安原本以为是八珍楼遇到了棘手之事,想借青云山庄之名行事。八珍楼帮了青云山庄这么大一个忙,纵然是棘手也义不容辞。 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 但王苏墨提的却是去丹药房寻几味药材…… 贺淮安眸间微松,“原来如此,丹药房中的药材,王姑娘如有需要,可随意取之。青云山庄讲究修身,很少佐以丹药辅之,但因为平时与剑气为伍,受伤在所难免,所以丹药房中的药材大多是用于止血和恢复伤口的金疮药,很少有贵重药材。不过,青云山庄的金疮药在江湖中素有口碑。” “哦,对。”王苏墨忽然想起,“难怪驾着八珍楼每到稍大些的城镇,都会看见专门出售青云山庄金疮药的铺子。而且是只卖金疮药。青云山庄的金疮药不仅在江湖中有名,普通人家和官府衙门好像也有涉猎?” 忽然听她提到这里,贺淮安眸间笑意,“王姑娘说的确实不错,青云山庄弟子众多,每月的开支也不小。青云山庄的金疮药配方特殊,会比外面的金疮药效果更好。所以,这部分的收益也是支持青云山庄日常运转的一个重要组成。” “原来如此。”王苏墨明白了。 每一个江湖门派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不然光是行走江湖,却没有经济来源,光靠热爱,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大一个青云山庄的运转。 青云山庄能成为武林豪门,不靠抢,不靠骗,又不靠收取保护费,就一定有其他强有力的收益来源。 官府和衙门的金疮药是从青云山庄采买,那就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再加上青云山庄在江湖中的声名,江湖中的其他门派,还有行走江湖的侠客都会愿意帮衬。 这还是只是青云山庄的产业之一。 青云山庄能立身江湖武林,就不能只靠一腔热血。 又比如金威镖局。 金威镖局就是以押镖为生,信誉越好,在江湖中的声名便越大。 杨总镖头的武功可能不是武林中登峰造极的一批,但金威镖局重情义,守承诺。 而且,押镖途中,只要确认不会影响这一批货物,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即便不是江湖中人,对金威镖局也都有所耳闻。当有需要押送的货物时,自然都会选择江湖中口碑和信誉都好的镖局。 就像青云山庄的金疮药一样,有青云山庄的金字招牌在,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往来…… 王苏墨通透了。 “我刚好要去丹药房一趟,王姑娘和我一起?正好也同王姑娘说说青云山庄之事。”贺淮安相邀。 王苏墨看了看时辰还早,不会耽误南山苑午饭的事,香料拿到,这一程除了在地牢里蹲着,不愿意出来的卢文曲之外,就圆满了。 王苏墨没有拒绝,“那有劳大公子了。” 贺淮安温文拱手,“王姑娘请。” 同行的一路,每到一处,贺淮安都会同王苏墨说起渊源。 比起贺青雀带她来珍馐苑的一路,贺淮安事一直温和儒雅,事无巨细,小到“王姑娘小心台阶”,大到路过景观的由来。 譬如,“王姑娘,你看,这处是闻雀亭,其实之前是叫思学亭。伯祖题的字,让人刻了石碑放在这里,警醒山中弟子。巧合的是有一日,伯祖请了灵虚观的掌门了尘道长在山中讲学,就在从前的思学亭这里。” “当时来的弟子众多,但奇妙的是,竟还有一只青雀落于石碑上,纵使人来人往也不走。像有灵气,在认真听学似的,接连好几日,一日都未断过,直到了尘道长离开的那日。” “后来,伯祖同了尘道长说,说这处应当改名为雀闻亭。意思是,青雀来了,也会在这里听学。雀闻亭,是说了尘道长的道法深厚,让青雀也听入了神。” “但了尘道长却说,应当叫闻雀亭。” 闻雀亭? 王苏墨也好奇,“为何?” 贺淮安笑道,“了尘道长说,我于各处讲学,都是旁人听于我,而在这处,我却听到了万物有灵。道法万千,我有我的闻道,它亦有它的闻道。它于此处听我,恰如我在此处观它,闻雀于亭。” 妙哉! 王苏墨心中忍不住轻叹。 贺淮安继续,“后来,伯祖就让人将此处改名为闻雀亭,了尘道长题的字。” 听了背后的故事,再看向这处闻雀亭,王苏墨好像也跟着心胸豁达起来。 贺淮安又道,“万物生灵皆可闻道,于了尘道长而言,经此一事,讲学之地便不再拘于人心所在之处。山中,林间,溪谷,河流,皆可闻道于大千。” 王苏墨颔首,“确实让人震撼。” “王姑娘这边,小心脚下台阶。”贺淮安提醒。 同贺淮安一路,王苏墨听了许多趣闻。相比之下,贺青雀的头脑确实也只装了白糖馒头~ 王苏墨莞尔。 同贺淮安一道不会觉得枯燥,去丹药房的路仿佛都缩短了。很快,丹药房就出现在眼前。 但今日的丹药房人来人往,同之前路过那次全然两处景象。 贺淮安看出她疑惑,“王姑娘有所不知,青云山庄的金疮药有自己的秘方,若全部在外配置,恐秘方泄露丢失;若全部在山庄中配置,运输,人手和往来皆为不变。后来,经过一长段时间的尝试和验证,改了金疮药配置的法子。” “大公子。”途径的弟子皆行礼问候。 贺淮安微笑颔首,然后做相请的姿势,“王姑娘这边。” 等王苏墨同他一道入内,丹药房中的弟子又纷纷拱手行礼。 贺淮安继续道,“所以如今,金疮药的配置取了两头。关键的几味药材的配比都在山庄中完成,这样需要的人手,配置和运输都不大。配置好的这几位药材再分发到各地,由当地的人手完成。这样,即便当地有配方的泄漏也不能完整还原。” “好办法。”王苏墨确实觉得。 “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最重要的是,旁人认青云山庄的金子招牌,大都不会在青云山庄铺子之外的地方采买。所以,市面上也有流通的假货,但买的,大都不是江湖中人。” 贺淮安说完,正好到了丹药房二层处,从二层看去,刚好能看到热火朝天配药的场景。 “王姑娘,我要在此处呆段时间,我让人带你去药材库,药材自取即可。”贺淮安说完,唤了一旁的弟子带王苏墨前去。 青云山庄不做其他丹药,所以仓库相对简单。 王苏墨循着卢文曲所说的一点点摸索着药材库的位置,虽然药材不多,但不重要的药材也确实如卢文曲所说,杂乱堆积着,都落灰了。 王苏墨找了些时候,终于找到卢文曲所说的地方,然后在柜子里看到那瓶鸡内金。 其他的瓶子都落灰很久,这个瓶子虽然落灰,但仔细看是能看出端倪的。 只是眼下这里除了王苏墨,没人会细看。 卢文曲是说就在鸡内金旁边。 王苏墨逐一看过去瓶子前方的贴纸,终于发现了一味她不怎么熟悉的。 是这个? 王苏墨打开闻了闻。 嚯! 王苏墨没注意,那味道太过强烈,猛不丁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卢文曲是天香门的传人,简单鉴定香料的手段无非就这几种,当时应该是存放鸡内金的时候,好奇打开闻了闻。 毕竟,这里是青云山庄,在丹药房这样的地方轻易闻到毒药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但不得不说,方才刺鼻的味道过后,好像又有一种特殊的木质香气和回甘。 还有些类似于樟脑,但不是樟脑…… 药瓶前方的字有些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到一个“仁”字,但感觉不是什么罕见的药材。 天香门研究香料久矣,卢文曲应该是觉得这味道特殊,但他对不上。 唔,也可能是藏在丹药房时饿疯了,闻到什么都香晕了。 王苏墨起身前又看向那瓶鸡内金,迟疑了一刻要不要把这瓶鸡内金一起拿走,然后交给卢文曲。 但转念一想,卢文曲都能让贺平把锦囊给她,他也是自己要留在山庄的,那这瓶鸡内金他一定有办法拿到。 她若贸然带去地牢,说不定还容易被发现…… 那就这样了,王苏墨起身。 东西拿到,这一趟的目的也达成。 丹药房中,贺淮安还在同身边的人说话,王苏墨没有特意上前打扰,只让一旁的山庄弟子稍后代为转达。 但贺淮安还是看到了,上前简单聊了几句,然后让人带她去南山苑。 之前贺青雀给她指过路,就是在二楼那次,她知道大致往哪个方向。再加上有人领路,很快就到了。 贺林已经在小厨房那里等了好久,也找人打听过了,说王姑娘同大公子去了丹药房。 他等得有些无聊,就在小厨房外踢毽子玩。 几个师兄弟一起,也不怕吵到贺老庄主的。 见到王苏墨来了苑中,贺林当即不玩了,“你可算来了,那螃蟹都快要等死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不等不是死得更快吗?” 贺林:(⊙o⊙)… 贺林惊呆,好像也是。 见王苏墨进了小厨房,贺林又赶紧跟上,“我刚才回珍馐苑把你的家伙事儿都拿来了,你上次说,自己的家伙事儿用得习惯。” 嚯,忽然变贺大聪明了,让人刮目相看~ 贺林不好意思得挠挠头,其实是开心的。 “把螃蟹捞出来。”开始进入角色,王苏墨就忽然利落了。 昨日贺林就替她打过下手,眼下配合已经熟络了,并且还有新鲜感。王姑娘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好了。 准没错! 葱香梭子蟹,红烧肉和鲫鱼豆腐汤。 一道一道来。 老爷子食欲不振有些时候,如果一堆菜端上去,纷繁复杂摆了一桌,说不定食欲一下子就溜走了。 所以,今天虽然有三个菜,但要一个一个上。 和昨天只做一道小葱拌豆腐一个道理。 要意犹未尽,不要过犹不及。 “全都捞出来吗?”贺林已经捞出来一只。 “先刷。”王苏墨从给他手中接过梭子蟹,贺林吓一跳,这么胆大吗?不怕被夹。 但王苏墨明显很熟练得拿起一旁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就缠好,然后见螃蟹放在清水里,用小毛刷开始刷。 她自己是不用绑蟹的,是掩饰给贺林看。 “哇~”贺林果然配合得提供情绪价值,但下一秒,刷好的梭子蟹就被放在砧板上,王苏墨手中的菜刀对准中间一切,一按,咔嚓,一只梭子蟹就分成了两半。 呃,贺林咽了咽口水,忽然看王苏墨的眼神带了些陌生。 不要惹女人,尤其是当厨子的女人。 “这些地方都要刷干净,多刷几次。”王苏墨一面说,贺林一面点头。 最后,王苏墨笑眯眯看他,“剩下的你刷。” 贺林吓得赶紧照做! 因为有贺林的帮忙,速度快了很多,贺林刷一个,她切一个,她切一个,贺林哆嗦一下。 在切蟹的空余,将淀粉加水拌匀。 又将蒜切末,姜切丝,食茱萸切粒,放在备料盘里备用。 老庄主吃不了太多,蟹生性寒凉,食用一两个即可,但可以做四五个备用。 第一个时候贺林还鸡飞狗跳,等到第四五个的时候,贺林就轻车熟路了。 每一个对半切开的蟹,王苏墨都放在刚才里面扮好的淀粉水里裹上一层。 等一旁的铁锅烧热,果断下油。 油温热起来的时候,贺林感觉忽然和一盘美食大餐临近了。 王苏墨快速将每一块切好的半蟹裹上淀粉,然后裹好的梭子蟹依次放入油锅中煎。 一面煎,一面晃过铁锅,让梭子蟹均匀受热。 海鲜和其他食材不同,自带鲜味和咸味。下锅遇油,海鲜味儿就先被锅里的热油呛了出来。 晃动铁锅的时候,热油浸渍到梭子蟹的各个部分,然后不断翻炒,再翻炒。很快,从蟹壳开始一点点变色。 眼见着梭子蟹被反复翻炒煎至两面金黄,王苏墨放下铁锅,迅速下了刚才切好的蒜末,姜丝,食茱萸粒,行云流水,然后是食盐,豆酱汁,白糖,一气呵成。 见到白糖下锅的时候,贺林眼睛都亮了,“放白糖?” “白糖可以提味儿。”王苏墨简单说完,抓起一旁的黄酒就倒了一大碗。刺啦啦的声音将之前油锅的沸腾声掩盖,酒气仿佛都化为雾气扑面而来。 这一锅汁水的香气在王苏墨盖上木盖前被贺林吸了一大口~ 王苏墨好气好笑。 趁着焖锅的功夫,王苏墨开始洗香葱。 葱香梭子蟹,顾名思义,葱香味儿一定占主导。 但葱容易煮软,变色,并且口感会丧失,所以焖锅的时候,葱是不下锅的。 将香葱分为切段和切葱花的两部分,切段的部分大约食指长,其余得切为葱花。 等焖锅好,解开木头锅盖,海鲜被各种汤汁浸染后的香气就这么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木头锅盖揭开,下葱段翻炒,葱段很容易熟,翻炒均匀让葱香味与吸收了汤汁的梭子蟹融为一体。 王苏墨用筷子夹了半只尝鲜。 嗯,刚刚好! 贺林在一旁用眼睛“陪吃”。 呜呜呜~ 贺林过往是不吃蟹的,但眼下才知道为什么海鲜在很多地方的餐桌上炙手可热。 这种食物本身的鲜甜是旁的食材怎么烹饪都模拟不出来的。 相辅相成,相互提鲜,多一分都过犹不及! 眼下,他分明听到王苏墨说,刚刚好! 刚刚好!!! 贺林好喜欢这个词。一旁,王苏墨用大勺将蟹舀至白色的盘子中,干净精简,再洒上些许葱花,色香味丰腴而俱全。 “端去给老爷子吧。”—— 作者有话说:前100个发红包哈~ ———— 努努力,看今天还有没有,我去啦~[撒花] 第023章 红烧肉与君子剑 “就两个半只?”贺林以为她弄错了。 两个半只, 加起来才一整只!这么好吃的葱香梭子蟹,就盛一只给老爷子?! 那,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老庄主肯定不够吃。”贺林嘟囔。 “我知道。”王苏墨胸有成竹, “不够吃才好呀~” 贺林:(⊙_⊙;) 哪,哪里好了? 王苏墨拿起一旁大葱点了点贺青雀的头, 悠悠然道,“不够吃, 才会吃不够, 才会觉得好吃啊!贺青雀~” 贺林:(ΘェΘ) 嗐,又叫他贺青雀! 但这不是重点。 贺青雀心里也默认。 重点是, 老庄主和一只螃蟹! 王苏墨拿开大葱, “你们家老庄主呢,食欲不振有些时日了, 一口气吃不了太多东西。若是就这么放一堆大螃蟹在老庄主面前,他也只能吃一只,和放一只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呢,如果你放一只, 他会觉得意犹未尽;如果你放一整盘,他会觉得剩下的他吃不下了, 紧接着会觉得好撑,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了,接下来,又回到什么都不想吃的状态。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放一只?” 贺林:(⊙o⊙)… 王姑娘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贺林眨了眨眼。 王苏墨继续悠悠道, “螃蟹性凉,寻常人都不能一口气吃太多,更何况老庄主的胃还不是那么好, 吃一只半只解解馋,开开胃就好。不像某些大馋猫,给他一整盆,他都能一口气吃了,哈?” 某些“馋猫”接过她递来的大葱,愣了愣,然后借着她最后那个音调上扬的“哈”字,忽然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 贺林头大,“王姑娘!” “诶,剩下两只是你的~”王苏墨堵嘴。 “哇~” 嗯,明显堵住了! 贺青雀顿时跃跃欲试,然后越发觉得王姑娘说得太有道理了,就先给老庄主吃一只吧! 一只也挺多的了! 若是明日想吃,王姑娘再做就是! “还不快去?”王苏墨催。 贺青雀蹦蹦跳跳端着盘子就出了小厨房的门,还没走出苑子,就听王苏墨的声音在身后提醒,“端稳了,别蹦跶。螃蟹滑,掉地上从你的螃蟹里扣!” 当即,贺青雀的背影“沉稳”起来。 生怕胖子里的螃蟹滑下去,忽然凝重起来,背影像极了抬轿子的脚夫一般,沉重得走出了小厨房的苑子。 王苏墨忍不住笑。 看着贺林离开,王苏墨也要准备接下来的一道菜了——红烧肉。 之前在平安镇给云乔母女做过冬瓜老豆腐的素红烧肉。 但今天要做的,是一道正宗的红烧肉。 而且,还要用八角香料。 贺老庄主昨日从她这里讨要了一枚八角,说想看看。 其实贺老庄主不说破,她也多少也能猜得到。 贺老庄主感兴趣的不是这枚八角,但这枚八角却是取老爷子在八珍楼这段经历的具象化。 贺老庄主看着那枚八角,不仅会回忆少时同取老爷子一道闯荡江湖的经历,还会思索和对比取老爷子眼下在八珍楼的趣事,以及,自己在青云山庄中只能对着走地鸡唠叨的经历。 行走江湖的人,不习惯平淡。 尤其是,当贺老庄主听到年轻时并肩闯荡的人,还在路上的时候…… 贺老庄主昨晚应该彻夜未眠。 所以,刚才的葱香梭子蟹是开口菜,贺老庄主等的是这道红烧肉。 这道红烧肉的味道,便如人饮水。 将锅烧热,放一整块五花肉放入锅中,不加油,不加水,皮面向着锅底,利用锅底的热气将肉皮上的腥味烫去。然后将这整一块儿五花肉取出泡水,最好是温水中泡上一炷香左右的时间(3-5分钟),再用小刀刮干净表面的残留的污渍。 清理好的五花肉整块冷水下锅,辅以黄酒,切段的葱和姜放在锅中大水煮沸,用葱姜的味道去除肉里的腥气和躁气。大火煮沸后的一炷香,血沫子陆续被煮出来,此时再将一整块五花肉捞起,放在清水中简单清洗了。 接下来,和之前的冬瓜老豆腐素红烧肉一样,将一整块红烧肉去掉边角,剩下的,均等切成方块,刀工要纯熟,将大小改到成一样,这样做出来的红烧肉才会质地均匀,口感更佳。 这样要比一层层冬瓜和老豆腐切好叠放且大小一样要容易得多。 切好的方块下入油锅中,务必用小火慢煎。 原本五花肉的油就大,再辅以大火,肉块很容易焦糊。 小火慢煎的时候,要用筷子一个个及时翻面,确保每一面都被小火煎至金黄,但又没有一面煎过。这要比一锅直接放入,然后晃均,一起翻面收锅煎出来的肉质要细腻得多。 五花肉煎出来的油气里带着浓郁的肉香,将这些五花肉块盛出,再将煎出油留下能盖住锅底的部分,借着锅中的热气下入冰糖。 普通人家大多是饴糖,但青云山庄里有白沙糖,也有冰糖。 冰糖熬制红烧肉酱汁不仅入味,而且,不会因为过甜,掩盖了其他味道。 仍旧是小火翻炒熬制冰糖融化,慢慢变成好看的金黄色时,糖浆的焦糖味一点点从翻炒的间隙里溢出来,沁人心脾。等金黄色的汤汁开始均匀鼓泡,再将刚才盛出的五花肉块重新倒入锅中,用金黄色的糖浆翻炒。 等焦糖味均匀覆盖满五花肉,仿佛每一次大勺在锅底的翻动,都能带出肉香和焦糖交织在一起的浓郁酱汁香气。 再放入一小碗黄酒,将酱汁浸渍的五花肉块再次提香增色。 不止红烧肉,很多的菜肴里都可以加入黄酒。黄酒本身就是提味的一款香料,只是形式是装在酒壶中的黄酒而已,但本身不影响黄酒浸渍下的香气。 这个时候再依次下入豆酱汁,稍许豆豉汁和一丁点儿的醋。 一定要下醋,醋可以解腻。 醋在锅中会很快蒸发,如果是做家常鱼,醋要后方,让醋味一直停留在汤汁和锅中;但红烧肉这道菜里,用醋解腻后,不需要将醋的味道充分保留,所以在下豆酱汁的时候就一并下入锅中,翻炒。 和冬瓜老豆腐做的“红烧肉”相比,五花肉不怕散落,可以稍微多翻炒些,让酱汁充分与肉块融合,这样稍后出过的红烧肉块,每一块都深刻入味。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五花肉块翻炒得差不多了,也怕肉质过老,就可以下香葱段,姜片,桂皮,山楂等等。 当然,还有贺老庄主期待了很久的八角。 用八角做香料的厨子并不多,所以这道红烧肉只要细品,一定会有惊喜! 刚才烧好的备用的沸水倒入锅中,小火慢炖,这个时间就会稍微长一些,五花肉块会变得肉质软滑、细嫩,也就是所谓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又略有嚼劲儿。 口感层次丰富的菜,会让味蕾的各个部分得到满足。 就譬如,在一瞬间,幸福感达到顶峰,所以多食容易食腻,贺老庄主这块儿食欲不佳,更要少食。稍后装盘四块就好了,只要摆漂亮些~ 趁着空隙,王苏墨拿出盘子,然后用筷子大致比量了下。 这么装? 这里放些桂花粒…… 还是这么装? 旁边放些薄荷叶…… 或者,这么装,边缘放两颗酸话梅解腻? …… 王苏墨一面捯饬着,贺凌云一面在小厨房外的树干上抱头坐着,嘴里吊根草,偏着头,也目不转睛看着小厨房里忙碌的王苏墨,眉头微微皱着。 之前还能看懂,但看到这里,他就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了。 无实物,还神叨叨的,但是看起来又很厉害的样子…… 贺凌云一幅厌世脸,远远盯着她。 老爷子不喜欢吃红烧肉! 食欲好的时候就不喜欢! 小厨房里的厨子也一早就做过,老爷子一口都不愿意尝的,说看着没胃口。 他分明都提前告诉过她了,老爷子最喜欢吃羊肉了,看着也挺机灵的,好心当成牛肝肺…… 就第一日跑去大厨房做了一顿熘羊肝,整个青云山庄上下都传遍了,几个弟子就着熘羊肝的汤汁吃了好几碗饭。 他那时候觉得她是特意的。 老爷子确实喜欢羊肉,听着说不定就馋了。 但她倒好,就那一顿,后来再没做过一次羊肉,羊肝也没有。 昨日听说她做了一叠小葱拌豆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会一口都完。 老爷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他不愿意,怎么哄都不会吃。 他之前是小觑她了。 她有她自己的法子。 他也去地牢里,同卢文曲说起王苏墨这两日在青云山庄里的动静,然后感慨她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做的小葱拌豆腐老爷子都肯用勺子舀着吃。 卢文曲笑,再等等看。 他信了。 听说今日贺林让人去山下码头拉了梭子蟹上山。 老爷子喜不喜欢梭子蟹他也不知晓,但他确实是好奇了,卢文曲让他等等看,他干脆早早就来这里的树上蹲点儿,反正远远看着也叫等等看。 谁让他眼神好,坐树上也能看得清。 但贺林的三角功夫发现不了他,其他能发现他的人又不会多事吱声。 刚才那道葱香梭子蟹确实做得诱人,隔着这么远他仿佛都“闻”着味儿了! 还咽了口水。 活久见!! 难怪老爷子会风卷残云吃了一整盘小葱拌豆腐。 但到底小葱拌豆腐是开胃菜,葱姜梭子蟹老爷子这里也没怎么吃过,肯定也觉得新鲜,他倒是看着都跟着留了口水,放在老爷子面前就那么一丁点儿,老爷子两口就能啃完——老爷子本来就喜欢啃鸡爪,啃螃蟹爪也是啃,变形投其所好了。 但这红烧肉,十有八.九要碰壁。 贺凌云在树上继续看着她对着一个空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什么耐性在看下去了,收回头,重新双手抱头靠在树干那里,懒洋洋吊根草发呆。 一旁,青雀叽叽喳喳叫着,他顺势望去,正好看向另一侧广阔处。 那处是丹药房。 贺淮安正被人簇拥着,从丹药房出来,脚步未停,人也没停,一直在同周遭交待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交待完一件,身边就走一个人;然后再来一个人补上来,再交待一件…… 看着贺淮安忙碌的身影,同他相比,自己就是个清闲得能在青云山上每一棵树上都抱头打过盹儿的人,等闲得呆不住,又会离开青云山庄到处闯祸的“闯祸精”! 但霍莲池还是见不得他好。每次都让贺平将他拎回来,让他成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青云山庄是老爷子的,老爷子又把青云山庄交给了霍莲池。他和贺淮安本来就是多余的。 当年他和贺淮安都小,走投无路,只听说伯祖青云山庄这里,他们辗转好久,饿着肚子终于到了青云山。谁也没告诉他们,伯祖是青云山庄的庄主。 他那个时候没同贺淮安一道来就好了…… 那他还自由自在,哪有那么多人管他! 在霍莲池眼里,他们是外人,只不过老爷子还在,霍莲池不好说什么。贺淮安一门心思在霍莲池跟前,想做霍莲池的左右手,但青云山庄是有少主的! 他才不想留在山庄里,如果不是老爷子在…… 身旁青雀飞过,叽叽喳喳,贺凌云想起了初见老爷子的时候。 有些怕,但更多是温暖,“孩子,来伯祖这里。” 他们是不用再饥寒交迫,露宿街头;但同样,他永远都记得小时候霍灵冷冰冰问他,你们是哪里来的野孩子,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 呵!野孩子! 在旁人眼里,他和贺淮安一直都是野孩子,只有贺淮安自己不觉得! 贺凌云收起目光,扭头看向小厨房时,正好见王苏墨正仰头看他。 贺凌云吓一跳! 险些从树上摔下来。 今日日头有些大,抬头的时候阳光还有些刺眼睛,王苏墨一面伸手挡在额头前,一面朝贺凌云道,“你在上面不热吗?” 大太阳晒得,再怎么也是七月的晌午。 但有死鸭子嘴硬,“不牢操心,高处不胜寒,我这儿凉快着。” “行,哪儿凉快哪儿呆着。”王苏墨从善如流。 贺凌云:“……”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说的,他都不好反驳。 贺凌云原本不想下来的,但越想越窝火。 王苏墨刚回小厨房,有人就从树上下来了,王苏墨心中腹诽,这家伙轻功这么好? 贺凌云双手环臂,斜靠在小厨房门口,慢悠悠道,“卢文曲没提“牙尖嘴利”这回事儿。” 刚好不好王苏墨正拿起刚才剩下的一直梭子蟹钳子,“咔”的一声,正好卡在了贺凌云说“牙尖嘴利”这一句上。 王苏墨:“……” 【竟然对她人身攻击!】 贺凌云:“……” 【谁知道她这么配合!】 王苏墨:→_→ 贺凌云:←_← “牙口这么好。”贺凌云心虚先开口,本想缓和的,但是张嘴就变成了狗嘴。 王苏墨悠悠道,“还行,没事儿就喜欢拿横着走的螃蟹练练牙口。” “横着走的螃蟹”:“……” “横着走的螃蟹”换话题,“老爷子不吃红烧肉。” “这是贺老庄主自己点的红烧肉呀。”王苏墨揭锅盖给他看。 原本贺凌云还想和她说清楚的,但看到汤汁里煮着的红烧肉,忽然有些喉间轻轻咽了咽,有些不想再争论。 小时候他和贺淮安流浪街头,吃了不少苦,被人撵,被狗撵都还好,最受不了的就是饿肚子,肚子一饿就叽里呱啦叫着,闻什么都香! 家乡受灾,他和哥才成流民的。 祖父过世后,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祖父一口气落了,只说让他们去亭水找伯祖,他们一头雾水,也因为小,不知道一路到亭水有多难,但终究还是流浪来了。 他记得饿肚子的感觉,也记得冬天的时候,冻得不行,从一户大户人家的狗洞里钻进去取暖,正好看到这家人在吃红烧肉。 那个红烧肉的香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红彤彤的,一坨一坨,又软又嫩滑,那些孩子一口吃下去,脸上像能笑出花似的。 还糊一嘴酱汁在嘴角,也不擦。 他那时馋得不行,就想着等见到伯祖,他也要和伯祖说,他要吃红烧肉! 吃很多很多红烧…… 忽然,木头锅盖盖上,红烧肉的画面忽然没了。 贺凌云:“!!!” 王苏墨看他,他默默收回目光,烦死了,想再看一眼。 忽然,王苏墨又揭开了锅盖,贺凌云震惊:!!! “不是想再看一眼吗?”王苏墨反问。 贺凌云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然后压低了声音,既戒备又探究地看她,“你这是使的什么妖术?” 说不定她能让老爷子吃掉那一整盘小葱拌豆腐也是使的妖术。 王苏墨微顿,手中的勺子都险些掉地上,啼笑皆非,妖术?! 王苏墨就差拿面镜子给他,“你口水都要滴进锅里了,我把锅盖盖上,你就瞪那么大一对眼睛凶神恶煞看我,不是还让我多打开锅盖看一眼是什么?” 贺凌云:??? 贺凌云、忽然反应过来,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王苏墨凑近,探究道,“你是不是小时候怕鬼?怕妖怪?” 贺凌云:“……” 王苏墨继续,“该不是,现在还怕吧?” 贺凌云微恼,留下一声“无聊”便拂袖而去。 怄气包~王苏墨眨了眨眼。 怄气包一走,贺青雀就欢欢喜喜回来了,比起怄气包,贺青雀就可爱多了! “吃光了!吃光了!老庄主通通吃光了,还问还有吗!”贺林忍不住欢呼雀跃。 “那你怎么说的?”王苏墨顺势问。 “我就说有,但是王姑娘说了,只让你吃一只~”贺林说完还“嘻嘻”了一声,王苏墨顿时不“嘻嘻”了,贺青雀可爱是可爱,就是有点憨。 “老庄主问起红烧肉了!”贺林眼巴巴看她。 王苏墨重新揭开锅盖,火候差不多到了,平时的红烧肉这一步要煮上小半个时辰,但贺老庄主食欲不适合吃太软糯的,所以眼下就好。 王苏墨加少许盐,待尝过合适后,就将锅挪到了一旁的大火上。 大火一上,便开始收汁,此时再借着锅气反复翻炒,一直到汤汁收浓,依附在每一块红烧肉上,这一锅香喷喷,让人垂涎欲滴的红烧肉就出祸了。 比起之前冬瓜老豆腐做的红烧肉,浓浓的肉香同焦糖又咸香的酱汁碰撞在一处,仿佛每一口都被腌渍入了味。 “尝一个。”王苏墨递筷子给他。 贺林接过,当然要尝。 红烧肉山庄里做得可少了,他就之前吃过一次那个味道,也就…… 贺林一口咬下去,方才的念头顿时打消。 先是绵密,再是入口即化的软糯,然后是有较劲儿的瘦肉点缀,甜中带咸,咸里又去了腻,没有五花肉一口下去闷人的感觉,多了恰到好处的焦香和甜味。 嚯,汤汁拌饭他就能吃好几碗。 好好吃~ 贺林憨笑,王苏墨已经开始装盘。 刚才她就研究了好久,还是决定用桂花装饰那种。 一旁,贺林凑近,“这个,老庄主也不能多吃吧~” 还怪贴心的,王苏墨微笑,“我会告诉老庄主你吃了多少红烧肉和梭子蟹的,从你的小金库里扣。” 贺林瞪圆了眼睛,啊? 王苏墨有理有据,“贺青雀,昨日老庄主吃你的拔丝白果的时候,也还了你白沙糖,你是不是应该投报桃李?” 虽然但是,贺青雀轻叹,“王姑娘说的有道理,总不能占老庄主的便宜。” 果然是个呆子…… 王苏墨偷笑,然后一本正经,“快端去吧。” “好~”贺青雀转眼就把小金库瘪瘪的事忘在脑后。 …… 南山苑主屋的外阁间中,贺林端着那盘红烧肉入内,却见二公子同老庄主在一道,贺林恭敬道,“老庄主,二公子,红烧肉来了。” 贺老庄主微笑。 贺凌云原本是没准备表现得那么明显的,但等看到那么大的盘子里就放那么小的四坨红烧肉时,贺凌云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却淡淡道,“一大块五花肉,盛上来就这么大四坨,其余的是山庄里的硕鼠偷吃了不成?” 【给她能耐的!】 【肯定是刚才看我盯着那锅红烧肉出神,特意来这么一出。】 贺林却僵住,赶紧收起硕鼠耳朵和硕鼠尾巴,还不等老庄主和二公子开口,就小心翼翼转身,极其没有存在感地,轻手轻脚往外出去,怕被发现。 但还是被发现,“贺林。” 贺林委屈巴巴转身,见老庄主正好放下筷子,温和的眼神里带了深邃与悠远,轻声道,“告诉王姑娘一声,很好吃。” 贺林先是愣了愣,然后不由笑起来。 贺老庄主温声道,“后面的菜不用做了,我吃好了。” 贺凌云和贺林都诧异看向老庄主,贺老庄主却起身,双手覆在身后,笑着出门而去。 “老……”贺林欲言又止,懵懵看向二公子。 贺凌云微微蹙眉,看着老爷子在苑中忽然抽出了那把许久未用过的青云剑。 贺凌云若有所思低头。 “凌云!”老爷子唤他。 他起身到了苑中。 老爷子指了指一侧放置武器的武器架,示意他挑一把。 贺凌云皱眉,武器架上稍微迟疑了一分,然后选了一把和青云剑类似的剑。自从给霍灵疗伤之后,老爷子伤了元气,许久没有用过剑了。他怕老爷子伤了筋骨,所以选了老爷子最熟悉的剑。 贺林也追出苑中,兴奋看着,好久没见过老庄主用剑了。 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贺老庄主温声,“长生君子剑,剑如其人。凌云,接着。” 贺老庄主言罢,忽然将手中的青云剑扔出。 虽然诧异,贺凌云还是凌空接过,然后惊讶看向老爷子,“老爷子?”—— 作者有话说:贺青雀:吓死我了! 贺怄气:哼! 贺老庄主:开心~ —————————— 还是前100个红包,下了夹子一起发~ 宝子们,放个预收,《师叔祖她不可能躺平!》有兴趣的跳转专栏收藏哈[加油]~ 【盗版师叔祖和她正待发芽的豆芽菜们~治愈小暖文加大半个爽文(juanwen)!】 大魔头宁然穿书了! 穿到了一本正统修仙小说里的炮灰仙门,刚开场,仙门的中流砥柱们就和恶势力同归于尽了; 再转场,仙门的未来希望们也为了苍生魂飞魄散了; 只剩了仙门里一堆等待发芽,但明显营养不良的豆芽菜们。 小豆芽们一边哭着,一边被逼到绝路,留着鼻涕,奶声奶气说要誓死守卫仙门! 宁然看得眉头都拧巴了…… * 都起来修炼!不然明天就灭门了! 豆芽1号:师叔祖,像我们这样的边缘门派,有必要这么卷吗? 豆芽2号:师叔祖,睡眠不足会影响我长高高的~ 豆芽3号:师叔祖,饿,能不能吃个包子先,没吃饱就没力气…… 豆芽4号:师叔祖,我累得小脑袋都嗡嗡嗡嗡响了,可不可以先躺一躺呀? 豆芽5号,豆芽6号…… 盗版师叔祖正版大魔头:躺?没看到之前躺平的,全部都彻底‘躺平’了吗! 在我这里,其他门派才是边缘门派!! 豆芽菜们小鸡啄米点头。 第024章 比剑切磋 “今日, 你来用青云剑。”贺老庄主肯定。 贺凌云虽然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居多,但有故作的成分在。而眼下,在接过老爷子的青云剑, 然后再听到老爷子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看得出来他紧张了。 还能紧张, 便说明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而是在意。 “老爷子……”贺凌云刚开口,贺老庄主伸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衣襟连诀, 风轻云淡道,“比剑切磋。” 贺凌云噤声。 老庄主口中的“比剑切磋”几个字却在周围振聋发聩! 老庄主要和二公子比剑了?!!! 天哪! 南山苑轮值侍奉的弟子们都自觉停下手中的活计, 惊喜围了上去。 老庄主用剑的时候可不多见, 尤其是这些年。 长生君子剑就是老庄主一手创立的,谁都想看看老庄主手中的“一剑入青云”是何模样。 老庄主隐退江湖二十多年了, 不问江湖事,也很少再正式拿剑。即便他们在山庄内,都很少见老庄主这么认真专注说“切磋”,这简直是难得的机会。 但凡懂些武学的人, 尤其是用剑的人都清楚,这样的场合, 即便是观摩都受益匪浅! 当即,南山苑中轮值的弟子都围了过来,也有弟子赶紧去了宿舍,藏书阁,练武场, 静思崖,还有观心岩等等等等,总之, 就是各处地方——老庄主要同二公子切磋比剑了,就在南山苑! 这样好的机会没有青云山庄的弟子愿意错过。于是,所有未当值的弟子都纷纷往南山苑涌去,顿时将南山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 南山苑已经很大,可还是容不下这么多人,但还有弟子源源不断往南山苑来。 于是乎,整个南山苑的树上,屋顶上,还有离南山苑近些的树上和屋顶上都黑压压地站满,或者蹲满,或者坐满……总之就是到处都挤满了人。 青云山庄素来有传统,若是遇到庄主即兴要与弟子“切磋”,那整个青云山庄的弟子都是可以前来观摩和学习的。青云山庄内是鼓励弟子多围观这样的“切磋比试”的,只要是不影响山庄运行的重要当值,即便是普通的活计都可以暂时停下来。 而这次,还不是庄主,是老庄主,这样的机会实属难得! 所以,当老庄主和二公子要在南山苑切磋的消息一传开,整个青云山庄内的不当值的弟子都按捺不住往南山苑这处来。 贺淮安原本才从丹药房出来,去了账房处,要过目青云山庄这两个月的账目。 霍叔叔将账房内的事情也都交给了他。 关于青云山庄的进账,开支和没有了清的账务都在他这里,青云山庄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出入帐。 每月丹药房会开工五日,今日是第一日,所以上午见过王姑娘后,他就在丹药房监工,大约看了一个时辰就往账房这里来。刚听账房的管事和弟子提起账目的事,差不多两刻钟,他也随手翻了不到一本账册,就听账房外熙熙攘攘的声音,又夹杂着兴奋的说话声,人潮窜动。 青云山庄弟子讲究养性,除了几个性子大大咧咧的,比如贺林,其余的弟子譬如贺平为首,都是温和儒雅,极少喧哗。但即便是贺林,大大咧咧也都不会在这样公众的地方。 贺淮安看了一眼,当即有身旁的弟子去了窗户处,明显眼中有惊讶,“大公子,师兄弟们好像都往南山苑方向去了。” 往南山苑? 贺淮安放下手中的账册,也踱步到窗口,确实见人潮涌动往南山苑的方向去。 “去问问看。”贺淮安吩咐了声。 身旁的弟子拱手应是,简短的下楼声和交谈声,贺淮安没有移目,片刻,刚才下楼的弟子折回,“回大公子,师兄师弟们都往南山苑去,好像是说,老庄主在和二公子‘比剑切磋’。听说,老庄主连青云剑都拿出来了。” 比剑切磋?伯祖和凌云? 青云剑…… 贺淮安惯常平和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惊异,一旁的管事也询问道,“那二公子,账目的事?” 贺淮安恢复了平静,“刘叔,王叔,傅叔,账目的事诸位先暂侯,我去伯祖跟前看看就回。” “是。”管事们恭敬拱手。 贺淮安在几个弟子的簇拥下下楼,几个管事也放松下来,确实,老庄主很久没在山庄中与人切磋了,青云剑也封存二十年之久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管事们也面面相觑着,只是这样的场合,去的多是山中弟子,账房的管事们大抵也挤不进去,遂也作罢。 * 敛风亭,霍莲池正同凌霄派的大弟子在一处说话。 马上就是凌霄派肖掌门的生辰,青云山庄和凌霄派离得很近,每年两边掌门的生辰都会相互走动,或者是遣弟子走动,关系很亲近。 送请帖是表郑重之事,所以来的人是凌霄派掌门的爱徒,凌霄派大弟子秦风也。 秦风也年纪同贺平相仿,而且因为时常来青云山庄走动,所以同霍庄主也亲近,有时候霍莲池也会和秦风也过几招,算是对亲近晚辈的指导和点拨。 当下,两人正说着话,陆续见不少青云山中的弟子聚集着往某处去。 这在青云山庄中实属罕见。 霍莲池和秦风也停下,霍莲池温声道,“世侄稍后。” 秦风也拱手。 霍莲池同贺淮安不同,贺淮安平日要处理的山庄中的琐事诸多,所以去到何处都是被人簇拥的,身边至少四五人,但霍莲池不习惯身边人多。 眼下秦风也在,敛风亭这里只有一个当值奉茶的弟子在。 霍莲池唤人上前问了声,对方赶紧去打听。 趁着间隙,秦风也问起,“霍庄主,可是山庄中有何要紧之事?那弟子也不便打扰。” 霍莲池摆手,“不急,有段时日未见,我还想看看你的凌霄一指练到了何种程度,上次的瓶颈可有突破。” 言辞间,奉茶弟子折回,“回庄主,方才二公子在南山苑和老庄主一道用饭,饭后老庄主忽然来了兴致,叫上二公子在南山苑中‘比剑切磋’,老庄主取了青云剑。师兄弟们都去南山苑观比剑去了。” 秦风也意外,他是知道青云山庄规矩的。 如果是老庄主公开的‘比剑切磋’,就是默许让山中的弟子都可以去围观。 更重要的是,贺老庄主退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间并没有听说过贺老庄主再用那把青云剑,今日竟然遇到这种时候。 霍莲池眉头微皱,却没有太多诧异。 老爷子行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要么不做,要么思虑周全。即便是一时兴起,也是在心中做够了思量。 旁人不知晓,但他知晓,老爷子的青云剑已经封剑。 封剑再启,便是传承。 老爷子的青云剑要易主了。 霍莲池皱起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 “听说老庄主食欲不振,精神不济有些时候,这次家师的拜帖便没有奉于老庄主跟前,怕老庄主见了,即便身子不爽利也不好不去,反倒耽误老爷子修养。这么看,老爷子的病情是有所好转?” 秦风也问起。 “这两日才有了胃口见好,秦贤侄,同我一道去看看吧。”霍莲池相邀。 秦风也当然愿意,“恭敬不如从命。” 霍莲池颔首。 * 小厨房苑里,王苏墨正洗着锅,洗完锅就准备杀老爷子给她那两条鲫鱼了。 从八珍楼揣到青云山庄,还真享受了几日宠物鱼的待遇,终于要上砧板了,就隔着一顿洗锅的功夫。 别急别急~ 王苏墨正刷着锅呢,陆续听着南山苑内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熙熙攘攘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再然后,干脆小厨房苑里的树上开始站人。 嚯,青云山庄什么习俗?各个都喜欢往树上去。 青云山庄内的每一棵树都没闲着。 王苏墨原本就喜欢看热闹,为了看热闹可以废寝忘食,走不动路,急得老爷子在八珍楼干瞪眼和跺脚的程度。 眼下热闹自己送到面前来了,还能有不看的? 先看热闹再刷锅,就看一会儿,一小会儿…… 有人回回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等到苑中,嚯,发现不止这棵树,那棵树,还有那边那棵,还有那棵那棵那棵都挤满了人,再回头,屋顶上也站满了青色与白色衣衫的弟子,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还特意留出了视线。 这热闹得多好看啊! 可恶,她一个人在苑子里,周围又没有楼梯,也没有梯子的,以前看热闹她还能往前排挤,眼下看热闹她都上不去,王苏墨窝火! 忽然,“王姑娘!” 是贺青雀的声音,王苏墨回头,贺青雀果然气喘吁吁跑来。 “怎么了贺青雀?” 贺林一面喘气,一面道,“王姑娘,不做了不做了,老庄主说不吃了。” 王苏墨惊讶,(⊙o⊙)… 那么小四坨,都不够贺青雀塞牙缝的,老爷子都吃不下吗? 贺林赶紧摆手,绘声绘色更正道,“不是不好吃!也不是吃不下!是老庄主吃了,忽然之间就心情大好!心情大好,你知道吗?是大好!老庄主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见了,现在竟然在南山苑拉着二公子说要‘比剑切磋’,是‘比剑切磋’。山庄里所有不当值的师兄弟们统统都来了!” 难怪,这一窝蜂窝蜂忽然出现的人,像蚂蚁似的盘踞了所有能居高远眺的地方。 她就算能飞檐走壁,也未必能挤得过他们。 这青云山庄,连看热闹都这么不容易…… 贺林见她手上还拿着刷锅的刷子,赶紧夺过来,在一旁放下,王苏墨看他,“刷锅呢!” 贺林闹心,“菜都先不做了,锅晚些再刷。” “热闹有什么好看的?”王苏墨特意,“红烧肉的锅这会儿不刷出来,之后就不好刷了。” 贺林拉上她,“我刷我刷!一会儿我负责刷,赶紧走,一会儿没好位置了!” 王苏墨:(#^.^#) 她本来就想去看热闹的。 “你还能找到好位置?”王苏墨问。 “跟着我就是了!”贺青雀笃定。在被拉出小厨房的苑子前,王苏墨又回头看了眼那两条鲫鱼,竟然又劫后余生了,难不成真的要成八珍楼的观赏鱼? 小厨房就在南山苑旁边,但这一路都是人,仿佛整个青云山庄的人都来了。 “南山苑能装得下吗?”王苏墨退堂鼓。 看热闹这件事上,贺林沉稳,“不怕,咱们离得近!” 也是。 从小厨房的门走捷径穿过去,果然把很多人甩在后面,但苑子也挤满了人。 “能上屋顶吗?”贺林问了声。 王苏墨摇头,“并不能。” 贺林赶紧开始一边嚷嚷,一边扒拉,还一边朝她使眼色让她跟上,“让让,都让让,没看到王姑娘在这儿吗?别挤别挤!” 王苏墨:(┬_┬) 原来跟着他走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也算是第一次看热闹自己就是资源的。 终于,在贺林的‘恐吓’下,周围纷纷给她让开一条路,毕竟她是姑娘家,青云山庄的弟子又各个都讲礼数,不仅让开一条路,还让开了好大一条路。 好像她这里是一个隔离带,寸草不生,生人勿进。 王苏墨:-_-|| 但不管怎么说,看热闹看到前排,视野要比那些挂树上的,站屋顶上的青云山上的“猴子”呀好多了! 正式开始‘比剑切磋’前,老爷子说了一大段话,贺凌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爷子会这样,但是每一句都认真听着。 王苏墨热闹看多了,比他更有心得,老爷子特意把开场白放久些,来得人就多些,今日这场‘比剑切磋’,老爷子是想让青云山庄中更多弟子见到。 嗯,也确实很多了,还好都会飞檐走壁,不然她都要有拥挤和踩踏恐惧了。 “长生君子剑第一式,君子怀德。” 好像切磋之前,贺老庄主先从长生君子剑的第一式开始,这是在亲自受教?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 贺林就在身旁,她原本想问的,但见贺林和周围的人一样,已经全然聚精会神,并且神情激动得看进去了。 也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默认,切磋之前,老庄主会先将长生君子剑的每一式都简短地演练一遍。 很有可能是! 所以青云山庄的‘比剑切磋’,弟子都不愿意错过,因为这是学习和领悟的最好时候。 难怪青云山庄上上下下都往南山苑来了。 王苏墨收起思绪,也看向老庄主这处。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原来长生君子剑的第一式是以此做基石,贺老庄主将君子之义融会贯通到了君子剑的每一招每一式里。 开宗明义。 非君子之义,无法练就君子剑的最高境界。 王苏墨心中感触。 而一旁,“哇!”的一声,贺林和其余苑中的一众师兄弟忍不住一起赞叹! 即便老庄主手中所持并非是青云剑,但即便是把普通的剑,在老庄主手中也仿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成为一把君子利刃。 剑锋微挑,力道骤然转变,藏锋利尖锐于大道广阔中,进退有度,若行云流水自在风度。 剑花生于剑锋之巅,消融于行云流水之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若浑然天生,与周边的气息流动融合在一处,剑锋所指即是风,风之所停处,剑锋亦敛,分毫不差。 周遭弟子看得入了迷,纷纷崇拜且惊叹。 王苏墨虽然看不大懂这其中招式,但看到了江湖风的极致美学。 剑风所致之处,衣襟连诀。 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既儒雅、睿智与锋芒微藏于一处,每一个画面都是胜过言辞的形容。 老爷子果然是武林中的剑道巅峰…… 单凭这一次惊鸿,王苏墨就能一直记住。王苏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青云剑退隐二十年,但这二十年里,江湖中都没有再出一个能与老爷子的君子剑齐名了…… “第一式竟然能练成这样……”贺青雀也在一旁自己嘀咕,能看得出内心的震撼。 不止贺青雀,周围很多弟子都在跟着老爷子的掩饰比划着。 每个人都沉浸在老庄主的现场演示和教授里,也只有王苏墨能有空闲功夫整场东张西望着。所以也看到贺凌云此刻眉头微皱,比周围的任何人都看得认真和专注,同之前她见过两回在树上玩世不恭的模样截然不同。 贺凌云也在紧张,王苏墨心知肚明。 贺林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看不懂,也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满场张望。 贺林小声道,“王姑娘有所不知,比剑切磋,就是老庄主会先将招式掩饰一遍,然后在接下来的这一轮切磋里,老庄主会一直只用这一招,二公子则可以用这招,或者其他所有招式和老庄主比试。可以想办法化解,避过,或者接下老庄主这一招,甚至胜过老庄主。所以这一轮里,来观摩的弟子,包括场上的二公子都可以看到和领悟老庄主这一招是怎么融会贯通的。” 原来如此,那所谓的比剑切磋,其实更像是当众教学。 难怪青云山庄所有的弟子都跃跃欲试,老庄主亲授,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老庄主是很久没有用剑了吗?”王苏墨好奇。 “嗯。”贺青雀怕打扰周围,小声道,“这样的比剑切磋很难得,就算是庄主也很少见,老庄主更是几乎没有,所以这次大家都很激动,一定要来看。” 贺老庄主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王苏墨环臂看着苑中,贺老庄主应当是做了什么决定。 “嚯!” 周围的惊呼声开始,因为老庄主和二公子开始交手了! 贺凌云之前在青云山庄弟子心中一直都是纨绔形象,每次下山鬼混一桩,然后被庄主让大师兄从山庄外拎回来。这次见到二公子和老庄主交手,竟然不会太弱! 虽然有老庄主只能用第一式,二公子可以用其他招式,二公子还手持青云剑这些因素在,但到底是在老庄主这种程度的攻击下,还能这么沉着应对,并且没有显露太多颓势。 以前都不知道二公子原来这么厉害! 周围的议论声中,王苏墨猜得到,贺老庄主的意图之一,是在替贺凌云证明。 事实胜于言辞,绝大多数青云山庄的弟子今日都在这里,所见所谓非虚,心中也自然有评断。 光是这一轮就见招拆招这么久,而且全神贯注,额头上都有汗水渗出来,虽然终于露出了破绽,然后被老爷子一剑将他手中的青云剑击落。 “嗖”的一声,寒光一闪,青云剑飞入空中。 然后“当”的一声,径直插入老爷子近旁的地上。 贺凌云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然后朝老爷子拱手行礼。这是比试切磋的礼数,每一个人都会遵守。 老爷子温和笑了笑,只用一道剑光便能轻松挑起插入地面的青云剑,剑与剑间相互环绕,共鸣,然后老爷子手中的力道一松,青云剑再次“嗖”的一声飞入空中,贺凌云伸手接过。 好快! 老庄主是怎么轻巧就能用剑挑起插在地面里的另一把剑,甚至快得都没让所有人看清,而且君子优雅,分毫未失礼数,却赏心悦目。 贺老庄主重新收剑,认真道,“第二式,君子不器。” 王苏墨虽然看不懂,但是身边有“解说”! 通过解说,她越发理解这是在一招一式的教学,长生君子剑一共九式,那九式有九轮,每一轮贺老庄主都会将这一式和上一式的君子剑如何运用完美得展现一遍。 王苏墨看着屋顶,树上,苑子里,还有甚至稍远一些的山头上,如同青云山上漫山遍野的猴子似的。 还挺有氛围。 她好像忽然也有些了解这些江湖门派了。 王苏墨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贺平,贺平也看到她,因为她很鲜艳,在青云山庄一众青衫弟子中,她独一份藕荷色的衣裙,周围都拥挤,她这里可以放风筝。 她朝贺平微笑着点头致意,贺平也微笑行拱手礼。 “大师兄!”但贺青雀就是隔空‘热情’招呼。 热情,是嘴型和动作,但不出声,老庄主还在呢! 王苏墨知晓他两人关系一定很好,贺平也趁着空隙直接过来,主要是,王姑娘这边比较宽松,也不挤,贺林是次要的。 但贺林一点都不觉得,见了大师兄过来,贺林很开心得小声嘀咕道,“原来二公子这么厉害!” 贺平笑,“谁说他不厉害了?” 贺林感慨,“那每次都是你去拎二公子,你是不是更厉害!” 王苏墨笑。 贺平没有应声,笑了笑,然后安静看着场中。 贺平应最深有感触。 有人越来越不好抓,一次比一次难抓。他应当是整个青云山庄中除了老庄主和庄主之外,最清楚二公子天赋和精进速度的。 老庄主不会无缘无故在南山苑和二公子切磋,而刚才第一式中老庄主展示的,二公子已经可以在这一轮中活学活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二公子身上的天赋其实远超过这里所有人。 第二式,第三式,贺凌云可以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就连王苏墨都看出来了,很多招式的运用都是老庄主在刚才的比试和切磋中用在他身上的,这家伙心态没有崩溃就已经很好了,却竟然还能信手拈来,悉数还给老爷子! 王苏墨想起贺平说过,贺淮安和贺凌云是在八.九岁的时候才来投奔老庄主的。 但凡行走江湖,都知晓根骨,天赋和启蒙的重要,贺淮安和贺凌云到青云山庄的时候都八.九岁,将近十岁了。根骨要从小练起,越迟,后面能达到的高度,以及精进的速度都会放慢,甚至,连门都难入。 像老取那种天才更是少有。 但少有,并不代表没有,贺凌云就是其中一个! 有人就是在武学上有造诣,老天追着赏饭吃,再加以勤奋,就会脱胎换骨。 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再次被打落,但打落就再来,贺凌云也没有丝毫懊恼。王苏墨也最喜欢看老爷子用剑环起另一把插入地面的剑,剑与剑间相互环绕,共鸣,然后飞出,这个过程最好看了! 喜欢看热闹的人都爱看! 王苏墨尤其爱看!! 霍莲池和秦风也也看得全神贯注,第六式,第七式,贺凌云可以坚持的时间的确是越来越长,而且,虽然看起来越发吃力,但其实将之前和老爷子交手学到的前六式融会贯通,其实越渐轻松……—— 作者有话说:前100个派红包 —————— 小仙女们明天上夹子,所以这一章更完之后,明晚11点准时见,之后就恢复正常日更时间。 全订抽奖9.5开,漏订的章节可以补下 * 再次给自己作者专栏求个预收,还有预收文《乌夜啼》《仙君他死了》《师叔祖她不可能躺平!》求个预收~爱你们,明晚见![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第025章 大葱蘸酱 “老爷子是在手把手教二公子, 二公子学得好快。” 秦风也虽然是外人,但对长生君子剑熟悉,贺凌云从第二式起就开始在慢慢摸索着用老爷子招数, 从第三式起就开始有些模样,第四式, 第五式…… 看似回回手中的青云剑都被打落,但每一回老爷子打落贺凌云手中青云剑的方式都不一样。 如果不是老爷子精湛的武学造诣和行走江湖多年, 见招拆招的经验, 以贺凌云的体力和悟性,这场比剑切磋的时间越长, 老爷子的体力越是软肋, 说不定,贺凌云真能接下老爷子一招。 霍莲池认真看着, 眉头微蹙,但眸间却明显有笑意。 秦风也说完,霍莲池轻嗯一声,继续看向场中老爷子同贺凌云的‘恶斗’。 老爷子行云流水, 剑法大气,有大家之风;凌云现学现用, 剑走偏锋,老爷子如果稍微懈怠,便试不出他深浅。 霍莲池也是第一次见贺凌云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拆招。 这个人还是老爷子。 凌云平时在藏拙。 以他今日同老爷子过招的身手来看,即便够不上贺平,但在青云山庄这一辈弟子中也是佼佼者。 根骨很好, 却不算勤勉。 他每次想要教凌云的时候,对方都很抵触。 不仅如此,他越是逼得紧, 凌云便越是叛逆,甚至放浪形骸,让整个青云山庄上下都觉得他是纨绔子弟,仗着是老爷子的侄孙,无所事事,在江湖中结交狐朋狗友,将老爷子气病。 凌云的性子同淮安差别太大…… 淮安同凌云虽然是兄弟,却要勤勉得多。 可练武之事,原本就分天赋。 他们二人来投奔老爷子的时候,淮安去到了十岁。 根骨要从小练,迟了就容易错失最好的时机。 淮安到山庄之后的几年,比绝大多数青云山庄原有的弟子都要勤勉,付出的精力和汗水也要远比凌云多,却一直在未入门与入门边缘徘徊。 再后来,他怕淮安挫败,便将山庄内的事宜交给淮安搭理。 而淮安在这些事务上表现出来的天赋要远超过其他人,时至今日,一直都是淮安跟着他在料理山庄内外事宜;即便武学上淮安不及旁人,但因为淮安掌管山庄事务的这些能力,在青云山庄内也能服众。 他一直担心的是凌云。 这个年纪的心思,他也经历过。 他太清楚除非凌云自己醒悟,否则适得其反。他回回让贺平去拎回来就是真实写照。 他与老爷子都拿凌云头疼。 但今日一看,却忽然欣慰——凌云是藏拙,虽然练的不多,但私下里一定悄悄练过,也许想一鸣惊人,也许是不服输,但是嘴犟,也怕旁人知晓他在努力。 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那样一段的时光。 有些无助,很希望旁人拉自己一把,但又不希望旁人知道。 少年气,并不都是意气风发,也有角落里独自望着夜空的轻叹,以及,偷偷怀揣的江湖梦。 所以,他今日反倒欣慰。 “以二公子的天资,假以时日,江湖上又会多一位风骨特殊的少侠。”秦风也轻笑。 霍莲池尽量不让眼中的笑意显露得那么明显,也压低了情绪,平静道,“要走的路还很远,天赋是有的。” 那就是看重的。 秦风也没有戳穿。 人群中,所有人都在关注老庄主和贺凌云,只有王苏墨看向贺淮安。 贺淮安刚到的时候,她就看见了。 谁让她是这苑子里唯一一个在矜矜业业看热闹的人。 看热闹嘛,既要看热闹本身,还要看其他看热闹人的反应,她有经验啊! 这周遭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各个都在看比剑切磋,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在跟着老庄主和贺凌云在比划,贺平也不例外;就连霍庄主身边的客人(刚才贺青雀抽空告诉她的),凌霄派的大弟子秦风也在比划回味。 只有霍庄主和贺淮安例外。 霍庄主的目光都在贺凌云身上,就差欣慰、满意和别别扭扭的‘慈爱’写在脸上了。 而贺淮安,从到苑中,目光就一直落在老庄主和贺凌云身上,神色里既有高兴,也有羡慕,还有说不出的遗憾,冲击和复杂。 她虽然不是很懂,但她会看呀! 贺淮安要么像霍庄主一样,武功绝顶,不用手上比划,心里就如明镜;再要么,就是习武的资质还未及入门,和她一样,顶多比她好些,能看懂,但她更多看得是热闹…… 很明显,她猜贺淮安是后者。 所以,贺淮安平日彬彬有礼,出入前后皆有人簇拥,并不是因为排场大,而是老庄主和霍庄主都不放心,他身边需要有人跟着。 那对一惯温和儒雅的贺淮安来说,但这场比剑切磋才是真正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看什么呢?”贺青雀好像发现她目光在场外,不在场内。 王苏墨回过神来看他,悠悠然道,“你说你们青云山庄的心怎么这么大?那秦风也不说是凌霄派的首席大弟子吗?资质一定过人,你们老庄主在这儿教学呢,一招一式拆解着教,生怕你们学不会,嚼碎了喂给你们吃,竟也不避讳秦风也,就不怕他偷偷学去?” 贺平也闻声转头。 这一路同行,贺平差不多知晓王姑娘的性子了,也尤其是喜欢逗贺林这一条。 贺林年纪在山庄都偏小,一逗就上钩。 王姑娘是觉得好玩。 譬如当下。 而呆头呆脑的贺林当真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去了,然后有些紧张得看向贺平,“大师兄,要不要提醒庄主一声?” 贺平:“……” 王苏墨:“……” 咳咳,脑子是个好东西,但小青雀目前还不怎么健全…… 王苏墨都想开口直接说,她逗他的。 但贺平先温声开口,“君子剑有九式,层层递进,需从第一式起,循序渐进,否则容易折损筋骨。而且,青云山庄有青云山庄的功法,剑法再精妙,也要佐以辅助,否则就是水上浮萍,空有招式,并无落地之基。青云山庄的功法完美契合长生君子剑,但凌霄派有凌霄派自己的绝学,用自幼习惯的凌霄派功法学长生君子剑容易走火入魔。所谓万丈高楼拔地起,根基牢固最重要,否则,起得越高,越容易摇摇欲坠。” “原来如此。”贺平深入浅出,贺青雀恍然大悟。 “青云山庄的弟子行走江湖,总会遇到拔剑的时候,总不能因为怕人家偷学了去,连剑都不拔了。既有拔剑,对方便一定会看见。那便和方才所说的一样道理,看见了也未必就能偷学会,否则这满江湖不都是长生君子剑了?” 贺青雀小脑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更况且,江湖之大,一山更有一山高,凌霄派建派比青云山庄更早。天下武学各有千秋,凌霄一指未必就不如君子剑。只是武林代有人才出,凌霄一指的传人未必当下能超过君子剑;但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还如此?” 贺平循循善诱,贺青雀醍醐灌顶。 贺平轻声,“所以,要发扬光大君子剑,还得门中弟子习得其中精髓……” 王苏墨双手环臂,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贺平和贺青雀的时候,贺青雀生了一张欠揍的嘴。 贺平是霍庄主的大弟子,言传身教习皆自霍庄主。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贺青雀年幼,所以霍庄主让贺林带着他外出长见识。 比起用大道理高谈阔论捂贺青雀的嘴,有些经验总归是在行走江湖,与人相处中习得的。 想起贺青雀在溪边被那只公鸡撵着跑的模样,王苏墨好笑。但比起用墨守成规教导弟子,青云山庄还是保留了弟子的天性,呆头呆头贺青雀…… 在贺青雀一顿醍醐灌顶之后,贺平问,“今日老庄主与二公子比剑切磋,你学了多少?” (⊙o⊙)… 一阵见血,贺青雀挠头,“他们有些快,我就记了一点点,多了好像记不住似的。” 王苏墨忍住笑意。 贺平继续温声,“记住能记住的,慢慢就快了,也慢慢就都能记下。” 贺青雀点头。 正好场中老庄主用君子剑第八式再次将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打飞了出去,周围纷纷哗然。其实看到现在,周遭反而还希望二公子能有接住老庄主一招的一会,但眼下看到底还是勉强了…… 而霍莲池和贺平看到的却不同。 之前的每一式过招,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都会被击落,然后插入地面中;但这一次,青云剑虽然被击飞,却是稳稳落在地上,晃了晃,发出几声清脆响声。 这个差别看似不明显,弟子,以及不熟悉用剑的秦风都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环节,甚至包括贺凌云自己。 但对熟悉君子剑的霍莲池和贺平来说,青云剑的落地,意味着老爷子对剑失去了早前的绝对掌控。 也就是说,贺凌云虽然没有接下老爷子手中这一招,但其实,已经是逼退了老爷子;老爷子无法将青云剑像之前一样,力道深入地插入地面中。 于是,周围的惋惜声中,只有霍莲池眉头微皱,但心中欣喜,贺平也深吸一口气。 但当这一次青云剑落下,贺凌云去捡剑的时候,老庄主却抬眸看向霍莲池这处,“莲池,最后一式,你来。” 老庄主这一声一出,周围纷纷哗然。 庄主和老庄主!!! 青云山庄中的所有弟子都沸腾了,包括霍莲池身侧的秦风也也没料到这么一出。 原本还在拾剑的贺凌云也愣住,诧异回头看了老爷子一眼,然后再看向霍莲池,同全场所有人一样,贺凌云目光中都是惊讶。 整个南山苑内仿佛只有霍莲池早就猜到一样,眼中并无震惊,老爷子开口唤他,他便拱手作揖,是迎战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霍莲池走入场中,贺凌云就不得不退出。 但青云剑还在他手中…… 照说,他是应当主动将手中的青云剑递给霍莲池的,但霍莲池经过贺平身前时,轻声唤了句,“贺平。” 王苏墨和贺林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贺平已经默契将自己的剑递给霍庄主。 这一幕来得太快,也很和谐,以至于周围都没有太多思量去关注刚才的青云剑还在贺凌云手中。 只有贺凌云愣住,但很快,这种错愕都被周围的期待掩埋,因为所有人都将关注放在即将开始的庄主和老庄主的切磋上。 比起老庄主同二公子的切磋,老庄主同庄主的切磋才是众人心中更期盼的! 贺凌云只好拿着手中的青云剑退至一旁。 但恰好不好,刚才退的时候没看清,只下意识觉得这边的空位大一些,就往这边退过来;等退过来,才见到身边的人是王苏墨。 贺凌云:“……” 王苏墨倒是不计前嫌抿唇笑了笑,算是招呼。 贺凌云看得头疼,她倒是心态好,笑得出来。 王苏墨也自觉凑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嘛,我这是君子坦荡,自然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 贺凌云好气好笑,但也窝火,“鬼才信你不会妖术。” 王苏墨附和,“我要是会,我现在就变出三个头来吓死你。” 但莫名地,贺凌云还真在脑海里浮现出了三个头的王苏墨在面前张牙舞爪,不,耀武扬威的模样。 一个头两只手,三个头六只手;一只拿着铁锅,一直拿着大勺,一只抓着螃蟹,另一只手拿着五花肉,还有一只手拿着筷子,最后一只手抓着打人的大葱…… 活见鬼! 魔怔了不是! 贺凌云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不怎么好,“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在红烧肉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王苏墨:??? 王苏墨一脸无辜,“就,就加了八角呀。老爷子让加的,不信你问他?” “哼!”反正贺凌云不信。 一个人如果选择不信,你无论说什么他都会你在狡辩。 王苏墨不准备浪费口水,继续环臂看着场中。 眼见王苏墨不搭理自己了,贺凌云轻哼,“你也就能唬唬老爷子,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提醒道,“二公子,好像,是你同霍庄主说请我来的……” 她怎么就有忽然自己长出狐狸尾巴来了 贺凌云顿了顿,似乎也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_-|| 但即便理亏,死鸭子的嘴总归是要犟的,“此一时彼一时。” 王苏墨兴叹,“那依我看,二公子应该多吃些猪脑。” 贺凌云看她。 王苏墨悠然,“以形补形,记性就好了,再喝些枸杞养肝茶,肝火也不会这么旺……” “你……”贺凌云刚开口,又忽然将声音收了回去。 一则周围都是人,王苏墨是青云山庄的客人,秦风也还在,他不想旁人看笑话;二是老爷子和霍莲池的切磋开始了,他没工夫同她斗嘴。 果然,一旁贺林激动,“开始了!” 贺林虽然激动,但声音不敢太大,可跃跃欲试都写在脸上,好像上去比试的人是他一样。 “贺青雀,你觉得谁会赢?”王苏墨小声问。 她对贺老庄主和霍庄主没那么熟悉,总归更清楚的,是青云山庄的弟子。 贺青雀果然皱眉了,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都没想过。 王姑娘这么一问,呃,他也被问懵了。 “呃,我也没见过。”贺青雀老实看向贺平,“师兄~” 是习惯了还有贺平给他搂底,贺平笑了笑,温声道,“高手过招,都在毫厘之间,谁输谁赢都有可能。” 嚯!大师兄就是大师兄。 贺青雀和王苏墨都一面点头,一面如实想。 一旁,贺凌云轻嗤一声,面露不屑。 王苏墨也想起来了,贺凌云回回出去闯祸都是霍庄主让贺平拎回来的,所以贺凌云应该贺平有“特别”的情绪。 贺林捂住嘴,假装没听见。 贺平淡淡笑笑,王苏墨从笑容里读懂了——没必要同愣头青置气。 很快,贺老庄主的君子剑第九式演示完,然后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这是,开始…… 霍莲池回礼。 比剑一开始,周围方才所有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 高手过招,同方才贺凌云在场上时完全不同。 失之毫厘,就会在对方面前露出破绽,所以每一招每一式的运用,都是建立在对对方会运用招式的预判上。 同贺凌云交手的时候,贺老庄主只会用第九式,但霍莲池和贺凌云完全是不同级别,如果老庄主还是只用第九式,根本没有招架能力。 所以两人之间的交手便异常精彩。 君子剑对君子剑,两人都衣襟连诀,翩若谪仙。 而老庄主的剑法更多是飘逸随性,霍莲池的剑法则是刚劲有力,峰回路转。 明明是同一套剑法,同一套功法,但呈现出来的却两种风格。 剑如其人,王苏墨和在场所有的青云山庄弟子一样,头一回这么清晰而直观得理解这一句。 君子不器,君子怀德…… 一个个熟悉的招式,眼花缭乱得一个接一个出现着,你来我往,一气呵成,挥洒自如,每一招每一式都酣畅淋漓,张弛有度,从容不迫。 这种级别的高手对招,令人眼花缭乱。有时候是眼睛跟上脑子跟不上,有时是脑子跟上眼睛却没跟。周遭仿佛连呼吸都变轻了,怕打扰到场中两人的切磋。 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每一个招式都没有给对方流出破绽,但每一个招式又都没有给对方留有余地,所以旗鼓相当,任何一个呼吸间的小疏漏都有可能输掉这场切磋。 刚开始的一刻钟,两刻钟时间,两人近乎都滴水不漏;到第三刻,秦风也和贺平其实渐渐看出老庄主体力上的消耗,但因为丰富的经验和预判,全然没有落入下风。 但当比试进行到后半个时辰,老庄主越渐露出疲态,霍庄主逐渐占上风。 又等到霍莲池以为老庄主体力不济,唯一露出迟疑的一刻,电光火石间,老庄主极快速度的君子剑第九式,霍莲池来不及接住,只能挥剑抵挡。 也就是这一剑的破绽,一瞬间,剑锋自他眼前一闪而过,出现在他后颈处。 整个南山苑中都寂静无声。 秦风也,贺平和贺凌云都愣住。 方才的比试,霍庄主并没有特意放水,虽然老爷子也确实进入了疲态,但丰富的经验让他制造出自己陷入困境的假象,诱使霍庄主露出破绽。 虚虚实实,如果不是在青云山,老爷子应该很早之前就胜过霍庄主了。 霍莲池收剑,朝老爷子拱手作揖,是承认自己输了。老爷子也收剑,尽量压低呼吸,以及酣畅淋漓之后的气喘吁吁。 周围顿时爆发出沸腾声,沸腾声里洋溢着年少与热忱,激动与崇敬;看着贺老庄主脸上的笑意,王苏墨想起听贺老庄主说起他和老爷子研究君子剑第九式的巅峰三日。 这一刻,兴许在老爷子心里是另一种圆满。 * 王苏墨原本是想等贺青雀一道回小厨房的,毕竟,有人答应了要帮她刷锅的。 但贺青雀兴奋得不行,还沉浸在刚才的比剑切磋里,一直叽叽喳喳拉着贺平还有其他师兄弟探讨。 王苏墨决定不扫他的兴,自己先回小厨房。 南山苑的比剑切磋结束,大部分青云山庄的弟子都离开了,只有小部分还在南山苑中兴致勃勃议论。 方才小厨房的树和屋顶都没幸免,现在忽然人去楼空,小厨房苑中安静得,但等王苏墨走近,好家伙! 有“硕鼠”! ‘硕鼠’应该也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折回,明明见到她和贺林还有贺平一起;忽然被抓现行,“硕鼠云”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挖个坑把自己埋下去,和跳到树上假装听不见之间,贺凌云选择了僵在原处。 本以为王苏墨会抓住时机挑衅一回,结果王苏墨上前,慢吞吞道,“红烧肉凉了就腻了,不好吃了,热一下吧,虽然没有刚出锅时候的味道好,但也不至于这个口感。八珍楼虽然不是什么仙品酒楼,但行走江湖,八珍楼私房菜的出品还是在意的。” 言罢,伸手,意思是——盘子还来吧,二公子。 贺凌云窝火! 他确实饿了,早上就没吃早饭,中午看她做了一中午本来就饿了,结果被她一损,他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吃。 然后他灵机一动,跑老爷子那里去吃,结果去的时候,老爷子那一整只蟹刚吃完,他只有咽口水。好容易红烧肉端来了,那么小四坨,但好歹也能吃到一坨,结果老爷子吃了一坨来兴致了,要比剑!!! 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连比了八场。 天知道那八场有多累! 还都输了! 他饿得都要昏厥了,然后满脑子都是王苏墨锅里的红烧肉,只给了老爷子四坨,那还有一大锅…… 好容易见王苏墨同贺林几人一处,他想着过来风卷残云几口吃了就走,谁也不知道是他,谁知道王苏墨那么损呢!他才刚张嘴,吃了第一口,嘴还擦净呢,她就来了! 就这样,看着王苏墨“礼貌”得朝她勾勾手指,贺凌云没办法,只有把才吃了一口,却还有一盘子的红烧肉坨还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热一热就给他。 但看到王苏墨真的只是回锅去热的时候,他心中还是微舒,连带着口水也吞了口;刚想厚着脸皮开口问,王苏墨悠悠然道,“有米饭。” 贺凌云:“……” 贺凌云服气了。 好赖终于超级满足的吃上了一顿饭,葱香梭子蟹,红烧肉,唔,实在是好满足,尤其是在比武切磋了八场之后,他一口气吃了四碗饭。 王苏墨托腮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剩菜剩饭也能吃得这么香,不挑不检,不装的,其实也不算什么纨绔子弟…… 哎,在做饭人眼里,能把自己做的饭菜一口气吃完的,不挑不检的,天生带了宽容。 行吧,这位二公子顶多就是缺点心眼儿,加死鸭子嘴犟。 王苏墨思绪间,贺凌云已经添了第五碗饭,第四碗饭是扮的红烧肉汤汁吃的,这第五碗饭,是扮的葱香梭子蟹的汤汁吃的,锅和盘子都见底了。 “王苏墨。”思绪间,忽然听贺凌云开口。 有人刚才是真饿了,只顾着吃,没有别的功夫做别的。 眼下是没那么饿了,一面汤汁扮着饭,一面问道,“你同老爷子说了什么?他今日忽然要和我比剑,我刚才把青云剑还他,他说先放我这儿。” 王苏墨眨了眨眼,行走江湖,武器是和自己不分离的,尤其是像老爷子手中的青云剑,已经是一种象征,又在这种情况下给了贺凌云,贺凌云又不傻。 只是老爷子没点破…… “我能说什么?就是老爷子问了声,杨总镖头吃了什么菜,我说小葱拌豆腐,他也要吃,吃完之后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朋友,都是他在说,我在听。” 言外之意,我话都没说几句,没有蛊惑。 兴许是吃人口软,贺凌云一面吃着汤汁拌饭,一面低声道,“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又切磋,又把青云剑给我,他有给你说什么吗?” “刚才说了呀。”王苏墨如实,“想起年轻时候的朋友还在行走江湖,心里有了触动。” 贺凌云忽然停下,手里那么香的饭忽然不那么香了,筷子放下,桌上也短暂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低声道,“是取关取老爷子吧。” 王苏墨颔首,“我也是才知道,原来老爷子同老庄主是年轻时携手闯荡过江湖,困境时相互扶持的朋友。” 贺凌云沉声道,“是我让他担心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老爷子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王苏墨感慨,“那你想多了。” 贺凌云看她:“……” 王苏墨轻声,“可能有你的缘故,但不全是你。” 王苏墨话锋一转,揶揄道,“人哪,就不能把自己想得过于重要,好像整个江湖都围着你转。” 明知她是打趣话,贺凌云还是轻笑出声,气氛果然不似先前那般沉重。 “你知道霍灵吗?”贺凌云忽然开口。 霍灵?王苏墨摇头,但青云山庄中姓霍的,大抵应该就是霍庄主,和青云山庄的少主了,不难猜。 “霍灵自幼体弱多病,不能习武,我失手打伤了霍灵,老爷子为了救霍灵消耗了大半生的功力,是我行事不计后果,对不起老爷子……”贺凌云低头。 王苏墨一阵见血,“那你这句话应该在老爷子面前说,不应该在我面前说。” 贺凌云抬头看她,然后悄声,“说不出口。” “诶,在我面前都能说,老爷子是你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王苏墨拿一旁大葱敲了敲他的头,就是刚才敲贺林那根。 贺凌云闹心,“怎么了,这鲫鱼豆腐汤是真不做了吗?” 这根大葱就没别的去处了吗? 王苏墨好像忽然被提醒一般,眼前一亮,“诶,贺凌云,你吃过大葱蘸酱吗?” 贺凌云无语:“……” 王苏墨凑近,“大葱蘸酱呐,吃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会通透一遍,不怕有话在老爷子跟前说不出口了,要不要试试?” 贺凌云:“……”——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100个红包,(*  ̄3)(ε ̄ *) 截止明天中午12点,前面的红包一起发,准备收红包雨哦~ —————— 明天开始恢复18:00更新,每天2更起,营养液3000加更 宝子们,明天见~[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 25-30 第026章 米酒圆子 “咳咳咳!” 贺凌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有东西直冲天灵盖, 瞬间打通脖子以上的任何静脉。甚至,当时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还是全部咽下去之后,痛苦闭着眼睛, 等这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全然过去,或者说全然麻木之后, 才有办法控制和恢复自己的面部表情,以及咳嗽和说话。 贺凌云一张脸涨得跟个煮熟的螃蟹一样红, 整个人都不好得很! “王, 王苏墨!”贺凌云两个眼眶的眼泪都被熏了出来! 王苏墨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夸张。 大葱蘸酱, 确实有些。 她也履行了提前告知义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会通透一遍。 他是知晓了, 然后自愿的。 王苏墨都嫌弃得看了看剩下那半根葱,不由皱了皱眉头, 然后轻咳道,“大抵,是你们青云山庄大厨房采买的大葱威力不凡,与众不同?” 贺凌云是真恼了! 他真是信了她的邪了, 才会去吃大葱蘸酱! 还从头到脚都通透一遍! 鬼话连篇!! “八珍楼平日里就是这么招摇撞骗的?”贺凌云恼意。 又来了…… 王苏墨心中轻叹,然后平静道, “二公子,你这脾气需得真改一改。动不动就上升到八珍楼东,八珍楼西,也就仗着青云山庄在身后,有老爷子和霍庄主护着你。或是换了旁人, 这等性子出入江湖,少不得骨头都被人剔了,啃了, 下酒喝。” 王苏墨“礼貌”朝他笑了笑,和和气气,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一瞬间,贺凌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 也许是刚才那根大葱的余温还没有全然褪去,脑子有些恍惚。 但王苏墨分明还“礼貌”笑着。 贺凌云环臂转头轻嗤,“危言耸听!” “江湖险恶呐~”王苏墨也从剩下的大葱里掰了一小撮下来,味道是有些冲,离远着些,轻轻沾了沾酱,在送入口之前,又感叹道,“不然老庄主怎么会一直放心不下,把自己都憋坏了,只能留在南山苑对着一直走地鸡说话?” 贺凌云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正好见王苏墨也咬了口大葱蘸酱。 虽然但是,贺凌云还是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她的,但她已经咬下去了。 贺凌云:“……” 贺凌云头大。 果真,只见王苏墨一口下去,刚开始的时候还没事,忽然间,整个人滞住,眼睛也不动了,呼吸也停止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然后很快的,眼睛忽然闭上,整个额头眉头皱起,莫名其妙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缓过劲儿来似的,张嘴,拼命呼气,一张脸也和他一样涨红。 贺凌云起初是好气好笑,忽然间方才的气仿佛也跟着消了。 有人约莫真不是特意想看他笑话的,自己都被呛得够呛。 果然,王苏墨满眼氤氲,一脸诚恳感慨,“你们青云山庄的厨房采买果然威力不凡。” 贺凌云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 真有意思! 但好说不说,方才那股劲儿一过,还真有些酣畅淋漓。 同之前和老爷子切磋时的酣畅淋漓不一样,就是,整个人好像都释然了。 果然,身体才是最诚实的…… 而王苏墨还在一旁认认真真研究那剩下的半根大葱,嘴里自顾自嘟囔道,“走之前怎么也得管青云山庄的厨房采买要几根这样的大葱。老爷子肯定喜欢。平时总说驾马车犯困,犯困的时候来一根,唔,神清气爽~” 贺凌云果真有些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王苏墨好,也想起当时卢文曲说起王苏墨的时候,先是笑,然后握拳轻咳两声,应该是在思索,然后正准备开口,又再握拳轻咳两声,最后笑着看他,“当真不好形容,总之,你见过就知道了。” 当真不好形容,见过就知道了…… 他眼下也算知道缘由了。 “我去见老爷子了。”贺凌云淡声。 王苏墨转过头看他,烈日当空下,有人的背影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仿若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看了看,继续低头,“要不多买两捆,反正大葱经放,好多菜也能用。” 毕竟,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再回头,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厨房的苑子里。王苏墨嘴角微微勾了勾,别扭怪…… 等扭头去看她的锅和她的鱼,王苏墨又有些不好了,锅她还得自己刷,鱼她还得放回鱼池了。 * 等锅刷碗,再把这两尾鲫鱼重新放回鱼池里,说不出有多欢腾。 也是,差点就成盘中菜了,眼下还自由自在在水里游着,大概,这就是劫后余生。 是真要从鲫鱼变成锦鲤了。 这么好运的鱼,她还是别吃了,带在八珍楼当吉祥物也好,取个名字吧~ “王姑娘。”贺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的是贺平,不是贺林,王苏墨起身,“贺大侠。” 贺平温声,“王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哦,给鱼取名字呢~”王苏墨认真,“一共六条,准备叫阿一,阿二,阿三,阿四,阿五和阿六。” 贺平:“……” 贺平握拳轻咳两声,委婉问道,“这,能分得清吗?” 王苏墨轻嘶一声,想了想,“暂时还分不清,但估摸着看久了就能分清了吧。” 贺平忍不住笑,熟悉王苏墨之后,才了解为什么八珍楼的菜好吃,大概是因为人先要有趣,菜才会有趣。 “贺大侠有事?”王苏墨主动问。 要不来这里的应该就应该是贺青雀。 贺平颔首,拱手道,“王姑娘,庄主刚才见过老庄主了,庄主想见王姑娘。” 霍庄主?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先见了贺老庄主,然后再见她,她大约有些猜到什么事了。 贺平继续,“眼下,庄主同老庄主登青云山顶去了,回来应当是入夜,大约要劳烦王姑娘做一顿宵夜。” 入夜了才回,但是还要见她,说明贺老庄主没有拖到明日。 “我知道了。”王苏墨莞尔,“对了,霍庄主喜欢吃什么宵夜,或者,有什么忌讳吗?” 贺平是霍庄主带大的,半个徒弟半个儿子教养的,贺平应当清楚。 贺平想了想,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圆子,少主喜欢,庄主会陪少主一起吃。” 霍灵?她刚才才听贺凌云提起过,因为他失手打伤了霍灵,所以老爷子耗了半生的元气修为去救霍灵,贺凌云内疚,但是又说不出口。 那他同霍灵的关系应当不好。 “你们少主是不是不在青云山庄?这几日都没见到。”王苏墨随意问。 贺平看了看她,知晓她是特意问的,贺平没有戳穿,平静道,“老庄主用半生修为救了少主,但少主的伤还需要寻名医医治,眼下夫人正陪着少主在柳州治病,大约还有半年才会回来。” 柳州?王苏墨看他,“双面神医方如是?” 贺平眼中略微诧异,然后颔首,“正是,少主在方神医那里医病。” 贺平也问,“王姑娘认识方神医?” 王苏墨勉强扯了一丝笑容,“还挺熟。” 脾气古怪,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吃牛肉,因为牛救过他的命;但也仅限于不吃牛肉,但菜里得用牛肉做配料,汤里也要用牛肉和牛骨熬制借味儿。原因是他都不吃牛肉了,还不让汤里有味儿? 总之,古里古怪一个人,但医术是真好。 她是老爷子去见方如是的。 方如是肯帮老爷子看病,是因为他吃饭实在够挑剔,旁的厨子都受不了或者不愿意,她是因为老爷子的头疾,所以八珍楼停方如是那里一个月。 方如是的脾气古怪是古怪了些,但妙手回春。 老爷子的头疾,她带着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无解;方如是也说无解,但是在他那里呆一个月,老爷子的头疾可以一年不犯。 所以她才敢留老爷子一人在八珍楼那里。 但到底心里还是担心的,不能在青云山庄呆太久。 她也记得方如是的话,这次医治一个月可以一年不复发,但往后就不一定了…… 思绪间,有其他弟子来珍馐苑找贺平,贺平告辞,“王姑娘,稍晚见。” “好。”王苏墨也收起思绪。 方如是先放在脑后,先想想圆子。 圆子(汤圆)就是糯米圆子,也叫糖圆,浮圆子,最早从粉果演变过来。用糯米粉包裹馅料儿,譬如芝麻,豆沙,白沙糖等等做出来的圆子,是一道脍炙人口的甜品。 冬日里可暖身;夏日若是加了冰,可以消暑。 喜欢甜味儿重些的,馅儿里多放些糖和猪膏熬的芝麻糊,甜豆沙和白沙糖; 不太喜欢甜味儿的,可以做白浮圆子——就是只有糯米粉做的指甲盖大小的小圆子,完全不加馅儿。 这些都是当下时兴的吃法。 但她今晚想做米酒圆子。 说起来,还是因为刚才贺平提到了方如是,她之前在方如是那里就给方如是做过米酒圆子,方如是就喜欢古里古怪的味道,米酒加圆子很少有这样做的,但方如是喜欢,然后当早饭一连吃了半个月。 米酒香浓,圆子粉糯,七八月的天气,三伏刚过,来一晚米酒圆子,夜里应当很好入睡。 宵夜之流,不能吃太饱,能很好入睡的就是好宵夜。 就做米酒圆子。 到入夜还有些时候,可以慢慢准备起来。 朝廷实行榷酒制,朝廷专门的酒务机构进行制酒,大部分的酒是不允许私酿的。 酒库酿造的酒再统一供给酒楼和铺子,百姓可以在这些地方正常购买。 又或者,有专门商户通过买扑制度,获得酿酒和卖酒权,这类商户也是可以酿酒和卖权的。 除此之外,民间自行的酿造就只有低度的米酒是被允许的。 所以,米酒相对容易寻到,家家户户都能酿制。 别的就不一定了。 酒涉及到赋税,不同的年份,赋税会根据不同情况调整,所以,即便是富道和权贵人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有充盈的酒。 说书先生口中行走江湖的侠客动辄十斤黄酒也就是说给听客图个乐呵,大部分时候都不太靠谱。 更多时候,是好酒的江湖侠客会随身携带一个葫芦,遇到有酒的地方能装上一葫芦,能慢慢饮上几口都好。 之前她在大厨房做熘羊肝的时候就随口问了声,大厨房的师傅说青云山庄有自己酿造的米酒,黄酒虽然不能酿造,但山庄内也有常备,都在酒窖那里,只是存活不多。 她做米酒圆子用不了太多米酒,现成的足够了。 至于白浮圆子,她还挺喜欢手搓糯米圆子的。 时间充裕,正好可以慢慢做。 贺青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找了附近其他青云山庄的弟子帮忙取了米酒,糯米粉,还有些糖桂花。 铜锅和陶锅她自己都有带,用得也顺手;但盛米酒圆子的碗,她自己去了趟大厨房那里选。 甜品和饭菜不同,饭菜除了口感,还有饱腹感的平衡。 但甜品对饱腹感的要求很低,相比饱腹感,甜品更注重在人能感受到的味道上。 感受,不止包括舌头能尝到的味道,还包括眼睛所看到的带给人的冲击,相比饭菜,甜品还会更多些,所以盛装甜品的餐具就很重要。美观而契合的餐具,在甜品这里可以发挥的作用显而易见。 王苏墨挑中了青白釉碗。 “好漂亮……”王苏墨只看一眼就走不动路了,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 釉层透明莹润,莹白里缀着青影,举起来望向阳光时,碗层是能透光的。而碗底花纹较深的地方,却是深些的青色。实在好看,让人爱不释手。 但这等工艺应当价格不菲,江湖门派当中应当都少见。 这一套碗虽然放在大厨房,但是在大厨房的仓库深处,应当是之前遗漏了,放在别处,恐怕见都难见,不过也因为遗漏了,还保存得很好。 “麻烦了,就要这一套。”王苏墨告诉厨房管事一声,厨房管事让人打包了送去。 也因为有了这套餐具,王苏墨做米酒圆子的心情仿佛都更上了一层楼。 过往她一直觉得八珍楼在路上,路上的磕磕碰碰多,青白瓷碗容易坏掉。但这次见过实物后她忽然觉得八珍楼也应该拥有,不能因为有碎掉的风险,就敬而远之,应该想的是怎么好好保存,这样旅程上才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 回到珍馐苑,做米酒圆子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时间也差不多了。 净了手,带上臂褠和腰巾,因为要揉面,所以免不了身上弄上灰,臂褠和腰巾都是必须的。 铜锅里的水在灶台上烧热至同双手差不多的温度(30-40°C左右),用手能明显感觉到即可,然后导入有长嘴的壶备用。 用长嘴壶是方便后面和面用。 虽然贺平说是霍庄主的宵夜,但保不准还会有谁来,所以糯米粉还是要多备些量倒入盆中,再刚才烧好的温水缓缓入盆里。 速度不要太快,并且要一遍倒水,一遍用筷子慢慢搅拌匀称,快了,或者不匀称都容易起坨。 这个过程需要耐性,一面添水,一面拌匀,如果感觉水添得稍微有些快,就停下来继续多搅拌几圈再继续添水。 欲速则不达,总之,和面的过程需要相对耐性。 但糯米的香气也会在和面的时候问到,整个过程盛满期待,也不会枯燥。等盆子里的糯米粉在温水的滋润和搅拌下差不多能成絮状,就可以开始揉面了。 糯米粉揉面和普通面粉揉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糯米面团可以直接在刚才盆中直接反复搓揉,没有太多的技巧,就是反复,一直到将这一整盆的糯米面团放在掌心,又刚好能举起来的时候,不会往下掉就可以。 这样程度的面团既不会因为太干而断裂,也不会因为太湿而掉落。 这一步完成,就可以将米酒导入铜锅中开始煮热。 接下来,就是做浮圆子的精髓了! 刚才揉面的过程,糯米面团里其实混入了很多空气,想要浮圆子好吃,就需要在成形和下锅前将糯米面团中的气排出来,浮圆子才会好吃。 王苏墨从面团中随意揪了一坨放在掌心里,用力捏。 当空气排出面团,手心是能明显感觉到的。 排完气的面团再用双手搓成一根指头左右粗细,一到两根指头长度的小条。 将通过锅盖揭开,手中握住的糯米团小条就可以按照喜欢的大小掐下来,微微揉成一个似珍珠的团圆,然后放入铜锅中的米酒里。 米酒煮开的香气宜人,为了之后的入味,可以提前加入一些糖桂花和白沙糖,适量添加,后面觉得不够再补,这样汤底不会过甜。 甜品最怕甜过头发腻的感觉。 尤其是做米酒圆子。 既然是米酒,不是甜汤,那更多的精髓就在米酒的酒意中。 铜锅里的米酒继续在小厨房中飘香着,沸腾的米酒一点点鼓着小泡泡,香味顺着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唔,好味道。 她喜欢米酒圆子,虽然这样做法的人不多,但应该吃过一回的人都会喜欢上。王苏墨手中的糯米面条一条接一条的揉搓,然后掐成小团,揉团放入锅中。 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宁静而治愈,因为小厨房的窗外就是黄昏落日的光晕一点点落在苑中和树上。 有时候将八珍楼停在河边,就会这样一面看着落日夕阳,一面煮着米酒圆子,尤其是看圆子慢慢煮熟,一点点从沉底到漂浮在米酒水面上,再加凉水在,再等煮沸。 如此两至三次,白浮圆子就煮熟了。 煮熟的圆子会膨胀变大。 这个时候如果有馅儿的圆子就能看到馅儿的颜色,没有馅儿的白圆子,就是她今天用米酒做的这个,就是整个晶莹剔透,但米酒和糖桂花的酒香与甜蜜都煮入了味。 捞一碗上来,轻轻吹了吹,米酒的纯度在煮沸后挥发了多半,吹出来的香气在鼻尖只剩下适宜的香甜,光是闻一闻都馋得流口水。 一手拿碗,一手捏着小调羹里轻轻在碗了调了调,然后舀上一口,再轻轻吹一吹。等温度差不多下来,再送到口中,入口而来的甘甜和软糯让人忍不住闭目享受。 甜品在特定时候带给人的幸福感和愉悦感是饭菜无法比拟的。 那种软糯里藏着米酒的丝滑,米酒汤汁的醇香里又带着糯米的香甜,无与伦比地享受和满足。 王苏墨忍不住自己都开始点头。 方才贺平就让人来提前说了声,庄主和老庄主应该快从青云顶上下来了,王苏墨也估摸着时候做的。 果然,等她唱完这一口,贺平正好来了小厨房这里,“王姑娘,庄主到了。” 时间不能更好,刚好能尝到浮圆子刚出锅时的口感和味道,还真不是凉后重煮能比拟的。 “正好好了,老庄主来了吗?”王苏墨先问。 贺平摇头,“老庄主先回南山苑了,庄主自己来的。” 那还真只有一人,“我知道了,马上。”王苏墨放下手中的普通小碗,刚才原本就是尝个味道,没有盛太多。 眼下霍庄主到了,王苏墨这次取了准备好的青白瓷碗。 贺平认出这个质地,青白瓷…… 将煮好的浮圆子盛入青白瓷碗中,顿时,盛了米酒圆子的青白瓷碗在光亮下呈现了三层颜色。 青白瓷碗本身的颜色,装了米酒时的颜色,还有浮圆子飘在面上的颜色,相形益彰。 贺平竟都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赞叹。 王苏墨舀了一勺糖桂花淋在表面,糖桂花有些挂在浮圆子上,有的随着米酒或沉入碗底,或漂浮在米酒汁中,层层分明,却错落有致。 霍莲池从托盘上端起那碗米酒圆子,姜汁和蜂蜜圆子都尝过,米酒圆子倒是第一回。 许是糖桂花的颜色在白浮圆子上太过鲜艳和好看,霍莲池一调羹下去,正好同时舀到米酒,白浮圆子和糖桂花。 淡淡吹了吹,然后一口放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霍莲池眉头微微皱了皱,酒香,白浮圆子的软糯,还有糖桂花的味道。没有浓馅儿,却尝到了比有馅儿的圆子还要丰富的口感。 霍莲池的皱眉里有错愕,探究,但更多是暗藏的惊喜。 他忍不住还要下一口,他刚才没有全然尝完的味道和口感,譬如,白浮圆子看似没有馅儿,却将米酒和糖桂花的味道煮到白浮圆子中,同白浮圆子的每一口都融为一体的享受。 不是割裂的馅儿和皮,是浑然一体。 贺平见他没说话,也没评价,但用调羹再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接下来又是再一口。 贺平知道庄主很喜欢这道米酒圆子,而且,还是停不下来那种……”—— 作者有话说:太给力了!!营养液破3000了!明天会有加更,明天见~[加油] 酒酿圆子祝大家有个好梦[紫心] 第027章 坦诚(3000营养液加更) 很快的时间, 几乎是王苏墨在厨房内盛另一碗米酒圆子的时候,贺平折回,然后温和看向王苏墨, “王姑娘,庄主问还有吗?” 王苏墨回头, 贺平正好见她手里端着两碗。 贺平笑道,“庄主说, 想和王姑娘说说老庄主的事, 王姑娘有空吗?” 王苏墨自然知道霍莲池只是寻宵夜的由头,想问的是贺老庄主的事。 “好。”王苏墨大方应承。 苑里的桂花树还未开花, 夏日夜晚在这里乘凉, 喝米酒圆子其实是件惬意的事。正好米酒圆子还有两碗,一碗递给了霍莲池, 另一碗王苏墨自己放跟前。 说话自然不能干说,比起饮酒,米酒圆子倒是妥帖些。 贺平很有眼色地说了声有事先去看看,苑中就剩了王苏墨和霍莲池在。 “王姑娘怎么会想做这道米酒圆子?”霍莲池温声问。 王苏墨看了看他, 如实道,“霍庄主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霍莲池忍不住笑, “王姑娘何出此言?” 但确实让他意外。 也许,老爷子也是这样,最后将那盘小葱拌豆腐吃完的。 王苏墨笑道,“霍庄主若是想听冠冕堂皇的话,那就是, 我今日特意问过贺平,霍庄主喜欢什么样的甜品宵夜,贺平告诉我霍庄主没有特别在意的, 但青云山庄的少主喜欢圆子,我想,这道米酒圆子做的人应当不多,霍庄主尝到,应该会觉得新鲜,所以做了。” 霍莲池点头,“听起来甚是有理,那真话呢?” 王苏墨看了看他,双手放在石桌上,轻声道,“青云山庄自开山建派以来就讲究自律,门下弟子不得随意饮酒,无论老庄主和霍庄主都以身作则。贺林同我讲过下次下山忙忘了,一定下山一定要记得偷偷寻些酒喝,足见青云山庄的规矩很是严苛的,自上而下,一视同仁。” 霍莲池眼中渐渐笑意。 王苏墨继续道,“霍庄主近来应当烦心事不少,所以我想既然酒喝不了,米酒圆子霍庄主应当是喜欢。” 霍莲池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认真看向王苏墨,“王姑娘继续。” 王苏墨也如实道,“八珍楼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不少事,来青云山庄这几日,其实同贺老庄主,霍庄主,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或多或少有过接触和判断。” “二公子贺凌云是一根筋,轴是轴了些,但也并不是没有心思。” “大公子贺淮安为人处世的就要比弟弟精明多了,而且处处谨慎,让人挑不出错来。” “青云山庄的少主霍灵我并未见过,但听说在外养病。” “而老庄主已经到了豁达的年纪,名利都已是身外之物,青云山庄又在霍庄主的照看下日入中天,老庄主并不担心,所以,老庄主真正在意的这些后辈晚生。” “说书先生最喜欢的桥段,就是当年贺老庄主一人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救出挚友的遗孤,霍庄主就这个遗孤。贺老庄主没有子女,霍庄主是贺老庄主亲自教养,霍庄主也很敬重贺老庄主,贺老庄主也信任霍庄主,所以将整个青云山庄都交托给霍庄主您。” “霍灵是青云山庄名正言顺的少主,但体弱多病;半路认亲的贺淮安到青云山庄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习武年纪,天赋又不是那么出众,霍庄主怕他无法在青云山庄内立足,就让他经营青云山庄;而根骨奇特,又有天赋的贺凌云却是个专门要和霍庄主对着干,在人前尽显对霍庄主不满的中二青年…… “而且,霍灵和贺凌云关系仿佛不太好;贺凌云又打伤了原本就体弱多病的霍灵;然后老爷子运功给霍灵疗伤。” “青云山庄这三个继承人里,至少有两个都是不靠谱的。唯一剩下一个靠谱的贺淮安,连武学都没有入门,偏偏青云山庄又是武林大牌,出入重要场合与江湖各个门派掌门平起平坐的人,如果连长生君子剑的精髓都不会,即便旁人现在表面恭敬,日后却终是无法服众的。” “一个江湖门派的兴旺与否,除了看当下,还要看未来。未来就是下一任青云山庄的庄主选谁,只有选合适的人,青云山庄才能真正延续,并且继续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 “旁人可以不在意这些,但霍庄主需得在意,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面是霍灵,一面是贺淮安和贺凌云,中间还有一个不想让霍庄主难做的老爷子,霍庄主确实应当攒了一脑袋的愁绪。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且……” 王苏墨特意看向他,“没有霍庄主的授意,贺平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不问清楚,就把地牢里卢文曲的锦囊带给我。贺平能这么做,一定是经过霍庄主默许的。取老爷子在八珍楼的消息旁人或许不清楚,但霍庄主应当是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才顺水推舟,让我来这里。” “对霍庄主来说,八珍楼是不是治好了金威镖局杨总镖头的胃口,这一条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庄主清楚,如果贺老庄主从我这里听到取老爷子的消息,或许会萌生离开青云山庄去八珍楼见取老爷子的想法。所以,霍庄主才是真正想让老庄主离开青云山庄的那个人,不是吗?” 王苏墨说完,大方抿唇微笑。 方才的循序渐进中,霍莲池的目光好似要将她看穿。 而在她说完,大方看他的时候,霍莲池的目光又渐渐柔和下来,微微颔首,轻声笑道,“是,王姑娘说的没错。” 许是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墙上的镂空与暗纹,好像通过这些星星点点的痕迹,寻找怎么开口的思绪,最后,沉声道,“我很感激老爷子……” 王苏墨看他。 他的目光通过墙上的镂空看向黑暗悠远处,一双眼睛也变得深邃而悠远,“其实说书先生有一条说的并不对……” 王苏墨微讶。 霍莲池淡淡笑了笑,终于与黑暗中收回目光,然后温和看向王苏墨,“哪有那么巧合?老爷子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就刚好能救下被逍遥门扣下的挚友遗孤?” 王苏墨诧异:??? 霍莲池微笑,“逍遥门十恶不赦,若是知晓老爷子是特意来救挚友遗孤的,也知晓老爷子一定会鱼死网破,还会留下遗孤这个活口吗?” 王苏墨忽然意会。 霍莲池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豁达看向王苏墨,“王姑娘,你应当也猜到了,我不是什么老爷子挚友的遗孤,我只是老爷子到逍遥门时救下的一个稚子。” 王苏墨眉心微滞。 逍遥门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做了太多杀戮,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门中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个年幼的孩童。 要么真的是逍遥门在武林中其他门派掳劫的孩童做人质;要么,至亲是逍遥门人。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有些意外,但又应当在清理之中。 若是如此,或许老庄主本人当时都无法判断。 但稚子无辜,老庄主选择隐瞒下了真相,对所有人说,霍莲池是他挚友的遗孤,他去逍遥门是为了救霍莲池,所以就都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再去探寻霍莲池身份的真相。 之后,才有了老爷子将霍莲池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传授他长生君子剑,带着他创立了青云山庄,也将毕生所学与青云山庄都交于了霍莲池。 青云剑是君子剑,在所谓的江湖道义与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面前,老爷子选择了后者。 也因为选择了后者,所以穷极一生的时间都在悉心教导霍莲池上。不论从前霍莲池出身的真相究竟如何,但之后的霍莲池,就是老爷子带在身边的亲传弟子,青云山庄的下一任庄主。 贺老庄主当初明知这么做的风险,但还是遵循心中的善念做了自己觉得应当做的抉择,最后也坚持一生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所以当时贺老庄主在说起取老爷子从昆仑派离开后,没有再使用任何一次昆仑派的绝学,而是自创了穿云断山手时,会欣慰一笑。 因为取老爷子同贺老庄主一样,都是言必行,行必果之人。 所以两人才是意气相投,携手闯荡的江湖知己……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也凝眸看向对面的霍莲池,“霍庄主,这是您与贺老庄主之间的秘密,也是青云山庄的家事。这样的事,没必要告诉我这个外人;我也实在没必要知晓。” “八珍楼走南闯北,总保不准日后会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听多了不该听的未必是好事。更何况,霍庄主的秘密恐怕连青云山庄其他人都未必知晓,霍庄主眼下却将这些告诉我,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落得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下场。我实在没想明白,霍庄主此举何意?” 王苏墨开门见山,霍莲池低头看了看这碗米酒圆子,然后抬头看向王苏墨,平静里带了温和与坦然,“王姑娘如今既已知晓霍某的秘密,便知霍某人此番坦诚。老爷子想念取老爷子,想同王姑娘一道去八珍楼,要留多久,或者短暂停留,霍某也不知道,王姑娘也恐有顾虑。霍某想请王姑娘帮一个忙,遂老爷子一个心愿。任何问题,霍某愿一力承担,能抵押给王姑娘这处的,就是方才所说之事。王姑娘,可否帮霍某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这章是3000营养液加更,6000营养液见~ 因为这章先更了,今天的正常更新的二更推迟到12点前,[害羞] 第028章 山水有相逢 王苏墨没有想过, 霍莲池会为了贺老庄主的事向她道出自己的身世秘密。 但转念一想,贺老庄主当初不也是孤注一掷,将他从逍遥门的废墟里带回来? 今日霍莲池所承担的, 其实同当年的贺老庄主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霍莲池心里寻求的报答。 霍莲池很清楚, 八珍楼不需要青云山庄的人情,以霍莲池的为人更不会拿旁的事要挟她。 霍莲池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找她, 然后同她说这些的, 这是比青云山庄人情更大的诚意。 王苏墨直截了当,“霍庄主就不怕我在八珍楼, 哪一日不小心说漏了嘴?” 霍莲池笑了笑, 重新温和看她,“一个一心只想把三餐做好, 准备倾尽毕生时间寻找《珍馐记》上所有珍贵调料的人,她的心思不在其他地方。” 王苏墨忽然会意。 有时候,你会忽然因为一句话的悟得而愿意信任一个人,这个人可能之前与你并不熟悉, 却能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点上与你产生共鸣。 所谓的君子之交, 大抵也是如此。 王苏墨温声,“既然霍庄主信得过我,那我一定守口如瓶。” “山水有相逢,王姑娘,以此代酒, 日后如有需要霍某人的地方,八珍楼随时开口。”霍莲池端起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王苏墨也从善如流。 * 霍莲池离开, 王苏墨回到鱼池看她那六尾鲫鱼,“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开心吗?” 当然,她已经分不清阿大到阿六了。 等回头路过的时候,问问阿珍姐,怎么分辨不同鲫鱼的特征。 反正她来青云山庄这几日,老爷子应该把八珍楼驾去阿珍姐那里了。 不要小觑官道上每一个开凉茶铺子的老板娘,她也可能是玄机门的传人,精通奇门八甲,机关算数,以及你情我愿的宰客~ 取老爷子在阿珍姐那里呆几天“相亲相爱一家人”,超过了相互之间的临界值“鸡飞狗跳一家人”…… 应当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去了,不多不少,三天正好! 王苏墨伸手摸了摸鱼,滑滑的手感,可惜了,做豆腐鲫鱼汤一定很鲜美的。 “你在做什么?”是贺别扭的声音。 王苏墨没回头,悠悠道,“摸鱼呀~工作之余,摸鱼使人快乐,二公子要不要也摸一会儿。” 贺凌云环臂轻嗤,“不用!本公子下河摸鱼的时间可多了去了!” 也是,整个青云山庄应该没谁比他摸鱼的时间多! “那二公子有何贵干?今晚打烊了,没有宵夜了。”王苏墨礼貌。 贺凌云别扭道,“有人要见你。” 王苏墨这才转头看他。 贺凌云知道她心领神会,低声道,“跟我来。” * 虽然这几日她在青云山庄也差不多熟悉了,但大晚上往地牢去还是有些慎得慌。 王苏墨感慨,“就不能明早睡个懒觉再去吗?” “不能!”贺凌云无语。 两人手里都拎着小小的灯笼,贺凌云都这么烦她了,还是没和她离太远,王苏墨凑近,“你是不是害怕呀?” 贺凌云:“……” 贺凌云恼火,没理她。 王苏墨继续,“要么你走快些,我慢慢走?我跟不上你,反正你也不害怕,咱俩分开走呗?” 贺凌云终于停下来,恼意转身,准备摆摆二公子的臭架子给她看的。 结果刚一转身,就见王苏墨将灯笼放在脸下面,一束光从下面打到下巴上,然后是脸上,然后是一双死鱼眼。 “啊!!!!”贺凌云吓得跳起来。 恶作剧完王苏墨才把小灯笼放下,悠悠道,“二公子不是不害怕吗?” “王苏墨!”她就是特意的,贺凌云想恼的,但现在还有余悸! 应对方要求王苏墨再次返场,贺凌云想死的心都有了! 简直了! 有了方才的小插曲,王苏墨觉得也挺有趣的,不那么无聊了。 但贺凌云成了惊弓之鸟,时不时就要扭头看她一下,看她是不是又在特意吓人! 当然,不能全部扭过头去,用的是余光。 余光看,即便看到了也没那么害怕。 “二公子是想看我做鬼脸吗?”王苏墨‘坦诚’问,她也不是不可惜。 “你够了,王苏墨。”贺凌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了。 卢文曲究竟是什么的心理状态才可以和她同行数月的? “卢文曲啊,他满脑子只有调香制香呀。” 贺凌云恼火,她又知道了! 他的心思就这么好猜吗? “会不会,是我会妖术?夜晚的时候妖术正盛?” 贺凌云无语转头,但又见到那张放在灯笼上面的脸。 贺凌云:“……” 贺凌云已经不想活了,毁灭吧。 * 值守的弟子将王苏墨带到一层的牢房,王苏墨摘下斗笠,卢文曲诧异,“贺凌云没跟来?” 王苏墨一面上前,一面轻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青云山庄了,料想你有话要单独同我说,不然不会这么晚让贺凌云来找我。所以我在路上想办法把他支开了,他大概一时半刻都不想见我。” 卢文曲忍俊。 “贺凌云同你倒是好,你这地牢蹲的,好吃好喝拱着,衣裳每日都是干净的,还不用风吹日晒,抛头露面,在这里就能运筹帷幄了。”王苏墨话中有话,“好倒是好奇,你同贺凌云是如何认识的?他为什么愿意听你的话?你又愿意帮他出谋划策?” 同行数月,卢文曲当然清楚王苏墨的脾气。 卢文曲感叹,“我当时在怀啼养鸡的时候认识凌云兄的,他当时在怀啼城外的溪水里摸鱼。” 听到这里,王苏墨瞄他。 卢文曲继续,“我们正好遇见,恰逢天色已晚,怀啼落钥了,回不去,索性就在溪水边支了个架子烤鱼。凌云兄的鱼烤得是一绝!我在八珍楼的几月,把胃口养刁了,凌云兄的烤鱼惊为天人!我俩一见如故,后来又相约烤了几次鱼。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是鱼肉朋友。” 王苏墨好气好笑。 卢文曲悠悠然道,“后来我的鸡被人偷走,青云山庄又买了去,我就一路撵到青云山上来。直到那只鸡中毒,我被牵连其中,我在围观的人群里见到了凌云兄,我俩心照不宣。然后,自然就是凌云兄对我多有照顾,毕竟,认识的时间长,知晓我的为人。” 王苏墨看他,“那你有同他说起有人给鸡下毒的事吗?” 卢文曲点头,“说了呀!不然以他的性子,每隔两三个月就要偷偷跑出去,然后再被拎回来一趟,怎么会一反常态,洗心革面在青云山庄呆上大半年的?” 有些道理,王苏墨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几日的相处,贺凌云是关心老爷子,但都有人给老爷子的鸡投毒了,他好像不是很紧张?” 风声鹤唳都没有。 卢文曲啧啧两声,凑近道,“因为蹊跷之处在于那种药剂和药量鸡能致死,但人不会,只是当时如果认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王苏墨皱眉,“你是说,有人要么就是想药死老爷子的那只走地鸡,要么知晓这样的剂量老爷子不会真有生命危险?” 卢文曲点头,“对。” “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王苏墨疑惑。 卢文曲感慨,“对啊,目的是什么?对方想药死那只鸡,但又好像不想牵扯上贺老庄主把事情闹大,所以诡异。然后凌云就让我留在这里,凡事好有个商量,毕竟,山庄里其他人都不愿意信他,他也不想我惹火上身。”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王苏墨问。 卢文曲握拳轻咳两声,“查了很多人,很多事,天香门善于制香,制毒是顺带,还有一个顺带,就是香粉可以追踪人。所以我在天字第一号牢房制了不少追踪香,这大半年时间,我和贺凌云都在暗地里追踪每个去过南山苑,尤其是在走地鸡那块地方徘徊的人。” “有结果吗?” 卢文曲轻叹一声,“一直没多大结果,但你说巧了吧,你这福星一来,贺老庄主吃了你做的菜,一高兴,就和贺凌云比剑切磋去了。这一比剑切磋,整个青云山庄不当值的弟子不都去了吗?那问题来了,走地鸡那块儿地,不一直被贺凌云看得很紧吗?而且老爷子也在,大半年了,没有人在那一带长时间逗留过。但巧合的是,今日,当贺凌云同老庄主切磋比剑的时候,有人趁着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时候去了走地鸡那块地儿,把土敲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所以,当初给走地鸡投毒,其实是因为走地鸡那块地儿下埋了东西。但他去拿,鸡会叫,会有反应。所以这个人是想神不知鬼不觉从那块地里取走某样东西,并不是想牵扯到贺老庄主这里。结果出了你这档子事儿,地方被贺凌云盯紧了,好容易今日寻到机会了?” 卢文曲欣慰,“八珍楼的东家就是聪明。” “所以呢?”王苏墨看他。 卢文曲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贺凌云不是放了我特制的追踪香在那处吗?把东西捯饬出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追踪香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王苏墨托腮,“这人走了?” 卢文曲点头,目光忽然深邃,“下山了。” “那还不去追?”王苏墨看他。 卢文曲笑,“贺老庄主盯着,贺凌云怎么好溜?自然是老庄主走了,贺凌云同我才好一道溜下山将此事查个究竟。” 王苏墨算听明白了,“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谁会跑去贺老庄主养走地鸡的地方埋东西?” 卢文曲再次凑近,“有没有一种可能,青云山庄建派三十余年,在老爷子买下这座青云山之前,这里可是无主的山!天下之大,就没有谁当年匆匆埋下过什么珍宝,过了三十余年,自己,或者徒子徒孙来取?” 王苏墨笑,“变成寻宝记了?” 卢文曲摇头,“不得而知。但对方冒这么大的风险,都一定要将东西挖出来,至少,这里埋的东西不简单。好歹是从青云山庄出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同青云山庄有所牵连。毕竟还给老爷子的走地鸡投过毒,怎么都要查清楚的好。” “所以,你们是在等贺老庄主走?”王苏墨一语中的。 卢文曲拱手作揖,“听闻取老爷子在八珍楼,贺老庄主同取老爷子是至交好友,王姑娘在贺老庄主面前提一句,贺老庄主就会萌生去看旧友的念头了。去多久无所谓,只要老庄主前脚离开,贺凌云就能后脚离开了。” 王苏墨‘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打的如意算盘,是让我把贺老庄主带走?” 卢文曲颔首。 这次,王苏墨凑近,认真道,“老爷子同你什么关系?” 卢文曲明显顿了顿,然后笑道,“萍水相逢,看他同鸡说话,触动我了。毕竟,我也养过鸡,还养了挺久。如今这鸡莫名横死,总要寻个出处,死得其所。” 王苏墨:“……” 卢文曲有事瞒着她,王苏墨想了想,没戳破,转而笑道,“懂了,卢文曲,山水有相逢。” 卢文曲再次朝她拱手,“后会有期!” * 翌日晨间,王苏墨照旧被贺青雀在苑中不知道捯饬什么的声音吵醒。 青云山庄的吊床接连睡了好几晚,还真有些舍不得。 “做什么呢,贺青雀?”推开窗,王苏墨托腮看着一楼蹦上蹦下和贺林。 贺林一手拿网,一手拿了好大一个竹篓。 王苏墨皱眉。 贺林见她醒了,兴奋朝她挥手,“王姑娘,我找大厨房那里拿了个大一点的竹篓给你装宠物鱼,这样它们就不用打挤了。” 贺青雀就是可爱~ “还准备什么了?”王苏墨懒洋洋问。 贺林指了指一旁的石桌,王苏墨顺势看去,嚯,好家伙,一桌子的大葱。 贺林嫌弃道,“二公子说的,王姑娘说厨房买的大葱好,让厨房把所有的大葱都拿来了,还说管够。” 王苏墨:“……” 王苏墨感叹,“行,替我谢谢你们二公子,这厚礼我收了。” 贺林这才有些舍不得看她,“王姑娘,真要走了?” 王苏墨点头,“是啊,事情做完,自己就要走了,我们家还有一个老爷子呀,你看到的,等久了会发脾气的。” 所以这次再带一个老爷子回去,吓死他!! 贺林看她,“你快下来吧,我还有东西给你。” 王苏墨笑了笑,“好。” 等洗漱完下楼,贺林的鱼也捞完,但大概贺林同这鱼相冲,又弄了一身水,还气喘吁吁。 “好了,王姑娘,都捞好了。”贺青雀给她看。 一二三四五六,嗯,正好,王苏墨数了数。 贺青雀这才放下竹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轴给她,王苏墨诧异接过,然后慢慢打开,哇,是青云山上的日出图。 贺林温声道,“王姑娘来了好几日也没见到青云山上的日出,都说看了青云顶的日出会交好运,这幅是青云顶上的日出图,我拿了整整两袋白沙糖和小米师兄换的!” 王苏墨配合得睁大眼,“两袋白沙糖,这么贵!” 还以物易物呢! 贺林挠头,“你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以后就放在八珍楼最耀眼的位置,青云日出图。”王苏墨规划完。 贺林呲牙笑着。 正好贺平来了苑中,“王姑娘,老庄主请您去一趟。” “好。”王苏墨将青云日出图收起来,放进袖兜里,临出苑子,王苏墨听到贺林央求贺平,“大师兄,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求求你了~大师兄。” 王苏墨莞尔。 * 等行至南山苑苑门口,远远看去,贺老庄主和霍莲池在苑中说话,两人见了王苏墨上前,都停下来,纷纷转身看向她。 “老庄主,霍庄主。”王苏墨招呼。 霍莲池先点头致意。 是老爷子找王苏墨来了,老爷子有话要同王苏墨说,霍莲池先告辞。 王苏墨目送霍庄主离开,这边,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明显有些紧张得看向她,故作镇定道,“王姑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去八珍楼待一段时日看看老取,不知是否方便?” 贺老庄主心中还是忐忑的。 王苏墨想起昨晚离开前,霍庄主嘱咐,此事老爷子明日会自己告诉她,也请她帮忙保密,不要让老爷子知晓他已经提前找过她。 王苏墨收起思绪,下一瞬,一幅热忱的表情毫无违和出现,“当然好呀!正好老取动不动就呆得烦闷了,贺老庄主去,还能一起作伴,八珍楼就更热闹了!” 贺老庄主顿时藏不住眼中喜悦,“今日就走,今日就走,别让老取久等,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东西遗漏,稍等我。” 王苏墨应好。 等目送老爷子回屋,王苏墨见霍莲池就在苑外,老爷子已经回去了,王苏墨上前,霍莲池感激,“多谢王姑娘。” “霍庄主客气了。”王苏墨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贺凌云和卢文曲的逃跑计划说给霍莲池听。反正,霍莲池最后也会让贺平把他拎回来的。 霍莲池也正好开口,“对了,王姑娘,看看路上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贺平送你和老爷子一程。” 贺平去送她和老爷子? 王苏墨:“……” 王苏墨轻咳两声,话锋一转,“有,还真有。” 虽然可能听起来会有些怪,王苏墨还是诚恳开口,“实不相瞒,珍馐苑二楼的吊床好好睡,我可以带走吗?” 霍莲池:???——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差1000字,明天补给大家 小分队回归 ———————— 明天见,争取三更~ 第029章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亭水码头处, 王苏墨几人在等客船处理码头和这几日水路上所需,应该很快就能登船。 虽然贺老庄主是今日晨间才说要走的,但其实昨晚见过王苏墨, 霍莲池就已经让贺淮安和贺平提早去准备了。 所以老爷子刚说完想今日走,便刚好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贺平看着那一摞大葱和一捆吊床, 忍不住笑,果然很王姑娘。 贺凌云则是看了她一眼, 忍不住腹诽, “你专程跑了趟青云山庄,就要了这点儿东西?” 说出去他都不好意思那种。 贺平见他两人相处, 便知道其实二公子挺喜欢同王姑娘在一处的, 只是嘴上的功夫不能丢。 王苏墨也笑,“怎么会!” 贺平和贺凌云都看她。 王苏墨如数家珍, “大葱是管二公子要的,吊床呢,是管霍庄主要的,你们青云山庄不还有大公子吗?大公子管着钱袋呢~” 贺平:“……” 贺凌云:“……” 确实, 没想到。 王苏墨继续道,“那我定然是管大公子狠狠要了一笔, 都□□了,费用肯定不低,至少穿出入也能让其他门派日后望而却步。” 贺平忍不住笑,和王姑娘旅程一定不累。 贺凌云瞪圆了眼,啧啧叹道, “真有你的!” 真是的,八珍楼有她在,什么时候都吃不了亏! 王苏墨热忱, “欢迎外出公干和偷玩的时候来八珍楼哟~” 外出公干是说给贺平听的,偷玩是说给贺凌云听的,两人也能很自觉得对号入座。 一旁,客船的管事来告诉霍莲池一声,“庄主,已经好了。” 霍莲池原本在同老爷子说话,老爷子已经没什么要嘱咐的,只是温声提了句,“淮安和凌云就交给你了。” 霍莲池颔首,“老爷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两人的。” 老爷子也点头。 客船管事一来,霍莲池也唤了声“贺平”。 贺平知道是差不多要准备上船了,“王姑娘,我先去那边看看。” “好。”王苏墨知道这一趟里里外外的事都是贺平在打点,客船出发前,码头做了检查,但贺平这边也要做检查。 贺平也唤了贺林一道。 贺林蹦蹦跳跳跟着贺平一处,贺平是在带贺林。 霍莲池上前,贺凌云看了看他,没说话,就往老爷子那边去,霍莲池没有计较。 一旁贺淮安正同老爷子道别,客船管事有事情与贺淮安确认,贺淮安先去了码头处,贺凌云同贺老庄主单独一起。 “老爷子。”忽然真的要走,贺凌云心中又涌起不舍。 过往时常偷跑出去玩的人是他,经常被贺平拎回来的人是他,在青云山庄中呆不住的人也是他,这次忽然变作老爷子离开,贺凌云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受。 “好好听莲池的话,莲池在你们身上付出的心血比我这个老头子多。”贺老庄主沉声叮嘱。 贺凌云没接话,而是把青云剑递回给他,“老爷子,你的青云剑,还给你。” 贺老庄主拂了拂衣袖,笑了笑,然后指尖退回,温声道,“青云剑,我二十年前便封剑了,你知道吗?这把青云剑,我本来是准备给莲池的,但莲池婉拒了,说青云山庄的未来,在你们身上。他希望把青云剑留给到你,或者淮安。” 贺凌云意外,“……” 贺老庄主笑道,“给出去的东西怎么有收回来的道理,凌云,从今往后,你就是青云剑的主人了。” 贺凌云还沉浸在刚才老爷子那句“青云剑,本来是准备给莲池的,但莲池希望给到你或淮安”,老爷子说完,贺凌云才懵懵道,“我……” 是不自信在。 他是青云山庄内最吊儿郎当,时常偷跑出去玩的一个,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他…… 贺老庄主微叹,“英雄不问出处,没有谁天生就是武学奇才,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才是英雄少年的真正出处。我经历过,我也见过,所以我清楚。” 贺凌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云剑,然后沉声道,“老爷子,我不该气你的。” 贺老庄主笑,“你能说出这句话,便已经长大了。” 贺凌云看他。 贺老庄主拍拍他肩膀,“凌云,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记得,听莲池的话。” 贺凌云皱眉,“老爷子,你不回来了吗?” 贺老庄主双手背在身后,长叹道,“我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光是八珍楼,凌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 * 远处,王苏墨和霍莲池一起,远远看着老爷子和贺凌云一起。 江风拂过,鬓间的耳发在微风里轻轻掠过脸颊,王苏墨轻声道,“霍灵其实不在方如是那里吧。” 霍莲池转头看她,“王姑娘何出此言?” 王苏墨轻叹,“其实我认识方如是,也知道他的脾气。哪些人他会治,哪些人他不会治,我能略微猜出一二。霍灵受伤,老爷子已经替他运功疗伤过了,方如是曾说过,他只接疑难杂症,才叫不浪费医术。霍庄主你同老爷子还有山庄其他人说霍灵在方如是那里,是想他们宽心,也是不想霍灵和贺凌云频繁起冲突,气着老爷子,所以借口把霍灵支开了青云山庄,反而将贺凌云留在身边,不是吗?” 王苏墨也看他。 霍莲池自嘲一笑,然后摇了摇头,等同于默认。 稍许,两人都见老爷子拍拍贺凌云肩膀,同贺凌云说着话,霍莲池也道,“霍灵是我的孩子,淮安和凌云是老爷子的后辈,我是老爷子一手教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点上,没有孰轻孰重。” “老爷子把青云山庄交到我手上,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他从小病弱,我和他娘怕他心里难受,对他多有维护,淮安和凌云的出现让他自惭形秽,所以频频恶言相逼,其实他如何对凌云的,我都清楚。老爷子维护霍灵,是因为霍灵身子孱弱,但这不是他欺负人的理由。我让霍灵暂时离开,让他清醒冷静一段时日也好。” “老爷子不想我难做,我也不想老爷子难做。行走江湖简单,家长里短反倒是最难之事。”霍莲池感慨,“让老爷子跟着八珍楼散散心也好,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全部花在凌云身上。” 王苏墨清楚霍庄主的为人。 他是为了贺凌云才将自己的儿子送走的。 霍庄主是想将贺凌云教好。 自己才是两边不讨好的那个。 王苏墨看向霍莲池,微笑道,“霍庄主,关于二公子,有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霍莲池温声,“王姑娘但说无妨。”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又伸手绾了绾被江风吹散的耳发,悠悠道,“二公子幼时和大公子一起经历过不少磨难,大公子温和斯文,想来逃难来青云山庄过程中都是二公子出的头。兄弟二人年纪都不大,能走那么远,一直走到青云山,没点倔强在身上怕是走不到的。” 霍莲池微笑颔首。 王苏墨继续,“二公子的性子倔强,比旁人更有毅力,但也意味着他比旁人需要更多时间和耐性去教导。其实看他对老爷子就知道了,他心里是在意家人和朋友的。只是霍灵对他的针对,让他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别扭,还有自尊心作祟。” “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霍莲池看她。 王苏墨笑,“有时候做恶人,比做大侠好用。” * 终于,客船这边检查完,码头管事这里也通知放行了。 霍莲池和贺淮安,贺凌云上前,同老爷子和王苏墨一行人辞行。 “伯祖,一路顺遂。”贺淮安拱手。 霍莲池也行作揖礼。 到贺凌云这里,眼眶不争气的红了,但是怕人看出来,就别过头去。 最要面子,却一点面子都不想丢。 “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就托付给你了。”老爷子看向霍莲池,霍莲池抬头,“老爷子放心,我会照顾好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 客船这处管事来催上船了,贺平跟着老爷子先行。 贺凌云小声,“王苏墨。” 踏板上,王苏墨回头看他,“怎么了,二公子?” 贺凌云轻声,“多谢了。” “你说什么?江风太大,听不见~”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特意的,反正,贺凌云的脸突然红了,“没事了!” “哦,不用谢~”王苏墨朝他挥手道别。 贺凌云轻嗤,果然是特意的。 但再等抬头,王苏墨已经转身,拎着裙摆跟在和平和老爷子身后。 看着她背影,贺凌云脸上其实也缓缓露出笑意,只是笑意在王苏墨忽然转身的时候他也“嗖”的一声收起,然后一幅厌食脸。 王苏墨却不恼,而是“果然”一般的笑了。 客船离岸,老爷子在甲板上看着霍莲池,贺淮安和贺凌云三人越来越小的身影。江风拂过,之前再熟悉不过的江湖,他已然二十年没涉足,但这才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有他最熟悉的风…… 一旁,贺林嘻嘻哈哈跟在和平身后。 他刚才去盯着王姑娘的那一堆大葱和吊床了,嘱咐客船这边可一定要收好。 这次,他好容易求了大师兄很久,大师兄才答应在庄主面前说让他跟去的,竟然成功了! 贺青雀超级开心! “贺青雀,这么高兴?”王苏墨唤他。 贺青雀蹦跶着上前,“庄主真让我跟着大师兄出来了,笑嘻嘻,但是又不嘻嘻。” 不嘻嘻,王苏墨忍不住想笑,“什么叫不嘻嘻呀?” 贺青雀附耳,“不嘻嘻,是因为老庄主也在,不能偷偷溜去喝酒,老庄主规矩很严的,可惜了~” 王苏墨也悄声道,“不可惜,放心吧,没有老庄主在,你大师兄也不会允许你喝酒的。” 贺青雀:(`Д)!! “不信你去问问。”王苏墨怂恿。 贺青雀真的去找贺平了。 王苏墨莞尔。 客船驶离码头很久了,早就已经看不清码头上的身影,但老爷子还靠在甲板上的围栏上。 上次来亭水客船紧张,他们是搭乘的货船来的;这次是整艘小客船,只有王苏墨和青云山庄的人,加上老爷子,大约十五六人,其余都是船员,客船很空旷。 见老爷子还在远眺,王苏墨知道老爷子还记挂着亭水那头。 王苏墨上前,“贺老庄主还在担心?” 贺老庄主温声,“之前总担心凌云四处闯祸,淮安没有习武根骨,心里不舒服,还有霍灵,从小身子孱弱,自从淮安和凌云来了青云山庄,霍灵要强的性子就变得敏感。如今想通了,这日后,江湖是他们的,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交给莲池便可,何必原地徘徊?” “那说些旁的事儿?”王苏墨趁机转移话题。 贺老庄主询问般看她。 王苏墨靠在围栏上,温声道,“八珍楼现在只有我和取老爷子,我负责做饭和烧菜,老爷子包揽驾车,其余的杂事儿我们谁有空谁做。譬如,我做饭的时候,取老爷子端盘子。” 贺老庄主已经可以想象这个画面,“他端盘子端得好吗?” 王苏墨轻咳两声,“还将就,就是脾气不怎么好,但我在炒菜,也没功夫,都是老爷子在做。” 贺老庄主当即进入角色,“换我来。” 王苏墨笑,“老庄主端菜肯定优雅。” 切磋君子剑九式的时候都是,端菜更不在话下。 老庄主哈哈大笑,笑声里都是对八珍楼的期待,“还有什么,都说与我听。” 王苏墨想了想,笑道,“之前我准备了一本册子,正和老爷子商量着要买一条狗留在八珍楼,还没定呢,到时候回去了一起看看。还说,要找个杂工分担下琐事,您就来了。” “老取能做的,我都能做;老取不能做的,我能做。”贺老庄主上头了。 王苏墨好像都能想象日后两人天天斗嘴的模样,还真不好说,她那晚做得梦是不是真的,一个长生君子剑,一个穿云断山手,八珍楼一个不注意就能拆了。 还得再招个保镖,能一个人扛得住长生君子剑和穿云断山手的保镖……、 “八珍楼的下一站去哪里?”贺老庄主已经开始期待了。 “往北,凉州。”这些都如同镌刻的一般写入脑海里,但没到一处,就要找当地的人帮忙看看线路,哪些是已经年久失修,哪些不好走,哪些地方山匪横行,哪些地方发水之类。 总之,大的方向有了,但途中会走走停停,随时调整,还要避开一些东西,走得就没那么快。 加上她和老取又佛系,所以旅途不敢。 准备用一辈子来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享受途中的美景美食,也是旅途重要的一部分。 “凉州好啊!”贺老庄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这些年不在江湖中,都不知江湖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上就见到了。”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无论江湖在哪里,八珍楼都在那里!” * 翌日清晨,王苏墨听同行的青云山庄弟子说起,贺青雀又又又晕船了,正生无可恋趴在房间里,大师兄让他哪里都别去,先呆着。 又晕了…… 王苏墨决定先去看看贺林。 敲门,入内,贺林整个人怏怏的,因为不舒服,整个人都趴在床榻上,听到有人入内就转过头来,看到人是王苏墨就赶紧道 ,“王姑娘,你快出去。” 他怕一会儿真吐了,王姑娘在房间里会不舒服。 王苏墨上前,将竹篓放在桌上,然后搬了一旁的凳子坐在他旁边,贺林惊讶。 王苏墨看他,“贺青雀,你现在可一点都不青雀。” 是说他病恹恹的,没有精神,连叽叽喳喳的精神都没有了。 贺林懊恼,“这晕船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不晕了?” 王苏墨关心,“晕船药吃了吗?” “吃了。”但好像也不怎么见效,可没吃也许会更糟,大师兄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你多躺一会儿,怕你在船舱里无聊,我把它们带过来陪你。”王苏墨说完,去桌上拎了竹篓来。 它们,就是她已经转正的宠物鲫鱼——从阿大到阿六。 贺林啼笑皆非,“我连它们都分不清。” “没关系,我也分不清。”王苏墨感慨,“等下船,说不定你就能分清了。” 贺林哭笑不得。 “我陪你说说话。”王苏墨托腮看他,小青雀怏怏的模样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贺林眨了眨眼,好像在说,真的吗? “真的。”王苏墨肯定。 贺林其实是高兴的,一个人趴在船舱里最无聊了,贺青雀感慨,“我昨晚梦到我娘了。” “呀!”王苏墨没想到。 但贺林轻叹,“可我都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但她转过身来,我就觉得是我娘,但我每次梦到我娘都长得不一样,我有点难过。” 小青雀不会说谎。 她记得小青雀说过他是孤儿,他可能连娘亲的面都没见过,或者太小,见过了也记不住,只知道人之常情,很向往,所以梦里会塑造娘亲的模样,但又知道不是真的。 所以很挫败。 小孩子的执念会跟随自己的人生很久。 王苏墨微笑,“贺青雀,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好啊~”他本来就闲得无聊,听故事最开心了。 王苏墨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小丫头,她的爹很会很会做菜,每天都做很多很多很好吃的饭菜给她和娘亲吃,她觉得很开心,然后也认为做饭这件事是能让自己开心,也能让身边的人开心的。” “所以她就跟着爹爹学,爹爹做什么,她也做什么,开始的时候一团糟,但是仍旧嘻嘻哈哈,因为她有世上最好,也最耐性的爹爹,不会因为她把面粉弄得一团糟而说她,还会和她玩打面粉团的游戏。” “无论她做得对不对,或者她会不会,爹爹都会很温柔得告诉她要怎么做,所以她从来不怕失败,做菜的过程也一直是开心愉悦的。总之,很快的时间,她学会了做很多很多菜,什么种类都有。” “她好厉害!”贺青雀听见去了。 王苏墨笑了笑,继续道,“她就这样学呀学呀,学呀学呀,也觉得会一直这样跟着爹爹学到她长大。她还记得某一天,爹爹抱着她,告诉她,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就去找《珍馐记》中记载的天下间的珍稀调料,逐一去试,尝尝味道。天下之大,还有很多未曾被发现的调料,他们可以满天下跑。” “那他们去了吗?”贺青雀好奇。 王苏墨平静摇头,“没有,爹爹生了一场重病,过世了,后来她娘亲一直相依为命。娘亲告诉他,爹爹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们。所以,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还可以一起去完成爹爹没完成的心愿。” “找调料!”贺青雀抢答。 王苏墨点头,温声道,“从那时起,母女两人就在准备满天下寻找调料的事,生活在晦涩中好像忽然有了特别的期待。我们在意的人离开了,但是他有留下最珍贵的记忆给我们,我们就沿着他留下记忆,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去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得风景。” 贺青雀忽然眼眶红红,询问道,“那她们母女上路了吗?”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准备上路的时候,母亲心疾犯了,没来得及和她同行,最后,就剩她自己了。但是她还是决定继续带着爹和娘的期盼,去替他们看看没以后看过的风景。” 贺青雀感慨,“可天下这么大,她要怎么走?” 王苏墨笑,“但她运气好呀,她碰到一个很好的长辈,她同这个长辈说起她要去满天下寻找香料的想法,那个长辈就说,丫头,你给我做道菜吧,我若是吃了觉得好,我就帮你一个忙。她就给长辈做了一道娘亲很喜欢的肉末茄子煲,长辈吃着吃着就眼眶红了,说很好吃。” “然后呢?”贺青雀期待。 “然后,他送了她一座八!珍!楼!” “啊?!!是你啊!!!!”贺青雀惊讶。 哎,还真是呆头呆脑。 “所以,是因为你做了一道肉末茄子煲,然后玄机门的掌门就送了一座八珍楼?”贺青雀来精神了。 唔,差不多快恢复之前的贺青雀了。 “是呀!惊不惊奇,意不意外?” 贺青雀明显没听够,“我小时候经常想,有一天,我不小心跌落悬崖,别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劫后逢生,发现了顶级功法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然后我就从小贺林,变成了一代大侠,贺林,说不定,还是青云山庄的下下任庄主!” 贺青雀骄傲。 王苏墨感慨,大概,每个闯荡江湖的年轻人都做过这样的梦;但绝大多数被逼得跳崖的人,都死透了。 “诶,你见过八珍楼变形吗?”王苏墨问。 贺青雀摇头,但是满眼期待。 “这次就可以了。等我们到了,就把八珍楼支起来,我们做一顿大餐,届时,你能看到八珍楼是什么模样了。”王苏墨自己都有些想念八珍楼了。 那里是她移动的家。 “好啊!”贺青雀忍不住激动,但一激动,又忽然反应过来,“我好像没那么晕了!” 王苏墨伸手把他头按下去,“小青雀,再养养。” 贺青雀感慨,“就是好无聊。” “那给你个小任务,等你真觉得好些了,就去做?” “什么任务?”贺青雀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王苏墨认真,“等你赶快好起来,就替我去问问每个人想吃什么菜,这个菜有什么来历或者特别期待的,这个重任交给你了。” “好!”贺林忽然有了期待。 “那先替我照看下阿大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条都不能少!”王苏墨提醒。 “好!” 贺青雀就是好糊弄。 * 等出了船舱,王苏墨终于可以去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其实她也不怎么习惯客船,主要是前几日青云山庄的吊床太舒服了,等回了八珍楼那里,她左右要再睡几次。 等上甲板,没有多少人在,本来这条客船就只有他们这些人,早起来甲板的人很少。 “贺大侠?”王苏墨看见贺平在,遂而上前。 “王姑娘。”贺平拱手行礼。 “贺大侠在甲板上做什么?”王苏墨起了个头,寻个话说。 贺平忍不住笑,“不瞒王姑娘,我方才正在想二公子,这回离开,不知道二公子会怎样?” 王苏墨愣了愣,满脑袋都是卢文曲的话,他和贺凌云要趁老爷子离开之后溜之大吉,去找翻走地鸡土拿走东西的人。 王苏墨:-_-|| 真的很难形容这两人的脑回路,但大抵也只有两个脑回路能产生共鸣的人,才能一起做这样的事,倒也有几分像当年的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谁又能说不是呢? 王苏墨笑着看向江面。 贺平也还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声道,“庄主是说,他要看紧二公子,不能浪费了二公子这么好的天赋。” 听到这里,王苏墨替贺凌云捏了把汗,然后问,“霍庄主决定怎么看紧啊?” 贺平忍不住笑。 * 一日前,青云山庄,敛风亭。 贺凌云几分不耐烦地看向霍莲池,“做什么?” 霍莲池一改往日的包容,严厉与温和,转而变得冷淡与深沉,“既然老爷子已经走了,我也不用演了,贺凌云,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你,你得配拿才是。” 头一次听霍莲池这么说话,贺凌云愣住,本能得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本来就厌恶对方,这种潜意识里的不喜欢很快说服自己,老爷子一走,霍莲池就不演了,直接说他不配。 贺凌云皱眉。 霍莲池想起王苏墨离开的时候——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上钩了。 霍莲池心地澄澈。 “哼!懒得理你。”贺凌云转身。 但刚转身,一道剑光从他脸颊擦着过去,再近一分就将他脸割一道口子。 贺凌云惊呆,霍莲池?!! 那把剑贴着他的脸飞出去,直接插进地面里,稳稳当当,发出一声挑衅的“嗡鸣”。 贺凌云回头看他,似是难以置信。 霍莲池继续之前的语气,“你要是不想和我比,你就把青云剑留下。” 贺凌云轻嗤,原来是打他青云剑的主意! 这是老爷子留给他的,老爷子在的时候,霍莲池装好人,老爷子一走,他就原形毕露,“你想得美!” ““拔剑。”霍莲池沉声。 “我偏……”贺凌云口中的不字还未出来,就听“嗖”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霍莲池已经朝他攻过来,他不得不拔出青云剑抵抗,但还是被霍莲池像甩一条小狗似的甩了出去。 等他好容易半跪在地上,膝盖擦破,才停稳。 霍莲池已经越过他身后,将他身后那把插入地面的剑取回来。 “你,你偷袭?!”贺凌云怎么都没想到,堂堂青云山庄庄主霍莲池竟然会在他话都没说完的时候,见缝插针偷袭他? 贺凌云除了恼意,更多是惊讶。 霍莲池却平静,“你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虽然但是,霍莲池这句话还是将贺凌云的斗志点燃。 霍莲池继续,“我不是老爷子,怕当众拂你颜面,让你无地自容,我不会处处让着你,贺凌云,我给你个机会,你今日只要碰到我衣服,我就算你赢,你就拿走这把青云剑,不然,这把青云剑我就替你收着。” “你别看不起人!”贺凌云气恼。 “来。” 这次,贺凌云有经验了,霍莲池话音刚落,他就趁机冲了过来。 果然是学得快,偷袭也一并学了去,霍莲池心里感叹,贺凌云剑锋逼近,但还没等到他跟前,他一脚踢翻了他,愣愣道,“下盘不稳 ,再来。” 明明是在戏耍他,还一脸平静淡定的模样,贺凌云咬牙。 贺凌云再次握剑冲过去,就这样,短兵相见,电光火石,但同样的,连对方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对方手中剑将自己手中的青云剑打飞了去! 贺凌云:“……” 贺凌云回头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霍莲池刚才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 老爷子怕拂了他的颜面,昨日有意让他了。 所以当霍莲池不让他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在霍莲池眼里,他如同跳梁小丑。 “再来。”霍莲池将剑还给他。 贺凌云咬牙,他就不信了,今日一整日,他还怕碰不到他衣角,就算是耍诈,使坏,他也要! 但第一日,累得气喘吁吁,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不要说霍莲池的衣角,连他人都没近身过。 贺凌云累得有些迷糊了,但心有不甘。 霍莲池从地上将青云剑拿走,他愤恨上前,霍莲池剑尖对着他,冰冷道,“明日这个时辰,再来,你什么时候能碰到我衣角了,你才有资格在我面前提把青云剑拿回去,否则我修书一封告诉老爷子,你不配用青云剑。” 贺凌云咬牙切齿。 但看着霍莲池的背影,贺凌云又愤恨务必,第一日,他什么都没碰到…… * 牢房里,贺凌云和卢文曲吐槽,“气死我了,我怎么都碰不到他,什么方法都用了,连耍赖都用了,他根本不屑于我的耍赖,这才是最丢人的。” 也只有在卢文曲面前,贺凌云才有些露怯。 但既有露怯,更多是不甘心。 “不行!青云剑还在他手上,明日死活都得碰到他衣袖,拿回青云剑我们再走!再等我一日。”贺凌云看向卢文曲。 卢文曲看他。 贺凌云想了想,又忽然起身,“文曲兄,我先回去练习了,离约定的时辰没有多久了。” 还不待卢文曲反应,有人心里装了事儿,不,满脑子都是今日同霍莲池比剑时的招式回放,他都记在脑海里。 他就不信了,他练一晚上,还练不到够上他衣角! 可恶! 贺凌云就像忽然打了鸡血一般,以前被人推着都不会走的,眼下忽然要自己走了。 还马不停蹄。 看着贺凌云的背影,卢文曲一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一面奈何笑了笑,霍庄主这套治贺凌云的法子,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似的…… 贺凌云是上头了,每个几日,怕是走不了。 * 很快,第二日约定时间。 贺凌云顶着一双熊猫眼来了。 霍莲池看到他的熊猫眼,知道他昨晚去勤奋刻苦去了,果然王苏墨说的对贺凌云有效,至少,看到有人忽然勤奋,且认真,他心里欣慰。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剑给我。”贺凌云就不信了。 霍莲池果然将剑给他,经过一晚上的不断复盘,反复推演和练习,今日的贺凌云好像真的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从之前连怎么近他的身都做不到,到天下武功无快不破。 也竟然能靠近他,是长足进展。 但能靠近他,和能触碰到他衣襟有天壤之别。 青云剑再次被打飞。 贺凌云呲牙,“再来!” 是越战越勇,也打急眼了,越战越猛。 霍莲池一面拆招,一面‘提醒’,“下盘是稳了,但是老爷子前日教你的呢?别人都学会了,你都没学会,你留给对手的空隙太多了,你赢不了我。” 贺凌云恼意,“你的废话太多了!!!” …… 远处山坡上,贺淮安远远看着霍莲池和贺凌云一处。 贺凌云的剑不断被打飞,但是不断重来,就连他都能看出贺凌云一次接着一次的进步。 身边青云山庄弟子道,“庄主昨日也在这里同二公子练剑,好像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有些凶。” 贺淮安反倒平静,“那是叔叔想通了,自己没什么对不住凌云的,自然要严厉些。” 弟子继续,“二公子这两日进步很快,庄主下得手越重,二公子仿佛学得越快,听说,昨晚在思过崖练了一宿,今晨才回去歇下。” 贺淮安并不意外,淡声道,“少了伯祖的庇护,他兴许反而能更快些。” 贺淮安喉间轻咽,“走吧,不看了。” …… 山坡下,“再来!”“再来!”“霍莲池,你卑鄙小人” 除了贺凌云的咆哮,还有霍莲池冷淡的,“力道不够,像个姑娘家似的。”“老爷子教你的第三式你是忘到脑后了吗?” * 地牢里,贺凌云揪头发,丧丧道,“怎么回事?他的剑怎么使得这么好,我怎么都使不出来,难不成真的是功法问题?” 贺凌云托腮,一脸迷茫。 卢文曲笑道,“自然,功夫和剑术是相辅相成的,你不练功法,就练外功,当然缺失了东西。基石不搭好,后面高楼怎么平地起?” 贺凌云醍醐灌顶,“有道理!我回去练!” 卢文曲本想叫住他的,但他已经转身,只留了一道背影。 卢文曲拿起一旁的扇子悠悠扇了扇,是上进的背影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昨天欠的1000补上啦,还多更了一章 中二少年成长史 明天就能见到升起来的八珍楼啦,明天见~晚安[加油][加油][加油] 第030章 兄弟 大约是秋老虎真的来了吧? 不然怎的会这般热? 卢文曲一面摇着扇子, 一面看着那道不羁的背影,悠悠想,大约, 霍庄主是想趁着这个秋天好好练一练贺凌云了…… 这两日,有人像着了魔似的。 但未尝不好。 只是, 这天气越渐回热,追踪香的效果便散得越快。再过几日, 恐怕就寻不到了。 卢文曲心地澄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除非,你有鱼肉朋友。 他就是贺凌云的鱼肉朋友。 * 第三天、第四天, “再来!”“再来!”“再来!” 贺凌云就像开了挂似的, 越挫越勇,同之前那个嚣张跋扈, 又连半桶水都没有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之前还有青云山庄的弟弟远远看着霍庄主同二公子练剑,想着庄主这般严厉,二公子应当坚持不了太久,却不曾想这几日都这般坚持过来了。 还听说, 这几日思过崖一到晚上就“乒乒乓乓”吵个不停,本以为是山上的野兽出来觅食了, 结果后来发现是二公子一个人在思过崖拼命练剑。 活脱脱得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上次在南山苑和老庄主切磋比剑后,二公子好像一直在精进。 如今又同庄主斗上了脾气,似乎还真的进展神速。 第五天上,终于,在贺凌云不知疲惫得猛攻, 以及绞尽脑汁下,终于剑尖割到了霍莲池的衣袖。 贺凌云满头大喊,气喘吁吁, 但得意得伸手。 攥在掌心的,是刚才从他衣袖一隅割下来的边角。 贺凌云轻嗤,“不是说我碰不到你衣袖吗?好好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贺凌云心里说不出来的畅快。那种畅快,不是下河摸鱼,上树抓鸟,或是同其他江湖上认识的狐朋狗友一道鬼混可以比拟的! 那种畅快,是彻夜在思过崖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晨间倒头就睡,睡醒就来敛风亭这里和霍莲池比剑,一直被他碾压,被他言辞奚落,最后却绝地反击的潇洒恣意。 是老爷子的青云剑终于在他手中的证明! 是他自己同自己憋的一口气,在霍莲池跟前憋的一口气! “不错,不仅碰到了,还割到了衣袖的边角料。”霍莲池也大方承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几日听管了他一反常态的奚落,忽然听到这一句,贺凌云心头舒坦,却是习惯性轻哼一声。 但下一刻,霍莲池继续道,“不过,贺林也能碰得到,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是要在山庄内大肆宣扬一翻,你的青云剑终于能碰到我衣袖了吗?” “你!”贺凌云恼羞成怒。 贬低他可以,但将老爷子的青云剑带到一处贬低,贺凌云忍无可忍,“说吧,这次又要怎样?” 霍莲池淡声,“明日起,剑不被我打掉算你赢。” 贺凌云轻嗤,“你还真当自己是老爷子了?” 当时他同老爷子切磋比剑,胜负就是剑会不会被老爷子打掉。 霍莲池也想同样的套路和他比试,但他只要握得足够紧,避开霍莲池的力道,就可以轻轻松松接住他的一招。这比割下他衣袖的边角料容易多了。 贺凌云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羁道,“倒也不用明日,就今日吧。” 霍莲池眉头微皱。 但贺凌云已经青云剑出鞘,直接朝霍莲池而来。 明明是剑不被打掉就获胜,但嚣张到主动攻击,霍莲池迟疑了片刻,没准备给他留颜面。 “噹”的一声,一丝放水的概念都没有。 贺凌云挥剑而来的时候霍莲池还没有拔剑,但等贺凌云的剑到跟前的时候,霍莲池一甩衣袖,剑锋出鞘,电光火石之间,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被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力击飞了去。 不止青云剑,贺凌云自己也被弹了飞了出去。 青云剑在身侧“咣当”落地,贺凌云刚才重重摔出去的时候,正好屁股着地,原本想起来的,疼得有些起不来。 贺凌云诧异看向霍莲池,一面捂着刚才被振得生疼的右臂和右肩,一面忽然意识到,霍莲池是认真的,而且但凡霍莲池认真起来,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说大话了。 他和霍莲池之间,只能用鸿沟来形容…… 短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超过霍莲池。 这是贺凌云第一次清楚得认识到自己和霍莲池之间的差距,但他不甘心,就这样在霍莲池眼中当跳梁小丑。 贺凌云伸手握住青云剑,然后用青云剑拄着勉强起身,忍着痛开口,“再……” “再来”两个字都没说完,霍莲池已经转身。 * 再次到地牢,已经入夜很久。 平日他都不是这个时辰来的,而且这几日在和霍庄主比剑,每次回来都气喘吁吁,然后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准备操刀再来。 但这次,地牢里掌灯都很长时间了,贺凌云才来,而且,整个人很丧,早前的斗志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是怎么了?不是昨晚才说想到隔霍莲池袍子的办法,胸有成竹吗?”卢文曲见他状态不对。 贺凌云抬头看他,怏怏道,“割到了。” 卢文曲惊讶,“那不是好事吗?纠缠了好几日,不是说碰到他衣袖就赢了?你这都割到他衣袍了,难不成他还能耍赖不成?” 贺凌云看了他一眼,换作早前,他早就义愤填膺,然后在卢文曲面前将霍莲池臭骂一顿,说他臭不要脸,眼见着他赢了,就改规则,还激他。 但今日,见到两人之间真正的实力差距后,贺凌云有些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不是跳梁小丑,是螳臂当车…… 他如果是青云剑,恐怕也更愿意在霍莲池手中;他不想被霍莲池看不上,说他配不上老爷子的青云剑。 贺凌云窝火。 但好像又清楚,他窝火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事儿无解。 这青云山上,他再没有比卢文曲更亲近的朋友,贺凌云低声道,“我是割了他的衣袍,也知道他是激将法,但我还是没自知之明,答应和他比剑,只要剑不被他打掉就算赢。但我今天和他过了一招,他应当还没用全力,我连带剑都被弹飞了出去。我和他之间不知道隔了多少鸿沟在……” 比早前没有“自知之明”更可怕的,是忽然有了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之前怎么那么缺心眼儿,也大言不惭。 但老爷子的青云剑还在霍莲池手上,他不可能把青云剑留在青云山庄,然后下山…… “追踪香还有多久时效?”他和卢文曲还约好了要一道下山,去寻那个挖走地鸡地盘的小贼。 但眼下,他的青云剑被扣了。 若是让老爷子知道,他刚离开的第一日,自己的青云剑就被霍莲池扣下,最后自己也没拿回来,反倒下山去了…… 卢文曲不置可否,却摇了摇扇子,忽然开口,“凌云兄可信得过我?” “嗯?”贺凌云抬头看他,然后轻声,“我若信不过你,连王苏墨都没见过,就把锦囊送去八珍楼了?” 卢文曲笑了笑,“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但如果你有鱼肉朋友就另算。” 贺凌云皱眉,“什么意思?” 卢文曲放下扇子,认真道,“我放的追踪香,我去就能跟上。你且先好好留在青云山庄里,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届时再正大光明来寻我。别担心,这一路我都会差人送消息给你。磨刀不误砍柴工,人总要有些硬本事才能站得住脚。等你能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那翻走地鸡那块儿地的人无论是谁,你都能查了去。” 贺凌云看他。 卢文曲感慨,“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让我替凌云兄走一程。” 贺凌云迟疑。 卢文曲凑近,“把我的鸡内金给我,我明日就走,迟则生变。” “文曲……”贺凌云知晓对方是在用打趣的语气说正经的事,“你们天香门就你一个传人了,你不是还有很多香料要找?” “自然,只是终其一生都要做的事,偶尔喘息个几日也无妨,目标也能是曲线的,是不是?江湖之大,期待和凌云兄重逢。”卢文曲拱手作揖。 贺凌云轻笑。 “珍重。”卢文曲渐渐收起笑意,然后竖起掌心,贺凌云笑了笑,“啪”的一记响亮击掌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 *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再来!”“再来!”“再来!” 坚持不了一个时辰,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炷香还不行?! 贺凌云咬紧牙关。 虽然霍莲池每一次拆招都毫不留情份,却会在结束后冷冷提一句他的破绽在哪里;不得不说,霍莲池的提点一针见血,但贺凌云的悟性也真的要比同龄的弟子高出很多。 但霍莲池已经知道不能把这种欣喜放在脸上,而是藏在心底,并且,越是如此,越要反着说。 “明日再来。”霍莲池收剑。 身后,是贺凌云直接累趴下倒地的声音。 霍莲池嘴角微微勾了勾。 * 贺淮安远远看着,一旁的青云山庄弟子上前,拱手道,“大公子,二公子前两日让人把卢文曲从地牢里提了出来,送下山了。” 贺淮安平静道,“由得他去吧。原本也是卢文曲赖着不走,叔叔想着凌云这处没人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凌云有正事做,他走就走吧。” “要让人跟着吗?”身边的问。 贺淮安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必了,他留在青云山庄也是因为凌云的缘故,如今凌云走上正轨,他应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江湖之大,山水有相逢吧。” 贺淮安似是想起什么,又问,“这几日江上风浪大,客船中途要停靠在其他码头避风,今日应当到了吧?” “应当已经下船了。” 贺淮安颔首,“那等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是。” 贺淮安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亭水码头。 伯祖虽然年纪大了,但山庄之外的普通江湖小辈根本不惧。即便是要同王姑娘一道,也不需要贺平带着人一路护送。 叔叔应当有别的事情交待了贺平去做…… 江湖平安无事这么久,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 “终于下船了~”下踏板的一刻,贺林好像忽然就恢复了重生,“哟吼!” 果然贺青雀走到哪里都是贺青雀,但江上除外。 这两日江上风浪大,中途在别的码头停靠避了两日,老爷子应当担心了。 “王姑娘,你真不会骑马?老庄主准备骑马去八珍楼呢~”贺林还是问了声,上次来码头王姑娘就是坐的马车,他不知道王姑娘是不会还是不想,但如果王姑娘会骑马会快很多。 王苏墨摇头,“不会,我晕马,和你晕船一样。” 贺林:(⊙o⊙)… 那他知道了,晕船可难受了! “那,那我先去租辆马车。”贺林说完就去,王苏墨转头,果然见贺老庄主在一旁挑马。 贺平打点完其他事情上前,“王姑娘。” 王苏墨主动提起,“贺林帮我准备马车去了,我不会骑马。” 贺平轻笑,“懂事了。” 王苏墨也笑起来。 “对了,王姑娘,正好问一声这一趟要去哪个地方寻取八珍楼和老爷子?”贺平问起,上次离开前寻了一处苑子落脚,但也不知道取老爷子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之前的苑子里。 王苏墨自然知晓,“广城到历城的官道上有一处凉茶铺子,凉茶铺子是一位老板娘经营的,八珍楼和老爷子都在那里。” 贺平微楞,想起当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凉茶铺子和老板娘。 —— 我们这儿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哦,也包括地底头钻的,只要是从这地界里过的,我们都门清着。但我们这儿是凉茶铺子,规矩是给往来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儿。 —— 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武林中想打八珍楼主意的人不少,猜猜为什么都说八珍楼得罪不起? 贺平若有所思,然后轻笑一声,“你们认识?” 会这么反问,那就是之前见过,王苏墨笑道,“认识啊,那是阿珍姐,我离开,老爷子肯定会驾八珍楼去阿珍姐那里。阿珍姐会做点心,老爷子喜欢吃她的点心,但不能待太久时间,他们两个会吵架。” 贺平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吵架”两个字和印象中那个好看,又有些泼辣的老板娘融为一体。 “阿珍姐脾气火爆,同老爷子吵架会赶人,老爷子会怄气,早些到总是好的。”王苏墨悻悻,但谁知道路上偏逢着一场暴雨风浪,江上不安全,停了两日。 贺平脑海中忽然有画面感了,同时,也心领神会,应该都是熟人,不然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对了,你们这次会多待几日,还是送完老爷子就回青云山庄?”同行一路,王苏墨还是关心的。 这一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能再见贺青雀呢! 忽然少了叽叽喳喳的贺青雀,说不定还有些不习惯。 “其实,庄主让我办件事,没那么快回去。”贺平轻声。 王苏墨看他,贺平会在她面前提起,应该是她知道的事,而且同她有关。 贺平也没隐瞒,环顾四周,周围都没有留意这处,贺平才压低了声音,“王姑娘还记得上次在码头这里遇到的那些掺假的大米吗?” 这几日的事情太多,她原本都忘到脑后了,贺平突然提起,她也想起来。 王苏墨颔首,她当然记得。当时那个年轻侠客被人撵到跳江,也有人看到她之前在看热闹,但估计拿不准她是不是留意到了,后来因为见到青云山庄的人在,不了了之。 王苏墨也轻声,“你是说,霍庄主让你查大米掺假的事?” 贺平点头,“不错,那趟粮食走的是水路运输,从江上过来的。之前西边遭了旱灾,粮食是从东往西运,一定会途径亭水,这么大数量的赈灾粮竟然借码头这里的货船运送,这其中恐怕不少猫腻。” “青云山庄就在亭水,赈灾粮的事虽然是朝廷的事,但那日还有其他门派在,掺假的赈灾粮有其他江湖门派的痕迹,还批量经过亭水,庄主想提前了解清楚,有备无患。” 贺平说完,王苏墨也会意,“确实是。” 即便此事同青云山庄无关,但亭水是青云山庄的地盘,有江湖门派在亭水走过这样的赈灾粮,不知道会留下多少祸患。 比起坐以待毙,霍庄主的顾虑是对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王苏墨知晓此事耽误不得。 “我和贺林会跟着老爷子先去,也会留人在这里打听,当日见过此事的人应该不少,多多少少都有痕迹,其余人散开到沿岸各码头分头打听,应该很快会有眉目。” “安全起见,此事日后王姑娘不要对人再提起,避免惹火上身。”贺平提醒,“毕竟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总归小心些微妙。 “我明白了,多谢贺大侠。” 贺平见她似是在思索,又道,“不过王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当时码头的人多,看热闹的人也多,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跳江的那人身上,那人下落迄今不明,不知是生是死,希望他没事。” 听到这里,王苏墨没有应声,但是想起在去往亭水的货船上还见到过那个人,跳江了,但活得好好的,能躲能藏能吃能睡,就是饿了。 她还特意多留了一个菠菜鸡蛋卷给他。 后来到亭水,她就同贺平一行人一道下船了,她也不知道他后面会去哪里。 萍水相逢,终究也算帮衬了下,就当给取老爷子积德了~ 不远处,贺林已经驾了马车回来。 贺老庄主也挑好马,一面抚摸着马脸,一面都是期待。 青云山上能骑马的地方不多,贺老庄主应当很久都没骑过马了。 贺老庄主羡慕取老爷子,这个年纪还可以快意江湖;有贺老庄主在,老爷子应当也不会那么无聊。多年旧友相聚,老爷子肯定也没想到,她就是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就把贺老庄主拐带回了八珍楼。 但老爷子看到贺老庄主,一定是惊喜。 她忽然有点晚些期待老爷子的表情!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老庄主也许并不会在八珍楼呆太久,还有之前离开的卢文曲,八珍楼总会有旧人走,新人来,但同行的一段旅程足矣。 * 官道上,卢文曲快马加鞭,追踪香的味道还没有彻底散尽,他能沿路追踪。 比起凌云,他更想知道谁会在青云山庄潜伏那么久。 走地鸡那块位置很特殊,又在老爷子眼皮子下,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发现和寻到;如果那块儿地下面埋藏的只是普通之物,不会有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人用的毒药来自天香门,并且是禁药,可以杀人于无形,而且除非门中弟子,否则根本察觉不出来。 对方是不想引起更多注意,所以只对那只鸡下了手;但如果老爷子哪一日忽然反应过来,也一定会从失踪的弟子或者山庄的人里追查此事…… 无论是天香门的缘故,还是老爷子的缘故,他要先一步查清此事。 亭水临江,所以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乌云遍布,幸亏身上披了蓑衣斗篷才不惧风雨。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转乌云天,他带着凌云要去投奔伯祖,但每去一处,都说伯祖不在。他们辗转了很多地方,凌云也一直在生病,四五岁,懂得事不多,只知道跟着他。 他那时也只有六七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找伯祖…… 那天的人太多,又下着雨,将他和凌云冲散。凌云那时还很小,他到处找凌云到处找不到。 后来听说那边暴雨冲垮了南边的街道,不少乞讨的孩子当时在那处避雨,被垮掉的墙砸死。 他浑浑噩噩到了那处,见到了凌云随身带的那串手珠子,泣不成声。 伯祖的踪迹他也不知道在何处,凌云又没了,后来他遇到师父,师父收留了他,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也是天香门唯一的传人,师父给他改名卢文曲,就这样,一晃十余年。 在怀啼遇到凌云的时候,他觉得对方很熟悉,总莫名想亲近。 直至烤鱼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胎记。 他眼中难以置信,心中不平静了很久。 凌云在怀啼逗留了很久,一直和他一处,也同他说,文曲兄,我怎么觉得你我一见如故。 他笑了笑,没出声,更多是听。 凌云同他说起,小时候兄长带着他一面逃难,一面打听老爷子的消息,最后兄长聪明,一路走,一路辗转终于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老爷子。他和兄长相依为命,但是兄长小时候也把他弄丢过一次,下着暴雨,城墙还塌了,他生了好久的病,醒来后迷迷糊糊的,兄长就一直背着他走……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拼凑出了错过的时间。 他同凌云走失,暴雨中城墙坍塌,是贺淮安,应该原本不姓贺,总之,同是孤儿的贺淮安救下了凌云。 那时的凌云年幼,又高烧一场,烧得迷迷糊糊,贺淮安替代了他,成了凌云的哥哥。 贺淮安也是自己一人,原本人生毫无目的,但遇到了贺凌云,贺凌云时常问,哥哥,怎么去找伯祖,那也应该成为那时候贺淮安心里的寄托。 于是贺淮安告诉他,走,我们继续找伯祖…… 这件事贺淮安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那时候是乱世,各处又受灾,民不聊生,对贺淮安来说,贺凌云的哥哥也许早死了。 但贺淮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从爷爷留下的遗物里,一点点去问,去打听,也凭借他的聪明,猜到了老爷子就是青云山庄的老庄主,他带着凌云去到了青云山庄,才有了之后…… 对贺淮安,他是感激的,没有他,凌云应该早就死在那场暴雨和坍塌里。 对贺淮安来说,青云山庄也是一个最好的归宿。 只要他不开口,这一切都是圆满的,无论是老爷子,霍庄主,还是青云山庄上下都没有亏待过贺淮安和凌云。 在他看到老爷子的一刻,他还是热泪盈眶了。 老爷子是爷爷的亲兄弟,他们生得很像,他想起了爷爷,也想起了爷爷生前让他们去投奔伯祖。他找了,无论其中的曲折,他和凌云都找到了…… 青云山庄的这半年,弥补了他很多遗憾,他和凌云相处了很长时间。 看着他一点点成长,也看着他一点点从歧途回来。 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了他,霍庄主也在激将法教他,那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代老爷子和凌云去做……——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其实是第一个八珍楼的伙伴 ———————— 这章有周末红包,前100个发哈,周一中午一起发[加油][加油][加油]《 》 30-35 第031章 鲤鱼镇 从码头到广城和历城间的官道凉茶铺子要一整日, 从码头出发时已经是午后,晚饭到不了。 虽然贺老庄主想早些到八珍楼,但贺老庄主的身子也不适合骑夜马, 安全起见,一行人入夜前在途中的鲤鱼镇落脚。 鲤鱼镇是著名新手坑。 顾名思义, 所有初入江湖的人都容易在这里踩坑。 但就因为鲤鱼镇的名字同鲤鱼跃龙门这个吉利的兆头挂钩,所以很多人还是愿意到鲤鱼镇来, 好奇看看, 或者沾沾鲤鱼运势。 尤其是江湖人士! 因为传闻鲤鱼镇有很多归隐的江湖侠客在,如果够际遇, 还能遇到隐居的顶级高手赠你绝世武林秘籍。 当然, 一般这样的传闻也只有初入江湖,怀揣梦想的愣头青才信。 但确实十余年前横空出世了一个大魔头赵通, 传闻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赵通当年就是在鲤鱼镇的买到了一本不起眼的武功秘籍,和一把稀世珍宝“宰鱼刀”,然后几年时间,横扫武林正道, 建立了罗刹盟。 如果不是这几年被武林正派连番打压,罗刹盟的势力甚至比当年逍遥门还要盛些。 就因为赵通的缘故, 还是有很多初入江湖的人士愿意往鲤鱼镇里“掘金”。 虽然人人都对赵通口诛笔伐,但人人都想成为“赵通”。 倘若真的淘到了一本武功秘籍,或者一把类似“宰鱼刀”的宝刀,那之后在江湖中会有的经历可想而知! 王苏墨从未去过鲤鱼镇,但她一直都想去啊! 她去鲤鱼镇不是淘武功秘籍和宝刀宝剑的, 有热闹的地方她当然想去看! 只是马车拉着个八珍楼实在太过显眼,她要自己去,老爷子看着八珍楼, 老爷子不放心她,说说蝇营狗苟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安全。 她想让老爷子同她一起去,但八珍楼又没有人看。 所以一直没去成。 这次途径鲤鱼镇,贺平正和贺老庄主商量着要不要在鲤鱼镇落脚,王苏墨窜个头出来,“要不,就去鲤鱼镇吧。” 贺平想起取老爷子早前叮嘱的,找不到她,就去找可以看热闹的地方,有热闹的地方一定有她! 果然,贺平忍不住笑。 贺老庄主也许久没有行走过江湖了,当年他还在江湖的时候可还没有鲤鱼镇这样的地方,也还没有赵通这个大魔头,以及罗刹盟。 才从青云山庄出来,第一桩好奇的就是这鲤鱼镇,贺老庄主原本就有些动心,再加上王苏墨这么一怂恿,两人顿时一拍即合。 贺平:“……” 贺平双手环臂,剑插在臂弯间,忍不住笑着摇头,然后对一旁的贺林道,“去鲤鱼镇。” 鲤鱼镇?!! 哇~ 又是第三个欢喜的人! 行吧,其他弟子都已经散到各处打听赈灾粮食的事情去了,这一行就他和贺林,还有老庄主与王姑娘四人,现在三个人都很高兴,他也没什么理由反对。 就这样,两骑加上一辆马车,就这么浩浩荡荡入了鲤鱼镇。 因为太喜欢看热闹,王苏墨甚至都没有坐在车马里,而是和贺林一起坐在驾马车的地方,看着“鲤鱼镇”那几个金碧辉煌的大字映入眼帘。 好家伙! 光看这镇子的匾额,比周围的历城和广城还要大气蓬勃得多。 若是去过的地方不多,或者是怀着特殊目的和心情来鲤鱼镇的人恐怕远远见到这阵子牌匾的第一眼就该激动了! 虽然但是,贺平还是见贺老庄主,王苏墨和贺林三人无比激动。 比来旅游和观赏小镇风光的往来行人还要激动些…… 贺平:-_-|| “我喜欢这鲤鱼镇!”王苏墨只恨没有早点来。 贺老庄主也对把鲤鱼镇作为自己下山之后的一站很满意。 贺林就更用不说了,简直眼睛都不够用了,这次下山好像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大城镇——这才是大城镇应该有的模样呀! 就这样,刚进鲤鱼镇镇门口,就有无数多热忱的当地居民围了过来,“诸位是从何处来?今晚要在鲤鱼镇落脚吧?巧了!我们宰鱼客栈可是鲤鱼镇最大最童叟无欺的客栈,只宰鱼不宰客!” “当年赵通就是在我们宰鱼客栈落脚,休息了一整晚。就是这一整晚忽然打通他的任督二脉,并着天灵盖!你们猜怎么着,就这样,“哗”的一声,他次日起床才灵机一动,如有神助,淘到了那把著名的宰鱼刀,还有宰鱼刀法!” 贺林听得“哇”的一声,一愣一愣的。 王苏墨虽然觉得好笑,但是太热闹了!刚进镇子就有八卦听。 八卦是不是真的,又不重要! 好玩就行了! 王苏墨托腮听着,对方见她都托腮了,当即讲得更眉飞色舞。 贺老庄主更是直接开心得笑出声来,天灵盖都打开了,这人还能活着去买宰鱼刀,贺老庄主觉得实在太欢乐了! 到这里,贺平也差不多释怀了。 高兴就好。 眼见宰鱼客栈的拉客小厮好像取得了很好效果,也可能是这一行四人看起来很好宰的样子,其他客栈的拉客小哥也相继围了过来。 “我们是通天客栈的,通天客栈是鲤鱼镇第一家江湖客栈,江湖人士含量是整个鲤鱼镇里最多的,其他家都是游客,过来看热闹的,这有什么行走江湖的氛围?” “几位客官一看就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肯定是江湖人士,那自然是应当入住通天客栈,左邻右舍,还有大堂吃饭的都是江湖人士,还可以促膝长谈。几位客官,应该来我们通天客栈!” 第三个:“几位客官,我们是云来客栈,几位要是时常在江湖上走,肯定知道咱们云来客栈的比其他客栈都正规,那些都应该有的基本特质,咱们客栈都不宣传。咱们云来客栈就是行走江湖,简单直接,三人入住,一人免房费。晚饭在客栈享用,赠马匹晚餐和护理,以及马车内外清洁保养!让各位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走的时候,就连马~都一身轻松!” 第四个:“各位各位,前面各家都显了神通,我们家客栈呢从不诋毁其余各家客栈,诸位只需要往前一看就知究竟——看到了吗?整个鲤鱼镇最高的楼,最高的建筑,最气派的客栈就是我们——财源广进大客栈!” “无论诸位是往来商旅,江湖侠士,还是寻常路人,凡是在我们财源广进大客栈入住的,都能财源广进!诸位看,灯火通明就是觉大多数客人的选择,顶层阁楼还在放天灯呢!财源广进大客栈没有任何套路,明码标价~” 对方说完,王苏墨等人“嗖嗖嗖嗖”将目光看去,嚯,果然醒目加显眼! “要不,就这家吧?”王苏墨提议。 贺林赞成,“好呀好呀!” 贺老庄主无所谓,光是刚才听那一段段的拉客描述,就快笑得停不下来,住哪里无所谓,反正这鲤鱼镇实在有趣得紧。 贺平头大,“那就去财源广进大客栈吧。” 贺平说完,拉客的小厮赶紧在前面引路,“财源广进大客栈,四位~” 其余的人虽然小小叹息了一声,但也不懊恼,足见这样的场景每日都在发生,每天都发生很多次。 往来鲤鱼镇的人是真的多,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去谁家谁家都有生意! 王苏墨一行人离开,拉客的小厮们又回到鲤鱼镇牌匾处迎接下一波客人。 贺林驾着马车,跟在贺平和老庄主身后,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财源广进大客栈就进了镇子的这条大道上,一路走到底,但前面又有一片开阔的广场,都是小摊小贩在卖行走江湖的新奇玩意儿,也不算犯路刹之类。 贺林一面眼睛不够用,一面同王苏墨道,“那家宰鱼客栈,肯定都是想来碰运气的住的,图一个好兆头;通天客栈肯定是才行走江湖不久,听说了鲤鱼镇名气,但又觉得有些荒谬,所以只是来看看,但又习惯周围都是武林人士的侠客;云来客栈是图价格和便宜的人;这财源广进大客栈,估摸着都是和王姑娘一样,做生意的人,图吉利!” 王苏墨惊讶看他,“怎么会?” 贺林好奇,“难道不是吗?” 王苏墨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贺林跟着看去,王苏墨感叹,“看到了吗?全镇最高的楼,意味着什么?” 贺林摇头,“不,不知道。” 王苏墨轻叹,“意味着,可以看很远的热闹,全部看完!” 贺林:“……” 嚯,对哦,王姑娘是最喜欢看热闹的!这么热闹的鲤鱼镇怎么能翻过? 前面临近开阔广场,人逐渐多了起来,贺平和老爷子下了马,牵着马走在最前面,开一条路。 王苏墨感慨,“确实夜里比历城和广城都要热闹。” 至少历城和广城要逢年过节或者特别的日子才会敲锣打鼓,杂耍和打火花之类的,但鲤鱼镇这里应该是日日都有。 贺林看得移不开目,王苏墨把他掰过来,“专心驾马车,一会儿出来看。” 贺林也才反应过来,险些冲到人家摊贩那边去了。 总归,这一段不怎么好走,但也走过了,直接到了客栈门口,客栈有专门的小厮将马车牵到后苑休息。所谓的明码标价,就是马歇哪里,吃多少草,喝什么水都有讲究,还有马车的清洁和整理这些服务都有。 贺平在同掌柜沟通,然后要了三间上房。老庄主和王姑娘一人一间,他和贺林要负责值夜,所以要一间但不隔太远就好。 等这些都安排好,临末,掌柜的又看向贺老爷子,贺平和贺林笑道,“喜欢青云山庄啊?懂,这是青云山庄同款!做听真的,做工挺好!我们这儿也有,在二楼,各个门派的,驻店打骨折,但没你们这料子那么好,嘿嘿~” 在目瞪口呆的贺老爷子和贺林出声前,贺平先拱手,“多谢。” “不谢,来。”掌柜笑着摆手,唤了客栈小二。 客栈小二上前时,掌柜又好奇问了句,“老爷子也喜欢青云山庄啊?” 都穿的青云山庄的衣服。 贺平笑着点头。 掌柜也忍不住颔首,很快,客栈小二来领了他们一行人上楼。 上房都在四层,像这样的小镇,能修一间五层的客栈,很多大一些的城镇都坐不到,足见鲤鱼镇每日有多少人慕名前来。 也不知道凭借一己之力带火了鲤鱼镇的赵通有没有来过鲤鱼镇,若是来过,又作何感想? 总归,等放好东西,王苏墨就上了顶层的阁楼去俯瞰夜景;贺林在房间中归整,王姑娘那堆家伙事儿贺林可不敢马虎了,还有一竹篓的宠物鱼,又跟着一道回来了。 阿大,阿二…… 贺林都已经差不多分清了,但他觉得王姑娘好像不怎么分清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宠物鱼,虚虚实实,好生让人脑袋疼,那就不想了,反正现在是宠物鱼了。 鲤鱼镇虽比不上真正大的城市,但这是一座不折不扣建立在江湖传闻上,并且还很兴旺的镇子;也是不少出入江湖的初级侠客心中的朝圣之地。 毕竟,谁不希望偶然间获得瑰宝,然后一路平步青云? 阁楼上,不少人在俯瞰鲤鱼镇和周围夜景;还有不少人在放天灯祈福。 等王苏墨上了阁楼,忽然有些失望,原来上了阁楼才发现者鲤鱼镇就不大点地方;整个镇子里夜里最耀眼的地方就是这座财源广进大客栈了,就这样反而将周围各处映衬得普普通通。 极目远眺,因为入夜,远处的山都是黑黢黢的,近处也没有什么车水马龙之感,最光鲜的就是客栈前的广场,什么杂耍表演都有,映衬得几分热闹气息。 但黄昏前后能看到远山眉黛,落日余晖,应该还是很好看的,他们来晚了些。 难怪这么多人放天灯,来都来了,看了这般景色多少有些失望,也不能白走,就放盏天灯祈福! 生意人很兴这些,行走江湖的人反倒不怎么信。在这儿放天灯的吸引力还不如去小摊贩处淘武器来的愉快。 贺老庄主和王苏墨都没有太多兴致,就和贺平一道下了阁楼,正逢着贺林才出来,见他们就下来了,贺林有些懊恼,再快些就好了。 王苏墨摸摸贺青雀的头,提了声,“我们下去打听哪里的东西好吃,你先上去看看,一会儿楼下见。” 贺青雀顿时眉开眼笑,三步并作两步上顶层阁楼去了。 楼下掌柜先热忱推荐了自己家的酒菜,眼见他们确实是想出去走走,便才提起,“可以去八珍楼。” 八,八珍楼? 贺平头大,先是云来客栈,然后是八珍楼,这鲤鱼镇没谱到边了。 王苏墨本尊也没想到。 掌柜笑道,“呐,出门往东走,一整条街都是八珍楼,不远,一盏茶时间都到了。” 一整条街的八珍楼,王苏墨:(⊙o⊙)… 不止王苏墨,贺老庄主,贺平,以及刚下楼的贺林都愣住——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虽然掌柜已经铺垫了很久,八珍楼是最近兴起来的,毕竟,八珍楼近来在江湖上很火嘛,那江湖上什么火,自然鲤鱼镇就什么火咯!现在八珍楼那条街是鲤鱼镇最火的一条街;但当几人站在街头远远看去,满满一条街都是挂着“八珍楼”,“八臻楼”,“八真楼”,这场景还是将王苏墨等人看呆了。 “姑娘,诸位,是来吃饭吗?我们这儿可是大名鼎鼎的八臻楼!”最靠近街头这家的门口,小哥儿业务熟练招呼着。 一看迎面走来这几个主就是就是不缺银子的,而且刚一到这街上就四处张望,哪边的动静大就停下来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铁定是个喜欢热闹的! “我们这儿吃饭最热闹了!”小哥热忱。 贺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贺平也开了眼界,山寨到正主面前来了。 王苏墨却觉得新奇好玩儿,“那八珍楼不是辆马车吗?” 贺老庄主也看向对方。 “哟,姑娘几人也是行走江湖的啊?失敬失敬!”小哥儿变脸比翻书还快,不仅能灵活应对,还能套近乎,“不瞒姑娘您说,马车那儿是总店,咱这儿是分店!” 贺林/贺平/贺老庄主:(`Д)!! 王苏墨:(⊙o⊙)… 总店怎么不知道这么多分店的? 小哥儿见他们几个这幅表情,赶紧解释,“几位想啊,这马车啊它到处乱跑的,您想去也撵不上啊!你看多少武林人士就到咱总店上蹭口饭的?没辙,有人连着跟好几个月都吃不上!但咱分店不一样啊!咱分店就立在这儿,不跑的,您随时想来,随时都能吃到人间美味。” 贺林/贺老庄主/王苏墨:(⊙o⊙)… 好像有点道理。 贺平:-_-||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哥继续,“再说了,还有那么多商旅慕名而去咱总店的,但他们又不是江湖人士,哪能有事儿没事儿有空闲就撵着辆马车追的?咱开个分店在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苏墨:(# ̄▽ ̄#) 好像都要被对方说服了似的。 但王苏墨又指了指酒楼的牌匾,酒幡,招子,明明是同一家店,但分别写的是“八臻楼”,“八阵楼”和“八正楼”。 “字不同就算了,这音也不同啊?”王苏墨发现了华点。 贺老庄主和贺林险些笑出声来。 贺平直接头疼。 小哥儿心态好,也不恼,赶紧乐呵呵赔笑,“行走江湖嘛,各地的方言不同,发音也不同嘛~” 王苏墨几人瞪大了眼睛:“……” 正好另一波客人刚拐到这条街上,就被另一个小厮怼着客往里去,然后一面高呼着,“欢迎几位客官来八阵楼!” 好家伙! 这会子都八阵楼了! 而且,不仅牌匾,连酒幡,招子都跟着一起“刷”的一声翻了个儿,齐刷刷全部变成了—— 八阵楼! 贺林/贺平/贺老庄主/王苏墨:(`Д)!! 小哥儿喜气洋洋道,“姑娘,诸位,各位想要哪个“真”字都行,咱分店这儿都有,要实在没有的,诸位又介意的,咱让人立即写一个,一拉酒幡和招子,还有牌匾就全部换过来了不是?” 贺林/贺平/贺老庄主/王苏墨:⊙△⊙ “诸位客官,我瞅着这就别等了,咱就翻到什么就是什么嘞!翻字儿~”小哥儿大喊一声。 当即有酒楼的人齐齐应声,“来嘞!” 然后“唰”的一声,牌匾,酒幡和招子一起换了,“八正楼”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小哥儿一面吆喝着,一面熟练得将四人一起往酒楼内一推,“八正楼欢迎诸位客官~各位请!” 几人应当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竟然都被他这么给揉进来了! 好家伙! 还有这么揽客的?这和罗刹盟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来都来了,好歹也看看,只是等入内才见别有洞天。 王苏墨本来就喜欢看热闹,这“八正楼”里也的确热闹。 楼里分为上下两层,一层很宽敞,内里的食客很多,近乎都要坐满了,所以刚才入内的客人都在往二楼去。 贺林简单瞄了一眼,嚯,然后赶紧朝着王苏墨嘀咕,“你们分店的价格可真不菲呢!” 王苏墨推开他脑袋,“你们分店!” 贺林笑。 一楼的食客里应该不少都是慕名而来的,听说过八珍楼,但对八珍楼一知半解,就想图新鲜吃些江湖菜来的。 这里的厨子也从菜名开始就充分发挥了江湖菜的想象力 —— 气壮山河(炒腰花),忠肝义胆(熘羊肝),飞檐走壁(卤鸡翅鸡爪拼盘)…… 贺林小声感慨,“这名字听起来就好江湖菜,难怪能唬到这些人。” 王苏墨:(⊙o⊙)… 王苏墨:“要不我也改改?下次给老庄主炒个忠肝义胆?” 贺林:Σ(⊙▽⊙"a 贺林:“那还是熘羊肝吧……” 一旁,有食客皱了皱眉,“也不是不好吃,但也不是那么好吃。” “吃着吧,就这么回事,贵是贵了些,但量挺足的,能吃饱。” 另一桌倒是吃得很开心。 几人一面看热闹,一面上了二层。 等上了二层才发现这里还要更热闹些。 “几位客官,坐。”二楼的小二更有眼力价,见他们一露头,便安排他们就近坐下来。 就近的意思是二楼中间有一处台子。 台子中央站着的人似说书先生一般,但又不是说书的。 只见那人手中拿着一个小瓶子,眉飞色舞,“特制金疮药,行走江湖,往来商旅之必备。大家都知道青云山庄吧,这就是青云山庄金疮药改良款,比青云山庄的金疮药还要金贵些,今日与诸位有缘,只收五两银子一瓶,别嫌贵。这是什么,这是救命药!出入江湖什么最重要,命哪!” 贺老庄主惊呆:Σ(⊙▽⊙"a “说书先生”继续道,“这款虽然是特制金疮药,但还有个用处——当调料。” 王苏墨惊呆:Σ(⊙▽⊙"a “这种调料简单啊,什么菜往里面放都行,抖一抖,就有味道了。所以,虽然我们这是金疮药,但在味同嚼蜡的时候还可以当调料用的。不然我们八珍楼凭什么风靡整个武林啊,独门配方!就是大家吃面,抖上这么一抖,保证鲜美!去楼里吃一碗面还要多少呢!这一瓶可以用很久,要遇到危险,它又是救命的金疮药啊!” “来一包!” “来一包!!”—— 作者有话说:行走江湖必备,坑蒙拐骗~[加油][加油] 这章前100也有红包,明天中午12点一起发,周末愉快!明天见 第032章 宰鱼刀与老秃驴 虽然但是, 王苏墨和贺老庄主可都听得津津有味呀! 贺林眉头皱起,小嘴赌气,双手环臂, 像看仇敌一样看着看台上买假货的假货。 可恶,一次把青云山庄和八珍楼都得罪了, 他可太生气了! 贺平看着同行三人的表情,两人明显没听够, 一人听得气嘟嘟的, 贺平好气好笑,这一趟出来多多少少有些不按江湖套路出牌。 但像鲤鱼镇这样的地方,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出入江湖的新手和往来猎奇的商旅被在, 若背后没有江湖门派或者地方势力支持,他都不信。 鲤鱼镇这块金字招牌太大了, 利益相关方太多,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 被坑的也只能顺着喉咙咽回去,投诉无门。 越是再来一次就不会来的地方,越容易如此嚣张。 一楼为什么会满座, 二楼为什么会多空置,但小二却多, 大抵,二楼才是待宰的羔羊…… 果然,台上卖东西的人吆喝的卖力,台下的托一瓶两瓶三瓶得买着也卖力,看得其他不明所以被推上二楼的人也跟着心慌慌。 但既能当金疮药, 又能当调料这东西听起来又委实属于太扯了些。 可架不住人家真现场演示啊! 当然金疮药不好现场演示,毕竟这儿还是酒楼呢,那就演示调料吧。 小二给各桌按人头端了面上来, 然后还贴心得抖了抖手中的瓶子,将调料添加了进去。 好家伙! 真有将信将疑的人吃了下去,然后顿了一秒,整个人都忍不住兴奋点头,“好吃好吃!”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看台上的卖家大方,“面是免费提供的,诸位客官尽情品尝。” 老板大气! 周围夸赞声不绝于耳。 王苏墨张嘴就要吃,贺林赶紧伸手拦住她 ,“王姑娘,行走江湖,怕这儿有毒,先验验。” 言罢就去自己的小兜兜里翻银针。 但刚低头,就听“呲溜”~ 一抬头,王姑娘和老庄主都已经吃上了。 贺林头大,“老庄主,王姑娘~” 行走江湖,怎么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呢! 贺平好笑。 “王姑娘!”贺林无语。 王苏墨一面吃面,一面感叹“还真好吃”,一面回答他,“他们还等着我付钱买东西呢,毒死我干嘛呀?” 贺林:“……” 好问题! 这年头身上都是碎银,身上的银票还得有约定好的暗语,真毒死了什么也得不到,还不如这一瓶五两银子的金创调料呢。 ε=(ο`*)))唉,贺林挫败,虽然王苏墨和贺老庄主都一个劲儿说真好吃,但他还是不太想把金疮药吃进去。 “大师兄,你怎么不动筷子?”贺林只好问贺林。 贺平温声,“总得留个人不吃搂底,万一对方下蒙汗药打劫呢?” 王苏墨/贺老庄主:Σ(⊙▽⊙"a 贺林赶紧放下筷子,“那我也不吃了……” 眼见王苏墨吃得最津津有味,已经有小二上前询问,“姑娘,这面味道好吗?” 王苏墨点头,“嗯,好吃。” 小二满意,继续暗示,“咱这金疮药不仅疗效好,味道又好,姑娘既然觉得好,那就不能光吃不买呀!” 贺林一股火窜上来,贺平伸腿踢了他一脚,“哎哟”贺林摔了下去,贺平伸手去扶,“怎么这么不小心?” 贺林:“!!!” 贺林惊呆。 小二只好从王苏墨这里挪开视线,问起,“这位小哥没事吧?” 贺林轻哼,他当然知道是大师兄做的。 小二也关切,“如果小哥摔到了,不如试试我们的金疮药。” 一想到这金疮药刚才还在王姑娘和老庄主面里,现在小二又让他试,还是手里同一个小瓶子,贺林就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不要!你们这骗人的……” 话音未落,眼见着小二的面色就要变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也就是离台子最近,但只坐了一人的那桌,那人忽然呵斥道,“我付了银子吃饭,为什么一定要买你的东西才可以?” 其实刚才贺平就注意到对方了。 准确的说,从进入“八正楼”开始,每一个人贺平都已经快速打量过,二楼这处,这一身黑衣劲装,看背影就十分不好惹,刚才路过正面,贺平也看到一脸煞气,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但更要留意的,是他们邻桌,那个身着紫袍,一直在环臂看着台中央的中年男子。 有的人煞气写在脸上,但有些人,煞气藏在眼底。 这人的煞气就藏在眼底。 黑衣劲装那处应该是那边的小二用了同样的话问对方,对方恼了。 “这,这就是客官你的不对了。”小二见对方有些凶,顿时有些哆嗦,但又看看周围都是自己的人,顿时也有了底气,“您坐这里,就占用了其他好汉的桌啊,不应该出买桌钱吗?” 黑衣男子轻嗤,“所以这究竟是吃饭钱,还是买药钱,还是买桌钱?” “你是诚心来捣乱的吧?”小二眼见“劝说不成”,顿时露出凶相,也环顾四周,顿时,二楼四个角落出现四个江湖侠客模样的人。 也有食客想息事宁人,“算咯算咯,吃饭高兴,别动刀动枪了。” 也有喜欢看打打杀杀的,“行走江湖,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比比皆是,兄台你这是才出江湖不久吧。” 也有起哄的,“要打就打,别磨磨唧唧,我还等着看其他好的东西呢!” 这处的小二低头看向王苏墨,贺林才爬起来准备拔刀,王苏墨却眼睛都笑成了一道门缝,“买!我要三瓶!” 贺林:(`Д)!! 贺平:-_-|| 贺老庄主:Σ(⊙▽⊙"a 虽然但是,银子好使,小二当即眉开眼笑给他们添茶水。 而一旁那黑衣劲装的男子还和酒楼的四个保镖打着呢,台中央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推销下一个产品——松蕈。一点都没有受影响,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砸场子的事,都已司空见惯。 但贺林还是没想到,他们最后仍旧被轰出来了 原因是对方在卖松蕈的时候,王姑娘非坚持说是那是马勃。 也就是俗称的马疕,是药材,不是松蕈。 对方实在恼了,打手上前就要扔人。 但他们之所以还能被“顺利”扔出来,是因为贺老庄主还没被人从酒楼里扔出来过,老爷子觉得有趣极了,想体验下。 然后贺林被扔得最远。 贺林最丧气,明明对方都是三脚猫功夫的。 但不得不说,一行四个人三个人都有收获。 收获最大的人是王苏墨,她买了三瓶金疮药调料。 贺老庄主对今晚的行程很满意,回程的时候还在回味。 贺林怄了一肚子气。 * 回到财源广进大客栈,老爷子心满意足去睡了。 上半夜是贺平值夜,贺林下半夜,但如果贺平不叫他,他能一直睡过去,贺平也是这么想的。 等贺林睡着,贺平去了顶层平台。 他早前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边的景象,虽然这个鲤鱼镇不怎么靠谱,但行走江湖,哪能处处都是好地方,坑自然也是有的。 顶层平台就在他们这几间房正上面,他在这里值夜也是一样的,不会惹其他瞩目。 但见顶层平台的阁楼处,王姑娘竟也在。 “王姑娘?”贺平好奇。 王苏墨刚调好了,不,应该说刚下好金疮药,就见到贺平上千,“贺大侠?” “王姑娘怎么在这里?”贺平上前,见她在阁楼的木桌处,上面放了两碗面,王苏墨笑道,“我管小二要了两碗面,想试试今天那个金疮药。” 贺平想起今天王姑娘买了三拼金疮药,贺平忍不住笑。大抵,永远没人能猜得到王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苏墨大方邀请,“我真的绝得今晚的面很好吃,他的料里应该加了特殊提鲜的东西,但我没尝出来,所以要了三瓶回来试试。贺大侠,真的很好吃,尝一口?” 她是看到贺平今天一口都没尝的,今天的场景下,万一打起来,总得要个人清醒,万一这药里有蒙汗药呢! 但确实,真的很好吃。 大半夜了,下午也试过没问题,比起刚才在那边啃面饼,这一晚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贺平也觉得舒爽极了。 “确实好吃!”贺平都忍不住笑。 也许是太好吃的缘故,贺平忍不住想,“真的是金疮药吗?” 王苏墨笑开,“是不是金疮药不知道,但是确实是一味好调料,我得好好琢磨几天。八珍楼行走天下,当然要集百家之长,难得遇到这么好的调料,得好好琢磨琢磨。” 贺平也笑,“还以为王姑娘会不喜欢旁人做的菜。” 文人相轻,有时候江湖上也是,应该厨子也是,但王苏墨感慨,“八珍楼也不是一上来就好吃,招牌砸多了才好吃的。” 王苏墨大方承认,贺平再次忍不住笑。 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在鲤鱼镇顶楼的露台,两碗面,一瓶金疮药,轻松而散漫的话题,几段温和的“砸招牌”的回忆,在夜风里十分舒适,也需要微微拢紧衣裳。 大约,是秋天真的缓缓来矣…… * 第二天早起,王苏墨又去了楼下吃面,还是一样的,让厨房做了两碗纯素,连什么调料都没有添加的素面,依旧是自己添加了些那瓶金疮药。 连吃了两顿了,她还想吃。 她自己本身就是厨子,还是有基本判断能力的那种,若是换成普通人,容易成瘾…… 王苏墨心底澄澈。 贺林知道王姑娘一早就下楼去了,但他跟着大师兄和老庄主一道下楼的时候,见王苏墨又在吃面。 “究竟是什么面这么好吃啊?”贺林惊讶。 但更惊讶的是贺平,昨晚在顶层平台上,他和王苏墨一起还吃过一碗,现在又吃。 “王姑娘……”贺平欲言又止。 “丫头,没事吧?”贺老庄主也神色凝重看向她。 王苏墨赶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轻声笑道,“没事,我就是想验证下,现在也差不多确认了。老爷子,这东西里加了上人上瘾的药材,越用会越依赖。普通人吃不出来,而且份量没那么大,我也是接连吃了三顿,才能判断。” 贺林吓住,“王姑娘,你没事吧?” 在贺林眼里,她好像已经病入膏肓。 王苏墨摇头,“我没事,我就是想尝尝它加了什么东西这么提鲜,好奇而已。如果是普通人,不会这种计量吃,但天长日久,始终会有损。这家是行家,东西没加那么重,但确实不止坑蒙拐骗。” 贺老庄主终于明白了,这丫头是怕误伤,所以自己在试,她有基本的判断能力,也知晓轻重。 “行走江湖,最见不得这般蝇营狗苟,加了这些损人的东西,就留不得了。”老爷子也一改昨日模样。 贺平温声,“老庄主,我同贺林去就好。这一趟出来,庄主还吩咐了别的事在,动静不闹大为好,老庄主不宜出面。” 王苏墨也想起贺平说的霍庄主让他带人去查粮食掺假那桩,那确实不宜此时用青云山庄的名义将事情闹大,打草惊蛇。 “那你们二人小心些。”贺老庄主叮嘱了声。贺平是他看着长大的,贺平无论是身手还是谨慎程度,贺老庄主都放心。但贺林年纪小,还没多少行走江湖的经验。 贺林赶紧,“我会跟着大师兄的,我都听大师兄的。” 贺老庄主摆摆手,示意他们速去速回。 “丫头,跟我去后苑看看马和马车。”贺老庄主确实行走江湖的经验丰富,贺平和贺林去处理那头,那这头至少要先清楚马和马车的状况。 “好。”王苏墨应声。 马屁就在后面,昨晚贺平付了照看马屁的银子,贺老庄主特意去马厩看了看马的状态,还有马厩里马屎是不是松软。 平日八珍楼的这些事大都是取老爷子在照看,王苏墨很少留意过。 回想起在遇到取老爷子之前,她也是每到一处,就得找专门养马的人检查和照料,确保马屁没事;后来和老爷子同行,这些功夫都省了,她也安心的。 眼下同和贺老庄主一起检查马厩和马车,王苏墨也想起了取老爷子。 “都好。”贺老庄主一句话让王苏墨放心。 贺平和贺林那处没那么快,贺老庄主和王苏墨重新回到客栈一层大堂处,这里耳通目达,消息也知晓得快,风声也快。 “丫头,之前可是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贺老庄主是见她处理沉稳,既没有声张,也没有惊慌失措。 王苏墨如实道,“遇到过一两次,多是当地的酒楼用来招揽生意的。” “这些事,你自己一人不好处置。”贺老庄主是担心。 王苏墨点头,“是,匿名报过官,但官商一体,走走过场就算了,还有的,连过场都没有。虽然八珍楼里有机关,大抵安全,但架不住惹眼,处理不妥善,也会惹麻烦上身。” 说到这里,王苏墨又道,“直到后来遇到取老爷子,老爷子看不惯这些,让我驾着马车走远些,他三天后回来。我那时还提心吊胆,担心他是不是穿云断山手揍人去了,或者,放火烧人家的酒楼了。后来才知道,他雇了一群小乞丐,每日在人家门口蹲着喊肚子疼。” 贺老庄主忍不住笑,“还是和当年一样。” 王苏墨给贺老庄主倒茶。 也就两盏茶的功夫,忽然有人在客栈外喧哗,“出事了,出事了!” “八珍楼那条街第一间店铺,被人给端了!” 街头第一家,不就是昨日那家? 贺平和贺林这么快? 王苏墨和贺老爷子面面相觑着,不对,之间就说了低调行事,不应当闹成这满城风云的,贺平不像会做这些事。 “有人闹事?” “这可不是吗?但闹事的人谁都没看见!好端端把人家酒楼的鸡全都宰了!” 王苏墨:(⊙o⊙)… 鸡有什么错?为什么承担后果的是鸡? “还有鱼呢!一条都不剩!” 那肯定不是贺平他们,贺平才不会没事就去杀鸡报复,而这几天贺林又和鱼建立了深刻的友谊…… “现在八珍楼那条街上的酒楼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家又会去谁家?” “谁做这么无聊的事儿啊?” “那条街上坑蒙拐骗的事儿太多了,指不定惹到谁了,他们家胆子尤其大,仗着有江湖门派做后天,向来是一手遮天的!” 王苏墨和贺老庄主再次对视一眼。 但很快,客栈外议论的人都去看热闹去了,也没人说这一件事了。不止客栈外,客栈内的人也跟着去看热闹了。还有天生爱看热闹的王苏墨,好像脚有些不受控得就跟着往外走。 “有意思,去看看,方才还相安无事,这一会儿功夫就能将酒楼里的鸡和鱼都宰了,还一点踪迹都没让人瞧出来,是个厉害角色,去看看。”王苏墨从老庄主眼中看到了渴望。 两人一拍即合。 八珍楼那条街离财源广进本来就不远,贺老庄主同王苏墨拐了几个弯,很快就到。 那家“八正楼”门口聚满了人,人头攒动着,贺老庄主还在想着要怎么进去比较好的时候,王苏墨已经熟练挤到围观人群中了。 贺老庄主:(⊙o⊙)… 贺老庄主好容易挤进去的时候,王苏墨已经打听完了,还同老爷子道,“说得好邪乎,好像不止是鸡和鱼,还有鸽子,蛇,宰了好多,说整个后厨都被血迹染红了。” 贺老庄主也是第一次听到后厨被血迹染红这样的形容,不由慎得慌。 “这人肯定戾气重,但是戾气重,又只是去厨房宰了本来就要吃的鸡鸭鱼肉蛇这类的……”王苏墨轻嘶,“这人图什么?” 贺老庄主接道,“震慑。” 王苏墨看他。 贺老庄主沉声道,“先‘礼’后兵,再等有下次,就不止是鸡鸭鱼肉蛇这么简单了。” 贺老庄主说完,王苏墨跟着“哇”了一声,是有些心有戚戚。 这人这么短的时间杀了这么多后厨的牲畜,要论身手和刀法肯定也是江湖上能说的出名字的。也是这鲤鱼镇近来太惹眼了些,八珍楼这条街上都嚣张成什么样子了。 应当是碍了某些江湖中人的眼。 两人正说话话,见贺平和贺林从一处过来,“老庄主,王姑娘。” 贺老庄主和王苏墨都朝两人看过去,他们两人先来这么久,这里的情况应当多多少少都摸透了。 贺平言简意赅,“跟我来。” 王苏墨最喜欢看热闹了!!! 王苏墨也不知道官府都已经封锁这里了,他们两人是怎么发现这道小门出入的,好像也没人留意他们似的,这块儿也单独留了出来没人看守。 贺林小声道,“大师兄使了银子,这块儿没人来。” 王苏墨:(⊙o⊙)… 大师兄就是大师兄。 “怎么回事?”贺老庄主见贺平脸色稍微有些凝重,便直接问起。 正好左拐右拐,差不多到了官差扔这些死鸡死鱼的地方。 都扔一处,稍后再统一处理。 贺平一面蹲下,一面沉声道,“起初我和贺林也没往别处想,这鲤鱼镇和八珍楼太过惹眼,总归会惹到人,遭人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直到我们细查了这些鸡鸭鹅鱼和蛇身上的伤口……” 贺平都说到这处了,贺老爷子也蹲下。 王苏墨没往前凑了,远远看着。 看贺林有些害怕,然后一直在环顾四周的模样,仿佛是有些紧张。 “什么刀口这么厉害?”王苏墨怕打扰贺老爷子查看,便小声问起,贺青雀总归是知晓的。 贺青雀肉眼可见的抖了抖,然后小声附耳,轻轻说了个名字。 外面喧哗着,王苏墨没听见。 正好蹲在地上的贺平开口了,“反复确认过,就是宰鱼刀的伤口,功法也是大魔头赵通的。” 大魔头赵通? 王苏墨这次听清楚了,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赵通?在这里,杀了鸡,载了鱼???? “哪里还有痕迹?”贺老庄主归隐这二十余年没有同赵通接触过,反而不如贺平清楚,“后苑还有。” 见贺老庄主和贺平都起身,贺林打了个冷颤,正要说“王姑娘,我们也走吧”,就见王苏墨上前蹲着了,再仔仔细细看伤口。 贺林头都大了,“王姑娘?” 王苏墨看得十分仔细,以至于贺林又不敢太大声得唤第二声上,王苏墨才转头,但兴奋同贺林说,“这刀工好好!不做白切鸡都可惜了。” 贺林:“……” “王姑娘。”是贺平在前面唤了,王苏墨才起身,和贺林一起跟上去。 接着去后苑又查看了一番,也是看刀口,还有周围留下的痕迹,王苏墨主要是去看刀口了,这刀法太好了,如果做副厨,砍骨头切菜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但耳旁听贺平同贺老爷子道,“赵通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周围除了这些鸡鸭鱼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即便如此,周围都人心惶惶。 几人从小门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但等到正门处,才发现这家店的东家已经开始拆招牌了。 “这怎么回事?”贺林打听了一声。 周围感叹,“吓倒了呗,都说是大魔头赵通亲自来了,这都杀鸡儆猴了,谁还敢开呀?” “可不是吗?这些年靠着大魔头赵通发家的名声,鲤鱼镇捞得钵盆体满,就唯独没想过大魔头赵通会找回来!” “眼下都说大魔头赵通回来了,这都杀鸡儆猴了,这家店还敢开?有几个头不够砍的?” 原来赵通这么大影响力! 人人都怕被盯上,毕竟大魔头杀人不眨眼…… 贺林小声敢开,“拆了也挺好,免得这么多人受骗。” 王苏墨却在一旁感慨,“早知道多买极品金疮药好了~” 除了让人成瘾,她还没研究出来用的什么独门配方呢?下面确实好吃啊,老爷子又喜欢吃面~ 贺林都是有些遗憾,就来了一晚上,整个鲤鱼镇好像翻天覆地一番。 “听说了吗?那条假货地摊一条街,有几个自称当年就是自己卖了宰鱼刀给赵通的商贩,今晨也被吊在街上,人倒是没性命危险,还是睡着的时候被吊上去的,醒来之后吓得尿裤子了!” “这么邪乎!” “人才救下来,吊一晚上了,都吓懵了,说再不敢胡说赵通是在自己那里买的刀。” 周围这么一捣鼓,贺老爷子四人差不多都摸清了。 “去看看。”贺老爷子沉声。 等到平时最热闹的假货街,今日是一个商贩都没有,但是硬是挤满了围观的人。 一晚上加一早上干不少事儿呢,精力旺盛。 王苏墨如实心想。 虽然眼下整个鲤鱼镇人人自危,好像真的是赵通来了,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冒充的;但不得不说,对方就这么两件事就将鲤鱼镇震慑了个底朝天。 贺老爷子轻声道,“我见的恶人多了,十恶不赦不是这样的,这家伙当年是怎么出名的?” 贺平沉声,“杀了一户人家上下八十余口。” 贺老爷子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不大像。” 要么,是被约束了…… “王姑娘,想什么?”贺平见她出神。 “哦。”王苏墨感慨,“那谁的刀工,不做白切鸡都浪费了。” 贺林是听过了,贺老爷子和贺平都僵住,Σ(⊙▽⊙"a 总归,大魔头赵通人已经走了,除了杀这十几只鸡鸭鹅还有几条鱼和蛇,再有就是吊了几个商贩,说重重,说不重也不重。 树倒猢狲散,鲤鱼镇好像迎来了自己的至暗时刻。 但对贺老庄主和王苏墨来说,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从鲤鱼镇出发,大约半日就能到八珍楼了,王苏墨是真想老取了。但老取肯定没想到她带回了那一竹搂的鲫鱼,还有贺老庄主。 王苏墨想起早前的那个梦,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见面开打,她挡在八珍楼前面,然后被老取穿云断山手把八珍楼打散架了。 王苏墨摇摇头,绝对,不要,第一时间升起八珍楼! 绝不!! * 鲤鱼镇不远的郊外,一袭深紫色衣袍的赵通折回,“老秃驴,我回来了,给你带吃的了。” 大树下,一身僧袍的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赵施主,你可是又造杀戮了……” 话音未落就被自己的一连串“咳咳咳咳”的咳嗽声打断,赵通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别咳了,你都要咳死了。” “呵呵呵,晨间清嗓而已。”德元大师画风一转。 赵通无语。 赵通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馒头递给德元,德元接过。 赵通自己先咬了一口,但德元接过,并没有往嘴里送,而是一面握着馒头,一面苦口婆心同他继续说,“赵施主,我已感受近来不久将圆寂,在我前往侍奉佛祖之前,希望赵施主能找到可以压制找心魔之法。” 赵通烦了他一眼,“你死了我就去杀人。” 德元:“……” 德元轻叹,“赵施主何必刀子嘴豆腐心?” “要不,我现在就去杀一个给你看看?”赵通提议。 “阿弥陀佛。”德元放下手里的馒头,再次双手合十,“赵施主刀子嘴豆腐心,何必同老衲说妄语。” 赵通打开包袱,又从里面拿出一个水囊递给德元,“口渴了就先说。” 德元笑了笑,这才拧开水囊喝了一口,继续吃馒头。 赵通沉声,“老秃驴,没说妄语,我是去了趟鲤鱼镇,但就杀了一堆鸡鸭鱼儆猴,吓唬吓唬他们够了,反正那些鸡鸭鱼蛇都是他们要吃的,我提前宰了而已,便宜他们了。” “善哉善哉。”德元又念了一句,温声道,“老衲知道,其实是这一趟来鲤鱼镇的路上,赵施主听说了附近好几户人家家破人亡,皆因这镇子里太多骗术,让人变卖家产,抛妻弃子,只为去搏一番运气,得到江湖秘宝。此事因施主而起,如今也因施主得解。” 不知道是不是听这番话太别扭,赵通馒头正好吃完,便拿出自己的宰鱼刀在一旁一边磨着,一边念叨,“老秃驴,你最好活久一点。哪天你死了,小心这武林再度腥风血雨。” “呵呵呵呵。”馒头吃完,德元也双手合十笑了,但脸上都是慈悲笑意。 虽然但是,德元脸上的慈悲笑意赵通看得有些刺眼,索性刀也不磨了,不高兴道,“走了。” 言罢也不有分说,背起德元就上路了。 德元的双腿尽废已经十余年,如今都是赵通背着他上路。 自从两人结伴同行,赵通就从江湖中销声匿迹,传说罗刹盟到处找他们的盟主,却没人知道他同德元在一处。 赵通背上,德元轻叹,“赵施主,其实老衲不在,你也不会再有心魔了;但老衲在这里一日,赵施主便会依赖老衲一日。” “你放屁!”赵通言简意赅。 德元:“……” “阿弥陀佛。”德元继续,“赵施主,你从寺中劫持老衲十年了,圆寂前,老衲也想回寺中看看。” 赵通没好气,“分明是寺中那些秃驴算计你,不然那你这腿怎么断的?” “诸事皆有因果,此乃早前种下的因,后来收获的果。”德元耐性。 赵通再次,“你放屁!” 德元头疼。 赵通一面背着他走,一面道,“我不管你之前的事,老秃驴,反正你得活着,我怕乱杀人。” 德元笑道,“佛祖在你心中,又岂会再随意杀人?” 赵通眉头紧皱,“我不认识佛祖,我只认识你,反正你跟我去找方如是,他肯定医好你的腿。” “老衲的腿都断了好几年了。”德元提醒,断了好久的腿是治不好的,他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赵通恼意,“那我就打断他的腿!” “阿弥陀佛。” 赵通已经快要不耐烦了,“能不能不‘阿’了?!!” 德元从善如流,“方施主都躲你好几年了,他是不会医治老衲这双腿的;老衲也不想医治这双腿。赵施主何必强人所难。” “那就把他揪出来,不想医也要医,医不好就打断他的腿!神医哪那么好做!给他脸了!”赵通恼火。 德元:“赵施主。只要你心中有善念,又何必纠结于老衲得双腿是不是尽废?即便老衲有一日不在,也你总会遇到能与你同行之人,何必画地为牢?” “你放屁!”再次。 德元:“……” 德元深吸一口气,“阿弥陀佛,赵施主,注意你的用词。” “你别‘阿’了就行。”赵通快至极限了。 德元原本是准备噤声的,但刚才他应该说得赵通心烦意乱了,只顾着低着头不高兴得想事情,凭着直觉往前走路,也不看路,也不警觉的。 德元:“阿弥陀佛。” “闭嘴!”赵通火了。 “赵施主……”德元再次开口,又再次被他打断,“德元你可以了!” 德元也不想开口的,但实在没办法,“赵施主,前面没路了,只有坑。” 话音刚落,赵通一脚已经踩下,来不及撤回,“轰”的一声,两人一起人仰马翻得摔出去。 你大爷的,赵通:“你就不能早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还没有延迟,我得表扬自己一下,明天见~[加油][加油] —————— 从今天开始,更新提前到17:00,慢慢追早 第033章 官道上的凉茶铺子就在前面了! 王苏墨已经能远远看见了,凉茶铺子那里还是人来人往。路过张望的行人,用完凉茶的商旅, 补给完的马匹,停下来休息的马车, 在宽敞而平坦的官道上,似一道热闹又特殊的风景。 贺平认出之前的老板娘, 正在‘热忱’招呼着客人。 老板娘那处应该也听到了马车声和马蹄声, 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但看到他的时候,似是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 贺平同老庄主说了一声, 便骑马先行去打点。 老板娘环臂迎了出来,目光看了看他, 又透过他看向他身后那辆马车和并排骑着的一骑,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在马车里,但刚刚见车门的帘栊撩起了一瞬,里面的人朝这边张望过。 “阿珍姑娘。”贺平跃身下马。 阿珍目光还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一面继续打量着,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得接着, “你怎么又来了?” 似是不怎么耐烦,但好像又不对,“你怎么……” 等等,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除非是…… 阿珍不恼,眼中反而露出惊喜神色, “那丫头是不是同你们一道回来了?” “是,王姑娘在马车上。”贺平如实道。 阿珍眼角噙着笑意,仿佛七月末明艳的朝颜(牵牛花)一般, 双手环臂的姿势也微微缓和下来,如果松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一侧稍远处,正背对着所有人怄着气一声不吭声的一尊背影提醒,“老爷子,苏墨回来了。” 贺平顺着阿珍说话的方向看去。 果然见原本猫在马厩那边生闷气,不愿意搭理其他任何人的取老爷子忽然听到“苏墨回来了”这一句,整个人就忽然转过来,好像整个人都忽然有了寄托一般,“嗖”的一声从作者的地方起身,也不知道怎么跑的,反正就是“嗖”的一声就到官道这边了。 好家伙! 不看还好,取老爷子原本是去看马车那头的,乍一看,去忽然看到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马车一旁,但却真的出现了的——骑着马,一阵白衣飘飘的老头! 取老爷子只愣了一瞬,瞬间回过神来——贺,贺文雪? 取老爷子眼眶忽然下意识泛起一阵氤氲,但也就是这一瞬,很快,氤氲变作轻嗤,“嘚瑟!” 贺平:“……” 贺平忽然反应过来取老爷子是在说老庄主,贺平哭笑不得。 但确实可能有着几十年交情,又相互之间较劲儿,还几十年没见的老友知己见面就是这样的…… 贺老庄主也明显没料得几十年未见,有人就泪眼汪汪了一瞬,然后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嘚瑟”,他好奇好笑。 但对方已然又开口,“都这把年纪了,还白衣飘飘,也不害臊的!” 贺老庄主:“……” 贺平头有些大,毕竟还当着这么多后辈晚生的面;但忽然,老庄主也开口了,开口也未客气,礼尚往来,“这些年也不见,你也还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 最熟悉的人最知道攻击对方的死穴和短板。 老取提高音量,“那也不比一直白衣飘飘的嘚瑟。” “彼此彼此。”贺老庄也不和对方客气。 “二十年没下过山了?过两手啊?”果然,嘴斗完一定会接上武斗。 贺老庄主也直接,“来呀!” 就王苏墨下马车的功夫,他两人已经完成了二十多年没见的寒暄,并且已经开始进入到下一个环节的自由比武阶段,甚至都不问对方在这里,以及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反正已经先上手,开打了。 王苏墨原本要直接下马车的,这回好了,干脆坐下来,慢慢悠悠得托腮看着。 贺林惊讶,“王姑娘?” 王苏墨轻叹,“这个场景不能再似曾相识了,梦里就见过,最后他们两个还拆了我的八珍楼。” 贺林:??? 王苏墨知晓他听不懂,也没多解释,就这么托腮轻叹了身,然后腹诽着,还好八珍楼没收升起来。挺好,这时候要打就打个痛快,不怕她的八珍楼被取老爷子隔山打牛了。 王苏墨远远同阿珍挥了挥手,然后同贺林说,“算了不看了,贺青雀,我们还是先搬东西过去吧。” “好呀~”贺林做这些事从来利索不拖延。 不远处,贺平倒是饶有兴致问,“不怕把你的凉茶铺子给砸了?” 阿珍笑,“怕什么!一年到头总要砸几回,砸了就赔呗,倒是你,银子带够了吗?” 贺平笑着点头,“想来是够了,不够,也能去附近取。” 这里是连接历城和广城的官道,历城和广城就在附近,大一些的城镇都有青云山庄的金疮药铺在,去哪里取银子都方便。 青云山庄还是财大气粗啊~ “也是,有你在也不怕人跑了。” 贺平低眉笑了笑,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 “高手过招,就是生意好。”阿珍转头了唤了伙计上前来,交待道,“每桌上一盘小菜,越贵越好,就说高手过招,非本店看不到,但需自己注意安全,如有任何事故,小店概不负责。” 好嘞,伙计赶紧照做。 贺平忍不住笑,“阿珍姑娘的生意经,佩服。” 阿珍看了看他,凑近了些,“这银子都先收,很快就收不到了。” 阿珍说罢转头,去帮伙计忙活儿去了。 贺平还在回想她口中那句“这银子得先收”…… 一旁,贺林帮忙将王苏墨所有的点东西都从马车上拿下来,马车是在码头租借的,明日还要还回去,八珍楼就在这里,王姑娘的锅碗瓢盆,还有她的宠物鱼,哦,还要有大葱啊,吊床啊,以及在路上抽空买的猪蹄儿和鸡爪都统统搬下来。 这些琐事贺青雀从来不辞辛劳。 正好阿珍帮着伙计一道把菜上完,同客人招呼了几人,王苏墨凑了过来,笑眯眯道,“阿珍姐,一会儿借你的厨房做几道菜~” 阿珍好笑,“你八珍楼就在旁边呢,喏,那块儿给你好好放着呢,升你的八珍楼去!” 王苏墨赔笑,“打架呢!怕老爷子给拆了!” 阿珍“好气好笑”:“有人的如意算盘这是打得“叮咚”响啊,你的八珍楼怕被拆,我这厨房就不怕被拆了?” 王苏墨感慨,“八珍楼不升起应该就不会被拆,但你的厨房就在这里,该拆怎么都得拆。” 话音刚落,只听近处“轰”的一声,耳边振聋发聩的一声,正正好好是一招穿云断山手打在厨房上。 王苏墨:(⊙o⊙)… 阿珍:Σ(⊙▽⊙"a 王苏墨头大,还真打中了?糟糕了,阿珍姐还没反应过来,马上就要暴怒了! 果然,在刚才有些惊讶又有些懵的神色过后,阿珍果然肉眼可见的暴怒了。 王苏墨识趣,“阿,阿珍姐,我这就去升八珍楼,做猪蹄儿炖鸡爪,现在就去!” 王苏墨一刻都不迟疑。 阿珍脑袋上就差直接簇两团火焰了,但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正打得尽兴,哪里管什么打中厨房上方的石头,轰的一声石头落下来将厨房砸了! 但贺平总算理解那句“先收银子”了,因为之前还好好看热闹的食客们见厨房都塌了,赶紧有多远躲多远,方才要是不收银子,这银子就收不到了。 贺平再次想笑。 但平时最喜欢看热闹,逢热闹必看的王姑娘此时却勤勤恳恳去准备升八珍楼去了,贺平诧异的目光里,见阿珍从厨房的废墟了取了一把类似于弓箭的武器,一脸怒意出来。 但弓箭前是尖锐的,这把武器前是类似于网状的东西。 贺平之前没在江湖中见到过,贺平想起王姑娘说过,阿珍姑娘同取老爷子一起待久了会生气,两个人会闹起来。 他早前还不理解以取老爷子的功力,阿珍姑娘要怎么才能两人闹起来,只能是有所屏障。 眼下,见阿珍拿着弓箭模样的武器直接瞄准,就朝取老爷子和老庄主的方向射过去,贺平之前是不以为然的,以两位老爷子登峰造极的程度,普通的武器根本奈何不了。 但当阿珍那把弓箭里的网直接射出去,在临近取老爷子和老庄主的地方瞬间膨胀开来,形成一张被撑开的巨大的精密铁丝交织成的网。 而那道铁丝网前一刻还是膨胀被撑开似一道巨大的毛毯,但在接触人的一颗,不知道又触动了什么机制,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收缩,如同一道天罗地网,将对面的人尽数笼罩和收紧在铁丝网里,越挣扎越收紧。 玄机门,天罗地网? 贺平诧异看向一侧的阿珍。 虽然他也想过阿珍姑娘的来历可能不一般,但忽然看到传闻中的天罗地网时,贺平还是愣住。 阿珍仿佛这才消气了,“打吧,打得开心多打会儿。” 贺平看去,方才还气势浑厚的两个老爷子眼下在“天罗地网”里,越挣扎越挤到一处。 当然,主要也是老庄主在挣扎。 取老爷子干脆在天罗地网里席地而坐的模样,一看就是经常被天罗地网套住的那个,所以干脆不挣扎了,还嫌弃朝贺老庄主道,“看看,看看!越挣扎越紧,都紧到什么样子,还动!这是天罗地网,再动一会儿我俩就得贴一起了!谁要跟你贴一起啊!” 听到“天罗地网”这四个字,贺老庄主也消停下来。 难得,两个人在“天罗地网”里终于可以安静地开始叙旧了。 “你的青云剑呢?用你的青云剑劈开呀!你的青云剑能劈开的呀,我徒手又批不动!”取老爷子开始指挥。 贺老庄主轻声,“送人了。” 取老爷子瞪大眼睛:“!!!” 取老爷子:“送人了?!” “嗯。” 取老爷子没好气,“那怎么办?出不去了。” 贺老庄主不以为然,“让玄机门那丫头解开就是。” 取老爷子恨不得朝着他耳朵就嚷嚷去,“你去呀!谁不知道她是我死对头!” “死对头”三个字,大得八珍楼前的王苏墨都能听见,贺林正要转头,王苏墨把他的头别回来,“别看,别添乱。” 贺林悄声,“老庄主被网抓起来了。” “那是天罗地网,贺老爷子的青云剑送给贺凌云了,抓是抓不开的。”王苏墨见惯不怪了,倒不怎么惊慌。 但贺林惊慌,“那怎么办!” 王苏墨指路,“那不是你大师兄在吗?大师兄在你担心什么。” 贺林顿了顿,“对哦!” 大师兄在就好了,他的三脚猫功夫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安全帮王姑娘刷锅好,刷完锅,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嘻嘻,还是这个比较重要! 老庄主还是先交给大师兄吧,贺青雀已经懂入乡随俗,听王姑娘的! 果然,贺平看向阿珍姑娘,“阿珍姑娘……” 但刚开口,阿珍就打断,“一炷香时间会自动解开,别管他们,只要动,还会收紧,继续一炷香。” 贺平笑了笑,然后从袖袋了拿出一枚金锭子递到她跟前。 虽然阿珍脸上还有“反正我不松”的表情在,但在看到这枚金锭子的时候还是诧异了,然后一面伸手指了指自己,一面看向贺平,意思是,给我的? 贺平点头。 阿珍接过,又咬一口,还真硌牙,真这么大一枚金锭子,阿珍感慨,“你是青云山庄的钱袋子?” 贺平拱手,“过奖。” 这次轮到阿珍笑了,一来,贺平确实不招人厌,二来,这种时候换作旁人早就着急得跳脚了,但贺平好像分得清刚才闹腾的是他们家老庄主,厨房被轰了,也是因为取老爷子和他们家老庄主切磋的缘故。 “我这天罗地网也是要成本的,这金锭子也就勉强吧。”阿珍勉为其难按下弓箭上的某个按钮。 贺平没怎么看清,只一瞬,应该是某类磁石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天罗地网便自动松开,如同一张废旧的渔网,轻轻一扯就掉了。 取老爷子轻车熟路。 “多谢姑娘。”贺平拱手。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一起扯了“渔网”出来,取老爷子看了阿珍,恼火环臂,一声不吱。 阿珍一面收网一面道,“老庄主随意,贺平付过金锭子,这网没破前都可以一直用。” 贺老庄主:“……” 取老爷子:“……” 只有贺平在低头笑,阿珍姑娘,确实很有意思。 阿珍重新回到王苏墨这处,王苏墨才不会真的升起八珍楼,一直在磨蹭。 “怎么不升?”阿珍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苏墨笑道:“估计一会儿还得打~” 阿珍指了指一旁的厨房,平静道,“天罗地网,青云山庄那个冤大头付了;厨房记你账上,这么熟了,两百两。” 王苏墨忍不住笑,“你应当感谢我,上次还说呆腻了想换个地方,这次好了,没有顾虑了,可以直接唤了。” “也是,那收你十两。” 王苏墨:(⊙o⊙)… 王苏墨转向一旁的伙计,“诶,墩子,准备搬地方了。” “啊?又搬啊!”墩子明显没上次那么开心。 王苏墨敏锐:“墩子,你有情况啊,你以前最喜欢搬地儿了!” 阿珍插话,“人家墩子最近和附近村的西施姑娘往来密切~” 王苏墨配合:“这样啊!” 墩子竟然害羞了,“我,我去帮忙。” 阿珍和王苏墨都笑起来。 阿珍也来她收拾她这摊东西,随口问道,“贺老庄主这是要留在八珍楼?” “嗯。”王苏墨点头。 阿珍轻叹,“那不得天天都练练手,松松筋骨?” 两人一起回头,果然又打上了。 阿珍:╮(╯_╰)╭ 王姑娘:╮( ̄▽ ̄)╭ “大概这会儿还在兴头上,他们认识许多年了,还许多年未见,估计得打上一阵。”王苏墨平静。 阿珍观察细致:“打成这样,应该不止许多年未见吧?” 王苏墨忍不住笑,“也有些……恩怨情仇之类的。” 阿珍轻嘶一声,“那你得给八珍楼再找个保镖,能同是治得住他们两人的,不然总拆你八珍楼也不是办法。” 王苏墨:(⊙o⊙)… 有道理! 王苏墨感慨,“那等明日就挂牌,招一个保镖。” 阿珍轻叹,“能同时治得住两个老爷子的可不好找。” 王苏墨顿了顿,欢喜道,“再加一条狗!” 阿珍好气好笑,还要加一条狗,这八珍楼日后可真热闹了! 王苏墨怂恿,“一起吧,阿珍姐。你看墩子都不想走了,你就和我一起吧,八珍楼开辟凉茶业务,就能天天营业了,还能在路边卖个酸梅汤之类的。” 阿珍轻嗤,“我还是开我的凉茶铺吧,你慢慢找你的东西,我攒我的银子!往来官道上的冤大头比较多。” 阿珍言罢,又回头看了看贺平,头号冤大头。 “我喜欢银子。”阿珍拍拍手,“等攒够了银子,我就去八珍楼找你。” 王苏墨:(⊙o⊙)… 阿珍受不了她这表情,凑近看她忙乎的,然后问,“这是做的什么菜?” 王苏墨大方给她看,“猪蹄儿炖鸡爪,贺老庄主说,他之前和老取吃的第一顿饭就是猪蹄儿炖鸡爪,我想着这久别重逢不得怀旧一下?” “难为老取这么紧张你的八珍楼,看来你对老爷子是真好。”阿珍感慨。 “那是~”王苏墨继续。 “这些呢?”阿珍好奇,她也喜欢王苏墨做的菜。 王苏墨大方给她看,“今日八珍楼开宴,除了老取的猪蹄儿炖鸡爪,还有贺老庄主的红焖羊肉锅,贺大侠的饺子,小青雀的拔丝白果。” 有人上次没吃够,还想再吃一次,在客船上贺青雀就打听清楚了,反正他的拔丝白果不能少! 阿珍‘不满’,“那我和墩子的呢?” 这么大一桌宴席,少了她和墩子这两个编外人员可不行。 “不是饺子吗?贺大侠也点了饺子,你说巧不巧”王苏墨轻声道。阿珍也回头看了一眼,但贺平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两个老爷子身上。 阿珍轻笑,“还挺会吃。” 只是转眼又看见一旁竹篓里的几尾鲫鱼,阿珍确定她这里之前是没有的,取老爷子这几日非要钓鱼,然后哪哪都是鲫鱼,再后来钓回来她就给扔回去,终于才消停了这两天,怎么又冒出来? “这几条鲫鱼怎么回事?”她之前明明没看到有的。 “哦,我在养鱼。”王苏墨随意应了声,阿珍嫌弃得用一旁的小树枝斗了斗竹篓里的六条鲫鱼,感慨道,“八珍楼的现杀活鱼?” “不,宠物鱼,观赏鱼。”王苏墨把竹篓子搬过来,好像怕她给现杀了一半。 阿珍头大,“贺老爷子,取老爷子,待招保镖,一条狗,现在是六条鱼,八珍楼是越来越热闹了。” 王苏墨牵她衣袖,“走,升八珍楼去。” “不怕你的八珍楼被折了?”阿珍好奇。 王苏墨指了指远处,大概都累了,打不动了,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已经席地而坐,开始畅聊人生了。 难怪。 “你去青云山庄这几日我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有些磨损的地方我都给你换过了。”阿珍原本就是天机门的人,同王苏墨熟悉也是因为这座八珍楼。 “阿珍姐,你怎么这么好~”王苏墨是懂逢人说话的。 阿珍远远看着,轻声感慨,“这是我师父的心血,我当然得替他老人家多照看照看。” “玉道子师叔还好吗?”王苏墨也问起。 “他最近在钻研新的机关,废寝忘食,就是天外飞来陨石砸向他他都不带分心。” 王苏墨笑,她见过玉道子师叔废寝忘食的状态,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这一点在玄机门上尤为体现。 所以阿珍姐才要拼命攒钱,因为玄机门和别的掌门不一样,别的门派是争得头破血流,谁都想当掌门。玄机门是巴不得你来掌门,我来搞研究。 而且,玄机们中无论长老和弟子都在潜心研究,相互探讨,一心扑在钻研去了,掌门就是要负责赚钱养玄机门的人。 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钻研要材料,门内还要养护,哪哪都是钱。 哪个江湖门派是容易的? 现在武林各派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开始自己造兵刃,暗器也是,玄机门的暗器虽然好用,但架不住贵,自己做的暗器虽然没那么好用,但好歹能用。 所以玄机门的业务是不如早前的,但也勉强能糊口。 只是要更多的材料来设计和锻造就是不菲的支出。 玉道子师叔当年猜拳落了下风,得硬着头皮当十五年掌门,用阿珍姐的话说,如果玉道子师叔来管账,整个玄机门上下都能饿死。 所以这些事情都落在阿珍姐头上。 阿珍姐这里一面开着凉茶铺子,其实还有一条——所有来找玄机门的业务都是到阿珍姐这里的,阿珍姐再分配给各个门上,做好了交差,所以现在玄机门上下都靠着阿珍姐吃饭。 所以江湖上觉得玄机门玄幻莫测,以为是不愿意多露面,其实是谁都忙不过来,但接了活儿谁能做阿珍姐就安排给谁,就这样,竞也意外地和谐。 江湖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永远想不到这些门派为了生存有多绞尽脑汁。 “你先忙。”阿珍交待了声,然后自己折回,打开账册,拿了笔添了几笔账,多遇到几次贺平这样出手霍绰的冤大头,她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账记完,阿珍重新抬头看向远处同样在认真看着老爷子和取老爷子的贺平。 好看的不风趣;风趣的不好看。 难得,赏心悦目…… 阿珍忽然心情很好。 * 一旁,贺青雀激动得都要扑腾翅膀了(如果有的话)。 他就站在王苏墨身边,见证了整个八珍楼一点点升起来的全过程。 贺林惊呆! 从未见过这么震撼的“拔地而起”的场景,不,应该说拔箱而起。 在王姑娘依顺序扭动巨大木箱侧面的几个机关后,厚重的木箱内部好像忽然得到了转动的指令,这个时候木箱还没打开,但是能听到里面开始有“咔咔咔”的转动和扭转声音。 “贺青雀,退后。”王苏墨提醒了声。 原本就在沉浸式围观的贺青雀竟然全然没听见,最后是王苏墨伸手扯了他一起往后退。 贺青雀还在诧异中,就见木箱忽然缓缓打开。 没有人上前帮忙那种缓缓打开。然后里面的木板一点点折叠,合拢,变幻方向,重合,如同草木疯狂生长。 而每一个固定的地方,都会有榫卯结构一样的东西插入,自动吻合。 这个场景太过震撼。 “咔咔咔咔”的木板变化声音与齿轮状转动的声音,齿轮转动带着和“嘶嘶嘶”的铁链释放和转动声音,铁链的释放与转动带动木板被依次释放。 整个八珍楼的雏形一点点在眼前具象化。 贺林简直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巧夺天工的设计,才可以让这些木块和铁链天衣无缝地配合着,让眼前一座两层高的八珍楼就这么一点接着一点,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而且,并不是每一块板子要等上一块板子停下来才会动作,而是相互好几个方向的木板和铁链都在同时运转! 天呐! 贺林好像忽然觉得八珍楼真正的精髓在这里,能有幸看到一次八珍楼升起的过程就知道这个场景有多震撼,震撼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那种! 贺林心里的激动久久不能平静。 一直到,那座两层的八珍楼渐渐展开,在他身前的,竟是可以着地的花苑解构。 贺林伸手捂住嘴角,完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来形容。 这,这就是八珍楼!!! 同一个二层的花苑阁楼竟没多少区别,就连之前那拉着大木箱的八匹马都好像完美得融合在了八珍楼的径直里,仿佛马在花苑一旁优先的饮水,喂草一般。 浑然天成! 难怪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想一睹八珍楼风采。 难怪都说不见八珍楼,便不算闯荡过江湖。 见过才知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怎么样小青雀?这就是八珍楼。”王苏墨看他。 贺林良久才回过神来,朝着王苏墨懵懵点头,“太厉害了!王姑娘,我可以去八珍楼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走。”王苏墨在前面,贺林快步跟上,花苑同地上相连接的部分刚好就是阶梯,虽然踩在上面会嘎吱作响,但这是木头本来的声音,贺林既觉得奇妙,又觉得新奇。 这里,就是八珍楼了。 贺林试图从这里开始回忆,脚下的木板是之前看到那个太太太过宏伟过程中的哪一环,但当时实在太够眼花缭乱,根本就对应不上。 只是想到整个八珍楼都是从刚才那个木箱里升起来了,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即便已经踏上了八珍楼。 “这里是花苑,天气不算糟糕的时候,这里能放一个大桌。看到那些沟槽了吗?八珍楼升起来的时候,老取会把花花草草放上去,这样让它像一个真的花苑。” “哇~”贺林好像已经可以想象了。 但贺林忍不住激动,“王姑娘,那些花草在哪里,我可以来放!” 贺青雀天生有种劳动情节,更何况是这么新奇的体验,等从八珍楼回去他就看不到了。 他回去肯定要和其他师兄弟说的,如果他还在八珍楼里放过花草,那可以说的就更多了。 王苏墨一眼看穿小青雀的心思,“看到那儿了吗?一般八珍楼没升起来,又不在路上的时候,老取就会把上面的敞篷打开,让他们晒太阳,如果雨太大,雨棚就会遮上。小心了,这可是老取的宝贝!” 老取最近在研究种花种草,虽然种了好多,死了好多,但也有好多活下来的独苗苗。 老取当宝贝中的宝贝,所以一旦八珍楼升起来,他的这些宝贝独苗苗是一定要放到花苑里的! 王苏墨提醒了声。 “好!”贺林已经叮叮咚咚下楼了,但刚踩上一脚,听到“嘎吱”一声,又赶紧慢下来。 八珍楼里到处都是机关,如果被他冒冒失失踩坏了,万一收不回去就糟糕了! 那可不行,他太喜欢这座八珍楼了! 等找到王姑娘说的那些花花草草,贺林才发现都是有轮子的,直接推过来很轻松。刚要把这些花草搬上去,王苏墨在花苑上指挥,“不用搬出来,看到那到空隙了吗?推过去,对准接口,卡住往里推就行。” 贺林惊呆! 好家伙,原来这个凹槽是这个意思,凹槽这里的底板是可以翻折的。翻折之后,直接把这些带轮子的装了花花草草的推车推进去,就全然和凹槽匹配了,仿佛原本就是花苑里的一部分。 “哇~”贺林自己完成的,自己说不出的激动。 等从台阶上重新上了花苑,顿时觉得八珍楼好像多了说不出的生气,贺林嘻嘻笑着,“王姑娘,我想起了我在苑子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了!等我回去,木槿花肯定都开花了。” 旅行的其中一个意义,就是看别处的风景,然后想到自己家中的风景。 对贺林来说就是。 贺林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又环顾四周,继续问,“这里的桌子在哪里呢?” 他是记得王姑娘说花苑这里是可以支个桌子的。 王苏墨领他到一整块竖着的木板墙这里,“喏。” 贺林惊呆! 这可太有意思了!原来这一整面墙里就藏着花苑里的小方桌,是内嵌和折叠式的,需要的时候就动手把它们取下来,放在花苑中,卡上一个卡扣就是。 都八珍楼需要收回去的时候,把他们折叠放回去,只要能精确嵌入回去,就能让桌子和凳子都随着木板一起收回木箱里。 妙哉妙哉! 贺林好像忽然对这些东西升起了强烈的兴趣。 “一楼是厨房,平日来八珍楼吃饭的食客是不入内的。”但是王姑娘带他进去参观了,那说明他不是普通的食客! 贺青雀愉快地对号入座。 “哇~”贺青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洁大方,却又功能齐全的厨房,对比青云山庄大厨房里混乱场景,八珍楼的厨房一看就让人赏心悦目;也因为不杂乱,所以厨房显得好宽敞! 但转念一想,整个八珍楼的一层都是厨房和仓库区,那也不小了。 “王姑娘,这里的凹槽区,是不是和外面的花苑一样,用轮子推进来,正好卡里面就可以用了?”贺青雀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 “对!”说起厨房,王苏墨就眉开眼笑,“八珍楼要收起来,一楼厨房里就不能有东西,调料的瓶瓶罐罐和碗筷盘子都像刚才放花草的一样,有专门的推车推进来,卡住就可以直接拿起来用,锅碗瓢盆也是。就是一定要记得收到卡槽里去,有一次老取忘了手,一块木板会卡坏了,幸好还能修好。” 贺林都跟着悬了一口气,那的确不能马虎。 参观完厨房,撩起帘栊,从花苑那里的阶梯直接上了二楼阁楼。虽说是阁楼,其实支了四根柱子,周围是镂空的,王苏墨上前将帘子放下。这样可以省下很多空间,否则一个大木箱里变不出那么大一个八珍楼。 贺林趴在二层的栏杆上望下去,仿佛心情都舒畅了。 只是忽然想起明日就要离开,贺林心底有些舍不得;但转念再一想,路上买的那些猪蹄儿,鸡爪,羊肉,猪肉,鸡蛋之类的,贺林又忽然开心了。 王姑娘说了,今晚就在八珍楼吃——八珍宴!—— 作者有话说:真希望有个模型呀,我心里的八珍楼~呜呜[抱拳][抱拳][抱拳] 第034章 一掌余晖 人的想法不是一成不变的。 王苏墨之前觉得八珍楼就她和老取就很好, 人多了厨房还拥挤,施展不开。 但这次去青云山庄,有贺青雀帮忙打下手, 她忽然也觉得很好。 还热闹。 贺青雀还是不会做饭的那种,如果厨房里来一个可以做杂活儿, 帮忙洗菜和洗碗,洗一切的杂工, 取老爷子的事情可以分担一些, 她也不用每次做饭菜还洗碗; 如果厨房里可以来一个副厨,把鸡鸭鱼肉都砍了, (⊙o⊙)…,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在鲤鱼镇见到的那个刀工,这刀工切菜剁肉都厉害着, 那她可以省很多事儿,还可以多抽空研究调料相关。 一个杂工,一个保镖,一个副厨, 再加上她和取老爷子,贺老庄主, 哦,还有六条鱼,和一条看门狗。 嚯,八珍楼当真就要热闹了! 热闹些也挺好。 王苏墨一边想着一边用剪刀剪着鸡爪上的指甲,八珍楼招待自己人和朋友的大餐就叫八珍宴。 八珍宴当然要隆重。 贺青雀之前就把每个人的菜单问得清清楚楚, 在鲤鱼镇出来之前,还没忘全都买齐全了再走。 这么尽职尽责的贺青雀忽然要回去,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日后上哪里去找一个比贺青雀还尽职尽责的杂工?保镖?副厨? 虽然除了任劳任怨之外, 偶尔有些呆呆傻傻的,有事没事就喜欢拿小本本记下来,但不得不说,烂笔头确实比好记性更好,她是有些舍不得叽叽喳喳的贺青雀了。 一旁,贺青雀正好汇报:“猪蹄儿洗完了,洗干净了。” “好。”王苏墨这里的鸡爪也剪好了。 猪蹄儿和鸡爪都不容易焖烂糊,需要的时间很长,今日还有红焖羊肉锅,都是些硬菜,幸好八珍楼的火和锅,还有位置都还够。贺青雀来帮忙,王苏墨这边速度能快很多。 “把鸡爪也一起洗下。”王苏墨负责交待,贺青雀已经有默契了,接过就嘎不溜脆赶着。 王苏墨切姜片做准备。 等贺青雀这头鸡爪也洗完,王苏墨把洗好的鸡爪和猪蹄儿一起冷水下锅,再放上切好的姜片,加入黄酒,半炷香(2-3分钟)左右的时间,将血沫子煮出来,就可以捞出来备用。 王苏墨准备猪膏的时候,贺青雀已经自觉将刚才煮完血沫子的猪蹄儿和鸡爪洗了,锅刷了,等王苏墨这边忙完,锅也放回灶台上将水汽烧干备用。 猪蹄儿和鸡爪不一样,要焖的时间也不同,如果一起焖,容易鸡爪都脱骨了,但猪蹄儿还没软,这是猪蹄儿焖鸡爪最重要一笔。 看个人口味,王苏墨还准备了黄豆,加入黄豆一起焖,会收获一份糯糯的猪蹄儿焖鸡爪。 平时做黄豆是需要提前泡发的,也是因为刚好在鲤鱼镇遇到了新鲜黄豆,完全不用泡发,所以王苏墨才决定加在猪蹄儿焖鸡爪里,丰富口感。 猪膏熬化,可以直接放入冰糖翻炒。 冰糖相对白沙糖的味道会更清单,不会那么甜腻,不会喧宾夺主,但同时又会提供丰富的口感以及好看的焦糖色。 冰糖翻炒好,就可以直接下猪蹄儿和鸡爪,一面用油将猪蹄儿和鸡爪的表面煸炒熟,一面给猪蹄儿和鸡爪反复上色。等猪蹄儿和鸡爪的颜色差不多开始变了,就加入切好的蒜,食茱萸干果,桂皮,八角,还有从青云山庄搬回来的大葱! 等这些调味料加入,继续煸炒,很容易就煸炒出参杂了香料,酱香和油香的猪蹄儿和鸡爪特有的带皮肉类的浓香。这还只是刚开始的阶段。等稍晚些,经过完整火候闷出来的香味才是想想都让人垂涎欲滴。 猪蹄儿和鸡爪煸炒得差不多时,再加入豆酱汁,豆豉,黄酒,稍许米酒,以及浓浓的豆酱继续翻炒均匀,之后就可以添加备好的开水。 开水下锅,盖上锅盖简单焖煮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将汤汁中的鸡爪捞起,避免和猪蹄儿一起焖煮时被煮烂脱骨。 剩下的猪蹄儿在锅中用小火焖将近一个时辰,届时再把鸡爪和黄豆添加进去。 但即便锅盖已经盖上,那锅中焖煮的猪蹄儿香还是将贺林馋迷糊了! “王姑娘,在青云山庄你要做这道菜,估计能馋哭一群师兄弟。”贺青雀自己就眼冒金光,王苏墨戳穿,“是你自己要馋哭了吧~” 贺青雀:(⊙o⊙)… 贺青雀尬笑。 其实每次看王姑娘做菜,就好像自己也能轻车熟路一样,但不管怎么样他的贺林小本本都记好了! 等这次回青云山庄,怎么也要去大厨房偷偷做两次,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在炖猪蹄儿的功夫,王苏墨继续处理其他的菜。 贺林趴在一旁还在记他的小本子。 对王苏墨来说,拔丝白果和汤可以放在最后,饺子(应该叫角子,叫得太不舒服了,还是直接叫饺子吧~)和红焖羊肉锅优先做。 猪蹄儿焖软和羊排焖软用到的时间差不多,会陆续出锅,不至于手忙脚乱,而焖猪蹄儿和羊排的时候可以同时再包饺子,时间刚刚好。 这次在鲤鱼镇买到的是羊排和芋头,就用羊排和芋头做红焖羊排锅。 芋头可以吸收羊排的香味,软糯的口感,会让羊排的鲜美变得更饱满。 即便是牙口不太好的人,也会喜欢其中芋头的味道。 焖猪蹄儿前,整块羊排就已经放入盐水中先浸泡,盐水浸泡可以减少羊排中的膻味,也可以利于羊排的清洗。 等猪蹄儿入锅开始焖煮,羊排就从盐水中捞起,洗净,这活儿自觉落在了贺青雀头上。 羊肉洗净后,切开,以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小半碗黄酒。生肉煮熟的过程中会有血沫子,一样要将血沫子撇清。 差不多半炷香时间,简单焯完水,就把羊排捞出。 和煸炒猪蹄儿一样,在锅里先用热油将姜片,大葱和食茱萸干果一起超出香味后再将羊排倒入。 羊排鲜嫩,煸炒至金黄上色,有羊肉的香味溢出即可。但不得不说,同猪蹄儿和鸡爪相比,羊排的浓郁香气是在下锅的瞬间几乎就扑面而来,那是羊肉特有的肥美。 贺青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怎么才下锅就好香~” “羊肉清炖就很香啊,下次给你做清炖羊排吃。”王苏墨莞尔。 贺青雀托腮看着,感叹道,“难怪老庄主会爱吃羊肉~” “秋冬时节用羊肉最好,再加些草药,可以做成补药汤,喝完一炖,暖一个秋冬。” 贺青雀瞪大了眼睛,“这么神奇!” “这叫食补~”王苏墨言辞间,羊肉已经翻炒好,“沸水给我。” 王苏墨开口,贺青雀赶紧去拿。 “呐,炖羊肉呢一定要用沸水,这样之后的羊肉肉质才不会忽然收紧,变得很柴,失去羊肉特有的鲜美。而且,盐一定要炖软后再放,也是一样道理。” 贺青雀一面点头,一面掏出小本本开始记。 贺氏小本本密密麻麻都记了好些笔记了。 羊排下锅,同步放入蒜,姜,食茱萸干果,陈皮,胡椒和花椒一起,再添加一碗黄酒,一碗米酒和沸水一起炖煮。 这处处理好,王苏墨就开始着手包饺子这处。 饺子皮原来应该自己擀的最好,但今天的菜不少,自己一个人做得太慢,又正好在鲤鱼镇还真的遇到了卖饺子皮,刚好直接买了回来。 饺子的灵魂在馅儿里。 若是在春季,一顿新鲜的韭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可以香喷喷得去除一整个冬天的寒意。面皮的筋道包裹的充实而丰盈的肉馅儿一口咬在嘴里,香气和暖意就能顺着舌尖流入四肢百骸。 但眼下是夏末初秋,韭菜不逢时。 可要是再晚些,等到入秋多写时候,还可以做一顿蟹黄蟹肉馅儿的饺子! 那才是秋天的肥美味道。 秋风起,蟹脚痒,蟹肉脚的浓香绵密才是秋天饺子的顶级享受。 等那时候再来自己擀皮儿做一顿蟹肉饺也不差。 王苏墨有时候自己想想都会流口水,一个好的厨子要熟悉各个节气的食材,而且要能再脑海里想象烹饪的环节以及这道菜入口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先对这道菜有所期待,你做出的菜才会有让人期待的味道。 阿珍姐,墩子和贺平都点了饺子,足见饺子有多受欢迎。 而这个时节的菌菇正当时。 鲤鱼镇的时候正好买了些新鲜的合蕈和菘菜做汤,也就一并多买了些合蕈做猪肉合蕈馅儿的饺子。 新鲜的合蕈洗净切碎,与剁碎的猪肉沫混合在一起,剁馅儿讲究刀工,而且猪肉沫不能全用瘦肉,饺子馅儿好吃的秘诀之一在于肉沫一定要用肥瘦相间的肉来做。但大块的肥肉会让人觉得油腻,所以剁馅儿时要将肥肉剁得很碎,让它与菌菇类的特有的山野香气混合一处。 放下刀,重新净手,豆酱汁,盐和稍许胡椒粉倒入装馅儿的盆里,开始用手反复揉搓抓匀,让馅儿充分融合,也让调料均匀渗透在肉馅儿里。 无论是蒸饺子还是水煮饺子,想要皮儿咬下去的第一口就吃到味香浓郁,就一定要用肥肉提升香气,菌菇提升鲜美,再加上面皮的筋道,捏得完美无瑕的褶儿,这样锁在肉馅儿里的肥美汁水也能跟着一并滑入口中,再佐以淡淡的醋香沾了去腻。 这一口下去,才是满满年关的味道啊~ 王苏墨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爹和娘还在的时候。 家里一起包饺子的欢声笑语,但那时候她还小,还不会,包的饺子总会散,看到自己包的饺子散掉,她会嘟着嘴不开心,爹娘一起安慰她,但她还是会忍不住难过。但现在回头,那才是一段最好的,也回不去的时光…… 但她仍庆幸,有那样一段时光,是她最富足的记忆。 后来娘亲过世,她一个人过了好几个年关,中途有时候是同阿珍姐和墩子一处的。 再后来,她遇到老取。 这些年关饺子里承载了无数多的记忆。 阿珍姐和墩子最喜欢饺子,老爷子嘴巴上会嫌麻烦,吃的时候却是一口一个。八珍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性子,他们是她新的家人…… 八珍楼就是承载这些记忆的地方。 就像现在一样。 王苏墨反复用手拌匀合蕈猪肉馅儿,有种平静又温和的满足感。 除了吃饭的人,做饭的人其实也是有满足感的。 尤其是昨天在被赶出“八正楼”之前,她还买了一瓶天价的香醋,好说不说,这醋蘸饺子会很香,她都后悔少买了几瓶,以后怕是买不到了。 生活中就是这样的,你说不上遇到的是大惊吓还是小惊喜,或者是小庆幸。 但这瓶香醋是真的很不错,至少,给今晚的饺子添了滋味。 一旁,贺青雀一面分着饺子皮,一面感慨着,“我想起过年的时候了!” 贺青雀脑海里总有自己的瓶瓶罐罐,装满了属于他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每年过年,庄主和老庄主就会带着我们在练武场那里包饺子。密密麻麻一大群人呀,包好多好多的饺子!整个练武场都是饺子。但是架不住人多啊!锅都不够煮的!我个头又小,挤都挤不进去,就在人群后跳呀跳呀!最后还是大师兄好,大师兄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了~” 贺青雀描述下的场面活灵活现出现在脑海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过练武场,仔细打量过的缘故。 王苏墨觉得画面感扑面而来。 王苏墨一面听着,一面继续和着馅儿,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很快。 贺青雀继续:“后来大家都说锅不够,锅不够,大厨房被大家吵得不行,后来一年比一年的锅准备得多。再后来都不是大厨房的师傅们煮饺子了,都是师兄弟们自己去煮饺子,但这一锅下去还是要等好久好久,师兄他们都不会等饺子煮熟就先捞了,因为等到后面就没有了呀,大家才不管饺子是不是抢着捞起来的饺子都是生的!” “所以你都生吃饺子?”王苏墨惊呆。 ┭┮﹏┭┮,贺青雀一幅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向她,“总比吃不到好呀!” 可怜的贺青雀~ 王苏墨想起南山苑那天看贺老庄主和贺凌云比剑切磋时的人山人海,连屋顶和树上都站满了人,她是能想象青云山庄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抢饺子的场景。 年关的氛围感是有了,但吃不吃得饱,煮不煮得熟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年关也有好的!”贺青雀话锋一转,一面继续撕着饺子皮,一面愉快道,“那天可以喝酒!师兄他们都喝,但我们年纪不够,不让喝,只能看着他们喝!而且庄主说了,如果谁偷偷给不到年龄的弟子喝,就罚每天上下青云顶两次清理沿山的落叶,两个月。所以谁都不敢偷偷给我们。” 王苏墨逗他,“大师兄都不行?” 贺青雀轻叹,“大师兄这个时候就不是大师兄了!” 王苏墨:(⊙o⊙)… 整得还挺明白的。 “等有一天,我要是当青云山庄的庄主了,我就发布庄主令,年关饺子——必!须!煮!熟!了!再!吃!”贺青雀举着饺子皮,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一幅画卷,让人印象深刻。 王苏墨记住了,也感慨,“好宏伟的志向!”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青雀自己高兴了。 若不是刚才让他戴了口罩,这一顿饭菜都可以不用吃了! “那我们今天多包些饺子,让贺青雀吃够。”王苏墨说完,贺青雀就差欢呼雀跃。 王苏墨越发觉得,厨房里多个人也挺好,至少,有热闹气息了…… 等王苏墨这块的饺子馅儿和好,贺林这里的饺子皮撕好,就进入了愉快地包饺子环节。 “王姑娘,你包得饺子比陈师傅还快!”贺林惊讶。 王苏墨看出来了,陈师傅包饺子在贺林心里是占有一席的。王苏墨知道他想学,王苏墨放慢速度,一点点演示给他看,“饺子要包得好看,褶子得捏好,像这样,捏住一处,一点一点往前面挤。” 贺林依葫芦画瓢,但眼睛看会了,手不大会。 “包饺子是熟能生巧的活儿,多包几个就好了。”王苏墨继续演示,“像这样。” “还是像死耗子!”贺青雀泄气。 王苏墨乍一听到“死耗子”这个称呼吓一跳,“贺青雀,你这都是些什么惊心动魄的形容词。” 贺青雀嘟嘴,“师兄们都说我包的饺子像死耗子,还都笑我!” 王苏墨一听,当真凑过去认真看了看,别说,贺青雀的师兄们形容得还挺像,(⊙o⊙)… 许是待久了有默契了,贺青雀好像从她眼神里读出她的想法了。 贺青雀无语,“王姑娘!” 咳咳咳,王苏墨更正,“真是哪里都欺负师弟的师兄们,青云山庄也不例外!” 贺青雀的内心好像才受到了安抚,只是刚安抚完,贺青雀又迅速把之前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嘻嘻笑道,“我来包一个圆溜溜的~平时过年可没那么多馅儿,这次管够!” 贺青雀一面说着,一面往里加馅儿,王苏墨感慨,“贺青雀,小心眼睛大肚子小,塞破了,一煮就漏。一个饺子里包的东西不能太满,不然煮多一会儿就会散开。” 贺青雀:Σ(⊙▽⊙"a “会,会吗?” “别的不好说,但你这个一定破。” 贺青雀赶紧清空,“那可不行,别浪费了!过年抢一个生的都不容易呢,我得吃完整的。” 王苏墨笑不可抑。 王苏墨问起,“贺青雀,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猪肉韭菜!” “你呢,王姑娘?”贺青雀也好奇问她。 王苏墨微微低头,爹喜欢鲜虾猪肉韭菜馅儿,娘喜欢猪肉菘菜(白菜)馅儿,但她喜欢全家福,就是什么馅儿都有,她什么馅儿都喜欢,只要是全家福的饺子,什么馅儿都好…… “这样啊……”贺青雀转念一想,“等我学会了包饺子,我给你吃。” “诶,那赶紧的!” “哈哈哈哈哈”贺青雀欢喜。 很快,欢声笑语里,合蕈猪肉馅儿的饺子都包好,整整齐齐放在砧板上,等待晚些时候一起下锅。 贺青雀包得那堆也“鹤立鸡群”得站在砧板最后一排。 王苏墨真想给他画下来…… 差不多时间猪蹄儿也好了,“鸡爪”,王苏墨吩咐声,小帮手赶紧把鸡爪端来。 猪蹄儿开盖那浓烈的香味简直让人想先伸手偷吃一坨,王苏墨一面下鸡爪,一面堤防有些人的爪子,贺青雀只能眼巴巴看着。 “黄豆。”王苏墨又吩咐了声。 贺青雀端了黄豆来,王苏墨也一并倒入锅中,同猪蹄儿和鸡爪一起焖煮。 “还要多久呀?”贺青雀望梅止渴也是行的。 “也差不多半个时辰吧。”王苏墨刚才就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猪蹄儿的烂糊程度,应该是半个时辰上下。 啊!!! 这对一个吃货来说,守在几口锅面前是怎样的痛苦和艰辛,王苏墨安排活儿,“洗菘菜和剩下的合蕈去。” “哦。”虽然不情愿,贺青雀还是去了。 另一头,王苏墨开始洗芋头,这次买到的小小的芋头,洗净冲水后,芋头表面不用着急刮干净,可以直接放入蒸锅蒸熟。 蒸熟后芋头软糯,很好去皮,也能闻到芋头蒸熟后才特有的甜香味。 “芋头还可以做什么?”青云山庄很少吃芋头。 王苏墨一面去皮一面道,“芋头烧鸭子也好吃,吃过吗?” 贺青雀嘎不溜脆摇头。 “真不想离开八珍楼……”贺青雀再次托腮,“也不想离开青云山庄。” 王苏墨热油爆香姜蒜,然后放入剥好的芋头适当翻炒,然后揭开一旁炖着羊肉的锅盖,一并下到锅内。 “哇哦~”贺青雀眼睛都看直了,然后羡慕看向王苏墨,“八珍楼的伙食每日都这么好吗?” 贺青雀:┭┮﹏┭┮ 王苏墨用剩下半截大葱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可好了,吃完这顿,要喝半个月西北风。” 贺青雀:“……” * 八珍楼的小苑处,贺老庄主同取老爷子一起,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厨房里传来王苏墨同贺林叽叽喳喳的声音,反倒映衬出周围的空灵和安静,还有眼下这一刻的久别重逢的温和与念旧。 “怎么老得这么快啊?”贺老庄主感慨。 取老爷子睨他一样,“天天在江湖里泡着,哪能像你保养得这么好!” 贺老庄主举杯,取老爷子一样,两人碰杯,然后一起看着落日夕阳余晖落在近处周遭,像极了几十年前。 “怎么,憋不住出来了?”取老爷子戳破。 贺老庄主点头,“本来没什么的,听说你还在外面跑着,就坐不住了。” “那让你看看,腿脚好得很!” 贺老庄主笑开,老取也跟着笑起来。 …… 八珍楼外,贺平和阿珍一起搭晚上睡觉用的帐篷。 “八珍楼是要收回木箱里的,所以大多时候都不会睡人,但晚上如果不收的时候,可以把帐篷放在八珍楼的小苑上,隔绝地上的潮湿。”阿珍轻声。 贺平颔首。 阿珍继续道,“在城镇里,老爷子和苏墨那丫头是住苑子或客栈的,在荒郊野外也只能这样对付,马车里睡久了就会想换换睡帐篷。行走江湖,可不必在青云山庄内舒服。” 贺平微笑听着,日头渐渐落入山头。 “我闻到香味了。”阿珍停下手中活计,贺平也跟着停下来,伸手,落日余晖刚好落在掌心处。 贺平收起掌心,轻声道,“今日不赔,舍了一锭金子,但留了一掌余晖。” 阿珍拍了拍手起身,“文绉绉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了趟医院,更晚了,抱歉~ 明天准时出现 第035章 护卫兼杂工 一直忙活到入夜, 但八珍楼里能点的灯都点了,屋檐下的灯尤其明亮,再加上周围还有凉茶铺子亮着的灯在。忽然有种采菊南山中的悠然氛围, 仿若一处世外桃源。 “哇,这就是夜里的八珍楼~”贺青雀感慨。 今日算见到了八珍楼的两种模样。 本来白日里八珍楼升起的过程就让人心中震撼无比, 眼下夜里点着灯,也亮着灯笼的八珍楼, 好像是另一个简约里透着繁华, 古朴里透着清新。 夜里的八珍楼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温馨。 就像辛苦一整日之后,一家人聚在灯下的花苑里, 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宴一眼。 贺青雀好喜欢这样的氛围, 还喜欢八珍楼里的每一盏灯。 “每一盏都是不一样的!”贺青雀发现了奇妙的地方。 贺平也循声看过去,真的, 而且,每一盏灯都造型别致。 “这一盏叫琉璃灯。”阿珍环臂靠在花苑栏杆上,悠悠道,“是西域来的商人送的。” “西域?”贺青雀惊讶。 贺平也好奇。 阿珍看着灯, 轻声笑道,“总不至于八珍楼的食客只有中原人士吧。” “西域的商人也慕名来吃饭?”贺青雀惊讶。 阿珍摇头, “不是,他想买下八珍楼。” “啊!!!”贺青雀震惊。 阿珍笑道,“王苏墨当然不会卖,但是那个商人锲而不舍,一直跟着八珍楼走了很久, 那个时候还没有取老爷子呢,就王苏墨自己,哦~那时还有一只鸟, 叫青雀。” 贺青雀:(`Д)!! “青雀一直跟着王苏墨,很久了,后来有一次应该是飞走了,但找不到回来。王苏墨等了很久很久,最后没办法一直等,就只能驾着八珍楼离开了。但把它的房子,最喜欢吃的都挂在了一棵树上。”阿珍耸肩,“后来王苏墨就再不养宠物了。” 但是王姑娘叫他贺青雀! 贺青雀心里忍不住腹诽。 贺平继续问,“那后来那个西域商人呢?” 贺平故事没听完。 阿珍感慨,“西域商人其实人还挺好,就是很喜欢八珍楼,他一直跟了八珍楼很久,也见了不少武林人士在八珍楼里吃饭,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帮忙端过盘子。从一开始嚷嚷着非买八珍楼不可,到后来好像慢慢理解了八珍楼在王苏墨,和江湖人士心里的意义。” 贺青雀:(⊙o⊙)… 贺平:(⊙o⊙)… 看吧,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阿珍笑道,“神奇吧?最后那个西域商人要回西域了,临走的时候很舍不得,就把这盏琉璃灯送给王苏墨了,王苏墨一直把她挂在这个位置上,好多年了,依然很好看。” 唔,还有这么一段来历。 贺青雀感慨,八珍楼一路上好像真的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 “其实啊。”阿珍一面说,一面笑了笑,贺平和贺青雀都转头看她,阿珍想了想还是开口,“其实,那个西域商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啊??? 贺青雀和贺平都愣住。 阿珍环臂,“是吧,我也觉得她有胆识,一个人带着商队从西域来这里,然后又可以任着性子跟了八珍楼走了好几个月,端过盘子,和王苏墨彻夜聊过天,在花苑这里喝过小酒,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女孩子啊!” 阿珍看着那盏琉璃灯感叹着。 “那,她后来回来了吗?”贺青雀好奇。 贺平却看向阿珍,她刚才朝着那盏琉璃灯感慨“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女孩子”时,应该是想到了自己。 阿珍摊手,“没有吧,西域来这里的路可远着呢!人一辈子可以走几回?” 贺青雀也忽然反应过来,是哦。 阿珍继续,“也许还会见面吧,她叫哈纳陶。”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贺平问。 阿珍笑,“我也在呀,哈纳陶送王苏墨的那盏灯还是我挂的呢!” “八珍楼有好多故事!”贺青雀感慨。 “看到那些灯了吗?”阿珍问。 贺青雀和贺平都点头,阿珍温声道,“所有和八珍楼一起同行过一段的人,离开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留一盏灯,但凡应接新朋友和送走友人的时候,八珍楼就会摆八珍宴。八珍宴不是什么特定的菜式,而是王苏墨会把这些灯都拿出来,挂上,点上,仪式感。” “哇~”贺青雀环臂,开始去数。 贺平没数,但是忽然看向这些灯,好像有了别的意义。 阿珍轻声道,“谁都会遇到一段迷茫,却又不知道该去何处的时候,八珍楼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等他们想明白要去哪里的时候,就背起行囊去另一端旅程。” “难怪八珍楼会只有王姑娘和取老前辈。”贺平也感叹,“原来是这样。” 阿珍笑道,“江湖太大了,每个人心中的八珍楼都是不一样的。” “那阿珍姑娘呢?”贺平问。 阿珍看了看他,他也没挪开目光,阿珍大方道,“我身上还有担子在,等我担子卸下了,就来八珍楼,打打杂也行,说不定学一学,以我的聪明和领悟力,就做到副厨了呢?” 贺平忍不住笑。 贺青雀惊讶,“可,可以吗?” 阿珍和贺平都看向贺林,贺林愣了愣,赶紧道,“我说笑的。” 心里再度咯噔,怎么好像说出心里话了? 不行不行,他可是老庄主和庄主养大的,他得留在青云山庄,他未来可是要当下下任庄主的人! “贺青雀,来帮忙!”厨房里传来王苏墨的声音,贺青雀当即响应,“来啦~” 阿珍和贺平都跟着笑起来,是去端东西了,跑腿儿挺勤的。 “还要做什么?”阿珍上前撩起厨房帘栊,王苏墨回了声,“支桌子。” “好!”放下帘栊,贺平帮忙和阿珍一起把桌面从木板上取下来,然后是花苑地上竖起桌腿,将桌面放上,卡扣好,就是稳稳当当的一张八仙桌了。 贺平刮目相看,也忽然,对八珍楼好像有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感触。 “凳子呢?”贺平问。 “楼梯下。”阿珍说完,贺平去取凳子来,贺平看到凳子也是毫无违和得依次重叠和放在楼梯下,整个八珍楼从设计到制作巧夺天工,玄机门确实有底蕴在。 八珍宴最后就摆在花苑那里,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取老爷子,贺老庄主,阿珍,贺平,贺林还有王苏墨。墩子去见“西施”去了,所以八仙桌还有两个空位,但这对八珍楼来说还是头一回这么多人。 “会不会不习惯?”王苏墨偷偷问老爷子。 “还行。”取老爷子也偷偷道,“反正明日要走几个。” 王苏墨感慨,“可咱们以后不是还得招个杂工,养条狗,说不定还要招一个副厨和吗?” 取老爷子低声,“既然老贺来了,就让老贺先做着咯~” 取老爷子说完,又意识到哪里不对,补了句,“狗一会儿让他一起挑吧。” 王苏墨忍不住笑,这是已经要一起商量着了。 正好人到齐,贺林和阿珍也把最后两道大菜,猪蹄儿们鸡爪,和红焖羊排锅端出来。 “嚯~”老爷子明显开心。 刚才还在和王苏墨说话,眼下忽然就眼前一亮,“这是,猪蹄儿炖鸡?”就变作和贺老庄主说话了。 “对啊,老爷子,你多吃些,贺老庄主专程给你点的菜,猪蹄儿和鸡爪子带了一路呢!”王苏墨给他夹,“趁热吃,不然凉了会糊上的。” 取老爷子从善如流。 贺老庄主也没有迟疑得动了筷子。 贺平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取老爷子:( ̄~ ̄)嚼! 贺老庄主:( ̄~ ̄)嚼! 猪蹄儿软软糯糯的,入口的香浓嚼两口就化了,嚯,这猪蹄儿炖到了时候! “好吃吗,老爷子?”没成想,第一个问的竟然是贺林。 “嗯~”取老爷子朝他惊艳点头。 老爷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贺林赶紧要动筷子。 可刚准备动,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收了回来。青云山庄最讲究规矩了,在这里,他是最小的一个,他得等其他人动了筷子的。 倒是贺平看出他的拘谨,贺平先动筷子给他夹了一个,他眼前一亮,“大师兄。” 贺平小声,“这里不是青云山庄,又不是饮酒这样的事,不用那么拘束。” 贺林巴不得,感激看了贺平一眼,然后开始就着猪蹄儿造饭,给阿珍看直了,“果然是小孩子,长身体啊~” 贺平笑,“他从小就贪吃。” 一旁的贺林也不恼,只是开心地点头。 猪蹄儿焖鸡爪好吃,羊排也好好吃!芋头软软糯糯的更好吃!! 贺林一个人就可以表演一桌通吃了。 阿珍忽然觉得贺平身边有这么一个小跟班在也不错,至少日子不会觉得无趣。 转念一想,她原本也有个跟班的,只是跟班去见隔壁村的“西施”去了,她应该快没跟班了。 但是想想要是墩子这么老实的人,能找到了一个和他相互倾心的姑娘成亲,说不定很快就有小西施或者小墩子了,她还是很开心的~ 江湖无不散的筵席,八珍楼和凉茶铺也一样。 一程归一程。 一旁,老爷子感叹,“年轻的时候,我和老贺第一次见面,我俩一起揍了一顿山匪,等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才反应过来饿了一整日。当时那顿饭菜就吃的是这猪蹄儿炖鸡爪!我本来饿坏了,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米饭,这味道我记到现在!还是老贺付得账!” 贺老庄主笑道,“对,所以我才记到现在。” 八仙桌上都跟着笑起来,只有贺青雀没忍住笑出了声,嗝~ 老庄主这也太~小气了~ 等贺青雀忽然反应过来,糟糕!他笑出声了! 贺青雀惊恐,(`Д)!! 贺青雀求助般看向王苏墨,王苏墨伸手夹了一枚饺子,“猜猜看,这是谁包的饺子?” 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王姑娘是在替他解围,贺青雀赶紧出来认领,“我包的,我包的!王姑娘教我包的。” 阿珍也夹了一枚,认真看了看,“苏墨,你日后还是别随便收徒弟了,饺子都包这么丑的~” 贺青雀:(⊙o⊙)… 阿珍送了一枚到嘴里,轻轻尝了一口,然后感叹,“味道到是很好!馅儿是苏墨和的吧。” 贺青雀挠头。 贺平也尝了一口,“合蕈猪肉馅儿的,很鲜美。” 贺青雀欢喜,然后指着桌面上的汤说,“这个三鲜汤是王姑娘教我做的,合蕈,菘菜,豆腐,还加了鲜虾和鸡蛋!” “那我得尝尝,贺林都会做菜了。”贺老庄忽然接这么一句,贺林忽然害羞起来,不好意思得继续挠头,“我觉得还行……” 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我给你盛一碗。” 取老爷子悄声道,“不急,等老贺喝完的,我看那小子不怎么保靠的样子。” 王苏墨忍不住笑,“我看着做的,尝过味道了。” 贺林一脸期待,贺老庄主放下汤勺,温声道,“不错。” 贺林当即舒了口气。 贺平也开始动手盛汤。 贺老庄主看向老取,“还记得当年我们两人去追江洋大盗刘恨天吗?” 王苏墨顿时瞪大了眼。 她最喜欢看热闹了,也喜欢挺热闹! 这是又有热闹听了。 而且,刘恨天这个名字好亲民,感觉不大像很厉害的江洋大盗的样子,起码得叫刘傲天才是! 老取好气好笑,“这鬼家伙,擅长伪装,我俩离他最近的一次,他装成厨子,做了一道三鲜汤给我俩,里面下了蒙汗药。” 从取老爷子愤恨的表情来看,他们当时真的信了。 而且,汤喝了,人也跟丢了。 难怪贺老庄主会忽然提起。 贺林委屈巴巴看向王苏墨,这是王姑娘让做的汤,不是他想做的…… 但王苏墨已经沉浸在听热闹去了,完全没留意。 “后来呢?”王苏墨想听下文。 贺老庄主轻叹,“这家伙很嚣张,把我们俩蒙倒,还留了字条,等我俩醒了一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取老爷子气得,“就是他!还留字嘲讽。” 王苏墨:(⊙o⊙)… “那后来,这刘恨天被抓住了吗?”王苏墨好奇。 贺老庄主沉声,“后来我们继续追了他几个月,他混在码头扮作过脚夫,真的赤膊去搬泥沙;还混在乡绅和富豪家中做园丁,养花羊草,深得主家赏识;还有一次,混到了道观中,因为太有天赋,没几日就学到了道家的上乘心法;还有一次,他混迹到了军中,本来那一次,我们都要抓住他了……” 贺老庄主欲言又止,只轻叹了一声。 王苏墨再次眨了眨眼睛,“然,然后呢?” 这种听故事听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感觉。 老取感慨道,“他真的在沙场上冲锋陷阵,救了很多人,受了很重的伤,军中的人说如果不是他,他们在中埋伏的时候可能不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贺林:(⊙o⊙)… 贺老庄主继续,“我和老取看着病榻上的刘恨天,应该是没两三个月下不了床榻,当时那些军中的士兵都很感谢他,我们两个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刘恨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退了出来,想着回去先商议,结果等我们离开不久,刘恨天就溜走了。” 周遭:(⊙o⊙)… 王苏墨惊讶,“他不是受了重伤下不了床吗?” 老取轻嗤,“他这种亡命之徒,刀口舔血的日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后来他还出现了吗?”贺林也听得津津有味。 贺老庄主摇头,“再后来,我和老取各有各自的事,并没有再一道去找他,在我归隐前好像还听过一次他的消息。” 老取也摇头,应该是也不清楚。 都过去很久了,刘恨天的年岁应该同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差不多。 阿珍却道,“十年前,刘恨天还出现过,好像是被仇家追杀,四处逃窜,到处拿钱财买命。他确实出手阔绰,也让不少鸡鸣狗盗之辈帮他逃出生天。自那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刘恨天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刘恨天这个人很奇怪,前半生杀人放火的事做了不少;后面没有再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好像整个江湖都在追赶他。” 王苏墨好奇,“老爷子,贺老庄主,你们怎么会突然去追刘恨天的?” 老取:“就是听说他在附近,江湖中他的名声很臭,人人得而诛之,可以杀一百余口灭其门,连眼睛都不眨,杀人越货更是家常便饭,但身手很好,武林中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我和老贺就去了。” 贺老庄主:“我们确实也和他交过手,不知道他师承何处,还是自成一派,但他的刀法精湛,而且掌力和刀法切换自如,这等天赋,若不是杀人放火,应当在武林中有所成就。” 江湖中人也会心心相惜,奈何对方罪大恶极。 “这么多仇家追杀他,人应该没了,不然这么多年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贺老庄主感叹。 “小孩儿,你在做什么呀?”阿珍看向贺青雀。 贺林放下笔,“都记下来呀!这些江湖故事轶事,都记在小本本上,以后说给我徒弟听。” 阿珍惊讶,“呀,自己都没长醒,就想着收徒弟了。” 贺林也不恼,只伸手挠挠后脑勺,“先做准备嘛,庄主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备才能无患。” 整个八仙桌上氛围因为贺林的一句话开始回到轻松和愉快,没有再议论刘恨天之事。 八仙桌上,小孩子性格似的贺青雀,爽朗不羁的阿珍,温和却能察言观色的贺平,以及两位老爷子,王苏墨许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了~ 抬头看着八珍楼上挂的灯盏,忽然觉得,人多起来也挺好…… * 这顿饭吃完,阿珍和贺平去厨房洗的碗,因为做饭是王苏墨带着贺青雀一起的,所以各有分工。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去了周围散步说话。 许久未见,除了打一架,总有不想旁人听到的话要私下说。 八仙桌这处收拾干净,王苏墨在八仙桌这里一面磨墨,一面认认真真想事情。 贺青雀好奇,“王姑娘,你在做什么?” 王苏墨托腮,“写告示啊,八珍楼的告示。” 所以才头疼,要怎么写。 贺青雀:(⊙o⊙)… “什么告示啊?”贺青雀还第一次听说这种告示。 但确实青云山庄也是有告示的。 对外的告示贴在半山腰那里,一般是告知青云山庄招收弟子的具体事宜。 青云山庄三年招收一批弟子,所以都会提前一年公布筛选时间。 每次甄选弟子,都会有很多人来。 第二种个告示是山庄内的,一般都在大家住的地方不远,有其他门派的先辈来讲学,带了其他门派的同辈过来切磋前,都会在告示栏贴告示,让大家提前准备。 不知道王姑娘这告示是做什么的? “招人告示。”王苏墨说完,笔尖沾了沾墨,开始落笔写。 贺青雀更好奇了,凑上前看—— 护卫? 贺青雀惊呆,“八珍楼招护卫?” 老庄主和取老前辈都在,八珍楼还需要招护卫??? 然后王苏墨又继续写了几个字——兼杂工。 贺青雀:(⊙o⊙)… 这跨度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但关键问题还是…… 贺青雀一本正经,“老庄主和取老前辈都在,八珍楼固若金汤,还要招护卫?说副厨还可能些。” 贺青雀也有自己的判断了。 王苏墨轻叹,“就是因为他们俩在,才要招护卫啊。” 贺青雀:(`Д)!! 王苏墨摆摆手,贺青雀靠近,王苏墨悄声道,“早前你也看到了,一言不合就开打,一打还能穿云断山,今日是被阿珍姐的天罗地网给强行按住了,但阿珍姐隔两日也要走,那如果他们再起来了,八珍楼会不会被拆了?” 贺青雀:!!! 是有这个可能! 那可不行。 王苏墨点头,“所以,得先招个护卫,关键时候,可以把八珍楼驾着跑开;不忙的时候,还可以当当杂工,洗洗碗什么的。” 贺青雀:(⊙o⊙)… 有道理。 —— 年龄不限,身高不限,性别不限。既要善于文劝,也要善于武劝,更要有眼力可以及时驾着八珍楼离开危险地方。吃苦耐劳,诚实可信,月钱面议。 王苏墨终于满意点头。 第二日晨间,贺平和贺青雀离开,贺青雀恋恋不舍,马背上都朝她挥手,王苏墨也有些舍不得他了。 但青云山庄有重要的事。 老取带着贺老庄主去熟悉八珍楼了,两人自己商量分工去了。 阿珍在凉茶铺子招呼客人。 王苏墨在凉茶铺子的一角玩着数独,忽然有一道身影身前,将一页纸放在她说面,“是招护卫吗?” 这么快?果然凉茶铺子通天下! 王苏墨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是你?” 白岑环臂,“哟,真巧!”—— 作者有话说:烧饼掉了,被人追的跳江,最后在商船上王姑娘给了菠菜饼的人~记得吗?《 》 35-40 第036章 王苏墨是不怎么信这句“真巧”的。 上次见他还是在去亭水的商船上。 然后她在青云山庄又逗留了数日, 再坐客船从亭水回来,中途还在鲤鱼镇停留了一晚,当巧不巧, 昨晚她才在这里挂上招人告示,今早他就找来了。 还是第一个…… 王苏墨说完, 又顿了顿,继续道, “哦, 还漏了一条,当时在码头你被一群人追着跳江,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快就折回。” 王苏墨迷茫看他, “你图什么呀?” 既然被戳穿,白岑也搬出凳子, 径直坐下,一脸“陈恳”道,“一饼之恩,当涌泉相报。王姑娘之前在商船上多留了那张菠菱菜饼让我勉强撑过了那几日!我心怀感激~” 王苏墨穿戳, “不是当晚厨房就遭贼了吗?” 白岑:“……” 王苏墨继续:“丢了菠菱菜。” 白岑:-_-|| 白岑也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戳穿,握拳轻咳两声, “我只是在货舱蹲得有些麻了,也有些憋屈,就出去透透风了。” 王苏墨环臂:“透风不去甲板,去厨房?” 白岑:“……” 白岑深吸一口气,轻叹一声, 然后也环臂,双手搭在桌上,‘真诚’道, “既如此,也只能和东家说实情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 东家的位置都先她抬出来了,不知道他要说出多惊世骇俗的‘实情’来。 但巧了,她就喜欢看热闹,听热闹也行。 王苏墨做好准备看表演。 对方也没辜负期待她的,绘声绘色道:“实不相瞒,东家,我身世坎坷,幼时家中光景富裕,爹娘送我去外出拜师学艺,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颇受师父偏爱,传授我师门秘籍与功法。但我却因此遭受师兄嫉恨,师兄竟恶毒地在我的吃食里下了难接的剧毒!” 王苏墨‘惊讶’,剧毒呀,:“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白岑摇头,眼中深邃悠远,“师父耗了毕生的修为替我逼出了体里绝大多数的毒性,但还是有一部分残存在我体内。” 王苏墨好奇,“哪部分?” 白岑欲言又止,似是有难言之隐。 王苏墨不较真,“不方便也可以不说,这儿招人不问那么细的。” 白岑:??? 王苏墨凑近,友好道,“但是如果同你千里迢迢尾随我们来这里,还能不被贺老庄主和青云山庄一众弟子发现有关,你还是可以细说的,我对这部分比较感兴趣。” 白岑:╮(﹀_﹀)╭ 那还不都一样。 白岑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我中了不吃菠菱菜就会丧失所有武功的毒。” 王苏墨:(⊙o⊙)… 她有没有听错,菠菱菜? 白岑重新凑近,“没听错,就是这么恶毒的毒性,只有最了解我的师兄才会下这种毒。” 王苏墨皱眉:“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复杂呀,他下毒不应该下你最不喜欢吃的菜,让你不吃就会武功尽失;为什么下你最喜欢吃的菜?” 白岑沉声:“这就是他的恶毒之处!” 王苏墨:??? 白岑眼中都是悲恸,“因为那一年,我吃菠菱菜吃恶心了,但是不吃又会丧失武功。” “哦~”王苏墨一面点头,一面感慨,“果然恶毒,让你讨厌曾经最喜欢的东西。” “不仅如此。”白岑摇头,“菠菱菜是有时节的,过了季节,就要等来年了……” 王苏墨托腮,“我们这儿招护卫,不能一年四季还分哪个季节上工。” 白岑明白,“护卫分两种,武力值和脑力值的。” 白岑指了指桌上的告示,认真道,“既要善于文劝,也要善于武劝,更要有眼力可以及时驾着八珍楼离开危险地方——我们在码头见面的时候,我帮老翁挡了一鞭子,说明我有事儿是真上;后来一群人追我也没追上,说明我见机行事能力真强,有危险是真跑;我还能找到这儿来,说明我有脑子。我是有脑子的护卫。” 王苏墨:“……” 白岑进一步,“八珍楼的两位老爷子武力值合起来够超群了,基本遇到的都是内部矛盾,我负责劝架,经我劝架的,基本都能消停;如果真遇到两位老爷子加一起都解决不了的局面,我负责驾车带大家一起逃跑,实在不行,我会牺牲小我,让东家和两位老爷子先跑。” 王苏墨“惊讶”。 白岑“憨厚”笑了笑,“主要是,我不牺牲小我,两位老爷子也会优先带着东家跑,反正最后也是我落单,但这样说,会显得我有大局观。” 王苏墨‘若有所思’点头。 白岑指着告示:“护卫兼杂工——除了护卫,我最适合做杂工了,这些走南闯北,什么活儿都做过,不挑活,给什么活都做。还可以给八匹马洗澡,擦车,跑腿儿什么的。” 王苏墨:╰(*°▽°*)╯ 白岑继续:“至于吃苦耐劳,诚实可信,月钱面议——东家,我在商船货舱里那么恶劣的条件下都能呆那么久,足见我吃苦耐劳的能力。诚实可信就更不用说了,我已经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东家。至于月钱,有菠菱菜吃的时候不要月钱,每两天有顿菠菱菜吃就行;没有菠菱菜的时候,月钱东家你看着给,不给也行,包吃包住就行。” 王苏墨惊讶,“这么好的条件?” 白岑笑道,“主要是别家找护卫,一年一半的时间都履行不了护卫职责也不要,东家这里正好。东家不用为难的,我可以试用到明年菠菱菜上市的时候,之前包吃住就行。” 王苏墨凑近,白岑下意识退后。 王苏墨轻叹,“我在斟酌,你像不像骗子。” 白岑忽然感慨,“我是不是骗子对东家来说应当没那么重要。在鲤鱼镇的时候,东家不是明知道那家的金疮药和香醋都付了银子吗?我是不是骗子没那么重要,只要能替东家解决问题,那就是好员工。” 王苏墨感叹,“好像有道理!” 白岑从秀逗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王苏墨,“东家,契约书我都写好,签字画押都有了。” 王苏墨古怪看他,欲言又止,“你……” 白岑大方,“东家您问。” “你只是中毒,没有头疾吧?”王苏墨一脸诚恳。 “绝对没有。” 王苏墨环臂,“那,如果你是需要银子,我给你,你不必留在这里。要么你同我说实话,赖在我这里做什么?” 白岑奈何,“东家做的菜好吃,我好久没吃到那么好吃的鸡蛋菠菱菜饼了,想继续蹭。” 王苏墨叹气,她明白了。 “那东家您看成吗?”白岑问。 白岑话音刚落,八珍楼那边应该是取老爷子按动了机关将八珍楼收起来了,那巨大的动静让人再次震撼。 早前的八珍楼是怎么逐一展开的,眼下八珍楼就是怎么逐一被收起来的。 白岑看得有些呆。 王苏墨凑近,“白岑。” 刚才契约纸有他的大名,白岑看她,她委婉道,“试用期应该不用等那么久,一会儿就行。” 白岑没反应过来,一会儿? “咔咔咔”只听最后大木箱盖上的声音,然后两个老爷子再次动手打起来。 一旁阿珍头疼,“怎么又开始了!没完没了!” 墩子赶紧收盘子收碟子收碗。 王苏墨看向白岑,白岑顿时会意了,然后快速问了声,“东家,咱家马认生不?” 王苏墨摇头,“不太。” “那行,东家您看着就行。”白岑利索起身。 王苏墨当真在桌子那儿安静看着,她是见过他逃跑的,在码头的时候被一大群人追,但一大群人里愣是没有一个能追上他的,那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现在看也同样让人惊愕! 这还没吃菠菜,武功尽失着呢,不知道吃了菠菜得多厉害? 一旁,阿珍也上前就在她一旁落座,“不担心你的八珍楼被拆了?” 王苏墨感慨,“刚面了一个护卫,他说他能搞定。” “护卫呢?”阿珍环视。 王苏墨也就刚才扭头同她说话的功夫,已经不见人影了,再一看,已经驾着八珍楼跑出去好远了,毕竟八匹马! 阿珍,“八珍楼会不会就在你面前被人偷走了?” “不大会吧,老取吹声口哨马就停下来了。”王苏墨刚说完,果然就听老取在那边拼命吹口哨!!!!! 但驮着八珍楼的马车好像并没有停下来。 阿珍:→_→ 王苏墨:←_← 阿珍/王苏墨:“……” 阿珍:“是什么时候换马了吗?” 不然怎么会不听老爷子招呼。 王苏墨:“并没有。” 取老爷子还在原地拼命吹口哨,但马却载着八珍楼越跑越远。 虽然但是,两个老爷子当真都停了下来。 大约是觉得再不停下来,有人真将八珍楼偷走了,同仇敌忾撵白岑去了。 阿珍也托腮,一言难尽:“这就是,你招的护卫?” 王苏墨:Σ(⊙▽⊙"a,还行吧。 确实既保全了八珍楼,也让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停下来了。 符合她的要求。 还兵不血刃! 阿珍:???—— 作者有话说:队伍集合完毕,出发![加油] 第037章 上路!八珍楼! “真要用这小子?” 最后的录用环节,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贺老庄主一起做最后讨论,白岑就在对面, 礼貌站着,等待最后消息。 刚才一路被两个老爷子撵得四处逃窜, 刚开始他还驾着八珍楼的时候,两个老爷子还稍微矜持些, 毕竟八珍楼在他手上。 后来等他从八珍楼上下来, 两个老爷子干脆也不矜持了。 虽然他被撵得像条狗似的,但取老爷子连穿云断山手都用上了, 也没逮住他! 他凭一己之力, 带着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慢山头跑。 最后实在三个人都不怎么跑得动了,他才绕回王苏墨跟前, 然后急忙伸手做制止状,“两位老前辈,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两位老爷子才跟着停下来, 然后三个人各自叉着腰,气喘吁吁。 虽然有两位老爷子体里不支的缘故在里头, 但能在穿云断山手和君子剑的联手下坚持这么久,绝非等闲之辈。 虽然最后看似是他绕回王苏墨跟前,佯装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应该是见两个老爷子撵得气喘吁吁, 他才故意绕回王苏墨跟前先停下来的。 看似虎口逃生,实则游刃有余。 老取自然对他持怀疑态度,所以才会问王苏墨真的要用他? 王苏墨悄声, “不是说要找个杂役吗?我见他人挺利索的。” 老取微微皱眉,“你问问老贺。” 本来两个老爷子就一左一右站在王苏墨两边。老取说的话,原本贺老庄主也能听见,倒也不用王苏墨传递了。贺老庄主也环臂皱着眉头,“我也没摸清这家伙的虚实,老取,你摸清了吗?” 老取也感慨,“我要摸清了,能让问你?” 王苏墨惊讶,“所以,他是哪门哪派的路子,还能在你们二位面前藏得住?” 老取和老贺对视一眼,竟都没吭声,只是双手环臂,好像再做最后思索。 王苏墨知晓这等于默认。 贺老庄主确实疑惑,“他的招数看起来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很早之前了,记不清了。” 老取也道,“他也不是内力全无,是若有似无,有气无力,但空有招式,却还能在我和老取身边躲过好几招,躲不过去的就跑,这小子鬼得很。” 贺老庄主赞同,“那就先留着吧,摸摸他的底儿。 ” 老取点头,“也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放出去不如先留着,慢慢探他的底。” “那就是,我们三个人达成一致?”王苏墨最后询问。 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都连连点头。 “两位老爷子都认可你做八珍楼护卫。从现在起,你正式成为八珍楼的护卫兼杂役,月钱一贯,包吃包住。哦,对了,野外的时候没客栈住,大家睡马车上,或者八珍楼的小苑里。” 王苏墨说完,从袖袋里先掏出一贯钱,“月钱先预支,晚一些应该会经过湖镇,需要什么东西自己先买,之后几天会宿在哪里不知道,要同两位老爷子商量,也要看路况。” 白岑伸手接过,“清楚了,东家。” “午饭在凉茶铺子这里简单对付下就出发。”王苏墨提醒,“多吃点,黄昏前后到湖镇前会集中买明天用的肉菜,还有你自己的东西,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顾得上吃饭。” “明白了,东家,我先去上工!”白岑转身。 王苏墨眨了眨眼,眼里这么有活儿吗? 阿珍也双手环臂凑了上前,“哟,这伙计不错啊,狠活儿啊!” 王苏墨感慨,“可能是预支月钱了?” 阿珍感慨,“他能跑这么快,两个老爷子都撵不上,小心你的八珍楼。” 王苏墨悄声,“有防偷窃设计。” 阿珍再次感慨,“真是好闺蜜,八珍楼的后门都没告诉过我!” 王苏墨轻声,“玉道子师叔说了,玄机门门规第六条,所有暗器,道具和机关要宅必须预留后门,凡是后门只能告知托付人,并且叮嘱托付人不能转告第三人。如托付人过世,托付人可凭密钥回玄机门重置后门,确保玄机门所出暗器,道具和机关要宅的安全。” 阿珍听到就头大,一面转身一面道,“行,背得比我都还熟!” 王苏墨忍不住笑。 回到凉棚那里,墩子在一个劲儿搬东西,目光 王苏墨托腮感叹,“墩子,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墩子愣了愣,轻声道,“我还想多跟老板娘跑几年凉茶铺子,多学些东西,日后才有一技傍身。等攒些银子,再盘个铺子下来,养活自己和一家人。老板娘要搬了,我同老板娘一起走,就先不耽误西施姑娘那里了。” 王苏墨微怔。 昨天不都还好好的? 八珍宴墩子没来,说是去见西施姑娘了。 墩子憨厚笑了笑,然后低声道,“日后的路还长,我要是什么都不会,也对西施姑娘不好;我就跟着老板娘再闯几年,等我都学会了,再攒一笔银子,西施姑娘若是还没嫁人,我再回来娶她!” 王苏墨眨了眨眼,墩子轻声,“没事,老板娘已经安慰我一早上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墩子说完,继续弓着背搬东西去了。 平时要分四五次搬完的东西,这次非逼着自己较劲儿似的一次搬完,累得气喘吁吁。 等墩子离开,阿珍才转悠了回来,轻声道,“昨日八珍宴的时候,他不是去找西施了吗?听西施的爹娘说在替她说亲了,是村里的乡绅,西施的爹娘不愿意女儿嫁给墩子,不想女儿受苦。” “那墩子呢?”王苏墨担心。 “昨晚一个人在村口坐到今日早晨才回来,说想通了,西施的爹娘是对的。”阿珍轻叹,“我同他说,我有笔银子,给你娶媳妇儿用,你猜他同我说什么?” “说什么?”王苏墨看她。 阿珍感慨,“他说,银子总有一日会花完,今日能用银子买来的,他日也能被人用银子买走。这些银子只能助长他的欲望,并不能让他真正改变。” 王苏墨好像对墩子有了新的认识。 阿珍继续,“人总得经历些事儿,才会蜕变,事教人比人教人好。” 王苏墨远远看着墩子背影,“那西施呢?” 阿珍摇头,“不知道,他们两人自己的事,旁人也不好掺和,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忽然让墩子想通透了,以前总是大大咧咧,傻愣傻愣的,现在知道要为将来算计了。” 也是。 阿珍兴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这身上还压着那么大一个玄机门呢!你也一路顺风,江湖再见!” 阿珍伸手,王苏墨也伸手,两人笑着勾了勾手指。 …… 八珍楼里,正在老带新。 老取是老,新是贺老庄主和白岑。 虽然八珍楼内看似简单,与普通的小酒楼无异,但实则到处都有机关设置,安全起见,老取要先把这些细节告诉贺老庄主和白岑。不然厨房里飞菜刀,脚下的木板忽然放空,要么一道木板突然将两边隔绝,强行突破,周围就是机关箭矢…… 八珍楼首先是玄机门的机关利器,然后才是江湖中的移动私房菜馆。 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而且有些旋转按钮和机关是一定不能碰的,危险关头还会启动自救和逃生模式。 当然,是机关就会留后门。 后门只有丫头才知道。 后门机关开,八珍楼是拉不走的。所以如果要在一个地方长待,又暂时不会离开,丫头会启动后门设置。 贺老庄主和白岑一面听一面点头。 刚才八珍楼神奇的一幕幕已经足够震撼人心,但内部的这些错综复杂,又相互交错和关联的设计其实才是真正让人拍案叫绝的。 老取停下来:“当然,这些机关能不启动就不启动最好,行走江湖谁都不希望遇到那一天,但若是遇到了,也需有备无患。” 贺老庄主一面捋胡须一面颔首,这可比青云山庄的养鸡场有意思多了。 “你干嘛!”老取忽然紧张。 白岑收手,歉意笑道,“不好意思,就好奇,想试试。” 老取不满,“都告诉你了,这叫“杀千刀”!第一次按下是接触限制,第二次按下,这对面的人就会被这儿的几十把菜刀捅成马蜂窝,你要试试吗?” 白岑:(`Д)!! 白岑自觉。 老取抱怨,“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奇重,越说不让做什么就越要做什么……” 老取一面抱怨着,贺老庄主一面忍不住笑,明明有人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的,吃得亏也不少。 “这就是厨房了,特别记得,厨房是丫头的地方,她有自己的规则和喜好,她要你帮忙就帮忙,没让帮忙千万别去,越帮越忙。这儿是传菜口,做好了菜,她会摇铃,来这儿端就行。”老取说完,白岑终于逮着机会摇了摇铃。 老取就在一面,铃声正好整对他耳朵。 老取恼火:“才说了!!!” 白岑赶紧放下,“不摇了!” 好像刚才摇的不是他。 从厨房出来就是小苑,通往二楼的阶梯在小苑里,从阶梯上了二楼,今日无雨无风,四面的帘子都是收起来的。 “嘎吱嘎吱”上楼声,老取继续,“从一层上到二楼一共有十九层阶梯,每一层阶梯扶手这里都有一个雕花,雕花按下后,会只有一个圆环突出来,拉动圆环就会启动机关,射出的是剑还是暗器还是钉子之类的,不知道,没用过,反正是惊吓,没事儿轻易别碰。” “干嘛呢!干嘛呢!”老取无语! 有人已经贴上去研究雕花去了。 “就是好奇,没看到圆环,按下去能拉上来吗?”白岑没看够,总想伸爪子跃跃欲试。 “他再乱动,那爪子你用剑给他剁了。”老取特意。 白岑连忙把手藏在身后,但贺老爷子还是件他心思细腻地在打量机关入口。 是个很聪明,而且很有天赋的家伙。 “这里就是二层了,八仙桌放不下,但方桌可以放两张,地方不小,也不透气,若是太阳太大,或者下雨,就将帘子放下来,拉这根绳子就好,反着拉就升上去。”老取演示。 到这种环节,有人的好奇心就没那么重,也不主动伸爪子了。 老取睨他一眼。 白岑赶紧象征性拉两下,又升两下。 “桌腿儿是嵌在地板里的,喏,拉这里就可以起来。”老取蹲下。 白岑也惊奇发现桌腿都在地面上,只要一拉就能起来,然后卡上卡扣,桌腿稳如泰山,桌板也在两边好似的木板上,直接取下固定在桌腿上就是一张完整的,可以营业的桌子。 “嚯~”白岑觉得新奇。 “新奇吧?有趣吧?”老取笑呵呵。 白岑连连点头。 “还不去拉另一个试试?”老取发号施令。 白岑赶紧去。 他本来就聪明,这活儿又简单,只看了一遍,该怎么卡扣,怎么翻桌面,怎么固定,他都了如指掌,甚至,还拿出一张抹布开始仔细擦了擦,擦得锃亮。 老取轻嗤,“心思倒真不少。” 白岑解释,“楼下顺手拿的,杂役嘛,得随身带着抹布,还得有眼力价,哪儿有灰,哪儿擦擦,客官请坐~” 别说,比他和丫头都像! “那你怎么不好好擦擦自己的脸?”老取习惯性怼回去。 白岑:“……” 贺老庄主握拳轻笑,解围道,“这处可也另有乾坤?” 白岑赶紧收起抹布,竖起耳朵听。 “珍丫头的天罗地网,你昨日见过的。”老取拍了拍二层四面的围栏,“这四快围栏里,各有一张天罗地网,是昨日那张的几倍大,但用了就要补。” 贺老庄主目露惊讶,昨日那张天罗地网的威力,如果不是对外有专门的暗器机关吸开,里面的人会越挣扎越紧,到最后肯定是像茧蛹子一样裹得动弹不了,甚至有生命危险。 八珍楼里竟藏了四张天罗地网,玉道子为了往八珍楼里塞机关暗器,煞费苦心。 八珍楼不止设计玄妙,更价值连城。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最后能见一见这奇妙的八珍楼,也不枉来这一趟。 白岑自然也听说过天罗地网,四张天罗地网往八珍楼里一塞,就算是来四个绝顶高手也至少能有一盏茶的空隙逃走。白岑上前仔细打量,但东西应该都密封在木板里,严丝合缝,都看不出来。 但不得不说,巧夺天工。 只是这传闻中的八珍楼处处透着玄机,应当还远不止这么简单…… “最后,切记,八珍楼不用的时候是会全部收回木箱里,便于上路的。但收回木箱之前,务必要确定所有不能被收回木箱里的东西全部从八珍楼里推出来了,以及,这些桌椅都按照原来的位置复原。” 取老爷子尤其紧张这条,“只有这样,八珍楼才能安全收回去,不然一口陶瓮,一个锅铲都有可能让八珍楼的某一处卡住,或者损害,这是重中之重。” 老爷子先后演示了锅碗瓢盆和刀具这里怎么从八珍楼里分离出来,推出另一辆“马车”中(其实是空壳,但是可以把这些推车插进去,便于运输)。 白岑和贺老爷子分别试了另外两处的推车。 三辆推车,正好完整得塞入其中一辆马车的木架中,成为一个整体,人可以坐起来休息,夜里铺好被褥人也可以躺上面休息。 “哇哦~”白岑打开眼界,就连贺老爷子也觉得精妙无比。 但精妙的,无异是这些东西分离出来后,取老爷子扭动侧面的机关,随着“咔咔咔咔”的声音响起,整个八珍楼开始有序的收缩,如同冰川一点点沉入海面。 如果在足够高的地方,可以明显得看到整个八珍楼的每一块木板都严丝合缝地,在铁链的带动下,整整齐齐得在折叠和归拢到木箱之中。 一层层,一块块,错落有致,最后是木箱的盖子精准盖上,并卡扣。 那种震憾,就像将一座大山收入了一块石头中一样! 尤其是当木箱的高顶盖扣下的时候,很难想象之前那座两层高,既有厨房,又有二层,还有小苑的八珍楼是怎样收回来的? 当有多少奇思妙想和精准测量才能够做到! 只有真正见过八珍楼升起和收回,才会知玄机门的可怕之处。 “八珍楼收起来了,老贺,臭小子,我们仨来商量下分工。”经过刚才的一轮参观,白岑已经正式升级为臭小子。 白岑赶紧放下抹布。 之前只有取老爷子和王苏墨两人,现在忽然又多出两个人来,人手是充裕了,但也要提前分工好,否则忙的时候一起扎堆,一团乱,不忙的时候没人做事。 王苏墨旁听了三人的分工。 一月分上中下三旬,每旬一换。 譬如,眼下正好是八月初。 上旬的时候,老爷子负责驾马车,毕竟八匹马拉的八珍楼,刚开始怎么都要适应,老爷子一面教,贺老庄主和白岑一面学。 白岑主要负责八珍楼的杂务,什么扫地,清洁,八珍楼的维护,还有那些锅碗瓢盆和花草树木这些插车的收拾,和王苏墨一起去采买食材等等。 贺老庄主负责八珍楼的安全和跑堂。 中旬的时候就开始轮换,白岑驾马车,贺老庄主杂务,老取负责安全和营业时的跑堂。 八珍楼分营业和不营业的时候。 营不营业,都听王苏墨安排! 白岑懂了,先学驾马车,同步做八珍楼的杂务,也要和东家一道去买菜,很清楚。 临末,取老爷子凑近,“臭小子,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盯着你呢!” “岂敢!老爷子,我就是在东家这里蹭口饭吃。”白岑一脸坦诚。 话音刚落,取老爷子已经一掌劈过来,但白岑就这么灵巧地避过了,然后取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打倒了后面的后面一棵树。 取老爷子看他,“好身手哪!” 白岑刚反应过来,又是一掌,这次虽然避过了,但对方的掌风还是挂到了胳膊的衣料上,他明显能感觉到浑厚的掌力绕过他,往前围拢而去。 白岑:“……” 取老爷子拍拍手,“悠着点。” 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开。 白岑确实额头起了一串冷汗,刚才那如同洪峰一般的冲击和包裹力,如果是中了这一招,估计人都得成两半。 贺老庄主轻声笑道,“当心了,他这人锱铢必较。” “当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贺老庄主温和拍了拍他肩膀。 白岑能感觉到浑厚内力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威慑力。 这就是武林中“穿云断山手”和“长生君子剑”的双压迫,白岑好像忽然有些后悔来做八珍楼的护卫了…… 但契约书都已经签了。 白岑拎起那一贯钱看了又看,夹紧尾巴做人。 * 晌午一过,王苏墨同阿珍和墩子道别,八珍楼,出发! 下一站,往北,凉州。 “从舆图上看,去凉州有三条路,一条是水路,八珍楼不方便走;” “第二条是官道,但官道为了顾及周围的城镇,所以会绕路,途径很多城镇,抵达凉州要至少两个多月时间,还不算中途走走停停耽误的;” “第三条非官道,能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和丫头之前准备走的就是这条,但其中有两段是山路,尤其是六七月间山洪与泥石流多,我们正好避开了这段时日,但眼下这条路还有些别的麻烦……” 说到这里,取老爷子短暂停了下来。 贺老庄主看他,“什么麻烦?” 王苏墨也转眸看向老爷子。 白岑悠悠道,“老爷子应当是说,半年前杨城附近水患,不少良田和城镇被淹没,滋生了不少流民。当时朝廷应当没料得洪灾这么重,赈灾并不及时,多了不少流民。这些流民家中被洪水冲走,饱受饥荒,走不了那么远,就在其中一人的带领下,去了乾贡山占山为匪。朝廷派了好几拨剿匪,最后都不了了之。后来西面旱灾,朝廷才吸取了教训,早早拨了赈灾粮,怕再出一个乾贡山这样难啃的骨头来。” 白岑说完,看向王苏墨。 赈灾粮,就是上次他们在码头看到的那种。 拨是拨了,也不知道拨到了哪里,到地方又有多少。 “这帮匪患之前一直都在乾贡山,但几次剿匪未遂后,好像是上月吧,他们就分出了一部分人,还是一样,占了茶壶山,也就是老爷子刚才所说的,其中两段山路之一的茶壶山。一个月前,从这里走都是畅通的;但眼下茶壶山被乾贡山这帮流匪给占了,不知道往来通行是什么情况。” 白岑耸耸肩,“听说商队和镖局都不从这里过了,也都在等消息,东家,如果冒险从这里过,八珍楼的目标恐怕有些太大……” 王苏墨仔细看向舆图,两条路相差的时间的确太久了。 如果途中两个月,到凉州就十月了…… “先往茶壶山走走看,到那儿还有段时间,兴许到了就知道能不能通行了,实在不行再返回官道重走。” 对王苏墨而言,官道本来就时间长,走不通再去,也顶多只是再多一个月时间;但如果茶壶山可以通行,就能在九月抵达凉州。 天凉好个秋,九月的凉州可以吃母蟹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情,更新时间不定,但都会更新哈~ 这章有周末红包,前100个发,周一中午12:00统一发哈[抱拳] 第038章 “威武” 湖镇, 镇如其名,背靠着归山湖。有山有水,山清水秀。 同之前靠碰瓷宰鱼刀和大魔头起家的鲤鱼镇不同, 湖镇是真的依湖而建,临湖而兴。 其实听名字, 鲤鱼镇以前和湖镇一样。 都是围绕归山湖的几个镇子。 之前的鲤鱼镇以盛产鲤鱼闻名,后来渐渐将鲤鱼这条产业抛弃了, 专事坑蒙骗;而湖镇有名的是鲈鱼、鳜鱼和莲藕等等。这个季节去到湖镇, 刚好可以做一桌鱼宴和藕宴。 这趟去青云山庄,算上来回的时间, 八珍楼已经有半个月左右没有挂牌营业了。到湖镇这样的地方, 正好可以好好采买一翻。 黄昏前后,八珍楼的马车抵达了湖镇。 湖镇比鲤鱼镇要大得多, 马车进入镇子的时候,适逢家家户户开始在屋檐下掌灯。 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收在木箱里还好些,若是就这么堂而皇之进入镇子就委实显眼了些。 八珍楼的生意都不在城镇里做,即便是夜里宿在城镇, 挂牌营业也会去到城镇外,不同城镇内的酒楼和饭馆子冲突。 原本每日可以招呼的江湖人士就很少, 逢到不少人忽然惊喜发现八珍楼的踪迹,却发现没有挂“营业”的牌子,也只能摇头感慨。 当下,不少百姓看着八匹马拉着辆马车和几个木箱,其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进了镇子, 好些都驻足在一旁停下。一边看着,一边指指点点小声,嘀咕着, 都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在这样的小城镇里,这座八珍楼收与不收起来确实都太过惹眼了些。 也果然有行走江湖的侠客认出来,“这是,这不是那什么?!” “八珍楼!!” 我去! “还真是八珍楼!” 竟然在这种不起眼的镇子里遇见了八珍楼! 沿路的武林人士都兴奋得很,就好似,在行走江湖的途中,遇到了几大武林高手相约比试切磋一样,没有人会舍得走。 就这样,一路随了几条街去,但也没见八珍楼停下,将楼支起来。 白岑撩起帘栊入了马车内,同马车中的王苏墨小声道,“跟了几条街了,这些人还跟着呢!” 王苏墨还猫在角落里有滋有味的看着那本在鲤鱼镇的“八正楼”买的《八珍楼食谱》,好家伙,有模有样,还有故事情节,要多浮夸有多浮夸,她本来就喜欢看热闹,这一看就根本停不下来。 什么一言不合,一勺热汤泼出去,追击的千军万马都被这勺热汤烫伤,纷纷败下阵来; 还有大勺一挥,锅中的鲫鱼摆尾,这一排的武林高手都被这一摆尾的震晕! 这样沙雕的剧情,王苏墨已经笑了一路了。 眼下正高潮着,主角一面做菜,一面杀敌呢! 白岑忽然开口了,王苏墨还没从傻笑中回过神来,笑嘻嘻抬头看向白岑,“嗯?” 明显刚才什么都没听,但是看得倒是很开心。 白岑倒也是不恼,而是凑上前去,“东家,看什么书那么好看呢?” 王苏墨大方,“喏,《八珍楼食谱》。” 白岑:??? 头一回见看自己家食谱看得这么认真,好笑,还笑出声来的。 眼见白岑这幅模样,王苏墨如实道,“在鲤鱼镇八正楼买《八珍楼食谱》,前两天一直没空,今日看了一整日,还挺好看的!” 那不就是盗版? 谁知王苏墨再次笑出声来,“主角刚才用菠菱菜把反派勒死了,反派垂死挣扎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果然恶毒,盐加那么多,是为了在他伤口撒盐……” 王苏墨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白岑头疼。 这是盗版的《八珍楼食谱》…… 但他听到菠菱菜的时候,还是不由咽了口口水。 然后伸手握了握指尖,果然内力还是一把把地流失着,没什么力气。 又要等一个来年了。 “你刚才说什么?”王苏墨想起来问。 白岑道,“八珍楼收起来还是太耀眼了,有几个武林人士跟了好几条街了,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老取让我来问问,今晚住湖镇还是出镇子去?” 老爷子应当是不大喜欢被人盯着。 王苏墨伸手微微撩起一道缝,往外看了看。 的确是有几人跟着,但没有统一着装。 不是某个统一的江湖门派,是闲散的江湖人士。 神色稍微有些懒散,脸上还是带着善意的笑容,应该只是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八珍楼,很亲切,也很好奇,所以一路跟着,看他们是不是会在何处将八珍楼升起来。 王苏墨看了几眼,指尖微微放下,“应当见着八珍楼稀奇,所以跟来看看,稍后不见八珍楼营业就会散了,不用管他们,告诉老爷子一声,我们今晚就住镇子里休整,晚些去采买,等明日出了湖镇再挂牌营业。” “好嘞,东家。”白岑撩起帘栊就出去。 王苏墨继续低头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本《八珍楼食谱》,虽然但是,故事荒诞,却还蛮有趣的。 除了和八珍楼完全不搭调之外,都挺好。 晚些时候,马车缓缓停下,是到住的地方了。大一些的城市还好,在湖镇这样的小镇里八珍楼就有些显眼,所以一般在镇子里都不住客栈,都住在单独的小院里。 八珍楼和马车放院子里安全,也能好好歇脚,也能好好烧个热水泡澡。 到院里,老取就一头扎在给马匹喂草喂水,烧水的活儿里,何老庄主帮着老取一起,虽然大多时候两人没两句话就会开始呛呛,但其实私下又有默契,吵归吵,但事情还是能做。 两个老爷子在院子里忙活,王苏墨和白岑先去集市采买。 黄昏刚至,集市和街上大都还没收摊。 鲈鱼、鳜鱼正应季,很多商贩都在卖,王苏墨找了一家活蹦乱跳的,一样要了两三只,留着明日要做的时候才现杀,所以还需放在大的竹篓里养一晚上。 白岑这个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东家让他出来的时候要带上独轮车了。 一整竹篓的鱼,还有两只活鸡,活鸭,光活物就塞满了大半个独轮车。这还是天气虽然凉下来了,但是新鲜的猪牛羊肉仍没办法保存过夜,只能明天一大早离开湖镇的时候再来采买一次的情况下。 八珍楼里的调料和香料要补充些。 湖镇的莲藕也必须要来上两大捆,可以煲汤,也可以烧排骨,还可以小炒,这个时节的莲藕正当季,什么做法都好吃。 青菜和猪牛羊肉一样,可以放在明日晨间再来。 但菌菇类今晚可以慢慢挑一些好货。 王苏墨讨价还价,旁人见她身后跟着那辆独轮车就知道是大买主,都给了好货色。 那一朵一朵大的合蕈,光是问着味道都极好。 还有就是鸡蛋和大米,八珍楼里的存活都没了,要备些。 还有取老爷子早上喜欢喝粥,喝粥时候喜欢吃的咸鸭蛋多少也要备些。 七七八八,一路走一路买,白岑感觉好像一直没停过,王姑娘一直在买买买,他除了一路跟着推推推,就是接接接,商贩交给他的,他得想办法放整齐了,否则再大的独轮车也放不下。 王姑娘一直买,他就一直在摆放,不知不觉间,等王姑娘买东西的速度放缓下来,他也不知不觉已经放了满满一大车了。 这还都是鸡鸭都十分配合,没有捣乱的情况下,否则独轮车早就堆不下了。想想八珍楼怎么都是一家移动的二层菜馆,挂牌营业的时候要准备的菜肯定不会好。 临末,王苏墨又要了一大袋面粉的时候,白岑:“……” 最后,面粉是被他扛着走的。 总不能把这么一大袋十来斤的面粉压在那几只鸡和鸭身上,也不大可能让这几只鸡鸭趴在面粉上,只能他自己扛着。 等王苏墨买完馒头回头一看,白岑面粉都扛上了,王苏墨吓一跳,“有买这么多东西吗?” 白岑轻叹,“东家,还有要买的吗?如果还有,要不我先送回去一趟,您在附近转转。” “也成,还有些水果。”白苏墨如实。 “那成,就在这附近别走远,我来寻你。”白岑说完,一手推着独轮车,一手扛着面粉往租的小院去。 王苏墨眨了眨眼,她还是头一回见谁单手推独轮车都可以推得这么稳当平滑的。 人不可貌相,白岑是在扮猪吃老虎。 王苏墨咬了一大口馒头,佯装不察。 他回去还要些时候,她不急,慢慢等着他来再挑水果。 黄昏过后,湖镇街市变作夜市。 虽然不像鲤鱼镇夜里那么热闹,但夜市里小吃不少。 王苏墨感兴趣的都挨个尝了遍。 做厨子,一定不会只喜欢吃自己做的菜,人的味觉需要尝尝更新,厨子的更是。 王苏墨挑了几个觉得好吃,又容易消化的小食带上,回去给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不多会儿,白岑就匆匆赶了回来,还是推着独轮车。 八月末九月初,梨和枣都当季。 最适合做饭后水果。 还有老爷子喜欢的石榴。 “小白,你喜欢吃什么水果?”王苏墨也问起。 白岑:??? 他忽然反应过来,王苏墨是在叫他。 他什么时候变成小白了? 王苏墨好像看出他疑惑,也诧异,“你什么时候不是的?我今日听贺老庄主叫了你一整日了。” 说到这里白岑就头疼,取老爷子左一个“臭小子”,右一个“臭小子”,他循循善诱,“取老爷子,要不咱换个亲切些的称呼?” 取老爷子不依不挠:“臭小子。” 他:ε=(ο`*)))唉 最后是贺老庄主解围,“小白,来搭把手。” “诶,来了!”他是这么应下来的,约莫着刚好被东家听见了。 他好歹也是…… 白岑轻叹,行吧,东家乐意怎么叫,他就叫什么,蹭吃蹭喝得有蹭吃蹭喝的觉悟。 王苏墨笑开。 “呀,葡萄。”白岑这次倒是真的主动停下,瞅着卖葡萄的摊位走不动路了,“这葡萄一看就酸里透着甜,色泽鲜艳,晶莹剔透,肯定好吃。” “买!”王苏墨朝商贩道,“这儿的葡萄我都要了。” 商贩大惊,“姑娘,这葡萄可不便宜。” 王苏墨从兜里掏出一枚银锭子,商贩当即都给包起来。 “东家,这么多,吃得玩吗?”白岑惊讶。 “吃过葡萄做的冰糖葫芦吗?”王苏墨却是开心得很。 白岑:(⊙o⊙)…那是什么? “买些竹签子,明日穿冰糖葫芦去~”王苏墨好像今日最满意的就是这堆葡萄,她刚尝了口,酸酸甜甜,不算中规中矩,但别有惊喜。 白岑推了这一车的水果,外加几床被子褥子,以及枕头。 八珍楼了忽然多了两个人,以前就她和老爷子两人,忽然翻了一倍,这些东西肯定不够,索性都买齐。 白岑自己挑了两套简单的衣裳,别的什么都没买。 “守财奴?”王苏墨特意,她明明预支了他一个月的月银,白岑捂紧钱袋子,“钱得用在刀刃上,守财奴一些也无妨。” 王苏墨好气好笑。 有人简直比贺青雀还要贪财些! 贺青雀会为了吃的拿出自己的小金库,白岑简直就是抠门守财奴的代表。 王苏墨想起了在码头时那一张饼。 掉地上,被大黄叼走的瞬间,她明明看到白岑眼中不仅有“天塌了”,还有“如果我现在撵上去,还能不能从狗嘴里把没吃光的饼撵回来”的念头…… 没辙了。 但这一趟出来当买的差不多都买齐全了,王苏墨点了点,两人回院子里。 白岑推着独轮车,这次的独轮车没装满,王苏墨自己跳上去坐着,把独轮车装满了。 白岑:“……” 白岑很想提醒她,这里刚才还是装待宰的鸡鸭鱼的地方,但王苏墨应该不怎么介意。 临到都快走出夜市了,听到一阵“嗷嗷嗷”“呜呜呜”的声音,见前面围着一堆人,王苏墨和白岑都愣了愣,然后会意看向对方,王苏墨从独轮车上下来,朝着人群中丝滑挤了进去。 白岑推着独轮车在人群外等她。 经过这一路,他也明白了,但凡是个热闹,东家都会去看,里三层外三层那种最好,有时候根本忘了自己是在做什么。 等很快,王苏墨从人群中出来的时候,欢喜朝他招收。 他又不好预感。 果然,只见王苏墨怀里抱了一条黑的小狗。 白岑头大,看热闹抱了一只狗回来?!! 王苏墨抱着狗跳上独轮车,边走边说,“说来话长~” 白岑恼火,一共才挤进去看热闹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哪来的“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王苏墨抱着小狗感慨,“呜呜呜,它的主人在那儿卖身葬父,奈何买它主人的那户大户人家不要狗,它的主人只能忍痛将它卖了。” 白岑正听着,但这个故事戛然而止。 白岑闹心,“然后呢?” 王苏墨眨了眨眼,诧异看他,“然后,还不明显吗?我就买了。” 白岑无语,“那它主人指不定在那儿卖身葬父好几日了,狗都卖出去好多条!” 王苏墨惊呆:(⊙o⊙)… 王苏墨:“这样啊?” 白岑还没出声,正好见前方一个小男孩儿也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狗,同他爹说,“它的主人卖身葬父,奈何买它主人的那户大户人家不要狗,它主人只能忍痛将它卖了……” 王苏墨:→_→ 白岑:←_← 虽然但是,王苏墨还是抱起小狗,举高高,“不怕,英雄不问出处,我们一定可以长成一只威武的看门狗!” 然后“威武”在得知自己以后要看门的时候,吓尿了。 王苏墨:“……” 白岑光看王苏墨和“威武”去了,一个没留意,不小心推着独轮车撞上了从左面来的人。撞得倒不重,就是整个车忽然停住,王苏墨自己都往前冲了过去,手中的“威武”更没拿稳,直接飞了出去。 遭了,白岑刚下意识准备放下独轮车去接住“威武”的时候,已经有道紫色的身影一把抓住它。 白岑看清了,就是刚才推车不小心撞倒的那人。 而那人接过“威武”这只黑色的小奶狗,然后稳稳站住,转头看向王苏墨和白岑这里。 “这位兄台,对不住,刚才实在没留意,多有得罪,还有,多谢你接住我们东家的狗。”白岑先道谢。 赵通再次瞥了他和王苏墨一眼,然后厌恶看了看手里拿糯叽叽的玩意儿,然后没说话,直接扔给王苏墨,幸亏王苏墨伸手接过,要不然“威武”就给摔了。 这个人…… 友好,又好像不怎么友好。 “威武”吓坏了,呆在王苏墨怀里不敢动弹,白岑一面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前,一面转头看了看刚才那个紫色衣裳的中年男子。 对方的身手好快,而且,快里透着杀伐果断。 白岑也不知道他是谁。 行走江湖,多多少少总会遇到些隐世高手,或者,对方就在你面前,但你猜不透对方是谁…… 白岑没有再多看。 而等白岑回头,赵通也正好回头看了他和独轮车上的王苏墨一眼,然后稍微皱了皱眉头,最后嫌弃得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最讨厌狗! 刚才还莫名其妙伸手去接住那条狗。 赵通目光里掠过一丝狠厉。 * 等回小院子,王苏墨兴致勃勃宣布,她买到看门狗了。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来围观八珍楼的“看门狗”,当看到王苏墨怀里那只连牙齿都没长出来的小奶狗时,取老爷子的下巴都险些掉下来。 看门狗,就这? 牙齿还没长出来呢! 取老爷子好容易把下巴捡回来,说好的“大聪明”变成了“小奶狗”不说,脖子还没他一拳头粗,这得养到什么时候? 但贺老庄主确实很喜欢,直接拿了碗装水喂它。 小家伙应该是渴坏了,贺老庄主给它水喝,它就舌头卷着水,吧嗒吧嗒往嘴里送。 这么小的奶狗,一碗水喝不完。 但大概是喝完水,满足了,这一整日又累,又惊恐不定的,眼下终于算是安定下来,一面围着王苏墨几人走走,嗅嗅,贴了贴,一面东张西望,不多会就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睡梦里还不忘将自己蜷着,这样睡起来舒服,也更有安全感。 黑是黑了些,那模样实在可爱。 尤其是蜷缩在一处睡着的时候。 “天气凉了,得给它做个窝,夜里冷。”毕竟是养过走地鸡的人,贺老爷子对“威武”的关注很到位。 “那它会不会半夜醒了,会不会满院子溜达,掉进水沟什么的?”老取虽然一幅不怎么待见对方的模样,但分明语气里还是藏了别别扭扭的关心的。 “得加个笼子,小狗要笼养才有安全感,住三两个月,长大就好了。”白岑说完,忽然发现对面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白岑吓一跳。 王苏墨轻叹,“有道理。小白,你来负责给它找个笼子。” 白岑:“……” 让你多嘴! “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贺老庄主问起。 “威武。”王苏墨伸手握住它的手,郑重其事道,“威武,欢迎你加入八珍楼,日后你也是八珍楼的一员了,等你牙齿长齐,就开始正式履行看门义务。” 从王苏墨起,每个人和它轮流握手,就是欢迎仪式。 “威武”一脸懵。 欢迎仪式结束,白岑干脆直接把“威武”抱回自己那间屋。反正也是在这里暂时对付一宿。明日晨间就要离开,大晚上也懒得去找笼子了。 和他一起关屋子里同管笼子里是一样的,明日去早市再看看有没有笼子。 虽然但是,白岑觉得好久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这么安稳地睡过觉了。 虽然怀里还抱着那只黑黑的“威武”,但好像偶尔抱着这么个毛茸茸的东西睡觉也挺舒服的。 * 隔壁,王苏墨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泡澡的时候,还一口气把那本《八珍楼食谱》剩下的内容看完,只是看到最后“未完待续”几个字的时候,人忽然崩溃,八正楼都没了,上哪里看后续去? 都怪那个赵通! * “阿嚏!”郊外,赵通打着喷嚏。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赵施主,你都打一整晚喷嚏了。” 赵通不满,“你们出家人怎么屁事儿那么多?” 德元轻叹,“赵施主你的喷嚏声太大,老衲确实睡不着。” 赵通翻身,但真的在尽量忍着喷嚏。 但身后是德元的声音,“赵施主,明日就将老衲在湖镇放下吧。湖镇算老衲半个家乡,圆寂之前,老衲想回湖镇看看。” 赵通想了想,沉声回了句,“圆寂个屁。”——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100个红包,明天中午12点一起发 晚安~[抱拳] 王苏墨一直都有早起习惯。 在没有遇到取老爷子前,她一个人在八珍楼里忙前忙后,到了那个点儿自然而然就醒了。 《珍馐记》里的香料记载有几十上百, 她的旅程也是漫长的。 她以前养了一只叫“青雀”的鸟,“青雀”一直叽叽喳喳陪着她。 后来有一天“青雀”飞走了, 她在郊外呆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大致确定“青雀”找不到回来了, 就留下了青雀的屋子和它喜欢的东西, 重新驾着马车上路。 也是从那时起,她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 八珍楼不会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但也不会一直都有人陪伴和搭档。每个人的人生旅程其实都和八珍楼一样, 会有人加入,也会有人离开。 哈纳陶也好, 卢文曲也好,都是一道同行过的人,无论以后会不会再见面,但一路同行的经历她不会忘记。 这次去青云山庄, 听了贺老庄主和老取的故事,她也会忽然想, 为什么八珍楼里不可以多些人? 一群人的旅程也是旅程,反正大都不会住在八珍楼里,把八珍楼当成一处热热闹闹的地方,大家聚在八珍楼就好。 人一多,在找香料的同时, 挂牌营业也有趣多了。 比起她和老取两个人时候的手忙脚乱,昨晚老取和贺老庄主整理马车,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她和小白准备今天要用的食材, 便井井有条多了,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就她和老爷子两个人,一挂牌营业就鸡飞狗跳。 今日早起,她准备再去一趟集市,把昨晚没有买完的猪牛羊肉,还有青菜都搬一些回马车上。 早市的菜最新鲜,叫上小白,推上独轮车就可以出发了。 简单洗漱完,推门就见白岑在院子里和“威武”玩,听到推门声,一人一狗都转头看她,白岑有眼力价:“东家早!” “快,叫东家~”还没忘同时教“威武”。 “威武”也配合的“嘤嘤嘤”了几声。 这个大小的小奶狗也就能“嘤嘤嘤”两声。 王苏墨上前,和他一样蹲下,黑黑的“威武”好奇往她这里蹭,然后嗅一嗅,应该是想熟悉她身上的味道。 “威武”昨天是她抱回来的,抱了一路,多少是有印象的。 “喂它吃什么了?”王苏墨问。 “加了一点点肉丝的米糊糊。”白岑轻声,“它倒是还想吃,不敢给了,它肚子就这么小,吃多了怕撑坏了。” “肉丝哪里来的?”王苏墨好奇。 白岑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枚风干牛肉一样的东西,撕了一小条给王苏墨,“之前屯的,饿了就撕一些吃,方便!” 王苏墨是厨子,一口就能尝出好坏,“你这风干牛肉可不普通,塞北那边来的?” 白岑惊讶,“这都能吃得出来?” “我是做什么的!”王苏墨拍拍手,然后伸手摸摸“威武”的头,“好了,威武,你要不要一起去早市买菜?” 白岑提醒,“不是说好牙齿长齐了,再履行看门义务吗?” 王苏墨已经把小狗抱了起来,“现在是履行陪东家买菜义务,走,上工第一天,顺便习惯下八珍楼的业务。” 言罢,已经抱着“威武”开始先正儿八经习惯交通工具,“这是独轮车,以后买菜我们就推这种车出去,听明白你就点头。” 然后她伸手,两指轻轻点了点威武黑呼呼的脑袋,“嗯,听明白了。” 威武懵懵抬头看她。 王苏墨:“很好~” 白岑低头笑了笑。 独轮车上,王苏墨感叹,“小白,你觉不觉得‘威武’的眼珠是黑的,毛绒绒也是黑,看久了好像让人很困的样子。” 言罢,自己不由打了一个呵欠。 真的像是被瞌睡虫盯上了一般。 白岑委婉道,“全黑色的东西,是容易催眠,夜晚也是黑的,人在黑色的环境中容易入睡。” 王苏墨回头看他,一脸震惊,“好有道理!” 白岑忍不住笑。 这一路,白岑还看明白了一件事,“威武”的存在,不仅可以在未来看门,现在陪东家买菜,还能陪东家看热闹,哪里的热闹都能看,而且一人一狗,很和谐。 就是独轮车回来的路上,小“威武”很不安分,因为独轮车上放了新鲜的猪肉和羊肉,威武总是想去嗅生肉。 虽然猪肉和羊肉买到了,但牛肉在各处还是很少见。 大多数的牛都在耕田里,是重要的耕田工具,养肉牛的地方很少。 集市上即便有卖牛的,也是一整头售卖。 而且大都是卖给富农的。 即便他们真在市场上买一头牛回去当肉牛吃,也不太好杀。 牛杀不好,放血不妥当是会有腥味儿的。 所以集市上卖牛肉的摊位可遇不可求。 推了一车新鲜的肉菜回去,也正逢着老取找白岑,“臭小子,快过来帮忙装水。” 无论八珍楼营不营业,日常都是要用水的。 不会每一条路都运气好的碰到溪水或泉水,人渴了要喝水,马走那么远的路也要饮水。平时里洗个手,洗个菜,或者洗个衣服之类的也都要水。 若是营业,烧饭,做汤,洗碗,擦桌子也都要水,所以走到哪里,水就要备到哪里。 像八珍楼这样的用量,不可能只人手一个小水囊就能解决,所以木桶存水是必须的。 尤其是不走官道的时候,途中不会有专门的驿站可以补充干净的水源,运气好还能遇到凉茶铺子,若是运气不好,可能用水都会成问题。 老取在八珍楼呆了这么久,每日睁开眼睛要操心的就是八珍楼的用水。 湖镇离开,马车估计不会走太快,要确保到下一个能补水的地方之前,八珍楼的水是够这么多人和马用的。 Σ(⊙▽⊙"a,白岑学到了! 马车上路,水得先行! 白岑同取老爷子拿桶备水,贺老庄主检查马车上的其他必备用品是不是齐全,譬如常备的药材,避险用的绳索,还有照明用的蜡烛,火折子,以及柴火等等。 王苏墨看着忙忙碌碌的老取,贺老庄主还有白岑,早前她和老爷子两个人着急忙慌才能做完的活儿,眼下几个人一起分工,既快,还井然有序。 王苏墨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旅程应该会很有趣。 刚才去早市,白岑没有买到中意的狗笼子,或者说卖狗笼子的手艺人不会那么早开门。 威武现在还暂时散养着。 小奶狗的好奇心很重,也不光是跟着王苏墨检查昨晚的食材,也盯着院子里那两大竹篓的鱼。 一竹篓是昨晚在集市买的鲈鱼,鳜鱼等;另一竹篓是已经跳出了家常鱼,跃身成为观赏鱼的那六条鲫鱼。 威武冲着竹篓里的鱼“嘤嘤嘤”叫着。 老取头疼,“行,会看鱼了!” 白岑一面装水一面道,“刚才去集市的时候还太早了,没有卖狗笼子的地方,我让隔壁作坊的东家卖了一个小木箱给我,里面放了床单和褥子,给威武做了一张简单的床,有个地方可以呆着。等晌午忙完,有时间了,找几块结实些的木头,找把锯子,自己给威武做个狗笼子。” 白岑轻松说着,不像是特意提给旁人听的,就是说到这儿来了,顺带提了一句,然后看着取老爷子笑了笑。 老取面上轻嗤一声,但等对方低下头继续装水,老取嘴角又微微勾了勾。 “你会做狗笼子吗?”老取试探着问。 白岑正好装好这一桶,然后稳稳放上,拍了拍木桶,爽朗笑道,“马上就会了。” 老取好气好笑。 白岑已经会了,先一步起身,“老爷子,您先等着,我去取下一桶。” 白岑不想他多跑。 老取看着白岑背影,虽然脸上有笑意,但还是轻嗤一声,“哪儿来的马屁精。” 很快,白岑的几桶水都已经屯好。 老贺那边还没处理完,老取拿着树杈在地上给白岑画图,等八珍楼升起来后,水要放在哪些不同的位置。 因为八珍楼和其他马车不一样,八珍楼是会有大量时间用火的;用火就会有走水风险,所以八珍楼最大的安全保障就是水。 老取一面在地上画着,白岑一面认真听着,听懂了会点头,没听懂,或者有疑问会打断取老爷子,直接问。 老取不需要花心思确认他是不是听懂了。 这让老取觉得很满意。 马屁精是马屁精,但是认真是真认真。 这些相处里,老取渐渐开始对白岑放心。 同样的,八珍楼里要生火,就要用到柴火和灶台。昨日已经见过,灶台也是推车的方式插入进八珍楼的,灶台不光是木头,还有土和铁,以及泥瓦做的,也是为了最大限度防止走水。 火旺才可以在八珍楼里烧菜,所以灶台还需要有鼓风。 白岑点头,这一点他能想到,但是具体怎么做还不清楚。 老取继续无实物演示,“正常情况下,用蒲扇扇风就行;但遇到需要猛火,或者柴火不够给力的时候就要用到鼓风。鼓风就需要用人力,比如手拉绳索和脚踩机关都有。” 即便没有实物,但是老爷子演示得栩栩如生,白岑也聪明,能够在他演示这一整套动作的时候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一整套动作的完整画面,并且安放在王苏墨身上。 然后,等老取说完,白岑感慨,“那人手不够的时候,东家会不会很忙?” 老取眼前一亮,这家伙确实聪明。 昨日虽然带他去见过八珍楼的厨房,但是没有真正生过火,这家伙全是靠脑子里自己想象的。 这种人能够靠着旁人提示的信息,在脑子里想象和还原出连贯画面,在学武上应该也有很深的造诣! 不少武学典籍流传多年,传来传去,传丢的部分占了很大一头,留下来的大多是孤本和残本。 若是运气好得到这些孤本和残本,也要看师承何处,也要看自己的天赋和造诣是不是能领悟和突破。 这家伙全靠静态的画面和模样,再加上他的讲解,就能融会贯通——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老取皱眉。 白岑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老爷子不快了,赶紧自言自语接道,“那肯定是很忙的,有空得去帮忙。” “老爷子,我去看看贺老爷子那边。”白岑识趣起身,老取却唤住,“臭小子站住。” 白岑理解了,是重新蹲回来的意思,刚才他俩一直蹲在地上,用树杈一面比划一面说话的,眼下他起来了,老爷子还蹲着,让他站住,就是要蹲下的意思。 别同老爷子犟! 这种犟没意思,运气不好还会挨抽! 白岑笑嘻嘻蹲下,“老爷子您吩咐。” 老取忽然用手中的树枝抽在他肩膀上,虽然白岑近乎内力全失,但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在老取用树枝抽上他肩膀的一瞬间,他是下意识想侧肩避开的。 但等老爷子很快的速度朝他避开的方向再抽过来的时候,他若是内力足够,是可以躲开的,但内力不够支撑他做这样的避让,轰得一声,没蹲着,摔了下去。 老取心地澄澈了。 白岑也知晓老爷子刚才是在试探他,但他摔得是真有些疼。 贺老庄主和王苏墨闻声看过来。 老取已经扔掉手中的树杈,伸手拉他起身。 还成,能起来,白岑也知道老爷子刚才不是真的有意偷袭他,如果老爷子有意,刚才那一树枝,他估计已经半身不遂了。 “惹到什么人了?”老爷子严肃皱眉。 白岑一面起身,一面拍了拍衣袖的浮灰,奈何道,“学艺不精,让老爷子笑话了。” 老爷子知道他一屁三谎,懒得搭理,转身走了。 白岑这才揉了揉胯骨,摔得真不清。 不过,差一点就让老爷子探出他的底儿了,幸好他眼疾手快。 倒是贺老庄主看向取老爷子,“怎么,又去试探年轻人了?” “没试探他底细,试探他的天赋。这家伙武学造诣惊人,我就用了一招“星移物换”,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很快就知道用同样的方法反向避开。他如果不是内力尽失,刚才那一招他就躲过去了。”老取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愤不平,更多是,平静,平静里还有一丝欣喜。 贺老庄主最熟悉取老爷子,老取能说这句话,说明在白岑身上看到了惊喜。 到了这个岁数,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行走江湖,见到武学造诣极佳的苗子不多。 如果遇到,就会下意识护短和关注。 都不想看到这一点儿火苗熄灭了。 老取应当就是。 但这白岑不知什么底细,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毒,全身内力流逝比旁人快得多。 老取心里应该是惋惜的。 “老贺,这家伙明知道自己天赋极佳,却内力尽失,没有终日愁眉苦脸,还乐呵呵地来这里做杂役,养狗,你看得透他心思不?”老取忽然问。 贺老庄主捋了捋胡须,温声道,“武功多高是高,内力多少是足?兴许,他只是不想自怨自艾,浪费了这大好时间。江湖多大,可以龙腾虎跃,也可以静水流深。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老取恼火看他,“臭毛病一点儿没改!” 老取转身就走。 贺老庄主再次捋了捋胡须,笑了起来,一点没变的人明明是对方! 又或者,在他和老取眼里,自己都有自己经历的,知道自己对于年少时候的改变;但对方,却永远是自己记忆中年少时的模样。 “柴火呢,老贺?看了吗?”老取已经在前面复核。 马上就要上路,总要把什么都检查周全了。 “看过了,没受潮,放在第一辆马车里,你不放心再去看看。”贺老庄主也入乡随俗,学着老取一样吆喝。 老取果然马上跳上马车去看。 老取是真的担心八珍楼,所以事无巨细。 白岑,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在处理琐事的事后,王苏墨在写菜单。 八珍楼没有招牌菜,也不指定客人上门要吃什么。 但是八珍楼会把今日有的食材都列在菜单上。 客人点菜的时候,可以看到今日八珍楼的食材有什么。然后根据八珍楼今日的食材直接点菜,也可以选好食材,在告知自己的偏好、口味或者要求,其余的由八珍楼的掌勺来做。 其余的小菜也是一样,来八珍楼的可以直接根据食材点,也可以让八珍楼直接根据之前点的菜搭配。 而且,无一例外,只要是在八珍楼用餐的客人,都可以享用一道饭后甜品。 对,今天的特供甜品就是冰糖葫芦——纯葡萄版。 喜欢吃冰糖葫芦的人很多,但吃过纯葡萄版本冰糖葫芦的人就不多了,正好碰见了,王苏墨是自己馋了。刚好白岑也说爱吃,王苏墨就通通买了下来。 也让老取和贺老庄主尝尝鲜。 等王苏墨的今日菜单(其实是食材表)写好,差不多取老爷子几人也准备好。 八匹马拉着的马车慢悠悠出了湖镇。 一里左右,上了稍微宽敞些的大道。 虽然大道上行驶的马车和马都稀少,但八珍楼也不能在这里升起,因为八珍楼展开的宽度会阻碍往来的商旅和交通。 约莫半个时辰,大道分出岔路口,分别通往两个不同方向。 岔路口是一处宽敞的平地,并没有遮挡或者斜坡,虽然这里没有溪流和小河这样的水源,但他们带了水上路,八珍楼适合在这里升起来,既平坦,也能被往来的商旅看到。 “就这儿吧,老爷子。”王苏墨放下帘栊。 白岑帮着取老爷子一起将马车停下来,然后用一根铁桩插进地里,几匹马的缰绳除了固定在附近的树上,便是这根铁桩里。 王苏墨扭动机关,八珍楼在咔咔声中缓缓升起。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已经见惯不怪,咔咔声响起的时候,分别去做别的事情。 但白岑和贺老爷子还是肩并着肩,认真看着,大约是原本也没看几次,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心潮澎湃。 “简直巧夺开工。”贺老爷子还是会忍不住感慨。 白岑也环臂轻叹,“听闻玄机门的掌门常年在玄机门中闭关,造出来的八珍楼怎么会这般贴合用处,怎么看怎么都像熟悉厨房的人设计制造的。” 这么多人里,好像就白岑说到了点子上。 贺老爷子轻嘶一口气,然后探究地转眸看他。 白岑真的很聪明,脑瓜子够用。 之前这么多人登上或见过八珍楼,大都是感慨八珍楼的奇思妙想,却从未细下想过这个问题。 贺老爷子和白岑两人相互看了看,也都觉得想到了死胡同里。 等八珍楼彻底升起,取老爷子抽空按下了保险机关,这样就卡死了八珍楼的位置,不会因为误触忽然收起。 八珍楼升起完毕,王苏墨一面踏上小苑的阶梯,一面吩咐了声,“挂牌,营业!” 贺老爷子和白岑都转头朝老取看去,只见老取在厨房和花苑相邻的这处柱子处,拉动了绳索,那面“八珍楼今日营业”的牌子就这么明晃晃地被升了上去,如同旗帜一般,在二楼阁楼的最高处。 莫名有些激动和振奋人心是怎么回事? “愣着做什么?来呀!”老取一面下阶梯招呼。 贺老爷子和白岑跟上。 王苏墨已经进到厨房了准备。 八珍楼不愁没有客人,客人只分早到和晚到。 撩起厨房的帘栊,正好能看到窗外。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白岑一处,有鸡,有鸭,有鱼。 取老爷子看向白岑和贺老爷子,“现杀鸡,现杀鸭,现杀鱼,会哪个?” 白岑/贺老爷子:Σ(⊙▽⊙"a 远远看着白岑和贺老爷子愣住的模样,王苏墨忍不住低头笑。 让老取带着贺老庄主和白岑先熟悉。 王苏墨净了手,带上臂褠和腰巾,杀鸡杀鸭杀鱼需要时间,正好可以趁现在先做一次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也叫蜜煎山毬。 酸酸的山楂内核包裹在晶亮和甜脆的外壳下,老少咸宜! 一口尝到糖酥里包括的山楂,日后想起便会留口水那种。 今日,把山楂换成葡萄,会更多一丝冰甜——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两天家里人在医院,两头跑,所以更新时间不稳定,但是能保证每天更新,大家坚持下,抱歉哈~ 给大家推荐一篇基友的文文,真的,非常,好看! 《满门抄斩二十一次》,书号,8485574,作者:十尾兔 叶惜人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千金,拥有平静安宁的幸福家庭。 祖母是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 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户部尚书; 母亲是聪慧过人的当家主母; 兄长是德才兼备的京都好儿郎…… 全家只有最受宠的她平平无奇,没什么过人之处。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 直到后来: 德才兼备的兄长“考场舞弊”,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诰命祖母“私藏通敌证据”,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尚书父亲“贪污军费”,母亲“知情不报”,叶家被判满门抄斩。 这个家,一点也不平静安宁。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哦,因为“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她已经为抢救这个家,循环被斩二十次了:) 叶惜人:这局无了,重来!- 赫赫有名的严小将军严丹青,被困在地牢里面等待三日后斩首。 关他之人面目狰狞,信誓旦旦:“三天后,你必死无疑。” 后来—— 他过了三天三天三天又三天。 还没死,又回到第一天。 一抬头,关他之人用刀指着他,面目狰狞,信誓旦旦:“三天后,你必死无疑。” 严丹青:? 第040章 阿猫阿狗刀 早上取老爷子备水的时候, 单独准备了一桶井水。 井水是靠归山那边的农户送来的,井水清亮而甘甜,饮下有冰凉感。 葡萄洗好, 包起来,暂时存放在冰凉的井水里, 让葡萄保持冰凉的口感。 等冲洗将葡萄拿出来洗净,才忽然想起忘了捡了竹子, 但忘了削竹签子。 王苏墨在厨房的窗户唤了声, “老爷子,需要些可以串串的竹签子, 冰糖葫芦那么细的~” 王苏墨笑眯眯说完, 老取正演示杀鸡呢,贺老庄主毕竟是养过走地鸡当宠物的人, 本就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当下听到王苏墨说要竹签子,贺老庄主自告奋勇。 竹签子可以坐在小苑里慢慢削。 还没有客人来,厨房的帘栊没有放下, 贺老庄主可以看到住房里王苏墨洗葡萄,然后把每一颗洗好的葡萄都擦干净。 因为如果有水, 糖就挂不住,做不成成形的冰糖葫芦。 所以每一粒葡萄王苏墨都仔细擦过。 透过王苏墨站着的窗前,还能看到窗外那边,老取继续教小白杀鸡。 这次是让小白自己来。 贺老庄主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看着老取有些凶, 小白有些紧张抓住鸡,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有些鸡飞狗跳的模样。 贺老庄主一面低头用匕首削着竹签子, 一面享受着内心的宁静与波澜。 这一趟从青云山庄出来,他好像重回了远离了二十多年的江湖。 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陌生,却又熟悉的。 因为老取在。 他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也有很多想见的人。 那些未必在江湖中,却在他曾经闯荡江湖时,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 贺老庄主一面削着竹签子,一面微笑着。 他喜欢这样的人生。 “丫头,这样的长度和宽度可以吗?”贺老庄主温和慈祥举起他削好的第一根。 王苏墨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道,“老爷子,长一些,我们多串两个~” “成!”贺老庄主也笑呵呵继续。 王苏墨也道,“那个也不用浪费了,我们串串小的~” “好!”贺老庄主其实很有成就感。 这成就感,好像不比练成了某种武功绝学差。 贺老庄主一口气削好二三根竹签子拿到厨房备用,王苏墨同贺老庄主一面看着窗外鸡飞狗跳的背景,或者听着场外鸡飞狗跳的背景音,一面聊天,一面串着葡萄串。 做饭,尤其是做甜品,是一个非常治愈的过程。 光是串葡萄串的过程,就让贺老庄主玩了很久。 后来,贺老庄主自己串串的时候,王苏墨已经借着功夫生好了火,开始熬糖。 熬糖用铜锅更好。 做冰糖葫芦用饴糖就好,烧烫的铜锅,加入饴糖,然后加入一点点水让饴糖更容易融化。 要用小火,刚开始生的火就很好。 熬糖的时候,重要的步骤就是搅拌,不停地搅拌,防止糊作一团就不能用了。 等饴糖慢慢开始融化,焦糖的香味借着铜锅的热气被散发了出来,“嚯~”贺老庄主不由感叹一声,“要是贺林在,肯定喜欢。” 连贺老庄主都记得! 王苏墨脑海里也都是贺青雀上次吃拔丝白果时的欢快模样,还有,贺老庄主说不用他出白沙糖时的欢呼雀跃! 甜品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和剂。 饴糖慢慢熬煮搅拌着,糖浆开始从一点点冒泡,到一直冒泡,整个糖浆变得粘稠,有附着感。 但不要相信眼睛,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厨子。 王苏墨拿起一旁的筷子轻轻放到铜锅里沾了沾,没有沾太多,就是看粘稠度,能挂上。 接下来就是放在一旁装满井水的盆里。 冰糖葫芦是外壳包裹的一层脆脆甜甜的糖壳,如果挂在葡萄上的糖浆不能在冷水中迅速凝固形成脆脆的糖壳,说明糖本身还没熬到时候,也不能做出完美的冰糖葫芦。 王苏墨拭了拭,能挂上,但是迅速放到冰冷井水中时,并没有清脆的响声,糖壳也没有变脆。 还得继续熬着。 火候都是试出来的。 王苏墨做冰糖葫芦的时候也不多,若是每日都在做冰糖葫芦的小贩应该会对温度和火候都熟悉得多。 糖浆继续搅拌和熬了会儿,这会儿应当差不多了,王苏墨再照着之前的方法拭了拭,嗯~ 当糖壳浸在清亮的井水中,听到清脆的一声,那就是凝结成脆脆的糖壳了。 王苏墨拿起筷子一头送进嘴里,尝了尝,嗯,很脆很好吃! 贺老爷子一看王苏墨的表情便知道这回的糖差不多了,王苏墨开口,“老爷子,来根葡萄串。” 贺老爷子积极。 王苏墨接过串好的葡萄串,因为是熬糖,所以没有用深锅,串好的葡萄串放在平锅中,王苏墨用手握住尾部的竹签空隙处,非常快地滚了一圈,确保每一颗葡萄都沾上了糖浆。 葡萄和山楂还不一样,葡萄皮儿薄,容易破,所以力道要轻,还要相对均匀的裹上一层糖浆,也就是俗称的糖衣。 这个过程要细致,但裹好之后就要非常快地将所有裹了糖衣的葡萄部分全部进入到冰凉的井水中。 饴糖太容易冷却,浸入井水可以让外层的糖壳以漂亮得形状,稳稳凝固在葡萄表面。 等差不多听到清脆声,又过了稍许,就可以将葡萄串拿出来。 八珍楼中是有石板做的砧板,不切菜,就是暂时放于东西,浸过凉水的葡萄串拿出来放在洗干净的石板上凉凉,等凉了糖衣就会彻底变得脆硬。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半炷香左右的时间。 等待时间,王苏墨继续下葡萄串,一串接着一串,均匀地在铜锅中裹上糖衣,然后迅速进入冰凉的井水中,然后放在石板上凉凉定型。 一串并着一串的晶莹剔透,内里包裹着紫色的葡萄粒,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在阳光下融化成糖水。 王苏墨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 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硬的糖壳崩开,唇齿间都是蜜糖意。 但在满口蜜糖意里又忽然尝到葡萄的酸甜,仿佛忽然一口清新,将两种甜,既有层次,又相形益彰得融合在一起。 “嗯~”就连王苏墨自己都忍不住颔首,“贺老爷子,您一定得尝尝!” 之前在青云山庄时,贺老爷子就尝过那道拔丝白果,很喜欢,那这串葡萄味的冰糖葫芦,老爷子一定也喜欢。 但贺老爷子接过的时候,还是稍微迟疑了一瞬,然后闭眼一口咬下,然后安静地品尝起来。 两人在厨房内品尝冰糖葡萄时,窗外鸡飞狗跳的杀鸡环节终于结束,白岑气喘吁吁看着周围一地鸡毛,还有终于拔干净毛,也洗干净的鸡,心中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真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么杀鸡杀鸭杀鱼的一天! 幸好只有两只活鸡,他和取老爷子各杀了一只,不然…… 白岑净手,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被人追着跳江好像都没这么惊心动魄过。 而一旁,取老爷子已经拎了一只鸭子过来,“臭小子,这只。” 白岑刚喝口水,然后看向老爷子手中那只威武不屈的鸭子,白岑不知道一会儿是他杀鸭子还是鸭子杀他。 取老爷子笑道,“以为来八珍楼这么容易,藏好喽,别让我发现你的目的。” 白岑也笑,“我要是知道,要做这杀鸡杀鸭的活儿,我也不上杆子求着东家来了。” 这是心里话。 但转念一想,看在菠菜饼的份上,好像也还行,就是不知道原来杀鸡杀鸭这么废体力废脑力,还废精力的事。 “别磨蹭,一会儿快晌午了。”取老爷子催。 “行吧。”白岑撑手起身,在他和贺老庄主来之前,不也是老爷子自己吗? 顺势,白岑又想到,在取老爷子来之前,都是王苏墨自己一个人做这些的? 想到这里,白岑不由回头看向八珍楼那处。 正好透过打开的厨房窗口看到王苏墨一串葡萄递给贺老庄主,两人都尝了一口,然后分别露出满意的笑容,尤其是王苏墨自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白岑也不由跟着笑起来。 有那么好吃,能把自己吃满足的…… 白岑笑着笑着,忽然才留意,一旁的黑影凑近自己,然后一双招子阴冷得看向自己,然后带着凶意,“好看吗?看够了吗?” 他吓一跳,光顾着看王苏墨去了,忘了老爷子还在。 老爷子这幅模样还真够渗人的。 关键是,这穿云断山手若是劈到他身上,不说把他劈成两半,估计是真要疼上好几个月的。 他还暂时不想躺床榻上当担不了那种。 白岑赶紧从取老爷子手中接过那只鸭,杀杀杀,谁让他是护卫兼杂役呢! 杂役就是什么杂事都得做,除非,什么时候八珍楼来个可以宰鸡宰羊的副厨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期盼了。 “老爷子,小白!”王苏墨的声音从八珍楼那边传来,两人回头,王苏墨笑嘻嘻道,“葡萄的冰糖葫芦好了,快来吃,一会儿化掉了!” 这个天气,又不是寒冬腊月,冰糖葫芦是放不到一会儿就会化开的。 化开就不叫冰糖葫芦了。 白岑眼前一亮,巴不得暂时先不要杀鸭子了。 取老爷子也欢喜。 八珍楼的厨房站四个人也不怎么拥挤,白岑再次感觉设计八珍楼的人应该是很熟悉厨房的人,或者说,是和很熟悉厨房的人一起探讨和设计。 而且,这两人的关系一定很好。 因为从这厨房的布局来看,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起的地方。 白岑一面看着周围,一面一口要下去。 当啃到糖衣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就觉得王苏墨的冰糖葫芦这层糖衣不仅脆,而且硬实,和记忆中的冰糖葫芦一样。 但等牙齿啃到这层糖壳包裹中的葡萄时,整个味道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甜腻里,包裹着的酸甜,好像忽然将人带回了小时候,但又不全是小时候的山楂味,是葡萄的清新,是决然不同的新鲜感和想象,还有一丝葡萄特有的凉意。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吃葡萄! 这串冰糖葫芦胜过了他小时候吃过的所有冰糖葫芦串~ 白岑一口一个,又忍不住下一个。 清脆的糖衣咬破的声音,还有裹在在舌尖的葡萄的软滑与清甜。 他感觉他要爱上吃这个冰糖葫芦串了! 咦,这一串看起来分明有六七个的,怎么忽然就吃光了?! 白岑有一丝恍惚,是他自己吃光的吗? 但确实手里的竹签子已经空空了。 疑惑间,王苏墨手中的另一串葡萄已经递到他面前,“果然喜欢吃葡萄。” 言外之意,吃得这么快。 他自嘲轻笑一声,“我喜欢这个。” 只是刚说完,取老爷子就接道,“吃完杀鸭子去。” 白岑:╰( ̄▽ ̄)╭ 行吧,杀鸭子就杀鸭子吧,反正吃到好吃的葡萄冰糖葫芦了~ “就拿这个做饭后甜品吧。”王苏墨见每个人的反馈都不错,就连老取都一口气吃了两串。 之前吃什么甜的他都说齁甜,这次不是了。 “我吃好了,我去杀鸭子,臭小子你呆着吧。”老取忽然留下这么一句就自己径直下了马车,没说旁的。 白岑:╰(*°▽°*)╯ 竟然还有这种好事,白岑还是难以置信,趴在窗口那里往外探出去,“老爷子,你认真的吗?” 取老爷子头也没回,挥袖摆手,示意他是。 白岑才转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老爷子也垂眸,淡声道,“锦娘喜欢吃葡萄。” 锦娘,王苏墨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来。 就是,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喜欢的那位姑娘。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 王苏墨迟疑了片刻,没好再问,贺老庄主也没有主动提,只有白岑凑近,好奇问,“诶,锦娘是谁?” 王苏墨重新拿了一串糖葫芦给他,“拿去,把好奇心堵上。” 白岑不客气接过,但只咬了一口,又凑过来,“是取老爷子的心上人吧?” 王苏墨睁大眼睛看他。 白岑知道自己猜对了,然后轻叹一声,“感觉是个荡气回肠,又充满曲折,但最后悲伤了的故事……” 王苏墨看向窗外,“老爷子,白岑说要过来杀鸭子!” “喂喂喂!”白岑赶紧制止,但没来得及。 取老爷子已经转头,沉声道,“那就过来啊!”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苏墨拿起最后那串冰糖葫芦一口气吃掉,看了看窗外天色,差不多到时候,要开工了! 王苏墨放下窗口的帘栊。 厨房窗口的帘栊刚好一半,不会不透气,也能遮挡外面的窥视。 江湖中对八珍楼和八珍楼掌勺东家好奇的大有人在,放下半张帘栊,可以避免烧菜的时候被打扰。 今日要用的鸡鸭鱼都杀好,简单洗净,后面根据客人的点菜改刀也快。 食材都是大概预估的。 八珍楼行走江湖的时间不短,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备菜心得。 不会往太多,吃不完上去准备,但今日营业没有用完的肉和菜,晚上再做一顿好吃的也是家常便饭。 灶台烧热,王苏墨将稍后会用的的各种各样的刀,锅,锅铲,筷子和碗筷盆都备好,稍后做起来就快了。 但如果厨房里还有个副厨,整个八珍楼出菜的速度和口感还会好很多。 王苏墨之前没太多想法,现在八珍楼里的人多了,跑趟的和杂工都多了,没理由不多做几桌。 之前是二楼可以坐两桌,小苑可以坐一桌,她一个人掌勺,基本一顿饭的时间不会翻桌,或者往八珍楼下扩桌。一是根本忙不过来,二是对应备菜,副厨这类的活儿,取老爷子和贺老爷子应当都搞不定。白岑虽然灵活,但一看就是不怎么出入厨房,也不熟悉做菜的,估计菜都切不好。 学也要时间。 要是再到一个合适的副厨,八珍楼就可以翻台了。 或者,往八珍楼下多摆两桌。 这样就更有江湖移动餐馆的样子。 准备中,白苏墨已经听到有人上了小苑的阶梯,老取带着白岑将客人安顿好。 贺老爷子在二楼放碗筷这类的餐具。 王苏墨踩了踩踏板,将鼓风打开,这个时候灶台就要尽快热起来了。 身后小苑里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点菜声,应该是几个中年男子,但咋咋呼呼那种。 好像提了几句,这就是八珍楼,赶紧去看看这类,应该是老爷子把他们拦在厨房外,不算不愉快,但就是不太配合,老爷子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后来好像就是白岑的声音在安抚,后来就平静了。 不多会儿,老爷子进来了,一脸不高兴得把菜单放灶台旁,嘀咕道,“什么破阿猫阿狗刀!没让多点菜,随便做两三个菜喂他们得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这就是遇到老爷子不喜欢的客人了! 老爷子爱憎分明,遇到喜欢的客人,乐呵呵的,没准备把她的观赏鲫鱼都能送出去;但遇到不喜欢的客人,老爷子不高兴的时候还撵客过。 但都知道是八珍楼,被撵了也不大会有人伺机报复,毕竟传出去也不好听;而且八珍楼还有其他客人在,都相看着。 当下,老爷子留下一句“什么破阿猫阿狗刀”就出去了。 王苏墨看了看菜单,她明明在厨房内听到外面至少四五个人,洋洋洒洒点了一堆的,结果两爷子的菜单上就三个菜,连个汤都没给人家写。 老爷子是巴不得他们吃完了赶紧走,一刻都不想多看。 王苏墨忍不住想笑。 但跑趟既然是老爷子在管,她负责照单做菜就行。 很快,又听到“叮叮咚咚”上楼的声音。 八珍楼从不缺食客,只要往周遭往来的路口一停,往来的商旅也好,江湖人士也好,但凡知晓八珍楼的,都会停下驻足,还会大呼自己今日的运气实在好。 再加上八珍楼一共就三桌,要坐满就是一瞬间的事。 八珍楼不挑客人,只是不接待不礼貌的客人。 都是江湖菜,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做太多服务,只是给行走江湖的人供个方便,遇到往来商旅也都一样。 很快,王苏墨就听到窗外熙熙攘攘的声音,还伴随着叹气声,“好容易在这儿遇到八珍楼,就慢了一步,便客满了!” “再多一桌也好呐!遇到八珍楼的忌讳实在难得。” …… 王苏墨自己也知道,就三桌,确实很快就没位置了。 只要有个副厨,一顿六桌其实是可以的。 王苏墨开始照单做菜。 老爷子已经熟练了,第一桌的菜要赶快了点,点完就立即做,不拖沓。 第二桌和第三桌菜就要慢慢点。 因为做第一桌的菜需要时间,如果后面两桌点得太快,她一个人做不过来,客人就会觉得等太久。 老爷子轻车熟路。 从第二桌开始,就乱忽悠,反正王苏墨做什么都好吃,他自己发挥就好;反正没个一刻钟时间,楼上两桌是不要想点完菜。 白岑在一旁:(⊙o⊙)… 学到了! * 二楼点菜期间,厨房里已经乒乒乓乓开始。 等二楼的菜点完,楼下,第一道热菜已经出了,王苏墨按了下铃,然后将菜盘放在取餐口。 贺老庄主取餐,一众惊讶和期待的目光中,一盘还冒着热热锅气的仔姜炒羊肉丝就这么火爆得出锅了! “我去!” 一楼小苑的几个武林人士是第一回到传闻中的八珍楼,这第一道闻着就超级下饭的仔姜炒羊肉上桌,各种惊叹声不绝于耳。 “老爷子,米饭!快快快!” 没人坐得住,纷纷动起了筷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等老爷子把饭盛出来,这一盘已经被造得差不多了,就连食茱萸果干都被人给吃了。 盘子光溜溜的一水,除了残留了几根姜丝,都要看不出之前是道什么菜了! 好家伙! 贺老庄主心里咯噔,他刚才还在想苏墨丫头放这么大一盘,回头一看,就剩个盘子了! 几个人就着饭,将盘子里的汤汁一并分了。 白岑来厨房送二楼的菜单,忍不住感叹,“门外那几个什么夺命龙虎刀的,盘子都差点吃了!” 王苏墨:??? 王苏墨懵,“不是阿猫阿狗刀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完了先发,不等17:00了,明天见!《 》 40-45 第041章英雄不问出处 阿猫阿狗刀? 白岑一面摇头, 一面笑出声来,想也不用想都知道这称呼是从哪位嘴里冒出来的。 取老爷子的嘴,吊打整个武林没有对手。 “菜单在这儿了。”白岑提了一声, 又小声道,“人家点了六七个菜, 老爷子就写了三四个。” 像告状似的。 “哟!老爷子给了四个菜呢!”王苏墨‘惊讶’,“让我看看, 老爷子有多喜欢这桌人~” 白岑:(⊙o⊙)… 王苏墨手上还有东西, 只飞快扫了一眼这桌的菜单,然后看向白岑, “这桌都有什么人呢?” 白岑也从她手中接回来那张菜单, 仔细端详了一番,奇怪, 这也没写什么呀! 这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白岑干脆还对着光线的地方举着看了看,看是否在光线下别有洞天。 王苏墨好气好笑。 手中正有东西下锅,王苏墨一面烧菜,一面笑着开口, “你还不熟悉老爷子,久了你就知道了。老爷子招呼客人的方式分三大类, 不对,应该是四大类。” 白岑觉得有趣,靠在一旁的柜子前一面看她烧菜,一面听着。 楼上和小苑里都闹哄哄的,是食客在说话。 但这种闹哄哄的八珍楼同早前清净的八珍楼相比, 有说不出的市井气和烟火气,以及,江湖气。 锅烧热, 一烧猪膏下锅,王苏墨不停用大勺搅拌猪膏,“第一类是老爷子一定不接待的人,在老爷子这里就是不懂礼貌,看起来已经不怎么像好人,说话还难听的,老爷子会不让人上八珍楼来,上来也会轰下去。” 白岑好玩,“那人家不愿意下去呢?” 王苏墨看他:??? 白岑:??? 王苏墨轻叹,“那可能要穿云断山手了……” 白岑:(⊙o⊙)… 也是,老爷子的脾气,一言不合是要断手的! 想来能来八珍楼的食客也都懂江湖上的规矩,八珍楼声名在外,也还有别的食客在,老爷子日过不让上楼,还非要上楼不可的应该很少。 正好猪膏化开了,成了猪油,王苏墨下了切开的蒜瓣,“哗”的一声,蒜香味儿炸出来了! 白岑不由咽了咽口水。 好家伙! 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能久待是有原因的——闲杂人等面对厨房的诱惑,他没有定力啊! 王苏墨示意“闲杂人等”挪开,“闲杂人等”当即会意,以免被东家厌恶。 很有眼力价。 不仅如此,还帮忙拿了重物。 东家开口前,还自觉包揽,“帮东家做事,东家就不用说客气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 王苏墨取了方才切好的肉片下锅。 回锅肉,尤其讲究刀工。虽然江湖菜豁达为主,但王苏墨刀工下的肉片还是让人联想到了出锅时那肥瘦相间,用筷子夹起来还会轻颤,挂着油香的回锅肉片。 “挺会吃啊,这夺命龙虎刀!”白岑感慨。 王苏墨继续说,“第二种,就是老爷子不怎么喜欢,但也觉得不至于不接待对方,必须要赶对方下去的那种。但是无论对方多少人,点多少菜,老爷子只会给对方写两三道菜,不吃就算了,就晚就走,也不会给好脸色。” 要不怎么说白岑聪明? “哦~”白岑已经环臂,感慨道,“后面小苑那桌夺命龙虎刀有五个人,老爷子一共才就给点了三个菜,连口热汤都没有,这就是东家方才说的能接待,但不怎么待见一类的。” “对。”王苏墨先用大勺将回锅肉片铲起来备用,然后快速刷锅,重新下油,“不怎么喜欢,但是也不至于讨厌,所以也不让厨房给他们多做。” 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所以,这跑堂的才是掌握八珍楼食客“点菜大权”的人呢!” “嗯呐!”王苏墨一菜刀下去,嘎吱,大葱被切成段。 远远都能闻到葱香味。 白岑的目光再次被大葱吸引。 “生熟分开,切菜和肉分开,宰骨头和切肉分开……”王苏墨顺带叮嘱两声,白岑看得眼花缭乱。 但王苏墨能准确区分自己的刀具对应放哪个位置。 只有这样,下次拿的时候才不会找来找去。 厨房最忌讳就是乱拿乱放,这样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人,要用刀具的时候找死都找不到,锅里又等着急用。 白岑凑上前看。 还成,不难记,王苏墨放东西都是有规律的。 譬如生和输是大类,然后肉和菜是再下一级分类,再然后,宰骨和切肉又是分类。 只要认真看几次王苏墨用刀和下锅的习惯,就很容易就能记住这些刀具应该摆放的位置。 在白岑认真观察白苏墨刀具摆放习惯的时候,大葱的下锅了。 嚯,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又认真得观察过,大葱下锅炸出的香味和大蒜下锅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香味。 好像忽然就饿了…… 但当王苏墨突然问刚才说到哪儿的时候,他也能继续接话,“老爷子眼中的食客,刚说完第二类,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赶客的。该说第三类了,东家。” 白岑笑吟吟看她。 豆酱汁,豆豉,盐,稍许稍许食茱萸干果,简单翻炒炒香,下蒜叶继续翻炒。 最后将刚才盛出肉片重新下锅,继续翻炒香。 哎,白岑腹诽,真的好像一点点饿起来了。 明明早晨吃得不少,临近晌午还吃了几串葡萄串。 王苏墨做了馅儿饼,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吃了,他没舍得吃,先收着,想着等忙完晌午这一阵再吃的,谁知道这会子肚子咕噜咕噜小声叫个不停…… 早知道把那个馅儿饼吃了好了,这会儿看王苏墨做什么都香! 好家伙! 正好回锅肉又出锅了,他正好目睹这个出锅趟油的过程。 他都想加入夺命龙虎刀,看人家缺不缺人了。 “趁热端出去吧。”既然他在,王苏墨就不摇铃让贺老爷子取菜了。 “好嘞~”白岑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刚端上裁判转身,就听王苏墨在身后道,“别偷吃!” 白岑:Σ(⊙▽⊙"a 这身后是长了眼睛还是什么的? “我看你要留口水了。”王苏墨还能接上。 白岑赶紧端菜溜走。 小苑外,夺命龙虎刀五人眼巴巴看着他,“这菜你倒是放下来呀!” 吃过这么多菜馆子,这回倒是第一次见到跑堂的端着菜不给放,让他们瞅着的。 白岑咽了咽口水,“趁热吃。” 夺命龙虎刀五人:-_-|| 就这么放下盘子的功夫,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盘子里已经风卷残云,亏得他没闭眼,不然都不知道“风驰电掣”这几个字还能用在餐桌上。 总之,菜盘里剩下的那点儿回锅肉的油都给拌饭吃掉了。 白岑:“……” 这,这夺命龙虎刀的日子过得也真糙~ “快快快!下一道菜!”已经有人开始催。 白岑还没开口,取老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不高兴,“八珍楼的规矩,不催菜!” 言外之意,爱吃不吃! 夺命龙虎刀五人竟然集体闭口。 白岑还真是看了一回稀奇! 正好桌上的饭盆空了,老爷子去了二楼加茶水,白岑拿了饭盆准备回厨房补货,就听夺命龙虎刀五人在背后蛐蛐,“那老头子脾气真遭!” “这你就不懂了,这八珍楼一直都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千万别惹他!听说之前江南三把刀就是被这老头子给扔出去的!三把刀直接断了两把啊!” “江南三把刀不是前阵子在才刚冒出头角,在江湖横着走吗?” “嘿呀,看不管这三把刀的人多了去了!这老爷子扔得好!” “咱们不也是夺命龙虎刀吗?” 几人:“……” “我还听说,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那可是扛着两米长的大刀到处嚣张的人啊。眼睛都是朝着天上看的,不知道怎么就撞着这八珍楼了,和这老爷子一交手,被打懵了!” “懵了?怎么说?” “突然不打打杀杀了,去体验人生了。” “啊!!!”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老爷子不大喜欢用刀的人?” 几人:“……” 几人纷纷低头看向桌上明晃晃放着的佩刀,然后不约而同“窸窸窣窣”“叮叮咣咣”收到了桌子下。 白岑险些没笑出声来。 江湖上从来不乏以讹传讹,但眼见为实的时候真的让人捧腹。 撩起帘栊,白岑重新回了厨房打饭。 八珍楼的米饭免费,不得不说,对江湖人士来说,实在太良心。就那夺命龙虎刀的五人,米饭量起码是楼上两桌的两倍都有多,但老爷子只给人家点了三个菜。 白岑看了看正沉浸在做菜里的王苏墨,不由摇了摇头,八珍楼是不缺银子。 但是缺个副厨,还缺个账房! 白岑这里刚打好米饭,就听王苏墨唤他,“端菜。” 这么快? 白岑惊呆,放下手里的米饭桶,上前端菜才发现是青菜。 白岑了解了,整整三桌,老爷子是怕王苏墨累着,所以只选择性多点菜,夺命龙虎刀的菜上齐了。 还是快的! 胳膊肘撩起帘栊,一手端着饭桶,一手端着菜,白岑热乎乎得上菜了。 夺命龙虎刀的五人眼睛都直了! 这个快! 但定睛一看,青菜?! 白岑读得懂这种震惊。 青菜,往往都是最后才上的。 白岑礼貌,“诸位大家,菜上齐了,慢用。” 几人:??? 几人以为听错。 其中一人道,“我们,我们不是点了那么多菜吗?” 另一人道,“起码有十个!” 白岑:(⊙o⊙)… 十个?!难怪老爷子不待见你们! 十个菜,不给东家把手都累废了!楼上还有两桌呢! 老爷子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但前提是这人得稳妥! 白岑心里虽然腹诽着,嘴上还是轻叹,“这不咱八珍楼就东家一个人在烧菜吗?现烧的,又不是前一天做好放着的,哪能那么快?到八珍楼不就图个江湖味道吗?几位大侠一看就是行走江湖,行事光明,快人快语的,就说这几道菜味道好不好吃吧?” 汤都分没了! 当然好! 白岑心里清楚得很。 几人果然愣住:“……” 然后胖子先说:“确实是好吃!” 高个头:“的确!” 矮个头:“八珍楼果然没让人失望!” 瘦子:“武林宗师也不能天天同人比武,那八珍楼的东家也不能一桌烧个十个八个的菜呀!” 不高不矮不瘦不胖:“是啊!” …… 得,这群夺命龙虎刀自己先把自己攻略了! 白岑继续感慨,“难怪江湖上素有夺命龙虎刀几位大侠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哪里哪里!” 瘦子:“不敢当不敢当!” 矮个子:“哎呀!八珍楼也太客气了!” 高个子:“我们也就有点虚名,八珍楼在江湖中才是威名赫赫。” 胖子:“这顿饭吃得值了,日后行走江湖,咱都是吃过八珍楼的人咯!” 几人纷纷:“哈哈哈!” …… 等取老爷子从二楼下来,准备收拾这几个事儿多的阿猫阿狗刀时,却见小苑处已经空了,桌子处也只有白岑在收拾碗筷。 “那几个人阿猫阿狗呢?”取老爷子问。 “喏,吃开心,走咯!”白岑用眼睛指了指方向,老爷子顺势看去,确实见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或腰间别着刀,或单肩扛着刀,或手拿着刀,或双肩扛着刀,或一边走一边用手甩着大刀。 从背影看,心情很好的样子。 取老爷子不由多看白岑一眼,他本来是想来收拾这几个家伙的,没想到有人先“收拾”了,而且还收拾得很好。 取老爷子别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怎么‘收拾’的?” 白岑笑眯眯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来八珍楼就是客人,说了两句让客人开心的话,客人开开心心走了。” “哼!”他就知道,老爷子轻哼一声,“马屁精!” 正好厨房里的摇铃声响起,是又一道菜出锅了! 楼上的客人还在等,老爷子撩起帘栊进去取菜,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盘清蒸鲈鱼出来。 白岑这块儿原本就饿了,这盘清蒸鲈鱼出来,盘子上还飘着热气,热油浇在豆酱汁和葱丝上的香儿将人魂儿都勾了去! 他也爱鲈鱼啊! 噌噌噌,正好下楼声,白岑抬头看,是贺老爷子。 “老爷子。”白岑招呼,贺老爷子见他手中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碗,温和帮他撩起厨房这处的帘栊,白岑很容易就入内。 贺老爷子也帮忙拿了桌上剩余的碗筷进来。 “呐,那五个就是取老爷子口中的阿猫阿狗……”厨房里,白岑一面放下手中的盘子和碗筷,一面撩开厨房窗口的帘栊,王苏墨刚好可以看到外面那五个高矮胖瘦的背影。 贺老庄主也远远看见,在放碗筷的时候又不由低头笑了笑。 白岑敏锐捕捉道,“贺老庄主认识他们几人?” 窗户上有钩子,帘栊撩起正好可以卡住,也不用白岑一直伸手拎着。王苏墨原本是在切菜的,正好闻言转头,两人一起看向贺老爷子。 贺老庄主摇了摇头,温和笑道,“真的是他们五个,我之前都没认出来,还是这几道背影让我确认是他们。” 白岑‘惊讶’,“这五个阿猫阿……不,这五个夺命龙虎刀这么厉害?贺老庄主竟然都认识?”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贺老庄主已经隐退江湖二十余年了。 这二十余年里,贺老庄主几乎没有出过青云山庄,那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难怪贺老庄主一时没认出这几人来。 但是,他刚才也是瞎忽悠他们的,夺命龙虎刀他是有听过,但也是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远不到人尽皆知的程度。 而且刚才确实也见到了,这几人没什么大侠气魄。 但贺老庄主这样的人物竟然对他们有印象,而且,贺老庄主脸上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贺老庄主对他们几个应当印象很好,或者说,印象深刻。 贺老庄主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抬头看向窗外的背影,温和笑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正准备归隐江湖,归隐之前心血来潮去了趟灵虚观,想找灵虚观的掌门了尘道长说起归隐的事,听听他的意见。他与我乃多年好友,我在尘世内,他已超脱尘世外,凡事比我看得明白。” “我去灵虚观时,观中弟子告诉我,掌门下山了,但刚走两日,说是要去平城,我便去平城寻了尘。有意思的是,我找到他时,他正在渡几个乞丐。” 说到这处时,脑海里都是浮光掠影。 而这几道掠影刚好和窗外的背影交织在一起…… 了尘脸上温和笑意:“我想在城里找到一个讨早饭的乞丐。” 几个乞丐纷纷摇头。 胖子先来:“嘿嘿,我们那个时候都还没起来,哪里见过有没有讨早饭的乞丐!” 瘦子起哄:“就是就是!我们自己那时都还没起来过!上哪儿要知道别的乞丐去?诶,你起来过吗?” 高个子摇头:“我哪有?” 矮个子:“我们都没有!是不是?” 矮个子撞了撞一旁不高不胖不矮不瘦的,对方愣愣道,“是啊。” 了尘也不恼,反而温和笑道 ,“这就是了,不如,明早起来看看?我来叫你们,你们试一试?”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道什么意思,但胖子机灵,“老道士,你是说,我们只要明早能起来,陪你到城里找一圈讨早饭的乞丐,你就把这些银子给我们?” 了尘颔首,“是。” 高个子不信:“你没骗人吧?” 了尘笑,“我是世外之人,怎么会骗你们?” “那你等等!”胖子组织几人聚在一会儿,窃窃私语,“那牛逼子老道是不是骗人的?” 瘦子悄声,“我们几个破乞丐,骗我们干嘛?继承我们占的破庙?” 几人:“……” 人老道士一把拂尘都比他们加一起贵重,怎么会骗他们。 “也是。”胖子感慨,“那,要不要去?” 高个子转头看了了尘一眼,也悄声道,“要不试试?” 矮个子犹豫,“我们哪儿起得来呀?不都是日上三竿才睁眼吗?” 几人都叹口气,是啊。 不高不胖不矮不瘦迟疑了一分:“可那道士不是说,他能来叫我们,那他都来叫我们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如试试?” 也是。 几人的脑瓜子许久没用了,忽然这么一用,自己都觉得迟钝,但好歹达成了一致。 “行吧,老道士,你明日晨间能来,我们就同你去,不过先说好,你叫得醒我们才行。”胖子约法三章。 了尘温和颔首,“好。” 瘦子也提,“那城里能不能找到讨早饭的乞丐,我们不确定!不能因为这个不给我们银子!” 了尘仍然温和点头,“好。” 从破庙里出来,贺文雪看向了尘,温声道,“其他武林门派邀请道长去讲学,道长不去,在这里渡几个乞丐?” 了尘捋了捋胡须,谦逊道,“渡人何需分场地?大千世界,武林门派是,破庙也是。贺老庄主,容我怠慢两日。” …… 白岑意外,“老庄主您是说,夺命龙虎刀那几人,早前曾是破庙里的乞丐?是灵虚观的了尘道长渡化的?” 王苏墨眸间也是错愕。 贺老庄主温文点头,“的确。” 王苏墨和白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看向窗外那五个形象各异,又渐渐走远的身影。 一旁,贺老庄主的声音继续…… “翌日,我与了尘去破庙寻他们五个,他们果然没起。而且我与了尘唤了很久,他们也依旧不愿意醒。青云山庄弟子素以自律见长,在挑选弟子时,山庄中也会更倾向于挑选严于律己之人。所以我就劝了尘,木分好坏,朽木不可雕矣。” “了尘平静笑了笑。我原本以为他要同我说,你如何料得他们一定是朽木?但了尘却说,这世上原本就有良木与普通之木,他们做不了可以雕梁画栋的良木,却仍做可普通之木,而非朽木也。我只是想试着帮帮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回普通的木头。” “我从未以这样的角度想过问题,也从未想过渡人也可以如此。我看着了尘将他们唤起,告诉他们今日迟了,明日他再来,但他仍给了几人一部分银子,几个乞丐眼中惊喜,遂也信任了他。第二日虽然也没起来,但了尘去唤他们,他们很快就起了。” “嚯~”白岑不由环臂,这个故事开始有意思了。 王苏墨揭开锅盖,鸡汤是之前就开始炖的,香味是有了,却还没到火候,还要再等等。 王苏墨一面片鸭肉,一面继续听着。 “了尘带着他们满城去找讨早饭的乞丐,但从早上找到晌午,一个都没遇见。几人意兴阑珊而归,但银子却没少拿,然后了尘告诉他们明日再来,但明日要再早些,可能讨早饭的乞丐已经回去了。几人连连点头。这第三日,我同了尘去破庙的时候,几人果然已经起来了。” “哟!”白岑不由感叹。 贺老庄主笑道,“我当时也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了尘还是带着他们满城去找讨早饭的乞丐,可仍旧没找到。到了第四日上,这次,仍然是找讨早饭的乞丐,也仍旧没找到,但在这期间,了尘告诉他们,既然都早起了,客栈老板说伙计请假,没有人帮忙拎水桶,他们就去帮帮看。” “来都来了,几人又收了了尘的银子,不太好意思不去,就去帮了客栈老板拎水桶,客栈老板感激,一人送了他们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 白岑和王苏墨都眨了眨眼,好像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老爷子也继续道,“后来了尘又让他们帮忙给街坊邻里打了井水,送了东西,跑了腿……做了不少事。刚开始都是简单的事,后来还有送信,找人等等。到第七日上,这几个乞丐忽然发现他们好像已经没有再在城里找过讨早饭的乞丐,却已经习惯了早起。也有街坊邻里拖他们做的事,给他们的报酬,虽然不多,但也无需像以前那般,日日乞讨,反而可以吃的殷实,也能穿上得体的衣裳。” “后来了尘告诉他们,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讨早饭的乞丐,因为如果乞丐能早起,他们就不会是乞丐了。几人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做到了早前最不可能做到的事。了尘告诉他们,你们可能做不了最厉害的一撮人,但你们可以尽你们最大的努力,做到你们能做到最好的一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他们激烈商议日后要做什么,有人说做商人,不愁银子;有人要从军,说当将军威武;有人说想读书写字,一辈子总要识一两个字;还有人说,要不,我们行走江湖吧,总觉得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大侠之举。” “原本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忽然在这一刻达成了医治,他们告诉了尘,他们要去拜师学艺,行走江湖。了尘说,好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贺老爷子一面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一面捋着胡须轻声道,“他们兴许永远不会成为武林宗师,但是他们做到了自己努力能做到的,了尘啊了尘。” 贺老爷子欣慰看着远处,记忆中那几个破破烂烂的身影,和眼前的江湖侠客渐渐融为一体。 英雄不问出处。 来时便是出处。 “夺命龙虎刀。”白岑轻吟了声,“有意思!” 王苏墨看他,“端菜!”——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042章 好一个解乏的午睡 白岑上一瞬还沉浸在龙虎刀的故事里, 下一刻就端着盘子去二楼上菜。 临走前,王苏墨还听到了某人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苏墨:“……” 王苏墨好气好笑,那么大一张饼, 怎么都够坚持到晌午这轮营业结束。 他要么是没吃,要么不知道他的饼去哪里了! 之前在码头那次, 他的饼被狗叼走,他真情实感想过去找狗抢回来。在商船上的时候, 闻着鸡蛋饼的味道,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探出头来鸡蛋菠菱菜饼。 白岑应该很喜欢吃饼,没道理这个时候饿着肚子不动的……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快, 白岑送了菜回来。 王苏墨一面炒菜, 一面问,“你的饼呢?” 白岑知道是刚才那声肚子咕噜声, 白岑感慨,“之前风餐露宿,习惯了一个饼吃半个,留半个给下顿吃。” 饿肚子并不好。 王苏墨一面翻铲子一面道, “那么大一个饼,你就算留半个, 吃半个,肚子也不会咕噜叫,饼去哪儿了?” 白岑:“……” 别在厨子面前说吃东西的谎,压根站不住脚! 白岑这才叹气,“我怕‘威武’饿, 就喂了些给它,但它好像很喜欢这饼,我索性留了半张给它, 怕它撑着,就撕了一小块,其余的给它留着了。” 王苏墨总算知道这饼的去向了。 合着“威武”成了他自己的狗了,还要他偷摸喂? 王苏墨随即从鸡汤锅里精确得捞出一个鸡腿放碗里给他,“拿去吃了。” 加鸡腿!!! 这福利,白岑眼睛都要放光了,“东家,八珍楼是饿了就有鸡腿吃吗?” 王苏墨无语,“这是还你半张饼的,‘威武’是八珍楼的狗,再不济,它也是我的狗,不是你的!” 白岑明白了:“……” 东家有很强的物权意识,也护短。 但白岑迟疑,“可这鸡腿给我了,一会儿客人不就少只腿了吗?” 王苏墨无语:“……” 王苏墨:“怎么来八珍楼吃饭,还缺胳膊少腿?” 白岑语塞。 王苏墨继续,“晨间买肉的时候,老板送的,多了一个鸡腿。” 白岑:(⊙o⊙)… 这么好的? 可白岑疑惑,“鸡鸭是昨日买的,东家,我们今日晨间买的是猪肉和羊肉啊……” 王苏墨手里要是大葱不是锅铲,应该一铲子过去了,“老板是卖羊肉的,老板娘是卖鸡鸭的,他们见我有眼缘,送我一只鸡腿怎么了?” “没,没怎么,好吃!” 白岑不敢“惹”她,赶紧一口下去粉饰太平,结果忘了这鸡腿才从滚烫的鸡汤里捞出来,白岑整个人都烫懵了。 王苏墨一个头裂成两个。 平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后厨就变成这样子? 是该贴个告示,给后厨找个机灵些的。 思绪间,又有一道菜要出锅了。 —— 上汤青菜,小孩子都爱吃的青菜。 上汤金汁是拿新鲜的鸡汤和最上等的咸肉吊汤的。 这样青菜能借上汤金汁的味儿,又不会煮太久。 既鲜嫩又好吃,也不会过火候。 老爷子知道这道菜的汤汁要慢慢吊着,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的时候才放出来;中午就帮人点了,一定是老爷子遇到了喜欢的客人,怕人家晚上这顿吃不上。 所以她之前才问白岑楼上那桌是什么人。 一旁,白岑一口鸡汤下肚。 这次学聪明了,用调羹吹了好久才喝下去,嚯,整个世界都升华了~ 白岑又喝了一口,忽然手捏着调羹不动弹,王苏墨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果然,不一会儿有人就自动魂魄归窍,低声道了句,“自从我离家,就没喝过鸡汤了。” 所以刚才是好喝哭了…… 王苏墨想起他说从前家中富裕,后来出去拜师学艺,被他师兄投毒之类。 但后来没听他再回过头说起过他家中。 有些事对方没提,就别主动问为好。 王苏墨低头盛菜。 白岑又喝了一口汤,好像从方才的情绪中出来,回到之前的话题,“之前说了两类老爷子区别对待的食客,当说第三种和第四类了。” “第三种,就是楼上甲字号这桌,无功无过,老爷子照常点的。”王苏墨的重点在下一句,“但第四种,就是楼上乙字号这桌,这张菜单才是老爷子精心挑选的。” 嚯,还真神了! 一张菜单,什么都看出来了。 “所以,还没告诉我,楼上乙字号桌坐了什么人。”王苏墨菜盛好,就是乙字号桌的,正好端给他。 白岑接过,“是一位七八十岁,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带着一个眼睛缠了一圈纱布的小孩子,小孩子七八岁大,在楼上坐着呢。” 王苏墨纳闷,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还带一个失明的孙子,怎么会让去二楼的? 刚才夺命龙虎刀不是还在一楼坐着吗? 白岑也就在后厨糊涂些,这些事上可不糊涂,而且,老爷子还在,老爷子没理由会…… 说到这里,白岑轻叹一声,“老爷子之所以不那么喜欢大大咧咧的夺命龙虎刀五个人,但还能容忍他们点菜,就是因为他们几个看到老婆婆带了孙子来就主动让位置,但是老婆婆没让,而且,还精神抖擞地说七八十不算老,不用拿她当特殊人看待,也不用当她孙子特殊。只有自己都当自己特殊了,那就是认命了。” 老婆婆的话很有骨气。 眼睛蒙了一圈纱布,不是眼睛受伤,就是失明看不见。 但凡这样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卑,而且还是小孩子…… 老婆婆是在身体力行告诉他,自己七八十也能做普通人,小孩子才不会觉得是世界亏欠了他。 是很有意思的一位老太太。 难怪老爷子多照顾。 “这是上汤青菜?”白岑也忽然反应过来,这锅菜的汤料刚才王苏墨好像是从鸡汤那个大盆里舀的,好香~所以,白岑惊讶,“我们昨日买的两只活鸡,其中一只鸡是用来吊烫的?” “不然呢?”王苏墨看了看汤锅,还不明显吗?整只鸡都在里面。 “真奢侈……”白岑感慨,“那鸡一会儿还吃吗?” 白岑是记得她说过,煲汤的肉不吃。 他可以吃啊! 白岑看着那锅鸡眼睛都直了。 “给威武的。”王苏墨一盆冷水泼下去。 …… 不多会儿,白岑送完菜重新回了厨房,这回听清楚了,“那老太太带着孙子是去治眼睛的,途径这里正好遇见八珍楼,就来了。” 王苏墨又做了一份不辣的鱼香肉丝,很下饭的一道菜,小孩子能就着吃好几碗那种。 要不怎么说老爷子照顾呢? 点的每一道菜都到位。 老爷子在八珍楼两三年,心里有本自己的菜谱。 白岑继续道,“那老太太手里握着根拐杖,拐杖不离手的,除了骨气,还很有些威严在。这次出门应该只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随行,看着像官宦人家的,但又有些武林人士的做派,果然,来八珍楼的食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说去哪里治眼睛吗?”王苏墨问 白岑轻叹,“这江湖里的疑难杂症,还能找谁?” 王苏墨意外,“方如是?” 白岑点头,“对,就是那个脾气怪得很,轻易不肯给人治病的神医方如是。听说好些武林人士都碰了壁,老婆婆这里也够呛。但老婆婆说那也得去见见再说,不去怎么能知道对方治不治。而且天下之大,方如是治不了,总还有旁的神医,她带着孙子四处寻访,总有一日能治好。” 王苏墨感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太太大气,小孩子才能跟着大气。” “你倒真说对了。”白岑上前,“那小孩儿虽然看不见,但坐有坐姿,言辞间也没有耍赖撒娇之风,而且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又不失小孩子的童趣,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白岑忽然道,“我也想起我外祖母了。” 王苏墨想起刚才他说离家之后就没有再喝过鸡汤,忽然觉得和眼下提起的外祖母是一脉相承的。 “对了。”白岑忽然想起来正事,“老爷子说糖葫芦可以先做,那小孩儿一直端着,听说葡萄的糖葫芦,一下子小孩儿心性就上来了。原本那老婆婆说饭后才能吃的,但小孩儿说,祖母,我吃糖葫芦不会影响吃饭,我有些馋了。” 白岑感慨,“这小孩儿不得了,想要的东西,就清晰得同他祖母提;他提了,老婆婆就答应了。一个没有撒娇哭闹,另一个没有一味制止,好难得!” 白苏墨已经拿锅和饴糖,准备开始做糖葫芦。 白岑帮忙。 虽然刚才烫嘴时觉得他在后厨不聪明,但眼下,仿佛聪明回来,而且,还很有默契。王苏墨刚想说串个串,他已经串好递过来了,而且,不多不少,刚好是六个。 白岑笑道,“我看了东家之前串了五个的,六个的和七个的,六个的长度更好,多了不好拿,要让最下面的那个挂上糖衣,容易被锅烫伤手;五个又太少了,费工夫,六个最好。” 看着白岑娓娓道来的模样,她也忽然想起爹娘都在的时候。 她好像也是这样看着他们的…… 糖葫芦做好,放在一边的石板凉凉。她特意多做了几串,但应该会让白岑先拿两串上去,剩下的等吃完饭再送去。 “还有鸡汤吗?”白岑刚才喝了一碗,是真开胃了。 王苏墨盛给他,白岑接过,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剩下的半张饼开始啃。王苏墨一面炒菜一面想起被狗叼走的那张饼。 有人是真喜欢吃饼,但这饼放的时间尝了,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应该已经不好吃了,但白岑还是就着鸡汤吃得很香。王苏墨忽然信他说的,那个菠菱菜鸡蛋饼他在商船撑了几日。 王苏墨忽然问,“你师兄给你投毒,你恨他吗?” 许是没想到王苏墨会忽然这么问,但白岑想也没想,“恨啊!” “那他人呢?你找他了吗?” 白岑也看她,“他走了。” 王苏墨手顿了顿。 白岑鸡汤和饼都吃完,放下碗,平静道,“他以为我死了。” 王苏墨看他。 有时候看起来越轻松的人,心底压得东西却越重,王苏墨如实想,但下一瞬,白岑又自顾笑起来,“但我是这么容易死的人吗?” 王苏墨:“……” 王苏墨头大。 白岑环臂感慨,“我这人命硬,从不低头。” 王苏墨轻声,“白岑。” “嗯?”白岑看她。 王苏墨平静,“东西掉了。” 白岑不由低头,“没有呀?” 又找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我这人命硬,从不低头。 等起身,王苏墨已经开始做另一道菜了,白岑好气好笑。 “我去送糖葫芦了。”死鸭子不仅嘴硬,还会见机行事。 身后的帘栊撩起,嘎吱嘎吱的上楼声响起,王苏墨知道他上楼了。 不过,王苏墨也忽然想到上次在商船——那老翁还同我唠了会儿,说若是用油纸、草帘做成纸窗、纸棚呵护着,避过严冬,兴许还能生出冬季里的菠菜…… 她当时是听进去了的,所以眼下还有印象。 如果有种子,可能真的能一年四季都有菠菜。太多了照顾不了,但至少一两盆是可以的。 油纸,草帘,避过严冬…… 如果有种子,说不定真的可以试试。 王苏墨一面在脑海里想着菠菱菜的可行性,一面做着其他的菜。 二楼甲字号桌的菜是最迟上的,乙字号桌有七八十岁的婆婆和一个眼疾的孩子,所以邻桌并没有催促。 大多时候,八珍楼遇到的客人都很好。 江湖很大,叫不出名字的其实大都是这绝大多数。 …… 几桌菜做完,王苏墨开始准备稍后他们自己的饭菜了,许是因为白岑提了句拐杖的时,王苏墨做菜的时候听到了“咚咚咚”,应该是拄着拐杖下楼的声音。 应该是老婆婆带着小孩子下来了。 厨房窗口的帘栊是撩起的,王苏墨能在厨房看到老婆婆牵着孙子的背影,然后一左一右还有侍女和侍卫跟着。 同白岑说的一样,光是看背影都会觉得老太太矫健有力,而孩子虽然年幼,又有眼疾,却不见唯唯诺诺,走路亦有风姿。 思绪时,取老爷子刚好送了楼上的餐盘下来。 王苏墨正好问起,“老爷子,您认识那位老太太?” 取老爷子顺势看了看窗外,然后道,“人不算认识,但拐杖认识,是南云陆家的老太太。” 南云陆家? 王苏墨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印象却不怎么深刻了。 取老爷子沉声,“南云陆家早前也曾是江湖中独占鳌头的武学世家,当年北狄入侵,陆家的男儿全都去了军中,就剩了老太太和一群孤儿寡母,后来这些孩子长大,也跟随了父辈脚步去了边关。沙场无眼,陆家的子弟都战死了,就剩了老太太和陆家一个留下的孩子,是老太太的曾孙。” 取老爷子轻叹,“陆家当年如果不是投身边关疆场,以现在的武林世家,应该没有几个能比拟的。但家国不在,武林再兴盛又有何用?这才是真正的侠之大义。但你从老太太身上只会看到从容,那是陆家走过的路。即便今日,在江湖中能听到陆家的消息已经很少了,但有底蕴的武林世家都以陆家为鳌首。”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眼见老太太领着孩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眼前,王苏墨轻声问,“老太太去寻方如是,方如是的脾气古怪?会给陆家的孩子治吗?” 取老爷子轻嗤,“方如是脾气是古怪,但他会。” 取老爷子看向王苏墨,“你记得方如是左手断了几根指头吗?” “记得。”王苏墨点头,因为左手断了三根指头,所以施针和缝针都只能右手来,左手能做的事很好。 但就这样,方如是都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神医。 若是双手完整,方如是的医术应该会更精进一层。 取老爷子沉声,“当年北狄入侵,抓了他到军中医治,他不肯,对方就威胁他,说切了他的指头,一日切一根,接连切了三根。” 王苏墨愣住。 取老爷子继续道,“武林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时路,方如是是脾气古怪,但也因为他脾气古怪,才不会被人左右。死的这些人里有陆家的子弟,有每一个在疆场出生入死的将士和士兵。此时看方如是是脾气古怪,但彼时看方如是,却是一把硬骨头。” 王苏墨才回过神来,“那方如是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丫头,听过江湖百晓生吗?” 王苏墨颔首,“听过,但好像听说百晓生老前辈已经过世了……” “当时救下方如是的,就是百晓生。百晓生善易容,胆大心细,凭一人之力闯入敌军阵营救出了方如是,但在逃亡途中,被追兵一箭传心,死在边关……” 王苏墨微怔,八珍楼里见过的大多是江湖中的正气与和气,但老爷子今日提的这两段,却是另一种相互,誓死奔赴,刀山火海。 取老爷子沉声,“百晓生会冒死救方如是,同方如是一定会医治陆家的孩子一个道理。江湖之内,打得再如何热闹,为了争一个天下第一,你方唱罢我登场;但外敌来侵,这就是另一个江湖……” 王苏墨会意。 眼见剩下的糖葫芦快化了,王苏墨拿起一串,才忽然想起之前忘了给夺命龙虎刀的几人糖葫芦串了。 江湖再见吧! 希望有那么一天。 * 等中午的食客都送走完,八珍楼开始收拾和整理。 贺老爷子擦桌子,收桌子;取老爷子打扫;白岑在厨房勤勤恳恳洗碗。 王苏墨也擦了擦汗,忙了个多时辰,终于收工,一个人做这些菜,腰酸腿疼。 白岑迟疑,“东家,晚上还营业吗?” 王苏墨诧异,“营啊!还有这么多肉菜,不要浪费了。” 白岑是见她自己一个人,从第一桌的第一个菜开始,就没停过,一直在做菜,那锅也不轻,一直不停,还要一直站着,头上都是汗,不是什么容易事。 白岑上前帮忙洗锅,王苏墨看他,他随意找了个话题,“那如果晚上那么客人,这些肉菜没做完呢?” 他帮忙,王苏墨就净手,“那也做出来,附近镇子上总有吃不上饭的人,你和老爷子去送。” 白岑不经意转头看她,“所以,八珍楼每次买菜都会多买一些,然后用不完的炒好,让老爷子悄悄送去附近的城镇,没人知道是八珍楼?” “对。”王苏墨不以为然。 白岑不觉低头笑了笑,他知道在商船上王苏墨为什么多留一个菠菱菜鸡蛋饼给他了。 因为在不在八珍楼都一样。 “东家,明日还营业吗?”白岑又问。 王苏墨想了想,“今晚要住郊外,没有新鲜肉菜了,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再买了菜营业吧。” 白岑也突发奇想,“要不,我们种菜吧?多有意思呀!养花也是养,种菜也是养,以后可以吃八珍楼自己种的菜,那可有意思多了。” 白岑说完,王苏墨再次想起了油纸菠菱菜。 王苏墨没说起,而是道,“你种,你和老爷子商量,苑子里都是他的花花草草。” “没问题!”白岑欢喜。 不多会儿,王苏墨还在吊床上午睡呢,就听到老爷子愤怒的声音“滚滚滚!” 然后是白岑的声音,“别生气嘛老爷子,这不是和你商量吗?” “滚!” 王苏墨强忍着笑意。 但这事儿没这么快结束。 “种什么种!” “想都别想!” “你信不信我把你种了!” 鸡飞狗跳中,王苏墨想笑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好一直忍着,然后佯装睡着;但装着装着,还真就在鸡飞狗跳,吵吵闹闹的白噪音中睡着了。 不仅如此,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八珍楼被种满了菠菱菜,小苑上,屋顶上,哪哪都是,连马的头上都是。 王苏墨:“……” 然后王苏墨还在小苑的泥土里看到了白岑,“你蹲里面做什么?” 她问。 白岑懊恼:“老爷子不是生气吗?把我给种了,我现在只能长在花盆里。”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笑醒了。 好一个解乏的午睡,从睡着到睡醒都在笑~——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先更,明天家里手术,看情况,更新时间不定 晚些见 第043章 王苏墨从吊床上下来,远远就见到白岑怀中抱着威武,坐在树下。单膝微屈, 背靠着树干,一幅带着疲惫睡着的模样。 若是仔细看, 额头上还有细汗。 光晌午那些端盘子、洗碗的活儿不至于将人累成这样。 王苏墨:“……” 王苏墨随即想起昨日。 —— 东家,如果老爷子同贺老庄主打起来, 我有两套方案。第一, 先让他们一起追我,他们追我, 自己就打不起来了;其二, 如果他们实在还是想对打,不追我了, 我就驾着八珍楼走,别让他们把八珍楼给轰了。 看白岑这幅模样,难不成是她刚才优哉游哉躺在吊床上睡着的时候,他先带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跑了一转, 然后又着急忙慌收了八珍楼,再驾着八珍楼跑了一茬? 王苏墨:(⊙o⊙)… 好像, 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并且,八珍楼也确实挪位置了。 她是睡得有多香…… 王苏墨抬头见取老爷子在八珍楼一楼小苑给花花草草浇水,忽然想起刚才梦里被老爷子种进去的白岑,王苏墨上前,“刚才又和贺老庄主活动筋骨了?” 她问得委婉。 说到这里老爷子就来气, 当即连浇花的壶都没放下,就用壶嘴指着稍远处,累得靠在树下就睡着的白岑朝王苏墨告状, “就那小子啊,跑得那么快,撵都撵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兔子变得!” 果然…… 她还真猜对了。 白岑先是带着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气喘吁吁跑了一圈;然后两位老爷子反应过来了,不搭理他了,他就驾着八珍楼躲了。等风平浪静,坐在树下休息的这会子,抱着‘威武’就睡着了。 不得不说,这等尽职尽责,不枉费她之前单独给他加的鸡腿。 一人一狗,瞧着这模样,也说不上谁比谁落魄。 还挺和谐的。 “让他睡会儿~”王苏墨温声。 老爷子继续一面浇水,一面同以前一样念念叨叨,但王苏墨能感觉得出来,老爷子的念念叨叨里更多了几分充实和热闹,因为有永远温和的贺老庄主,还有受气包、但是又能解决问题的白岑在。 一楼苑子里的桌子简单支上,王苏墨又去马车里取了笔墨来。 一面磨墨,一面听着林间路旁的鸟叫声,怡然自得。 “写什么呢,丫头?”老爷子从二楼浇了花下来。 八珍楼的二楼也是有养花空间的,和一楼一样,单独的插件,取下来就好,很方便,老爷子很在意他的这些花花草草,看护得比什么都好。 每日这个时候都要给他们浇水,只有一年里最热了两个月是早晚浇水。 “写招工呢。”王苏墨如实道。 正好磨莫得差不多了,王苏墨笔尖蘸了蘸墨汁,在纸的角落轻轻点了一笔,可以了。 王苏墨慢慢写下“招工公示”几个楷书大字。 “还要招工?”对老爷子来说,八珍楼已经忽然来了两个人了,同早前就他和王苏墨两人手忙脚乱相比,人已经够多了。 王苏墨当然知晓老爷子的意思,王苏墨提笔 重新蘸了蘸墨水,然后一面落笔,一面道,“老爷子,我是想招个副厨。就是可以杀鸡杀鸭,又切菜备菜那种。” 老爷子愣了愣,“白岑也挺利落的。” 老爷子其实对白岑维护,应当是怕王苏墨嫌他笨手笨脚。 王苏墨莞尔,“他当杂工和帮手可以,但鸡和鸭都比他灵活,切菜什么的也指望不上他。” 这倒也是…… 老爷子仍然维护,“我带着他吧。” 王苏墨温声,“那多费你精力?我是想找个杀鸡杀鸭杀鱼的熟手,刀工好,可以做凉菜,还会切菜备菜,能在厨房做一连串活儿的熟手。就让小白和你一起支桌子,洗碗,传菜,点菜,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自己种种菜!” 取老爷子眼皮子一耷拉,“不种!” 老爷子心里他的花花草草可金贵着! 王苏墨凑近,诚恳道,“老爷子,就种两窝菠菱菜~” 老爷子:→_→ 王苏墨再次缩小范围,“就放在那六条观赏鲫鱼旁边,放两个花盆就行。糊上点油纸,看看秋冬能不能种出来?” 老爷子恼火,“怎么的,就非种菠菱菜不可啊!” 王苏墨颔首,“就得菠菱菜……” 王苏墨凑近,“老爷子,你不想看这热闹吗?是不是真的吃了菠菱菜就能恢复内力?若是要等到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老爷子头大。 但什么都阻止不了王苏墨看热闹的心态。 “种种种种种,让他自己浇水,自己看着。”那就是松口了。 王苏墨笑着低头,继续写《招工公示》——现招八珍楼副厨一名,负责每日杀鸡杀鸭杀鱼,切菜备菜与基础菜式,要求用刀利落,刀工扎实,灵活变通,有经验着优先。 王苏墨再看了一遍,满意点头。 “老爷子,挂上吧。”王苏墨递给老爷子,老爷子接过,不怎么乐意去了二楼,挂二楼就显眼了,往来的行人都能看得到。 老爷子挂完去忙旁的事,正好贺老庄主整理好碗筷这些,刚出来就抬头看到副厨的招工公示。 “贺老庄主。”王苏墨见他驻足看着。 贺老爷子笑道,“这么快?” 王苏墨点头,“多一个厨房副厨帮忙打打下手,做菜和上菜的速度都会快很多,兴许,中午和晚上都能再多做一桌,也不会太累,我想多招呼些像陆老夫人和夺命龙虎刀这样的人。” 贺老庄主捋了捋胡须,会意点头,“人多热闹。” 王苏墨也顺势问,“老庄主,您看八珍楼里除了副厨,还缺什么吗?” 他倒是真想过,也如实道,“账房。” 账房? 王苏墨嘴角微扬,她之前就确实想过这件事。 她也好,老爷子也好,都不想管账,想到账本就头疼。 索性谁都不管了! 只要银子够八珍楼上路上行,收多收少,她和老爷子都没什么概念,或者,都不想有概念。 她只想好好烧菜,好好找调料。 老爷子压根不管账的事儿,银子都是放他这里的,老爷子见到银子就躲。 贺老庄主继续,“丫头,有了账房,很多事情你就可以推给账房做了。” 贺老庄主话中有话。 王苏墨:(⊙o⊙)… “好的账房,可以给八珍楼掌舵,也可以规避风险。账房不用急,找到好账房,就找了一盏明灯。”贺老庄主说完,王苏墨好像领会到了一星半点,又好像似懂非懂。 贺老庄主问,“八珍楼现在的帐谁在做?” 王苏墨:“没有人做。” 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握拳轻咳,“人少,每日账目也简单,还行。” 但贺老庄主还是问,“够用吗?” 贺老庄主是掌管过偌大一个青云山庄的人,知晓偌大一个青云山庄,若是银两周转困难,便步步艰难。 说到这里,王苏墨礼貌又不失恭敬,“还行,最后走的时候,从青云山庄薅了些……” 贺老庄主险些笑出声来。 王苏墨也没说错,贺淮安给的是真多…… 王苏墨轻叹,“那我再写一个招账房先生,一起挂上。老爷子,你帮我把把关。” 贺老庄主点头。 等第二个招工公示也挂上去,王苏墨拍了拍手,忽然觉得说不定人也马上就能招到了。 之前招护卫兼杂工也是第一日挂上去,结果第二日白岑就来了。 说不定这次都不用等到第二日…… 王苏墨再次抬头看了看招工公示,然后满意笑了笑,重新撩起帘栊回了厨房,提前做晚饭的营业准备。 八珍楼蒸米饭的器具没那么大,中午的米饭只够中午用,小白和贺老爷子已经洗好,王苏墨洗了米,掌勺的工作,从蒸晚上的米饭开始。 “臭小子起来了!” 也听取老爷子远远招呼了声。 王苏墨从厨房的窗户处见白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应该是醒了。 醒了之后逗“威武”玩了会儿。 威武还小,就是走路走得太快,刚要跑的时候就会滑倒。 真的是条小奶狗。 也奶凶奶凶的,白岑逗它,它会想要咬白岑的裤脚。 白岑感慨,“真是看门狗啊~” 威武不满,继续奶声奶气“汪汪”两声,但叫出来又似撒娇一般。 白岑抱回了马车里,免得它跑丢。 一会儿忙起来,可没人能留意它。 原本就黑黢黢的一团,稍后天黑了更是没法看了。 “自己和自己玩,乖,等晚些收工了再来看你。”白岑摸摸威武的头,威武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在试着记住每一个字的意思,但还太小,或者相处的时间还太短,它也记不住。 白岑转身离开,威武看了两眼,试着将两只小爪子搭着站起来,摇着尾巴。 但没有成功。 它还太小了,只能安静蜷回角落里,轻轻“汪”了两声…… 短暂的“宁静”过后,八珍楼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取老爷子去到二楼,将休息的牌子翻过来,挂牌,营业! 贺老庄主提前去摆每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还有盘子和碗筷。 白岑依次招呼客人,然后领客人到八珍楼对应的位置。 但再如何忙碌,眼下的八珍楼也就能坐下三桌,依旧有没有排上位置的客人意兴阑珊,但也都知晓八珍楼的规矩,或者,旁边一样没赶上的人告诉他八珍楼的规矩,每一顿就三桌。 但往好处想,抬头看,八珍楼也招副厨和账房了不是?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八珍楼,也知道八珍楼除了掌勺东家,也就一个老爷子;如今等副厨和账房都到位,这八珍楼指不定就从一顿三桌翻了个倍去。 无论江湖在哪儿,反正八珍楼都在。 总有一日能排上。 三桌客满,从厨房到跑堂都忙碌起来。 点菜,做菜,上菜,第二趟的功夫,白岑和贺老爷子好像就已经适应八珍楼的节奏了,也做得开心。 取老爷子不苟言笑,但贺老爷子温文尔雅,白岑又健谈多话,什么都能打听,也什么都能说上两句,来的食客一人一句就是几个江湖故事,白岑噼里啪啦说给做饭的王苏墨听,简直满足了王苏墨喜欢看热闹又在厨房不能看热闹的好奇心。 还能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煞有其事。 王苏墨觉得他都能去做说书先生才是! 终于忙完收工,所有人都一面伸懒腰,一面松了口气。 虽然仍旧是一顿三桌,但王苏墨同老爷子通过气,桌数没增多,但每一桌的餐都相应增多了一个,还行,有白岑和贺老爷子帮忙,能转得过来。 “诶,东家,要不要去前面的镇子。”洗碗的时候,白岑在一旁问起。 落日余晖落在窗台,王苏墨轻声,“都这么晚了,再走还要一两个时辰,这么大一个八珍楼,就算收起来,夜路也不好走。” 王苏墨习惯了稳妥。 白岑悄声自告奋勇,“我的驾车水平,应当比取老爷子稳当许多。” “许多是多少?”王苏墨问。 “遥遥领先。” 王苏墨好气好笑,“这么不谦虚的?” 小白诚恳,“已经谦虚了,真的。” 王苏墨啼笑皆非,“你们师门究竟是学什么的?” 白岑顿了顿,感慨道,“学得东西可多了,嘴皮子也算。” 王苏墨笑出声来。 白岑也笑,“我出去帮忙了。” 有白岑在,八珍楼好像都热闹了许多。 白岑一出去,取老爷子就进来,念叨着,“油嘴滑舌!” 王苏墨笑,“我怎么看老爷子,你分明喜欢他得很。” 贺老庄主也撩起帘栊入内,补了句,“老取是喜欢得很,这家伙挺有意思。” 言辞间,听到八珍楼外白岑的声音传来,“对不住,两位,八珍楼今日收工了,不营业了。” 视线刚好被挡住,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挂牌营业的牌子都摘下来了,只留了招工的牌子在,知晓八珍楼的人应当都知晓八珍楼的规矩,白岑不会特殊这么提醒一句。 应当是遇到了不想讲道理的人。 果然,“我们还没吃,收什么工?” 八珍楼内外,白岑和王苏墨,取老爷子,贺老庄主都愣住。 听声音低沉浑厚,没有多余的语气,应当是一个硬茬…… 厨房内,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贺老庄主面面相觑。 八珍楼外,白岑轻轻笑了笑,还是礼貌道,“对不住,客官,八珍楼每顿饭就招待三桌,我们今日的营业已经结束了,东家不做菜了,二位下次请早。” 对方却道,“我管你八珍楼还是九珍楼。” 听到这句,白岑脸上渐渐收起了笑意。 王苏墨撩起帘栊,从侧面看过去,是能看到外面的。 是一个紫袍的中年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好像腿脚有问题。 也因为收起笑意,白岑自己打量起了两人,越发觉得在哪里见过对方,然后,白岑忽然眉头微舒,他想起来了,他今日和东家去湖镇买菜的时候,他们撞到的那个紫袍人。 “是你?”白岑诧异。 对方也愣了愣,很快,应当也认出了他来。 无巧不成书,这样还能遇上。 赵通背上,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赵施主,要不就不吃了吧?何必强人所难。” 德元话音刚落,白岑刚想接“大师说得是”,还没等开口,就听赵通沉声且熟练,“放屁!” 德元头疼,“阿弥陀佛。” 赵通冷声道,“既然不营业,这八珍楼倒也没必要再存在了。” 因为鲤鱼镇的缘故,他原本就对带有“八珍楼”“八阵楼”“八正楼”这些字样的东西很是反感,觉得又是这群招摇撞骗的人。 但对厨房内的老爷子来说,这还了得! 砸场子这种事情,老爷子顿时不干了,转身就要走,幸好王苏墨眼疾手快扯住老爷子衣袖,否则老爷子冲出去,真能直接穿云断山手将对方给劈成两半了去。 王苏墨摇头:“老爷子!” 老爷子正恼火着呢,贺老庄主温声,“老取,稍安勿躁,我去。” 王苏墨点头,贺老庄主自然是放心的,至少比老爷子出去将人拆了放心。 老取窝火,但也确实老贺在,他也怕他出去直接将对方穿云断山了。 而八珍楼外,赵通正一脸冰冷,“让你们东家出来,看她招不招呼我?” 白岑,“我们东家不随便见人的。” 赵通皱了皱眉头,神来一句,“她是丑八怪吗?” 王苏墨:“???” 王苏墨:“!!!” “喂喂喂!丫头丫头!”这次轮到老爷子紧张了,反过来扯住她衣袖,不然王苏墨拎着菜刀就冲出去了。 但王苏墨还是出去了,最后老取也跟着出去了。 就这样,所有人都出去了,老取忽然觉得,还不如他一掌把这两人劈开呢! 王苏墨顿了顿,也忽然认出对方是早上撞到的那个紫衣服的人。 毕竟理亏在先,王苏墨之前的气势匆匆忽然消掉了一半。 但架不住对方理直气壮,“要么做饭,要么死。” 两个老爷子:“……” 然后:“!!!” 【嚣张,太嚣张,忍不住想揍他!】 白岑:【你就嚣张吧,看一会儿给你揍的!】 德元轻叹,“赵施主,我们一路同行,就是为了泯灭赵施主你心中的杀意。岂可因为这些小事因噎废食,一顿饭就前功尽弃?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怎么,我吓唬他们也不行吗?”赵通又神来一句。 他们:??? 就这么直接说的吗? 当他们听不见? 德元头疼:“赵施主,他们当中明显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你吓到。” “闭嘴!”赵通恼意,然后看向对面几人,“要么吃饭,要么死……”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老爷子已经运气,一掌劈来。 穿云断山手? 德元忽然睁大眼睛,这股气势明显就是取关! 赵通虽然没想到,但想没想到都不影响他从腰间直接拔刀。 白岑愣住,宰鱼刀? 大魔头赵通?! 王苏墨微讶,刀工很好的那个? 贺老庄主皱眉,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总之,取老爷子已经和赵通交手上。 赵通背上还背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贺老爷子不可能和取老爷子一起上。 白岑也退到老庄主身边,“老庄主,对面就是宰鱼刀,罗刹盟的大魔头赵通,是老庄主您退隐江湖之后才出现的人物,老庄主未必认识。” 贺老庄主却皱眉,“我好像认识另一个。” 另一个? 白岑反应过来,“背上那个和尚?” 白岑仔细看了看,他没认出来。 诶,但贺老庄主这么一提醒,他仔细看,真的能发现这老和尚目光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还能避开什么? 自然是取老爷子! 或者说,还有贺老庄主。 白岑从来聪明。 原本,老爷子那处应该是占上峰的,毕竟对方背上还有个不能动的累赘,老爷子的武功又登峰造极,若不是背上那个老和尚的指引,让他适时进,退,上前,躲过,赵通根本不应该能避得开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竟然配合默契! 但德元也小声提醒,“你打不过他的,趁他没彻底发毛,赶紧退。” 赵通已经好久没有同人比划过拳脚,正在酣畅淋漓之时,他还不满德元指引他;眼下却还让他逃,怎么可能? 赵通眉头一皱,眼波横掠,直接宰鱼刀锋一侧,动了煞气。 这一侧锋顿时惹毛了老爷子,方才的穿云断山手只是皮毛,眼下恼意上头便也不再约束,周身功力调动,周围的空气里都透着波动。 “遭了!这家伙毛了!”德元惊呼一声,“快躲开。” 赵通被他往后一推,他再借着这一推的力道从他背上下来,刚好迎上取老爷子的这一掌,两人双掌正面对上! 霎那间电光火石,周围被气流波动震得泥土泛起砸向身上和脸上。 贺老庄主挡在前面,白岑伸手挡在漏网之鱼砸向王苏墨的时候,白岑后背吃痛。 取老爷子的掌法已然登峰造极,但对方竟然能应下来这一掌! 虽然老爷子确实也没有将这一掌用到极致,但是能接下这一掌的恐怖实力,放眼当今武林应该一共都没有几人。 德元捂住胸口,重重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没站住,被赵通扶住。 老爷子虽然站住了,也没吐血,但手中也被对方震得发麻,然后诧异看向对方,很快皱眉,然后看向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也看向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 原本德元就不怎么好,接了这一掌吐了口鲜血,更奄奄一息。 赵通一面接着他,一面恼意看着他分明能站起来的腿,“老秃驴,你!” 德元伸手制止他。 然后重新双手合十,朝着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道,“阿弥陀佛,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在这里遇到两位故人,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好困,明天见![抱拳] 第044章 天罗地网 故人, 那真就是认识的人。 而且德元这把年纪,如果要说认识,应当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认识很久了。 但看模样, 双方的关系应该不是“好”的那种认识,至少应该是“不怎么好”, 甚至“十分不好”的那种认识才对……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一个时代的“旧识”,他们两个江湖后辈恐怕很难猜到。 但是能硬接下老爷子一掌“穿云断山手”的前辈, 无论好坏, 当世可能还活着的,应该不超过十个人。 倒着数过来就行了。 “长生君子剑, 凌霄一指, 塞北吹雪刀,灵虚拂天尘, 八面破阵伞,青城三式,东陵鬼见愁,烈火焚砂拳, 曜山混天锤,临江斩海决……” 念到这里, 白岑微微皱眉。 他倒是想起一个名字,白岑看向王苏墨,低声道,“最后一个,以临江斩海诀‘闻名天下’, 且让人闻风丧胆的,你猜是谁?” 王苏墨摇头。 确实有些懵。 白岑双手环臂,虽然很难相信, 尤其是眼下的德元还是这幅模样,白岑轻叹,“还记得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说起的,他们一起追过的江洋大盗刘恨水吗?” 王苏墨诧异,但肯定颔首。 她当然记得,还印象深刻。 刘恨水一会儿扮作小摊小贩,一会儿装成道士,一会儿混入军中,当你以为他重伤时他拔腿开溜,“风光”的时候被人称为江洋大盗,双手站满鲜血;落魄的时候,到处都是追杀他的人。 这个人,很难评。 但已经在江湖中绝迹很久了,而现在对面的是德元大师……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刘恨水很擅长伪装,他能扮成道士,能混入军中,自然也能扮作老和尚。 王苏墨终于理解当年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的心情了。 ——就算对方站在你面前,给你端面,你都认不出他来! 刚才要不是德元硬接下老爷子这一掌,恐怕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很难确认对方是刘恨水。 简直藏得太好,都要和扮演的人融为一体了…… 果然,取老爷子一面收掌,一面咬牙切齿,“刘恨水!” 既意外,又让人咬牙切齿。 王苏墨再次和白岑对视,巧了不是,一个几十年前图人门派,后来被人追杀得杳无踪迹的江洋大盗刘恨水;一个大魔头赵通,竟凑一处了 “之前让你跑了,这次我和老贺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掉。”取老爷子说完,贺老庄主虽然没开口,但站在老爷子一旁,就是肯定的意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德元,或者说刘恨水双手合十,平静而面带微笑看向老取和贺老庄主,“老衲何时说过要跑了?” 白岑看不下去了,“你刚才才说了~” 德元:“……” 德元愣了愣,好像也想起,然后再次双手合十,温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白岑忍不住笑,“还挺灵活的~” 王苏墨无语:“……” 但德元这处确实看起来比老爷子和贺老庄主轻松,“老衲时日不多,原本这一路是想陪赵施主一道,一直到圆寂。却没想到能有机会在这里再见二位,也算放下心中憾事了。” “不必多言。”贺老庄主到底更温和儒雅些。 德元特意朝他颔首致意,“两位若是想带老衲走,老衲不会再还手,但还请放赵施主一条生路。我被仇家追杀,断了双腿,多亏赵施主相救,这数年,赵施主并不知晓我的身份,此事不应当波及他。” 德元话音未落,赵通:“你放屁!” 所有人:-_-|| 德元不得不转头,“都说了注意用词……” 这些年说了无数次,舌头都磨出泡了,就是听不进去。 也不知道什么性子。 赵通不耐烦:“老秃驴,你还有仇家?” 德元试图解释,“这两个不一样。”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虽然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也目前尚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王苏墨好奇啊! 白岑头大,一到看热闹环节,有人眼神都变了。 现在给她搬个小板凳,她都能直接坐到刘恨水面前,眼巴巴听一手八卦和热闹的。 赵通终于忍不了,“宰鱼刀不见血很久了,正好拿他们两个开刀,死了就都一样了。” 赵通结果导向。 德元着急,“赵施主,不可!” 老取更急,“刘恨水,你这演上瘾了是吧?” “阿弥陀佛,取施主,老衲确实已经遁入空……”德元话音未落,赵通已经拔了宰鱼刀冲向对方。 好快! 白岑的眼睛险些没跟上,这样的速度和刚才的赵通完全判若两人! 白岑忽然明白了,刚才的赵通明显没动杀意;但眼下的赵通至少是动了杀念的! 赵通维护德元,也就是刘恨水。 肯定就会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对上。 宰鱼刀出鞘,还有刘恨水的临江斩海决,二对二,刘恨水和贺老庄主都受了伤,老爷子年事已高,赵通正值壮年,这些年江湖上没有对手! 真打起来,结果很说。 也可能两败俱伤! 但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之中肯定会有人受伤,白岑脑海里飞快思量着。 贺老庄主和德元过招,两人都有伤在身,相对招式不是那么猛烈,并且贺老庄主都没有用剑;但赵通和取老爷子这里就要激烈得多。 宰鱼刀出鞘,横扫江湖! 赵通的刀锋凌冽,就算是霍叔叔应对起来应该也很麻烦。 而当年的穿云断山手也是一夫当关,对面即便千军万马也一筹莫展。 如果抛开对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的担心不谈,在当今武林,还能看到这等登峰造极高手对决的机会已经很少。但凡能仔细看,这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让人茅塞顿开。 “这样打下去,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会受伤吗?”王苏墨看不大懂,但知道问。 问白岑至少比她自己看不懂得要好。 白岑虽然内里全无,但能在内里使不上的情况下,还能带着老爷子和贺老庄主满山跑,两个老爷子都不大容易撵上他,说明白岑的武学造诣是有的。 白岑肯定看得比她明白。 白岑把也刚才想的如实告诉她,说不好那边赢的几率更大,高手过招,都在毫厘之间,更何况这里有四个高手,哪一个毫厘之间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变动。 所以,谁赢谁输说不上,但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大概率会受伤。 毕竟,就算不看德元,赵通也是江湖第一大魔头,罗刹盟的盟主,鬼见愁赵通。 这和什么秋白刃,阿猫阿狗完全不是同一路角色。 “所以,东……”白岑还没说完,已经见王苏墨转身。 “东家?”白岑微讶,但王苏墨没应声,也没停下,好像这里发生什么暂时都没那么紧要。 白岑一面想追上去,但一面又不敢动。 怕这里真出什么乱子,至少,他身上还留了一小根菠菱菜杆儿在。 对,都臭那种。 但如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咽下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冲破内力消耗的限制,这四个人他虽然没把握能全部按下来,但至少全部甩开是能做到的。 但这种时候总归有人商量着更好,周围就王苏墨一个,虽然不懂武功,但她对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熟悉啊! 白岑一面盯着这边,一面不断回头,见王苏墨淡定上了台阶,到了八珍楼一楼小苑。 白岑不得不回头,一旦发现不对,他就得动手;然后又再次回头,王苏墨从小苑的阶梯直接上了二楼。 白岑:“……” 白岑好像隐约想起二楼有什么。 该不是……白岑忽然会意,知晓她要做什么。 果然,只见王苏墨打开八珍楼二楼栏杆,栏杆里直接有一张同阿珍姑娘当初拿的一样的,装了玄机门天罗地网暗器的像连弩一样的东西。 王苏墨轻车熟路取出,瞄准,这么远的距离箭是不容易射中,但网不同。 “小白让开。”王苏墨唤了声。 白岑赶紧躲开。天罗地网有大有小,但王苏墨手中这么大范围的天罗地网,他若站在范围内,将他一起罩了都是有可能的。 王苏墨武功虽然不行,但要靠着八珍楼行走江湖,这些藏在八珍楼里的暗器自然都是在玉道子师叔那里“勤学苦练”过,也确认过她能驾驭才能让她驾着八珍楼到处走的。 只是八珍楼自行走江湖以来,还没对谁用过二楼的“天罗地网”过。 但白岑说得对,不亏,这次能一次网下四个武林顶尖高手,这网身价翻倍了! 三、二、一,王苏墨屏住呼吸,平静按下机关。 只听“嗖”的一声,比阿珍之前那把“天罗地网”更快,更尖锐,速度更快的天罗地网被射了出去。 等赵通几人反应过来,天罗地网已经朝他们几人涌来。 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已经被网过一次了,见这网子朝他们压过来,两人就知道遭了,跑步出去了! 这个地方还有谁会朝他们扔天罗地网? 这个角度除了八珍楼二楼还能有哪里?! 天罗地网一铺下来,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干脆不挣扎了,越挣扎越紧! 但架不住对方他们挣扎啊! 刘恨水好像也猜到这是什么,下意识挣扎了两下就跟着停下来,但赵通不! 赵通拿起宰鱼刀一顿乱七八糟朝着天罗地网砍,然后天罗地网遇挣扎就缩小,一缩小赵通就继续砍,最后取老爷子,贺老庄主和德元三人一起朝他吼过去,“别砍了!” 刚才还只是个宽大的网,现在四个人都要挤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累到了,今天先一更,这章有周末红包哈,记得冒泡,周一一起发 先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两头跑早起 明天见~[抱拳] 第045章 排排坐 白岑从未觉得这么过瘾 , 又这么好笑过。 王苏墨的一张天罗地网,竟然直接网了当今武林的四个顶尖高手。 这样的战绩,放眼整个江湖都找不出几个来。 王苏墨竟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要是传出去, 恐怕八珍楼的江湖传闻里又要多浓墨重彩的一笔。 八珍楼在江湖中只会更神秘莫测…… 当下,大魔头赵通在最左面, 一脸不爽利地环臂看着其他地方;刘恨水在中间的靠赵通的位置,双手合十, 颂着阿弥陀佛;刘恨水一旁是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是最正常的一个,也有无奈写在脸上;最右边的是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也双手环臂, 一脸不高兴模样。 王苏墨同几人说好了的,天罗地网取下来, 所有人的人都必须停下来,不能再打。 还让白岑做了见证。 白岑也是开了眼界,神特么的见证,日后谁言而无信, 就放话出去,成整个江湖武林的笑话。 然后, 王苏墨还让他们相互监督! 白岑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样,王苏墨收了天罗地网,几位武林前辈虽然都一脸不怎么乐意的模样,但竟然都很配合得呆在远处坐着。反正谁也不和谁说话,谁也不看谁。 总之, 眼前就是这么稀奇又搞笑的一幕,若不在亲眼在八珍楼见到,就算是旁人告诉他, 白岑也不敢相信。 但这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三位老爷子加一个赵通就这么别扭但又和谐地盘腿坐了一排。 王苏墨就在对面,旁边是看热闹的白岑。 白岑也不猜不到下一步的走向会朝着哪一个意向不到的方向。 总归,王苏墨默默得看了几位老爷子还有赵通一眼,悠悠道,“几位前辈,大魔头,都冷静了吗?” 王苏墨说完,取老爷子先不吭声;贺老庄主虽然握拳轻咳两声,但除了轻咳,也没出声;德元则双手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赵通则莫名看向这三人,然后看一眼王苏墨,虽然不怎么服气,但也跟着没吭声。 其他人都是前辈,到他这里,大魔头的称号被他独占了! 他好像忽然也不怎么好出声了。 眼见四个人都不出声,但是表情各异,又各有各自的微妙。 白岑哭笑不得。 这几位任一拿出哪个都是要让整个武林都颤一颤的。 如今却在王苏墨面前一个看着一个都不出声,但也不闹腾,还不怎么动弹。 这种和谐,安宁和诡异里,又参杂了说不出的好笑在。 终于,还是王苏墨先开口,“那就是都冷静了。” 王苏墨上前,也在几人对面坐下,诚恳道,“几位老前辈,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慢慢说,非要在这里打上一架?一个都吐血了,一个虽然没说,但是连手臂带胸口都震麻了,现在都还抬不起来。” 德元和老爷子自觉对号入座。 王苏墨继续,“贺老庄主还有旧伤在,前两天还食欲不振呢?还有那个宰鱼刀的!” 赵通:??? 那个宰鱼刀的?说他! 赵通皱眉。 王苏墨继续:“就是因为你,其他人才打起来的;也是因为你,天罗地网才缩紧,最后四个人挤成一团的!” 赵通:!!! 但另外三个人都确实整整齐齐在蹬他。 赵通语塞:“……” 王苏墨打了个响指,赵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响指牵引着回头。 王苏墨继续,“几位都是勾勾手指就能让整个武林为之一震的人物,君子动口不动手,实在说不清楚再交手也不迟啊!” 王苏墨依次点名:“一个上来就喊打喊杀,是,你刀工好,鲤鱼镇的时候也见过了,那么好的刀工,切个白斩鸡多漂亮啊!还有杀鱼那刀口,要做成清蒸鱼,弧线特别优美!不是谁都有这种刀工可以宰鸡宰鸭杀鱼的,行云流水需要天赋,多赏心悦目的事啊!张嘴就不想死就做饭,要么死要么做饭,俗了!” 赵通:??? 赵通:!!! 但大魔头赵通忽然想被什么击中了一半,不说话了,甚至连口头禅都没有说。 “阿弥陀佛。”德元闹心,敢情赵施主那些口头禅都只是针对他的? “还有这位德元大师。”王苏墨紧接着就点名到他了。 德元当即坐直,“善哉善哉。” 王苏墨继续,“德元大师,虽然我还不确定您究竟是不是江洋大盗刘恨天刘老前辈,但之前取老爷子同赵盟主切磋的时候,如果不是您在一旁指引,应该不会打得了那么久。尤其是老爷子那一掌,您是可以不硬接的,也不会受伤吐血,最后把贺老庄主和赵盟主也拉了进来,变成四个人乱战。” 虽然德元一直都在劝架,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听王苏墨这么说完,又觉得对方在理。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是,老衲确实不应当。”德元低声。 老爷子一听他说话就来气,当即就越过贺老庄主,朝着德元就开喷,“还装呢!装和尚上瘾是吧?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取老爷子一激动,赵通也跟着来气,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局面,幸亏是德元拉着赵通,贺老庄主拉着取老爷子,最后是王苏墨继续端起那张装了另一个天罗地网的连弩。 四人纷纷头大,然后安静了。 她就知道少不了还要再来这么一个环节,所以连弩一只拿手上,眼下威慑作用过了,就随手扔给白岑。 白岑赶紧接过,幸好接住了! 白岑松了口气,吓死了,摔坏了可不少银子呢!! 白岑心疼钱。 王苏墨这回特意在取老爷子跟前坐下,取老爷子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理亏,他心虚,所以本来是特意避开苏丫头目光的。但眼下她好说不说就直接坐在他跟前了,他避也避不开,总不能让其他三个人看着他被这丫头逼得面壁思过吧! 取老爷子既无语,又恼火,还有些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该上来就被这个嘴臭的后辈挑唆到动手,我也是受不了才用穿云断山手的!” 嘴臭的后背.通:??? “阿弥陀佛。”德元这回提前安抚。 赵通无语。 取老爷子激动,“刘恨天是江湖败类,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跳进黄河也别想洗!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我们追了他多久,好容易山水有相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王苏墨却平静,“上次方如是怎么说的?” 取老爷子:“……” 他本来都想好一大堆说辞了,保准声声义正言辞,结果丫头忽然提起方如是,老爷子没料得,忽然被她这么一问,整个人愣住,然后忽然就开始扭扭捏捏,然后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同王苏墨对视了。 王苏墨心地澄澈,但没当面戳穿。 方如是说了无数次,不能激动,千万不要激动,控制脾气,如果不想那破头疾隔三差五就发作! 取老爷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的。 之前忽然看到刘恨天,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丫头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这茬子事。 想起丫头告诉自己犯头疾的模样,他可不想这里的其他人再看一遍。 果然,赵通和刘恨天都一头雾水,丫头没有再提,取老爷子这才放心了。 但理亏被抓住,就不好意思再理直气壮了,老爷子的气焰忽然萎靡了下去。 王苏墨继续,“就算德元大师就是江洋大道刘恨天,但几十年过去了,这中间这么长时间,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上来就喊打喊杀,那你和大魔头有什么区别?” 大魔头:!!! 取老爷子:!!! 王苏墨安抚,“你就先听听他怎么说嘛,说完再打也不迟啊!你这么忽然就交手,对方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和对方一起的人什么情况你也不清楚,但你都说上就上了,贺老爷子帮你也不是,不帮你也不是,贺老爷子身上还有伤在!先不说这么贸贸然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是不是也要担心周围的人?” 取老爷子:“……” 也是! 把老贺带沟里去了。 最后轮到贺老爷子这里了,王苏墨轻叹,“贺老庄主,您是君子剑,温和儒雅,但某些老爷子就不一样。油锅一口,一点就炸。您是二十多年没见他,所以对他客气了。就应该像二十年前一样,老爷子气头上乱来,您直接按下去就好了,省得他乱来。” 王苏墨说完,贺老爷子一面捋胡须,一面颔首,“所言极是,确也如此,不必同他生分的。” 白岑就在一旁安静看着王苏墨将面前的所有武林前辈都“数落”了一顿,然后忽然抬头看向他。 “我,我?”白岑怀疑得伸手指向自己。 他,他也有问题啊? 他又插不上手。 王苏墨头疼,悄声道,“我是说,去泡壶茶。” “哦。”白岑忽然反应过来,对,确实说了这么久也该口干舌燥了,“我这就去。” 说完又折回,“泡什么茶?” 王苏墨小声,“爱泡什么泡什么。” “行。”小白泡的茶,马上就有。 终于,王苏墨重新回过头来,反正都是席地而坐的,王苏墨先开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疑问,都坐这儿了,先说吧,说清楚了再打也不迟。谁先说?” 王苏墨话音刚落,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既然因老衲而起,那就让老衲先说吧。等老衲说完,想来取施主,贺施主,还有赵施主心中的疑惑就得解了。” 德元微微低头,轻声叹道,“老衲确实是刘恨水……”——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先一更,这章也有红包,大家记得报到,明天中午12:00前一起发 * 明天开始不用两头跑了,恢复两更和17点更新时间哈,大家久等啦~[抱拳]《 》 45-50 第046章江洋大盗刘恨水 江洋大盗刘恨水这个名字, 在几十年后仍旧让人咬牙切齿。 但在几十年前,却让人闻风丧胆。 但凡刘恨水所到之处,人人自危。 江湖中其实不乏绿林好汉, 但刘恨水不是。 刘恨水是江洋大盗,带着一帮匪徒,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确实如取老爷子所言, 恶性罄竹难书。 当年若不是刘恨水‘身死’, 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惨剧。 所以,刘恨水从来都不是好人。 我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德元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赵施主,老衲确实有意隐瞒, 也确实因为私心,想不以刘恨水的身份,再活一次。” 赵通看他。 德元轻叹,“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当你周围的人是什么模样,你也会成为什么模样。并且, 你不会觉得何处违和,因为从出生起,你人生轨迹的前半程就已经被安顿在这里,你能做的,能想的, 能看到的,都是在这个群体里按既定的方向,你能成为的人。” 我是在海边被人捡到的, 无父无母。 捡到我的人是一个老土匪,我在土匪堆里长大。 老土匪死后,他们一人给我一口吃食,我就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拖箱子,从死人堆里扒东西…… 你周围的人是什么模样,你就会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土匪会养不少小孩子,他们养小孩子同养狗一样,给口饭吃,让小孩子做脏活累活。烧杀抢夺顺利的时候,小孩子就能多得一口吃食,多得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衣服。 如果不顺利,或者被其他匪徒盯上的时候,他们便会抛下这些小孩儿,当人.肉盾牌。 这些活下来的小孩子,从小到大身上的鞭子没少挨;见过被抛下做挡箭牌的孩子多了,也会觉得这就是做人的常态。 他们长大后的目标,也只有成为这些土匪中的一员。在每次出去烧杀抢夺的时候,不用托着箱子,替他们捡剩下的;不用吃别的土匪扔给你的残羹冷炙。 谁都想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但周围都是土匪,没人会告诉你堂堂正正的人要怎么做。 那你能做的,只是憧憬自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土匪。 杀更多人,抢更多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强,不让自己成为被扔出去的挡箭牌。 这就是生存法则。 老土匪捡到我,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 他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但是土匪没扔掉他,因为他就过首领的命。 那只眼睛和那条腿就是代价,但在旁人看来,也是功勋。 所以土匪一直养着他,我算幸运,他捡到我,没有像其他强盗一样打骂,但他告诉我的,也只有对首领忠诚,替他鞍前马后。 在老土匪的庇护下,我比其他的孩子幸运。 至少在老土匪还活着的时候,我没缺过饭吃,没饿过肚子,也没挨过打。 老土匪把自己的珍藏留给我。 那是别的土匪都看不上,扔给他的东西,际遇向来是奇妙的东西,老土匪的破烂里,有那本《临江斩海诀》。字模糊得不清了,大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连环画。 他们也当是连环画扔给了老土匪,只有我跟着《临江斩海诀》在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老土匪病重,旁人都已经当他是累赘,就连首领也碍于颜面,虽然不说什么,但不会再有东西给老土匪治病,甚至,连给他吃饱的东西也没有,我只有到处讨吃食,省给老土匪。 饥一顿饱一顿。 老土匪死的时候,我守着他。 他眼睛都浑浊,看不见了。 手也抬不起来,只能打着抖。 他说放心不下我,这土匪窝吃人,一吃就是一辈子。 让我一定找到机会,跑! 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有些的名字。 那时候我叫初九。 因为我是初九那天被老土匪捡回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哭,我从未想过老土匪会死,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见,也因为腿瘸走不了太远的路,总是躺在床上。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他以前也是躺着,现在也是躺着,但那天,在他和我说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未叫过他类似长辈的称呼,譬如爷爷,祖父,或者老爷子。 土匪窝里都叫他老头,我也跟着叫他老头。 所以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土匪窝一惯冷血,受了伤,治不好,又没有用处的土匪都会扔进大海里自生自灭。 老土匪的死,近乎没有人在意。 反而很多人盼着他死,少一个负担。 他死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记得,离开这里。 我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刻了“刘”字的银牌。 原来他姓刘。 但在土匪窝里,他姓什么,根本没有人在意。 我答应了他,但直到他被放在竹筏上,推进江里,我才狠狠抹掉眼泪——我不会离开这里,因为,我要做这里最厉害的土匪! 没有了老土匪的庇护,那些早前看不惯我的土匪都开始报复我,使绊子,或者挨揍是家常便饭。 我时常托着一身伤,去死人堆里扒东西。 在有一次遇到其他匪徒的时候,他们把我丢下,当挡箭牌。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我当时只有十五六岁,在那帮匪徒包围中,我杀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用《临江斩海诀》。 我用对方的一把刀,杀光了对方所有人。 我现在都记得那一日,我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牵着匪徒的马,不知道去哪里。 沿路上,老土匪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起——初九,这土匪窝吃人,一吃就是一辈子。跑!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脑海里嗡嗡作响,除了老土匪的话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数不清的念头涌进我脑海。 我要跑去哪里? 离开土匪窝我还能不能活下来? 这些念头充斥着脑海,我一路走,一路见到我的人都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开,我像一个怪物,被所有预见的人害怕,好像我会一口吃掉他们。 我也恶狠狠盯着他们。 我忽然明白了,在他们眼中,土匪永远都是土匪! 只是老土匪没明白…… 我牵着马,一路走回土匪窝。 那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也因为,我内心的恐惧,不知道应当去哪个地方。 但当我走了一天一宿,回到土匪窝时,所有的人看着我,都好像看到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死人,或者,对方派回来的奸细…… 我以为我终于回到了熟悉地方,即便他们丢下我,从小到大,这些也见惯了。 只是我没想过,或者说,他们没想到过,被丢下当挡箭牌的孩子还能回来,一身血衣,牵着马,带着煞气。 他们害怕我,不信我杀光了其他所有人,自己回来的。 他们认定我是对方的放回来的奸细。 后来我才想明白,也许他们并非不信。 只是相比起奸细这样的由头,他们更害怕的,是我一个人杀掉了那群围攻我的土匪。 我是老土匪带大的,但老土匪死的时候,他们抢走了所有的东西,最后的竹筏是我砍了三天三夜做的。 他们怕我报复。 人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是不会想到我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只会服从。 但他们按下我,准备砍下我的头,扔进江里的时候,我再次想起了老土匪的话——找到机会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换一个响亮些的名字…… 我忽然后悔没听老土匪的话。 但我想活。 我暴起,杀了按下我的几个土匪,然后捅死了要杀我的土匪首领。 所有的土匪都吓坏了。 我提着他的头,给所有人看。 所有人眼中的恐惧里,我忽然觉得酣畅淋漓。 从那一天起,我成了新的首领。 我也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刘恨水。 老土匪姓刘,他捡到的我,养大的我。 那我也姓刘。 我是在水边的土匪窝长大的,但我也恨这里,所以取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名字——恨水。 那时的我只有十六七岁,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老土匪的话成了耳边的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仰仗着《临江斩海诀》,我带着那帮曾经的土匪到处烧杀抢掠,比之前的土匪首领还要猖狂。没有约束的年纪,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遇有江湖门派受人之托除暴安良的,骂一两声宵小之徒的,也大都有来无回。 过往的土匪都是到处流窜,但到我这里,吞并了其他土匪,朝廷不得不派兵剿匪。 但带兵之人,根本无心剿匪。 无非是朝廷兵制轮换,谁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朝廷腐朽,这些军中要员也是,于是派师爷来传话于我,上些供钱,日后这“生意照做”,也可越做越大。 起初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才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剿匪的钱,征当地的税银。 军中撵着我“打”,却不置我于死地,我“延口残喘”,朝廷就会拨更多的税银。 我赚得无非是小钱,但旁的税银都流入某些人的钱袋子。 比起土匪,匪徒,这些看不见的蚂蟥才是真正的蛀虫…… 他们看准了我年少,心高气傲,又少了城府,便步步为营,一面将我塑造成人人深恶痛绝的江洋大盗刘恨水,一面借着我的名义,在各处敛财,然后剿匪。 师爷在我耳边“循循善诱”,告诉我离武林顶尖高手还有一步之遥;我也周围的吹捧和挑唆里,一直走上坡路,挑战了无数江南一带的门派。 那些年,江洋大盗刘恨水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自幼被教如何杀人,如何从尸体上扒东西,烧杀抢掠,如何杀掉周围的人保命,在当时的我眼里,人命如同草芥;所以,我的的确确是一个双手占满鲜血的恶人。 那十余年里,我也目中无人,嚣张到了顶峰。 师爷的怂恿下,我决定北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 然而也就是那次北上,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德元说到这里,“阿弥陀佛”了一声。 正好白岑端了茶水来。 刚才几人已经打了一通,然后在网里挣扎了一会儿,又听了刘恨水这么一大段,其实都渴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茶水煮好,盘腿坐着也可以喝。 白岑茶水一端上来,老爷子没端着,咕噜咕噜几口下去,一杯没够,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白岑赶紧给他倒茶。 白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爷子满意。 然后是贺老庄主,贺老庄主端起茶杯,无论渴不渴,什么情形,贺老庄主都是温和地端起茶杯,然后一杯茶分了三口饮下,不会像老爷子一样灌水。 赵通这里,先是明显皱了皱眉头,当德元要喝水的时候,他伸手拦下,摇了摇头,示意德元先不喝。 德元会意的时候,王苏墨也跟着会意了。 哦,是怕下毒? 毕竟她和白岑是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一伙的。 刚才光顾着听热闹去了,王苏墨自己都忘了这一茬。 但确实,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先后喝了茶,赵通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赵通看了眼德元,没出声,自己应该也是渴了,一口饮尽。 放下茶杯,忽然看到王苏墨蹬着眼睛看他。 他皱眉。 王苏墨托腮,“我就没可能在茶杯上下毒吗?” 赵通:!!! 忽然间,赵通伸手,一只手伸手去点自己的穴,一只手去点德元的穴。 王苏墨吓一跳,他还以为赵通伸手掐她脖子呢! 白岑也吓一跳,他也以为,他都准备用热水浇赵通了,结果没想到赵通去掐自己和自己人脖子了。 老爷子无语,这什么脑子!这一听就是调侃好玩了,还能当真不成? 果然王苏墨轻叹,“别,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赵通:!!! 赵通赶紧解开自己和德元的穴道。 两个人都差点窒息而死。 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提醒了声,“小白。” 白岑一面心里腹诽,一面给他们两人倒茶,既刚才快窒息后,两人拼命喝水。 实在是有些搞笑。 更好笑的是王苏墨,典型的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终于,赵通和德元都缓过气来。 赵通无语看向王苏墨,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毕竟,刚开始是天罗地网,后面又是茶杯淬毒,还一幅淡定模样,你也不知道她什么底细,底气这么足? 王苏墨看向白岑,“我的茶呢?” 白岑:“……” 王苏墨轻叹,“虽然对面都是前辈,但你东家就不配饮茶吗?” 白岑:(⊙o⊙)…,他竟然忘了东家了! 白苏墨无语。 白岑脚底抹油,“我去拿杯子。” 王苏墨感慨,“就这样的伙计,下毒估计也只会毒死自己。” 贺老庄主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通嘴角抽了抽。 确实,奇奇怪怪的一座八珍楼,里面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虽然他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因为哪里都奇怪!! 德元也因为笑的缘故,再加上刚窒息还没缓过来,重重咳嗽了两声。 “没事吧?”王苏墨问。 她刚才也就随口那么一说,老爷子,贺老庄主,还有小白应该都没当真,就赵通当真了。 看他和德元刚才胀得满脸通红,险些窒息的模样,王苏墨是有些愧疚的。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王施主。” 赵通不想说话,他还没摸清楚这个女人底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手段,索性不开口。 见赵通一脸“生人勿近”模样,王苏墨也没多问,反正,她眼下正听着刘恨水听到中途戛然而止,也不想听旁的。 一旁,老爷子水喝完,也口水揶揄了,“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你胃口是真不小!你这名声还主动凑到跟前去,也不怕三位前辈废了你的筋骨!” 贺老庄主这次真的开口了,“老取,先听人说完。” 取老爷子:“……”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也包括赵通和白岑都是好奇的。 行走江湖,谁会不好奇,临江斩海诀单挑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这种事? 当时若是放出风声,恐怕有大半个江湖都会赶去围观! 但这件事知晓的人很少,所以取老爷子,贺老庄主,赵通和白岑都想听后面,当然,王苏墨也想,但王苏墨听得是故事里的热闹。 “让老衲再喝一口茶。”德元忽然开口来这么一句。 王苏墨明显见到老爷子,贺老庄主,赵通和白岑都眨了眨眼睛,又不好说什么。 德元是知道怎么吊人胃口的。 “当时的我,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整个武林唯我独尊,所以修书给了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与灵虚拂天尘,说要与他们一较高低,若是他们不敢来,就是窝囊废,名不副实,可以自行昭告天下……” 我与他们约在往青山。 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都不是中原武林的高手,一个在西北,一个近西域,而我自江南来,选了属于中原地界的往青山。 也邀了灵虚拂天尘的灵虚观道长,了尘。 又是了尘道长,王苏墨托腮微讶。 这段时日听了不少同了尘道长相关的故事,从闻雀亭到夺命龙虎刀,了尘道长的形象一直都是淡然尘世外,一心讲学,渡人的世外道长。 原来灵虚拂天尘就是了尘道长,那了尘道长无论武学还是修行都已经达到超然的程度,当今武林恐怕无人能及…… 刘恨水应该不是了尘的对手,难道是被了尘渡化的? 王苏墨心中好奇。 德元继续:“中原武林讲究德与武并重,所以推崇的高手大都德高望重,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不一样。塞北吹雪刀在北疆一直让人闻风丧胆,很多门派怒不敢言;八面破阵伞虽然名声不差,但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自作聪明,觉得这两人的武学造诣没有参杂中原武林的德高望重,我若能挑战过他们二人,其实灵虚拂天尘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栽跟头了吧?”老爷子没好气。 不和德行好的比,偏要同出了名的不讲武德的,还有一个见风使舵的比…… 脑子多半被驴踢了! 贺老庄主却要淡然得多,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反而也就是他要摔得最重的时候! 老爷子虽然没说全“栽跟头”,但王苏墨还是明锐得听到了瓜的意思。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些可以日后慢慢听。 “那,后来呢?”王苏墨问。 她比谁都积极。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轻叹了声,“这也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一课……” 谁都没有想到,也包括我自己。 塞北吹雪刀与八面破阵伞早有密谋。 在我同塞北吹雪刀过招的时候,八面破阵伞从背后偷袭了我,而且,直接冲着心脏而去,振断了我全身筋脉…… 啊?!! 啊!!! 所有人都到这里都惊呆! 无论是爱憎分明的老爷子,还是素来温和内敛的贺老庄主,也包括深沉不语的赵通,在一旁插不上话的小辈白岑,以及,局外人王苏墨! 这! 任凭谁都没想到会出这么一遭。 虽然但是,任何一项比试里,如果用到这样卑劣的手段,都是要为江湖武林所不齿的! 这怎么会? 周围都是诧异与震惊的目光,任何人只要将这段经历代入到自己身上,都会…… 所有人都诧异,震惊,且遗憾,甚至同情看向德元,虽然他也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阿弥陀佛。”德元自己却无比的平静与淡然,“我杀戮过重,是当有此一劫,也死得其所。但没想到的是,在我垂死之际,竟是最后赶来的,我之前觉得最无关紧要的灵虚拂天尘了尘道长,他在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手中救下了筋脉尽断,只剩一口气的我……” 周围:“……”—— 作者有话说: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啦[抱拳] 第047章 青城三式 “阿弥陀佛, 说来也惭愧,我竟只来得及见了一眼灵虚拂天尘的风姿,便因受伤过重而昏了过去……”德元虽然摇头, 但面上却带着温和笑意,“天下武功千变万化, 各有千秋,但那时见到的身影, 除尘脱俗, 不沾一分利益,却足够让我自惭形秽。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灵虚拂天尘……” 啊? 王苏墨惊讶, “了尘道长不是还活着吗?” 按照时间线, 了尘道长后面应该还度化过夺命龙虎刀的五个人,再后面, 应该还受邀去到青云山庄给弟子讲学,所以才有了闻雀亭,那不应该…… 王苏墨说完,贺老庄主却温声开口, “他说的没错。” 老取,赵通和白岑, 也包括王苏墨都齐刷刷朝贺老庄主看去。 贺老庄主轻叹,然后看向德元沉声道,“其实我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后来再没见过了尘使用灵虚拂天尘,他也从未对人提起过此事, 但现在,我总算知晓了。” 老取,赵通, 白岑和王苏墨又齐刷刷看向德元。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朝贺老庄主低头。 几人目光又齐刷刷看向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深吸一口气,低沉道,“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同灵虚拂天尘在江湖中都是齐名的。即便武功有高低,但也不会相差太远。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要置你于死地,了尘要凭一己之力,从他们二人联手中救下昏迷的你,即便少了偷袭这一环,了尘应当也受了不轻的伤,以至于他日后再也没有办法使用灵虚拂天尘,可是如此?” 老取,赵通,白岑和王苏墨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了尘道长他…… 几人心中纷纷愕然。 但这里能给出答案的也只有刘恨水了。 众人的目光中,刘恨水轻轻颔首,垂眸道,“我也是很久之后,才从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这里知道的……” “流光散人?”这回,先惊讶的是白岑,“你,你见过流光散人?” 王苏墨喜欢热闹听热闹,关于热闹的记性她素来是最好的——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也是刚才位列前十位的高手之一。 所以,德元的这段往事已经横跨到出现第五个绝世高手上了! 但她对流光散人知之甚少。 像塞北吹雪刀,八面破阵伞,江洋大盗刘恨水这些,她至少多多少少都听过些;流光散人,她确实几乎没听到过。 但白岑这般惊讶反应,老爷子,贺老庄主和赵通,甚至德元自己都没有意外。也就是说,在武林人士眼中,流光散人应该原本就是不怎么露面,本身就充满神秘色彩的一位。 果然,德元颔首,“阿弥陀佛,老衲当时昏迷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在一处陌生的道观里。道观不怎么起眼,周围也有些破旧,但我当时不怎么好,没想那么多。唯一记得的,就是在昏迷之前见过了尘的身影。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在灵虚观。直到见到流光散人,我微微皱眉,我记得了尘的模样,仙风道骨,风姿绰约;但眼前的人溜圆溜圆,个头也不高,但是身着道士服,我一时有些迷惑……” 赵通略微皱眉,贺老庄主也认真听着。 白岑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取老爷子双手环臂,虽然不怎么喜欢德元,但是也沉声道,“那你没说谎,你是真见了流光。” 取老爷子会这么说,便是也见过流光散人的。 德元温声道,“是,我当时见到就是流光散人,但并不认识他。我还问他,了尘呢?” 我当时有伤在,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傲慢。 流光却笑呵呵看着我,说了尘救了我,然后带我来他这里,将我托付给他照顾。 我自然是疑惑,我问他是谁,了尘为什么把我托付给他? 他还是笑呵呵道,了尘把我托付给他,自然是因为近。了尘自己都受了伤,还能带一个受伤昏迷的人走多远?自然是找近处的人。 当巧不巧,他就在山下这个村子的道观里,了尘就把我送到他这里来了。 我皱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旁的目的?经过之前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我那时并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流光,却除了当时出手的了尘。 流光散人的一袭话,我也忽然反应过来——了尘因为救我受了伤,而且还是不轻的伤。 我问他,了尘在哪里? 他仍旧笑呵呵,他有胳膊有腿,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倒是你,应当想想自己在病榻上躺了十天半个月,日后要去哪里? 流光散人的话提醒了我,我被八面破阵伞,振断了全身筋脉,已经形同废人,我还能去哪里? 但我不死心,躺在病榻上就想运功,然后发现无论怎么运功,都无济于事。 筋脉尽断,又怎么奢望这一掌打出去还会有什么反应! 若不是当时的轻狂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自嘲一笑,原来已经过去十余日,我同一个死人一般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靠着流光的药物续命,也因为流光不断帮我活动手脚,才没有让手脚上的肌肉萎缩,不至于日后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但做到这些,又同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从我清醒开始,我就拒绝喝药。 与其当个废人,还不如等死。 我当时也确实这么想。 流光也没有劝我,我到时间不喝药,他就把药倒掉;但到这一顿药的时间,又送来,还是放在那里。 好像我喝与不喝他都不在意。 第三天上,我开口同他说,别熬了,我不会喝的,熬了也无非是倒掉。 他仍旧笑呵呵道,“我答应了了尘尽量医治好你,我在做我答应他的事,所以我每日煎药给你喝;你要不要喝是你的事,我不强求你,所以你也别强求我。这样想事情是不是就简单了很多?” 我皱眉看他。 他慢悠悠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喝,只是有个过程。” 我轻嗤。 他并不生气,依旧笑呵呵道,“了尘为了救你,大半生的功力废了,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用灵虚拂天尘。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会不会觉得你辜负了他的善意?” 我当时整个人僵住,满脑子都是当时那道挡在我面前,握着拂尘,挥洒自如的身影…… “他,他怎么了?”我面无血色。 流光散人平静道,“他伤了心脉和右臂,日后没有办法再使出灵虚拂天尘;他和你一样,但你的筋脉只是断了,若是运气足够好,兴许还有微妙的机会可以重新打通,续上;但他的右臂已经没有办法动弹了……” 我怔住。 “那,那他日后……”由己及人,想到灵虚拂天尘从此绝迹江湖,我心中懊恼。 但流光却道,“不必替他担心,他好得很。” 我诧异看他。 流光笑道,“他日后就不必担心再被人下帖挑战,如果不去,就声名狼藉,名声扫地。” 我知道流光是特意打趣,但后来我才知道,了尘原本也是这么同他说起的。 流光告诉我,不必担心了尘,他已超脱尘世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更豁达;他伤了心脉和后壁,那便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讲学和渡人上,这是另一种新生。 我以为流光特意宽慰,在我看来,人在江湖,失去一身武功便等同于失去了所有,日后,再也无法与人比试或交手。 流光却笑,“比试的方法并非只有比武一条,还有很多。” 我莫名看他。 他温声笑道,“比如打赌也是比试的方式之一,他就和我打赌,说我医不好你;那我便和他赌了,我能医好你。” 我:“……” 流光继续,“赌了,也可以不一定要赢。” 我诧异看他。 他继续温和笑着说,“我上次同他比试,也不是比武;我们比的是种菜,他输给了我。人在江湖,却并非是时时刻刻都需在江湖。江湖之外,同样也有江湖。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那时并不能全然明白流光这句话。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同了尘齐名的,青城三式,流光散人。 我也才知道,他之所以在江湖中神秘,是因为比起抛头露面,他更喜欢做道士。 因为内青城三式,所有人都去青城寻他,但其实他在最不起眼的山脚村落里,有一间破破烂烂的道观,取名叫“青城”。每日在道观里种菜,也给村子里的人看病,人手不够时,还会帮村民下田,他的身手比村民还快,自己也乐在其中。 你们一定想不到,在青城观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最惬意的一段。 我每日同他一道打坐,运功调养。 然后种菜,甚至下田插秧,收割,也换上了他的宽敞道袍。 他教我青城三式的心法,让我慢慢恢复着。 我问他,我是大魔头,为什么要帮我。 他温声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你是个废人。 我:“……” 虽然我很恼,但他说得没错。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我好像忽然觉得,我也可以不是刘恨水。 我如果不是刘恨水该多好?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永远不要轻易做一些事,在你有能力后悔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后悔。 放下屠刀并不会立地成佛,因为屠刀上已经沾染了鲜血。 我时常梦魇,梦到的都是屠刀上的鲜血。 后来某一日,村子里来了山匪,他冲在村民前第一个跪,歌功颂德,好吃好喝把山匪哄走,山匪都不愿意动刀子,村里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他分明一个人就可以拿捏这一群人山匪。 但他没有。 他悠悠道,都是被逼的,给他们留条回头路。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很久。 回头路…… 如果很早之前我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我就有了回头路。 一个真正厉害的高手,不在于他能在无形间杀多少人,而在于他的坚持,救了多少人…… 我沉声问,不怕这群山匪再来吗? 他笑了笑,反问我,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你会怎么做? 我意外,迟疑了片刻。 他却笑着说,山匪嘛,来了再说咯。 果然,半年后,另一群山贼再来。 这次的山贼滑跪不好用,我以为他会直接给对方下马威,结果他指着我,认认真真同对方说,“我们这里来了一位高手,一个人都可以对付你们全部,你们要小心呐!” 当时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村民,还有山匪。 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包括我自己。 我,什么时候成“高手”了? 但所有村民都充满期望看着我,那是头一次,不是所有人都充满恐惧地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 村民的欢呼声里,山匪被赶走,我刀下没有见血,也没有一个亡魂。 流光忽然同我说,你已经医好了,你走吧。 我愣在原地,流光却说他要去了尘,他打赌赢了,了尘要给他钓三百只螃蟹,他准备当天就出发去找了尘,然后,他确实就去收拾东西了。 我还没有离开“青城”,他就已经背着包袱开开心心去找了尘钓螃蟹去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厚厚一叠信,让我帮他去送,等送完这些信,就两清了,日后不必山水有相逢。 他在“青城”收留我这么长段时间,还传授我心法,我理应当做这些。 只是等我出了村子,拿起第一个信封,才见是“塞北吹雪刀”。 我曾同流光说过,没有我回头路,但这封送去“塞北吹雪刀”的信,是流光给我的回头路…… 听到关键处,王苏墨紧张。 赵通直接皱眉问道,“你回去杀了塞北吹雪刀?”—— 作者有话说:欠大家一更,明天来[抱拳] 第048章 张有金&刘有福 虽然但是, 所有人都无语看向赵通。 德元说了这么多来时路,都是他的心路历程,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他会回去杀塞北吹雪刀的, 大概也只有赵通了…… 估摸着,依照赵通的性子, 他是会回去杀塞北吹雪刀的。 赵通的脑回路应当和所有人都不同。 真是令人头大。 赵通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 这不应该是他们这种大魔头第一时间应该想到的? 杀回去有什么不对? 果然,只有德元微笑着“阿弥陀佛”了一声, 然后继续道, “在青城养伤之初,我脑海里确实一直有这个念头, 杀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这两个宵小之徒, 也一直是这个念头在支撑着我……” 赵通终于听得舒畅了。 王苏墨也发现,德元很能理解和照顾赵通的感受。 若是换一个人, 未必能同赵通平和相处得下去;而赵通也未必会尊重对方,听对方的话。 王苏墨托腮看向两人,好像有些会意为什么了尘会把当初的刘恨水托付给流光散人,只有那个时候的流光散人才能平和得与那个时候的刘恨水相处, 也能潜移默化影响刘恨水,或许, 就像现在的德元和赵通一样。 王苏墨没出声音。 德元也平和继续着…… 养伤之初,我脑海里确实只有这两个念头。 第一,养好伤,杀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这两个小人报仇。 其二,去找了尘,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但伤好养,恢复很难。 每次流光帮我打通筋脉的时候,我都好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流光也每回都同我说,想要报仇,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怎么可以? 我知道他是激我。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是流光散人,我应该撑不过去那段时日。 一整日里,有大半日都在运动修复筋脉,如万蚁蚀骨,痛不欲生;剩下的半日,流光散人带我去看他养的花草,他除了种菜,还养了花草。 他也让我养了花草,告诉我,别小瞧这些花花草草,等这些开花,我的伤就痊愈了。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 但每日同他一道,去给这些花草浇水,暴雨天将它们挪到安全的位置,阳光正好的时候又将它们搬出去,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些花花草草好像就成了心中的盼头。 除了养花种草,也会和他一起,去给村民看病,下田做农活,或者砍柴。 我不知道原来他每天有这么多事可以做,所以医治我只是其中,重要程度和他养花种草,以及看病,下田,砍柴都是一样的。 我在青城道观的时日,有被他照顾,却未被他优待。 我渐渐习惯这种不再受瞩目的日子,平静,也没有多少波澜。 却充满眼光与温暖。 有一日,流光问我,这些花花草草养出什么感觉来了? 我说还成,长挺好。 他忽然轻声道,人到绝处时,就把自己当成这些花花草草,慵懒晒晒阳光,贪婪吸一吸水份,风和日丽里茁壮成长,错过的时间,把它找回来,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我看着他,整个人好似醍醐灌顶。 再见到花栏处,我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在他们充满生机,一路向阳的时候,流光果然医好了我…… 拿着手中那封写了“塞北吹雪刀”的书信,我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流光半开玩笑似的反问我 —— 如果你再遇到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你会怎么做? 过往的我可能会困惑,但当下,我却释然一笑。 —— 山匪嘛,来了再说。 塞北吹雪刀嘛,等去见到了再说。 流光散人会留这封书信给我,便是相信已经医治好了我。 一个人得病,可能在身上,也可能在心上。 流光知晓,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就是我的心病,我总归要有一日去面对。但他未与我同行,便是相信我已然有治愈自己的能力。 于是,我踏上去塞北的路。 相比起之前从江南到这里参加,心中全是求胜欲和天下第一的念头,这次从青城去塞北,我见到一路的风景,不同的风土人情。见到在泥泞中挣扎的百姓,也见到虔诚的信徒在树上挂的红绸。 遇到过往来的商队,听他们说起行商路上的趣闻;也碰到过临产的妇人,接生过难产的婴儿,在人人都怕日后非议,避之不敢上前时,我可以;也替塞北的牧民在暴雨天寻过走失的羊群…… 人生有很多样的风景,都在这一趟去塞北的路上相遇。 哦,这一路,我还收过一个徒弟。 他名叫张有金。 白岑双手环臂,“哟,这名字喜庆呀~” 因为沉浸在德元的故事里,才会觉得听到里面人物的名字想感慨,就好像真实出现在身边的人一般,会评头论足一番。 但王苏墨睨他。 白岑回过神来,赶紧伸手自己做了一个嘘声姿势,意思是,他闭嘴,他现在就闭嘴,立即那种。 王苏墨回头,继续听着。 看着王苏墨的认真模样,白岑有些好笑。 但他刚一笑,就见王苏墨眼睛转过来看他了。 嗐,还真的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不成,回回都能被逮个正着。 德元看在眼里,温声继续道,他是一个在土匪窝长大的孩子。 那日,他下山放风,遇到了我。 我忽然心血来潮,绑了他,他一路同我吵,要回山上去,我就当没听见,我问他,山上有什么好? 他也说不出来,但他倔强,他从小就在山上长大,他就应当呆在山上。 我问他然后呢? 他骄傲说,他会成为最厉害的山匪,带领一山的土匪抢一山的金银财宝,还要取几个漂亮的老婆。 我想起了早前,也想起了老土匪。 老土匪一辈子都是土匪,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但他知道什么是不好,所以让我跑,有多远跑多远,那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和勇气。 我好像忽然懂了当年他看我时的心情。 我就是他的来时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但他希望我可以。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 他皱眉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安好心? 我忍不住笑。 他问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是真的。 他皱眉,那你能教我吗? 我告诉他,我要去趟塞北,我们可以一路同行,我可以路上教他武功,教他识字,教他改掉喜欢说脏话和小偷小摸的习惯,也教他骑马。 他和我一起坐在夜里的火堆面前,听往来的商旅说见闻;当他抱着接生的婴儿,婴儿在他怀里哭出声的时候,他也跟着哭出了声,他从未见过自己娘亲,但那一天,他知道娘亲带他这世上有多不容易;我们一起在暴雨里替牧民找到走失的牛羊,然后牧民宰了那只羊(羊:和该我就应该死是不是?)。 到塞北这走走停停的一路,竟花了小半年。 但这小半年,是我人生中另一段不一样的充实。 等到塞北,按约定,我和张有金分开。 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 我笑着说好,那就此分别吧。 他虽然嘴犟,但还是说,不然等从塞北回来了吧,不差这一两月了。 我婉拒,一段旅程有一段旅程的起点与终点,有始有终,方才圆满。 他也许听懂,也许没听懂,小小的背影离开的时候,忽然问我,“师父,还没问你的名字?” 叫了一路师父,他都不知道我姓谁名谁。 说到这里,德元温和笑了笑,继续道,“我告诉他,我姓刘,叫刘有福。” 周围所有人:“……” 小小少年笑开,张有金,刘有福,还真有缘分。 那就有缘再见。 小小少年开怀,“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了~” 我笑不可抑。 虽然但是,他还是顺走了我所有的银子,然后溜了一张字条给我 —— 师父,启动资金,给你留镖局份子。落款:张有金。 夕阳西下,我在山脚下,看着那道少年的身影披上一道落日余晖,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重新走了一条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来塞北的一路,我成为了“刘有福”。 刘有福,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名字,却偏偏想到一个刘恨水呢? 大抵,心胸不同,便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但既然人已经长途跋涉到了塞北,那就去塞北吹雪刀门看看。 路过飞鹿城时,我在铜镜作坊外的镜子里意外见到自己的模样,短短三两年时间,我从一个心高气傲,心狠手辣,一心想要称霸武林的江洋大盗刘恨水,变成了眼前平静温和,包容笑意,却白了一半头发的“刘有福”。 这幅模样,竟然让我第一次在心底深处油然生出一种喜悦。 我选择不了做初九,也没有选择做了刘恨水,但我也能是青城和刘有福。 我这幅模样,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应当都认不住出我,但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流光散人说过,人在江湖,并非是时时刻刻都需在江湖。江湖之外,同样也有江湖。这是你自己的江湖。 我忽然领会了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在我与塞北吹雪刀尹留年山水再相逢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单更哈,医生通知台风过后家人可以出院了,我收拾下屋子 这本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人都喜欢,会慢慢写好 明天见~[抱拳] 第049章 山水一程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 再见塞北吹雪刀时,见到的却是尹府上下的惨状…… 言及此处,应当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德元再次双手合十,低头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周围应当都没料得会有这样的变故, 都愣在原处,但谁也没开口催促。 曾经在塞北显赫一时的吹雪刀, 竟也会遇上被仇家寻仇灭门的惨事。 虽然德元这一趟是冲着塞北吹雪刀去的, 但面对这样的场景,还能做什么? 白岑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虽然依旧拖着腮, 但目光里明显藏了嗟叹在。 八珍楼也在江湖中, 见多了武林中一山高过一山,后浪拍过前浪, 要么英雄出少年,要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塞北吹雪刀以凶悍著名,位列高手榜的前列。 天下第一又如何, 这样的英雄迟暮又令多少人心中唏嘘不已? 德元轻声继续,“我原本是去找尹留年了结当年之事, 却没想到见到这一出残局,他已认不出我,或者,根本无心去认我是谁……” 就这样,我陪着他一道, 将尹府上下八十余口人逐一安葬入土。 其中,也包括塞北吹雪刀的弟子。 周围到处都是白布尸体,我陪着他一起挖一个坑, 下葬一人。到后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下葬的尸体都臭了。 我们两人不眠不休,花了三天三夜才将所有的尸体都下葬完。 他那时双眼猩红,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苍老了二十岁,他看着我,朝我道谢,也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帮他? 当时尹府变故,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为空惹火上身。 只有我在。 后来我告诉他,我是临江斩海诀的刘恨水。 他整个人从麻木中回过神来,惊愕看向我,短暂的诧异后,又整个人恢复了早前的麻木与自嘲,然后沉声道,“没想到啊,最后陪着我一道安葬家人的,竟会是你。” 竟会是你! 尹留年忍不住发疯般大笑,根本停不下来,一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双目噙满泪水,最后乐极生悲,径直靠着一棵大树树干坐下,良久不语。 我就一直站在一旁,陪着他,从黄昏到拂晓…… 后来我才知晓,其实早在我下挑战帖给到塞北吹雪刀的时候,塞北吹雪刀就已经内忧外患。 那时候尹留年已经焦头烂额,进退维谷,只是那时如果被我下了挑战帖再不应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塞北吹雪刀在塞北恐怕就再没有容身之处。 塞北第一的位置并不好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旦被架在这个位置上,江湖之中便都是虎视眈眈的人。 在塞北这样的地方更是。 “你要报仇就来吧。”他平静闭眼,“多谢你这两日帮我安葬家人……” 他并不知晓我这一趟来塞北并不是找他寻仇的,我上前,沉声到,“能否先告诉我了尘当时是如何受伤的?” 了尘,呵! 他应当没想到我会忽然问起了尘的事,又或许将死之人,随口便问出心中疑惑,“你同他不认识?” 了尘救的我,如果我认识了尘,了尘应当把当时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过我;我会这么问,尹留年也忽然意识到,了尘与我并不熟悉。 见我摇头,尹留年再次自嘲一笑,“若不是见他一定要救你,我最后兴许不会迟疑,让他真有机会将你救走。斩草不除根,冥冥中自有注定,你动手吧。” 尹留年仿佛忽然通透。 一个会冒死救一个不相干,还朝自己下过战术的了尘;才有一个回来找他报仇,但也会陪着他安葬家人的刘恨水。 呵呵! 尹留年笑不可抑。 “我来找你,是想问清楚当年了尘受伤的事,也是因为一场没有完成的比试,我本不是要来杀你的。”我低声。 他忽然睁眼,抬头看我。皱着的眉头,眼中的诧异,好似以为听错。 但最终,他应当明白了始末,只轻声道,“我已经武功尽废,是个废人,也不会再有你的运气与机缘,我们比试不了了,你走吧。” 我看着他,竟自然而然说出了流光散人的那句话,“比试不一定要比武,我们可以比对弈,比喝酒……” 他愣住,但很快,眼中都是畅快笑意,“好,比喝酒。” 我们二人在塞外废旧的城墙上喝了一天一夜,从黄昏喝到拂晓,又从拂晓喝到晌午再日落…… 塞北的酒上头,我浑浑噩噩先倒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晨间。 尹留年没有杀我,而是在城墙上等着我醒。 “我输了,心服口服。”我起身,这趟来塞北我心结得解,那也到了告辞的时候,我尚有流光散人的其他信笺要送,塞北不是我想留的地方。 “就此拜别。”我朝他拱手,然后没回头,大步流星离开。 走到城墙脚下,他却忽然叫住我,“刘恨水。” 我仰首往他,却见他立于晨光下,朝我行拱手握拳礼。那一刻,我见他形容消瘦,三年的意气风发,如今判若两人,而我二人皆是如此。 时至今日,却都忽然透彻,谁赢了这场比试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一笑了之,“后会无期。” 身后,尹留年的声音再次唤我,“你可想知道,当时我为何会答应褚孟辰联手偷袭你?” 我猛然滞住,诧异回头看他。 他沉声道,“当年你的帖子才刚到,褚孟辰就来了塞北找我,说要我和一起联手除掉你。” 他在塞北,褚孟辰在西南,而我在江南,我们约好在中原见。 我的帖子前脚刚到,褚孟辰后脚就至,只能说明,褚孟辰很早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我整个人眼中都是惊愕,他也继续,“你被他做局了,我如果不答应他,他也会找其他做掉你,刘恨水,这件事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如今我食言,是因为直到这一刻,我忽然后悔了,后悔当初不应如此,不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 我整个人都在震惊中,脑海里蜂拥而至的,都是当年怂恿下帖北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的人,但当年朝廷派军剿匪后,军中留在我这里的师爷。 他当初给我出谋划策,勾结军中,让我连同剿匪的驻军一道,搜刮民脂民膏。 也怂恿我北上,说有一日我会做到江湖第一。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环环相通的…… 我原本窝在江南,朝廷剿匪,军中却借我的名声敛财,不得不放任我;而我当时心高气傲,逐渐不受约束,江洋大盗刘恨水的名字在江湖中也越来越响亮。 他们是怕我不受控……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过来真相。 什么武林第一,北上下挑战帖,都是一步步引我入其中的圈套,对方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我的命,只是当时我目中无人,除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我还下了挑战帖给了灵虚拂天尘。 所以才有了后悔…… 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知晓全貌。 “你要是不放过尹留年,兴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晓。”白岑心生感叹。 贺老庄主也感慨,“塞北吹雪刀没有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是因为他答应过八面破阵伞,但最后还是将实情告诉了你,怕你再遭不测,那他自己……” 贺老庄主看他。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然后摇头,沉声道,“我就在废旧城墙下,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自尽了。” 最后竟是这样令人唏嘘的结局,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塞北吹雪刀的一段插曲,每个人听到心底的感触都不同。 老取虽然很不喜欢德元,但眼下好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别扭,但不似早前那般深恶痛绝。 而赵通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但是,塞北吹雪刀若是全盛时期,德元未必打得过,好在最后死的是尹留年不是德元。 而到王苏墨这里,“那,你日后去找八面破阵伞了吗?” 喜欢看热闹人好奇更多的是后来。 不得不说,王苏墨问的,也是周遭都想知道的。 不知不觉德元的事已经听了许久,但所有的故事应当都有一个尾声,这个故事感觉快到尾声了…… 果然,德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并没有去找八面破阵伞,因为答应过流光散人,要替他送完那一叠信笺。” “啊?真的还送啊?”白岑不禁感慨出声,他差点就忘了正是因为流光让德元去送信,德元才会去到塞北见塞北吹雪刀。 所以,即便知晓了八面破阵伞的事,德元还是没有去找八面破阵伞褚孟辰,而是继续替流光散人送信…… 说到这里,德元脸上久违温和笑意,“等我逐一去送,才发现这些信笺里有流光以前帮过的人,也有他之前同人家说,你如果不信我就等着后悔的人,然后信里特意让我去看看人家吃亏了没,后悔了没,如果后悔了,再多告诉人家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额,-_-||。 周遭纷纷哑然:“……” 不过,这倒也符合流光散人的个性。虽然之前流光散人一直很神秘,很少人知道青城三式是什么模样,但不得不说,从德元的描述里好像忽然鲜活了起来。 这些江湖高手各有个性,却又栩栩如生。 流光让德元去看那些没听他劝的人后悔了吗,也是绝了! “后来呢?”赵通难得主动问起。 后来我去送这些信的路上,开始陆续发生奇怪的事,江湖中忽然开始有人追杀我,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路都有。 起初的时候,我还没怎么在意,后来才发现,追杀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躲躲藏藏,尽量不与他们冲突,而我也渐渐听到江湖传闻,说江洋大盗刘恨天重出江湖,继续做烧杀抢掠的勾当,还将塞北吹雪刀灭门。 啊? 周遭纷纷震惊。 德元轻叹,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寻常。 之前追杀我的人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感觉是都是那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或豢养的死士,但后来,越来越多来杀我的人,都是因为愤愤不平。 而且,陆续有传闻,说我受了重伤,武功丧失,所以东躲西藏。 从此开始,江湖中追杀我的人更多,几乎每日都会遇到。 白岑轻叹,“这些人,当你武功尚在,他们不敢出现;但听闻你武功尽失,都想来捡漏,说不定就此在江湖上出名了,人性哪~” 赵通也道,“虽然你没主动去找八面破阵伞,但他听说了塞北吹雪刀的消息,担心你去找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也放出了消息,先收买杀手造势,最后让全天下的人对你群起而攻之。恶毒至极!” 当大魔头都说恶毒至极,那就一定恶毒至极了! 王苏墨跟着点头。 白岑双手环臂,悠悠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周围都停下来,纷纷转眸看他。 白岑感叹道,“你刚才不说了还有一个狗头师爷吗?当初他特意怂恿你背上挑战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然后背地里又收买八面破阵伞朝你下黑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你,如今听到你重出江湖的消息,最担心的应该是他。他怕你总有一天会回过神来,杀了八面破阵伞,也会想到他这处,所以先下手为强。” 不得不说,白岑的这番话点醒了所有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岑继续,“所谓杀人诛心,只要他找的人打着这些旗号,后面不止这些人,江湖中所有人都会想来杀你,棒打落水狗,窗户都挑破的砸,你看看,不杀你杀谁?” 王苏墨也想起,“所以,贺老庄主和老爷子当年也是这样?” 贺老庄主颔首,“对,我们所到之处,到处都听说江洋大盗刘恨水重出江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我们二人才会去找刘恨水。” “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真厉害,我看那狗头师爷心眼儿多得很,背后还指不定牵涉了朝中和军中多少大员?朝廷腐朽,江湖能如何?这次的赈灾粮不也到处掺假,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白岑沉声。 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在这些面前,都无能为力。 周遭短暂沉默,德元也轻叹,“阿弥陀佛,在那之后,别人追,我便躲,既答应过流光的事总要做完。我在躲躲藏藏中送完了那些信,如同我去塞北那一趟一样,看到了人间百态。这些信里有我的梦魇,梦呓里不敢去,流光替我记下了,我始终要面对这些事,所以一直东躲西藏。” “我和流光在一处的时候,什么都做过,所以有时候我会扮作面摊的小贩,有时是道士,还有一次我记得是被两位施主追杀的时候,我乔装打扮去了军中躲藏。却没想到正遇见北狄入侵,在边关屠戮百姓,当时南云陆家的几个孩子都在边关战死。战场上短兵相见,血流成河,尸骨堆积成山,那时眼中只有国仇家恨,没有其他,那也是我自青城离开后第一次动刀。” 周遭都愣住。“……” “军中数月,鬼门关几乎日日都走,但也没枉费活了一回。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皆有血性,与我在江南见过的驻军全然不同。可战场终究残酷,我们受了埋伏,我也重伤,虽然侥幸留了性命,但伤得极重,就算是流光再来,也治不好我。” 取老爷子忽然想起,“那你当天晚上还跑了?明明说下不了床的。” 德元感慨,“不跑不行啊,爬也得爬着整走。” 取老爷子&贺老庄主:“……” 德元摇头,“从军中离开,我便是真的带着一身伤东躲西藏,也差不多处于武功尽失的状态。一直到后来,我遇见了赵施主。” 所有人纷纷转眸看向赵通,赵通自己也知道,那时候自己登场了。 但他看到听到的,应当与德元看到的听到的全然不同。 果真,德元双手合十,再次开口,“那一次,我被人追杀,躲进了寺庙里扮作了老和尚。这些年,道士搬过不少,但和尚没怎么扮过,心里还有发怵,但躲起来总比不躲起来好。这个时候,也正好遇到前来解惑的赵施主。” “大半个时辰里,赵施主一直没停得说了很多,起初我只是在假扮德元,但扮着扮着便听进去了,忘记了跑,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溜走时间,后来被人发现,慌乱中,断了一双腿,幸亏是折回的赵施主救了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周遭:!!! 原来赵通是这般同德元走在一处的,是巧合,也不算巧合。 “那些人呢?”白岑问。 赵通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杀了!” 周围:“……” 白岑大开眼界,“你没问为什么就杀了?” 赵通睨他一眼,“我为什么要问?寺庙里的老秃驴和几个穷凶极恶的杀手一眼看去谁好谁坏?他们打断了老秃驴的腿,还准备杀了老秃驴,这个时候我还要和他们废话什么?” (⊙o⊙)… 这应该就是——大魔头就是大魔头吧。 “阿弥陀佛。”德元继续,“赵施主见老衲断了腿,又受了重伤,怕还有人加害于我,便一直带着我上路。” 白岑惊呆,“所以,罗刹盟的盟主消失的十年,他们满江湖地找都没找到人,其实是因为赵通和你在一起?” 德元颔首点头。 行吧,这一段再次让众人惊呆! 但是听完德元的故事,又觉得他能压制得住赵通,赵通会愿意听他的也并非没有出处。 也许,换了另一个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善哉善哉!赵施主一心向善,在寺中问我的便是他所练内功心法会让加重他心中杀念,用内力控制,反而杀欲更重。德元大师是得道高僧,听闻禅道可以让人静心,他便来想问如何能控制这些练功带来的杀念,结果老衲躲进寺庙时,德元正好圆寂了,老衲迫不得已才披了他的袈裟……” “你闭嘴!” 其他人:→_→ “老衲偏要说。” 所有人:←_←。 很明显两个人都犟,还不一定谁犟得过谁! 王苏墨反应过来,没有人比刘恨水更懂赵通。 张有金是少年时候的“刘恨水”,但赵通,是中年时候的刘恨水。 在忽悠人方面,刘恨水也是老手了。 毕竟之前有忽悠张有金的经验,还有在流光散人处耳濡目染的法子…… 估摸着赵通潜移默化被洗脑了。 果然,“阿弥陀佛,赵施主来找老衲,老衲也正的知晓如何做,因为之前杀戮太重,武功招式里总藏着煞气。流光散人教过老衲如何自处,老衲也悉数教于了赵施主。赵施主,你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无需老衲再在一旁。这些时日多亏了赵施主陪伴,如今老衲也快在尘世中走完这一趟,应当所剩时日不多了。” 这点倒不是胡说的。 取老爷子看他。 他之前虽然接下了自己那一掌,但掌力里只残留了微弱生机,应当是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取老爷子看他,“为什么不去找八面破阵伞?” 在老爷子眼中快意江湖,便是不留憾事,既然都已找过塞北吹雪刀,为什么不把八面破阵伞也见了? 就算之前人人都在追杀他,但到底过了这么久,早就风轻云淡了,此时他即便去,也不会有人认出这幅模样的刘恨水来。 所以老爷子不明白。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笑而不语。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轻声道,“因为他知道一定会露馅儿,最重要的是,如果赵通知道缘由,不,就算赵通不知道缘由,一旦和八面破阵伞照面,八面破阵伞一定会因为心虚和他交手。和他交手就等于一定会和赵通交手,他一怕赵通打不过对方,二怕打过了,日后他不在了,留赵通日后被满江湖追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怕赵通成第二个他,好容易教赵通学会控制杀意,不想功亏于溃。所以相比起遗憾,德元更在意的是赵通。所以宁肯不去找八面破阵伞……” 王苏墨一语点醒,周围都恍然大悟,德元也轻笑,“王姑娘果然聪明。” 王苏墨继续,“你之前确实是断了双腿,但你之后好了,你之所以还骗他,是因为你断了腿他就不好走,就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就不会乱杀人了。” “对,老衲给他念经。”德元微笑。 周围:(⊙o⊙)… 虽然但是,确实有些好笑。 老取头大,“你会吗?你不假和尚吗?” 德元微笑,“现学的,去到一处寺庙就现学一本经书,得每次都念不同的,不然会被发现。” 周围也是惊呆了。 最震惊的应该是赵通!!! 王苏墨感慨,“那也真是有慧根的,听一次差不多就会了,换了别人还不一定好用呢!” 老爷子附和,“演什么像什么!但是演个面摊小贩,把我和老贺给忽悠的,我们还在他面摊那里吐槽其他江湖门派,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去。” 德元继续,“都听见了,还记得。” 取老爷子:“……” 大抵贺老庄主也想起了这件事,握拳轻咳。 白岑低头忍着笑意。 只有赵通在意的是德元,“你真的决定不去找八面破阵伞了?” 赵通眉头紧皱,无论他是不是刘恨水,但在赵通眼中,他是德元。 德元温声,“人生要留有憾事,未尝不可。相比起憾事,老衲更愿意看到赵施主……” 赵通打断,“我陪你去。” 德元婉拒,“赵施主难得跳出苦海,又何必再入苦海,白白浪费这十年时间?” “你放屁!” 周围:(⊙o⊙)… 不知道德元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而一旁,贺老庄主却捋了捋胡须,温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其实可以陪你一道。” 比起刚才的赵通,众人更诧异的是贺老庄主。 贺老庄主平静道,“我可以陪你一道,山水一程,去做完这件事,别人见到长生君子剑不会为难,也会相信我说的话;我也可以守着你不做奸恶之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发 我数着的,欠大家二更,一更是前天的,一更是6000营养液改加更的!!好快! 第050章八珍楼副厨? “你认真的?”取老爷子看他。 贺老庄主温和点头, 然后儒雅道,“行走江湖不就是为了这些?” 老取忽然笑了。 贺老庄主也笑起来,“我在青云山庄呆了那么久, 闷也闷死我了,如果不是到八珍楼来见你, 怎么会遇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老取接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贺老庄主默契道:“江湖恩怨江湖了, 了结这桩再来谈之前的事。” “阿弥陀佛。”德元也笑道, “贺老庄主仗义,老衲愿意同贺老庄主一道。等八面破阵伞之事了结, 老衲就会去衙门报道。” 赵通皱眉看他。 老取沉声道, “我刚才同你对过掌,以你的状态, 等八面破阵伞之事了结,应当是去不了衙门了。” 周围都愣住。 但德元平静,“阿弥陀佛,如果老衲走不到衙门就圆寂了, 那不情之请,怕是要劳烦贺老庄主一趟, 将老衲的骨灰送回湖镇。” 德元颔首致意,“老衲到底不是出家人,自幼是孤儿,不知道父母何人,家乡何处。但老土匪曾告诉过我, 他姓刘,家乡湖镇,既如此, 湖镇便是我半个家乡,我想落叶归根,有个念想,还望贺老庄主体恤。” 贺老庄主温声道,“义不容辞。” 有贺老庄主这句话,德元心中微舒,然后再次朝贺老庄主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长生君子剑,始终如此。若有重来机会,老衲也会以贺老庄主为榜样。” 这一声若有便是没有之意。 白岑刚想开口,说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却被王苏墨先开口,“你已经重来了。” 周围都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轻声,“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然后是现在,你都做了……”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那身袈裟上,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辉。 白岑环臂笑了笑。 * 八珍楼里拨出一匹马,然后一匹马拉了一辆马车往前面的山河镇去。 贺老庄主明日便要同刘恨水一道上路,今晚已经来不及在八珍楼做几道菜,但践行应当是要有的。 赵通和刘恨水还在,贺老庄主和白岑留下照看。 王苏墨同老取一道驾车去山河镇买些酒菜。 车轮咕噜咕噜在小道上走着,没拖着八珍楼,不用走官道,小道反而更快。老取驾着马车,王苏墨在马车外与老爷子共乘。 在老爷子没来的时候,王苏墨自己一人驾着马车走了很久;自老爷子来了之后才包干了所有这些事,她也再没碰过驾车的活儿。 老爷子待她同亲孙女一般! 她同老爷子相互熟悉得都不能再熟悉,见老爷子驾着马车没怎么说话,王苏墨不开口问也知道老爷子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担心贺老庄主?”王苏墨双手环臂,悠悠然靠在马车上。 老爷子回过神来,低沉“嗯”了声,“刘恨水的话虽然听起来不像假的,但毕竟是一面之词,过了刚才的热乎劲儿,心里总会有些担心。”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况且,还有个赵通在一旁,怎么都会有些担心老贺。”老爷子很少这样严肃,自刚才驾马车起,老爷子心里就在犯嘀咕,王苏墨正好问起,老爷子不吐不快。 “而且老贺还有伤,他度了不少修为给旁人,能稍微比刘恨水强些,但是赵通正值盛年,我还是不放心。”老爷子粗中有细。 王苏墨坐直,也凑近,“老爷子,如果不放心,你就同贺老庄主一道去。找香料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慢慢走,你们慢慢来。” 老爷子同样周围,“我也不放心白岑。” 王苏墨:“……” 老爷子虽然喜欢白岑,但是心中仍然犯嘀咕,也嘟囔道,“比起刘恨水和赵通,这个家伙更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特意接近有没有安好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也就才来几天,还有待考证。” 王苏墨托腮笑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老爷子看她,“丫头,我不会走的……” 王苏墨微怔。 老爷子一面驾车,一面继续,“之前说好的,天涯海角,哪儿有香料咱就去哪儿。我老头子不下车,不离开八珍楼,不给八珍楼留檐灯,我得一直在,不留你一个人。” 王苏墨轻笑一声,眼中忽然氤氲,但仍托腮笑着。八月初,山间的风虽然带着凉意,却吹面不寒,舒服得刚刚好。 王苏墨伸手轻轻抹了抹眼角,轻声叹道,“老爷子,突如其来的煽情~” 取老爷子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莫名地和谐又动容。 金晖里,王苏墨忽然再次坐直,灵机一动,“老爷子,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一直以来,有人的鬼点子都是最多的。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从外挂荷包里掏出两锭银子比划,“喏,这两个就是德元和赵通,如果他们两个同贺老庄主一起呢,老爷子您会顾虑贺老庄主的安全;但是,如果只有德元这枚银锭子同贺老庄主一起,但把赵通这枚银锭子留下来呢?” 取老爷子勒紧缰绳,马车慢慢停下来。 取老爷子看向王苏墨,“丫头,你是说,让赵通留下来?” 王苏墨点头,认真道,“老爷子,您回想下今天德元的态度,德元是不希望赵通和他一道的。德元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赵通克服心魔,他不想赵通功亏一篑;但赵通却觉得自己如果离开了德元,会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杀欲。但德元心中清楚,赵通是可以的。” 王苏墨试着解释,“老爷子,您还记得在鲤鱼镇的时候吗?赵通把鲤鱼镇那一条街的八珍楼都端了,还有卖假货的那一条街也没能幸免。但衙门里态度不好的衙役还会对百姓拳脚相加,赵通只是跑去把人家做生意的鸡鸭鱼蛇给杀了,杀鸡儆猴。这说明在愤怒和恼意的时候,他也是能克制他自己的。” “还有。”王苏墨继续道,“今日晨间,我和白岑去湖镇集市补些肉类和青菜的时候,白岑其实推着独轮车不小心撞倒过赵通,当时我也没怎么抱稳‘威武’,‘威武’从我怀中飞了出去,如果不是赵通眼疾手快接住,‘威武’起码摔得够呛。但赵通下意识就伸手抓住‘威武’,虽然目光不算和善,但是把‘威武’还给了我,他没有对险些撞上他的‘威武’和我动杀念。” “还有这事儿?”取老爷子头一回听说。 王苏墨点头,“所以,如果让贺老庄主同德元一道去八面破阵伞,但是将赵通留下,老爷子您在,赵通掀不起浪来,那至少贺老庄主和这里都是安稳的。” 取老爷子眼前一亮,确实,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而且,”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一脸笑意将眼睛都笑弯了缝,画风一转,“老爷子你不觉得吗?他的刀工好好!之前在鲤鱼镇的时候,他杀的那些鸡鸭鱼蛇一气呵成!刀锋和刀口都很漂亮,干脆利落,咱们八珍楼不是正好缺个副厨吗?” 老爷子一万个惊呆,“你说他?!!!” 王苏墨点点头,然后憧憬道,“老爷子你想想,咱八珍楼上哪儿碰巧去找刀工这么厉害的副厨去?杀鸡杀鸭杀个鱼什么的,白岑在那里被鸡鸭撵得到处破,赵通这刀工下去,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没事儿还可以切个白斩鸡,雕个花什么的,那八珍楼的菜就拓宽了呀,效率也高了呀~” 虽然但是,老爷子眨了眨眼,也动心了。 旁人那处不知道,但是丫头确实不用那么累,自己一个人又要切菜备菜,又要做菜之类的;而且,确实赵通这家伙杀鸡杀鱼比白岑那家伙利落。 王苏墨最了解老爷子了,知道老爷子心底动摇了。 王苏墨继续,“今晨的时候,我见他手中拿了干粮和菜,老爷子你想,德元腿脚不方便,又要躲避仇家,肯定有自己在路上简单做饭对付一口的时候,那这一路,是谁做的饭菜?” 老爷子想都不想,“他腿脚不方便,自然是赵通了!” “对!”王苏墨循循善诱,“而且我今日还看到他买菜了,所以是不是说明赵通除了宰鸡宰鸭杀鱼,也是会简单做菜的?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副厨人选?” 在王苏墨绘声绘色的描述下,就连取老爷子也渐渐在内心赞同了。 王苏墨继续,“比起放任赵通自己一人,以德元对您和贺老庄主的了解,他同赵通分开最初的这段时间,是不是把赵通那放在有您在的地方,会更安心?” 老爷子茅塞顿开。 不错,至少,关键时候他可以压制得住赵通。 宰鱼刀在当今武林中的对手已经不对,穿云断山手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赵通自己对自己也有担心和顾虑,但德元又执意不让他同去,他会不会也想留在老爷子您在的八珍楼?”王苏墨说完看向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忽然觉得这样说也契合。 王苏墨继续,“况且,八珍楼本来营业就要宰鸡宰鸭杀鱼切肉,这对赵通的功法是疏,而非堵,反而是好事。只要约法三章,挂牌营业的时候才能动刀,没挂牌营业的时候就不能动刀,这样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好假货啊! 取老爷子醍醐灌顶。 王苏墨悠悠道,“老爷子,咱们八珍楼可能真的要有副厨了!”—— 作者有话说:咦,负债怎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欠三章……《 》 50-60 第051章 化骨之毒 王苏墨同取老爷子去山河镇买菜的时候, 白岑先把八珍楼的檐灯都挂上。 黄昏过后就是入夜。 入夜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先把八珍楼上的檐灯都挂起来,天色忽然黑下来的时候, 周围才能看见! 其实那天珍娘同青云山庄的两个弟子说起八珍楼上这些檐灯来历的时候,他远远在树上都听见了。 行走江湖这么久, 八珍楼声名在外。 但珍娘的话让他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八珍楼…… 所以他想在八珍楼留下,又怎么那么巧, 八珍楼招杂役, 但凡是先招一个副厨都轮不到他。 檐灯一个接一个挂上,夜里的八珍楼就同白日里的八珍楼截然不同模样。 嚯, 无论看几次, 都觉得挂满檐灯的八珍楼好看得像一件珍宝…… 白岑看了一会儿,又去了一楼小苑布置八仙桌。 他布置八仙桌的时候, 贺老庄主正好从德元和赵通处折回,见他在收拾桌子,便要上前帮忙。白岑连忙道,“不用不用, 老庄主,您歇着。这点儿小事儿我来做就好了, 不用劳烦您。” 白岑有眼力价。 他是晚辈,又是八珍楼正经打杂的,这些打杂的活儿当然是他来做,东家在也会这么说! 贺老庄主却温声道,“我来这里, 让他们两人单独多待会儿。” 贺老庄主说完,白岑顺着贺老庄主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靠近山坡的地方, 德元同赵通两人的背影乡邻坐着,应当是在说话。 明日贺老庄主就会和德元一道离开,德元同赵通之间是应当有不少话要说。 人之常情。 同行这么久的伙伴,道别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白岑‘茅塞顿开’,“有道理,还是贺老庄主厉害。” 贺老庄主再次看向他,温声道,“小白。” “怎么了?”白岑笑呵呵看他。 贺老庄主笑而不语,应该是在想怎么说好。 白岑会意,然后主动解围,“贺老庄主,您要是有话就直接同我说编号。虽然同行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很喜欢同贺老庄主相处,如沐春风。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说什么都不必顾忌,我会自洽的。” 贺老庄主忍不住笑,然后点头,“老取和丫头回来还要些时候,不着急做这些,同我走走。” 白岑很快明白,贺老庄主是有话要单独同他说。 白岑直接放下抹布,从善如流,“听老庄主的!” 贺老庄主也很喜欢他。 他上前,贺老庄主伸手拍拍他肩膀,白岑爽朗笑了笑。 说是边走边说,其实也并没走远,还是围绕着八珍楼转悠着。 近处看还不觉得,远处看,八珍楼就像一座奢华的灯塔,在夜里的郊外里灯火通明,好似遗落人间的仙宫琼楼。白岑和贺老庄主都不由远远看入了神。 白岑先回过神来,轻叹道,“老庄主,这一趟离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八珍楼了。” 对白岑来说,德元的事其实贺老庄主就算袖手旁观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什么。 武林之中,最讲究明哲保身。 江洋大盗刘恨水曾让多少武林中避之不及,这个时候还愿意与刘恨水同行,不忌讳江湖中这些风言风语的应该也没有几人了。 长生君子剑,从来表里如一。 贺老庄主双手背在身后,即便暮年,也挺拔而立,未见丝毫懈怠。 “我正想同你说起此事。”贺老庄主也借着白岑的话开口,也正好远远看完,两人边走边道,“白岑,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贺老庄主忽然这么问,白岑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也仍旧顿了一瞬,然后才道,“瞒不过贺老庄主,年幼时曾与贺老庄主有过一面之缘。” “哦?”贺老庄主惊喜,“你是?” 他之前不确定,没想到这么一问,真从白岑这里听到了肯定答复。 白岑深吸一口气,也在想着要怎么同贺老庄主说起,但稍许迟疑。 贺老庄主嘴角微牵,“在我认识的旧识里,白姓的几乎没有;但是姓岑的故人,倒是有……” 白岑抬眸看向对方,然后自嘲一笑,“原来,老庄主都知道了。” 贺老庄主也微笑,“之前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 白岑默认。 贺老庄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再次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手也没舍得松开,比看旁的子弟更多的亲厚与慈祥道,“儿子肖父,你同他生得很像,好,很好!” 贺老庄主言辞间有激动在。 白岑也温声道,“父亲还在世时,时常说起贺老庄主,谢谢贺老庄主未曾同旁人透露过,当初和老庄主一道去逍遥门的,还有我爹。” 贺老庄主忍不住颔首,“自古英雄出少年,我永远记得你爹那时只有十七八岁,却与我并肩作战,无所畏惧的场景……” 大约是这些记忆蜂拥而至,贺老庄主眸间些许氤氲,“你爹呢?” 白岑顿了顿,忽然淡声道,“我爹过世了。” 贺老庄主僵住。 白岑继续道,“前些年关西水患,我爹在疏散百姓时候遇到洪灾,他让百姓先走,他和我娘没来得及……” 白岑哽咽,脸上淡淡遗憾,“他们做了自己想做,也应当做的事,我应当为他们自豪。” 贺老庄主悲从中来,忽然摇头,沉声道,“天妒英才……” 贺老庄主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贺老庄主口中真正能配得上“天妒英才”几个字的人,却凤毛麟角。 但白岑的爹是…… 贺老庄主喉间轻咽,尽量收起悲怆,温和平静道,“你爹当年十七岁便是天子钦点探花郎,言行皆受朝堂约束,不便在江湖中露痕迹。后来他书信于我,说去了户部任员外郎,几年后又提及外调,做外地做地方官,再等回京,应当就是朝中大员了,唉,天妒英才,他不应当如此……” 贺老庄主还是忍不住摇头,一时间好似缓不过来,“这些年他书信中断,我一直以为是朝中之事繁忙,他在各处奔走;我也曾问过莲池,他也并未同我说起此事,所以,他都是知晓的?” 白岑不得不点头,“老庄主有旧疾,二十年前也是因为如此才退隐江湖。我爹的事,霍叔叔怕老庄主知晓后担心。我也不想老庄主为此事奔波,所以暂时没有告诉老庄主。但霍叔叔知晓,老庄主您下山,这些事始终瞒不过你。” 贺老庄主点头,“所以你是跟着我来八珍楼的?” 白岑深吸一口气,“是,但不全是。我遇到些事,王苏墨正好帮过我,我又暂时没地方去,不如留在这里。” “身上的毒怎么回事?”贺老庄主问起。 白岑轻笑,“确实没骗东家,但说来话长,也不足道起。其实我很好,也在找解毒之法,天下之大,总有一日能找到的。老庄主若是想知道,就等老庄主送完德元回来,我一五一十说与老庄主听。” 贺老庄主再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有些东西越是清楚,便越不会拆穿,“手给我。” 贺老庄主说完,白岑撩起衣袖,大方伸手给他。 习武多年,即便不是大夫,也能从脉象判断一二。 白岑如此熟练的动作,应当也不是一两次了。 两人都默契安静下来,贺老庄主搭了许久的脉,一直没出声,白岑也在一旁候着。许久,贺老庄主看他,“九重真气?” 白岑意外,“老庄主,您号出来了?” 给他看过病的人不少,但很少,或者说近乎没有人知晓。 贺老庄主轻声道,“九重真气应当是当今武林最霸道,但也是最柔和的真气。霸道,是因为它可以吞噬所有真气和内力,无论你修炼的是哪家的功法,只要有人渡九重真气给你,只要足够,你以前的内力就会被全部抹除掉。” “但它同时也是世间最柔和的真气,无论你苦练的是什么武功,它都可以承载,如同水一样,灵活自如,并且不会相冲相克;而且,如非对他熟悉,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贺老庄主皱眉,“据我所知,这世上还会九重真气的人,如今除了你,应该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白岑轻叹,“老庄主替我保密,他是我师伯。” 贺老庄主意外,但很快,又觉得情理之中,“原来如此……” 贺老庄主若有所思,白岑继续,“其实我中的毒并非是食菠菱菜才会恢复武功,我逗东家玩的。但确实也同菠菱菜有关。” “其实,九重真气并不是抹除掉一个人身上原有的内力,如果它真能抹除原来的内力,一定不能适配所有的武功。所以,九重真气是覆盖了原有的内力,就好像将它包裹在内,穿了一件衣服;只有一个人原有的内力,才能不做任何改变便能承载自己原有的武功。” “原来如此。”贺老庄主也是第一次知晓透彻。 白岑笑了笑,平静道,“我中了毒,师伯渡给我的九重真气可以暂时压制这种剧毒,但不能彻底清除。九重真气虽然能一点点缓和与减弱这种毒性,却如同一滴解药滴在一缸淬毒的水中,可能需要二三十年时间。” “但万物相生相克,菠菱菜中的药性刚好能压制的是九重真气,所以当九重真气有缺口的时候,我就能恢复原有的内力,只是这种时候毒性就会反噬,不能长久。” 贺老庄主惊奇,“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 白岑拱手,“贺老庄主不必担心我,我亦有我的生存之道。老庄主不在的这段时日,我定会照顾好取老爷子,老庄主放心。” 果然聪慧,像极了他父亲。 贺老庄主忍不住点头,“我原本也是要同你提起此事,其实你都已猜到,白岑,这一路正要途径许多地方,我在江湖中有一些过命的交情,说不定能打听到解药或解毒之法,告诉我中的是什么毒?” 白岑温声,“化骨之毒。”—— 作者有话说:这章前100红包,周一发 —————— 缓到10.1开始补欠债,目前欠债4章[捂脸偷看] 第052章 计划中的外卖业务 化骨之毒?! 贺老庄主闻言色变, “这等泯灭人性的毒药,不是早在武林绝迹了吗?” 白岑轻叹,自嘲笑道, “谁道我运气竟这般好,撞上了一个尾巴。” 贺老庄主看他。 白岑却豁达, “但转念一想,如今我应当也是这武林当中九重真气的唯一传人了, 算因祸得福。” 贺老庄主嘴角浅浅牵了牵, “连说话都同你爹一样。” 白岑再次看向贺老庄主,诚恳调侃道, “天无绝人之路, 若等我这身毒解了,兴许就成武林宗师了, 哪个武林宗师不是自天崩开局而来?” 贺老庄主也跟着笑了笑,仿佛看到了多年的岑明舟。 贺老庄主特意换了话题,“羽安居士还好吗?” 两人并肩走着,忽然说起师伯, 白岑笑道,“师伯如今在研究造船, 他老人家想驾着自己造的船出海。” “嗯?”贺老庄主忽然舒眉。 白岑感慨,“总说时间不够用,要改的东西太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没功夫搭理我。出海是他年少时就惦记的事, 每日都说来不及了,三年后就要出去;然后三年又三年,这是第三个三年了。” 贺老庄主笑开, 但低眉间,自己何尝也不是如此? “白岑,吉人自有天相。”贺老庄主再次拍拍他肩膀。 白岑颔首,“借老庄主吉言。” …… 贺老庄主同白岑在一处的时候,赵通也同德元一处。 “我不去,你自己搞得定八面破阵伞吗?”赵通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平日你走不走得动,能不能吃鱼之类的。 德元握拳轻咳,“贺老庄主同我一道,比你同我一道好。” 赵通:“……” 虽然但是,赵通有自己的顾虑,“他是君子剑,不会做小人。若是我去,一言不合杀了就是;他去,你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 赵通又补了声,“这些所谓的正道人是,花花肠子最多,说得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没做几件人士。” “阿弥陀佛,赵施主,旁人就罢了,贺老庄主隐退时,你还未在江湖中展露头角,自然与他没有交集。但旁人是旁人,不可与贺老庄主混为一谈。青云山庄一直是江湖中的公允,自然有它的道理。” 赵通不咸不淡揶揄了声,“能在自己的山庄私设地牢的,能是什么好人?” 德元看他,温声道,“赵施主有所不知,那是几十年的事,几十年前江湖乱象丛生,扰得民不聊生,当时朝廷腐朽,管不了这些事。江湖各个门派聚在一处,江湖事自有公允,但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衙门的地牢根本关不住。青云山庄地势险要,在各派的要求下,青云山庄才设了地牢……” 赵通鄙夷,“无非都是所谓的正道人士为了铲除异己所做,你同我,哪个不是当进去的人?” “阿弥陀佛。”德元平和,“那是几十年前之事,如今,江湖风平浪静,青云山庄的地牢里关押的也多是早前犯事之人。如今青云山庄的庄主霍莲池并不愿意再用青云山庄做江湖地牢之事。” “其实,很早之前贺老庄主应当就有此意,只是后来骑虎难下,才会归隐,让霍庄主接手了青云山庄。如今过去二十余年,江湖各派又在商议推举武林盟主之事。如果霍庄主不去,也就默认青云山庄的地牢不久之后将会移交别处。” 赵通仰首,“那江湖之中岂不是又要出一阵乱子?” “阿弥陀佛,水至清则无鱼,君子剑的德行太好,是不容易做武林盟主的。”德元其实心里比很多人都清楚。 赵通轻笑,“老秃驴,你心里一清二楚的,装什么和尚?” 德元看他,平静道,“看破才要踏出红尘。” 赵通将手中的草叶一点点撕开,漫无目的往前扔去,最后这一片竟然随风飞了很远。 两人都默契看着这片飞很远的草叶,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赵施主,留在八珍楼吧。”德元温声开口。 赵通没转头看他,而是继续看向远处最后一丝即将落入山后的微光,“你走你的,我有我的去处,不用替我想……” “阿弥陀佛。”德元却笑,“老衲是真觉得,八珍楼这处很好。” 赵通这才转头看他,“什么好?” 赵通皱眉,“穿云断山手?还是那个看起来内力全无,但对一招一式都很清楚的杂役?还是喜欢看热闹挺热闹的东家?” 赵通说完,德元再次笑开,“赵施主,你这不是观察得很仔细吗?” 赵通轻嗤,“你在那儿滔滔不绝讲了那么久,我不把他们几个看清楚些?” “善哉。”德元目光中都是慈祥与柔和。 赵通继续道,“照说这几人都是江湖中人,却没一个像正经的江湖中人。” 德元提醒,“这不才是赵施主想找的江湖吗?” 德元说完,赵通愣住,诧异看他。 同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德元很少合十,眼下,却双手合十,温声道,“人在江湖之中,心在江湖之外,无论何处,这里都是一方净土,不是吗?” 赵通仍未移目。 德元继续,“每日宰鸡宰鸭,杀鱼烹饪,走江湖路,见江湖人,听江湖事,既在江湖中,又不在江湖中,还有比这处更好的地方吗?” 德元说完,赵通好像忽然通透。 德元转身,看向已经灯火通明的八珍楼,在白日里隐于山野间,低调沉稳;入夜后,却繁华与通透。 “这样的一处桃源,若是都不能让心静;桃源之外,赵施主又安心吗?”德元点破。 赵通忽然不说话了,也安静看向身后的八珍楼。 “赵施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衲只是先一步离开筵席而已,赵施主,即便老衲不在,你也已经克服了心魔,走要踏出这一步。”德元再次告诉他。 他没出声。 “莫愁前路无知己,这八珍楼不正好还缺一个副厨吗?”德元微笑,“宰鱼刀,本就不是用来宰鱼的吗?” 赵通忽然皱眉,德元的这句话让他一时有些懵。 德元却朝他颔首致意而起身,慢慢朝灯火通明的八珍楼走去。 副厨? 赵通远远看了看那枚挂在八珍楼二楼处的招人告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宰鱼刀。 —— 宰鱼刀,本就不是用来宰鱼的吗? 赵通如同醍醐灌顶。 * 等老爷子和王苏墨驾着马车回来,天色已经黑透。 白岑‘抱怨’,“再不回来,我这肚子可都饿扁了。之前西边水灾,那流民饿得可是连树皮都啃的,小心我把八珍楼给啃了。” 白岑一面伸手去接马车上的东西,一面腹诽。 王苏墨原本要递给他的东西,忽然不递了,饶有兴致道,“那你快去啃啃,我看看~” 白岑:“……” 白岑头大。 糟糕,怎么忘了东家最喜欢看热闹的性子! 白岑赔笑,“我这不开玩笑的吗?还真啃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苏墨堵路。 白岑:┭┮﹏┭┮ 王苏墨:“快去。” 等赵通跟在德元身边一道折回的时候,正好看见白岑在一旁‘勤勤恳恳’啃八珍楼上的木头。 赵通:“……” 虽然但是,这人多半应当有些不正常。 而白岑心里正懊恼着,要你多嘴,要你多嘴的! 非要多接那句话! 也没看见一旁的赵通,就化愤怒为牙齿上的劲儿,使劲儿啃了啃。 在一旁看来,好像意犹未尽的白蚁。 赵通:→_→ 八珍楼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正常。 一旁,贺老庄主同德元一道说话,取老爷子和王苏墨一道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东西不多,也轻巧,正好两步路而已。 取老爷子头疼,“还真让他去啃木头。” 王苏墨:“上次阿珍帮忙换了块木头,边角有些不平,不好收紧,让拿东西磨一磨。” 取老爷子:(⊙o⊙)… “你就让他拿牙齿磨?”取老爷子惊呆。 王苏墨轻咳,“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投入,我就是逗他玩的,想着磨一磨也没事……” 取老爷子担心的是八珍楼,“都快给他啃秃噜了,也不知道是属什么的!” 老爷子赶忙上去,“那嘴,给我停下。” 王苏墨憋不住笑。 白岑同老爷子一处就没有消停过的时候。 老爷子去收拾白岑去了,王苏墨这处多了一个袋子,不好拿,正要开口叫贺老庄主,还没吱声就见一只手自觉将东西拎了起来。 王苏墨正要道谢,见那人是赵通。 王苏墨愣了愣。 赵通淡声,“放哪里?” 王苏墨回过神来,错愕道,“一楼小苑的八仙桌上。” 赵通淡定拎着东西上了台阶。 王苏墨赶紧跟上,赵通又忽然回头,王苏墨吓一跳。 赵通也没吱声,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伸手,从她顺利“抢”了另一包东西,然后一起拎上去。 王苏墨:“……” 还怪好心的! 赵通将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后,便好奇四下看看。 之前在八珍楼下看不到那么仔细,八珍楼还升着,小苑上的花花草草便都没收起。 能在这样移动的马车楼上种花养草,赵通是觉得奇妙。 仔细看,种这些花花草草的花坛也是有玄机的,应该是卡扣的模样,将整体的种了花草的花坛直接推到对应的位置上,然后放下机关。 赵通看得认真。 这同杀鸡宰羊一样,要认清和熟悉它的脉络,才有可能每一刀都刚好用在刀刃上——庖丁解牛。 赵通很快就看清了这些花坛的构造,确实鬼斧天工。 全天下只知道八珍楼出自玄机门之手,江湖里只有一座八珍楼,八珍楼就是玄机门最好的金字招牌。 赵通想起了今日捕获他们四人的天罗地网。 任凭他们四人打得多厉害,天罗地网落下来,越挣扎越缩紧。 虽然他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而且从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的反应来看,已经不止一次被捕。赵通回头看向二楼横杆处,当时王苏墨应该就是从那里取出来的像弩一样的东西,里面放了天罗地网。 这么看,整座八珍楼既是一座餐馆,也是一个本身隐藏了诸多暗器,道具和机关的巨大的移动机关。 八珍楼的屏障应当不止这些…… 赵通确实觉得玄妙,也不由自主看向花坛周围。旁的没看到,反倒一眼瞥到角落处那个不起眼的鱼缸。 刚才在八珍楼下是见不到这处鱼缸的,只能上了小苑才能看见。 赵通凑近,没看鱼缸里有几尾鱼,而是先试着抚了抚鱼缸,看是不是能转动的。 但又担心这样轻易转动不好…… 最后一不小心将鱼缸直接拎了起来,周围什么都没发生。 赵通心中嗟叹,魔怔了不是。 觉得哪里都有机关,结果最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鱼缸。 赵通懊恼放下。 他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但是无论做什么,都是对八珍楼的好奇。 大约,真的是将德元的话听进去了,否则怎么会莫名开始对八珍楼这么感兴趣。 只是,总归同这八珍楼格格不入。 鱼缸放下,先前因为装的水满了些,放下的时候,浪了些水花出来,他的目光才不得不落在鱼缸里,此时才见是鱼缸里那几尾都不是观赏鱼,而是丑得很标准的鲫鱼。 八珍楼是菜馆子,约莫是养着明日杀来吃的鲫鱼。 却放在这种养观赏鱼的位置? 赵通越发觉得这八珍楼奇奇怪怪,宰鱼刀别在腰间,赵通下意识伸手,从鱼缸里随手抓了一只鲫鱼出来。 鱼身上都是滑溜的,不容易徒手抓住。 但他是赵通。 他自然知道鱼是滑溜的,要么带手套,要么手里裹一张帕子就可以下手抓起来了,很容易。 他随手抓了一条鱼出来看看。 不是专门养的鲫鱼,是钓上来的野生鲫鱼。 忽然觉得这八珍楼还是有些意思的…… 王苏墨也看得眨了眨眼睛,嗯!一看就是老手!新手想杀个鱼什么的,连抓鱼都费劲,但赵通左手抓鱼,右手习惯性放在腰间的宰鱼刀上,是熟手得不能再熟手了。 杀鱼如此,再由鱼及鸡鸭,亲眼见到,到底比在鲤鱼镇听贺平和贺青雀一人一句说起来要真实。 赵通是真适合做副厨的! 赵通正好也察觉到这道目光,回头见是王苏墨。赵通的性子不如白岑圆滑,也不如贺老庄主儒雅,但也比取老爷子怪,偏淡漠一切,“是明日要杀的鱼吗?” 冷不丁问这么一句,整个一层小苑里,唯独关心的就是明日是不是要杀鱼。 他是有些想杀鱼了! 其实,也可以不用等明日,今晚杀也行的!! 赵通认真。 王苏墨也从他目光中看到了他对动宰鱼刀的渴望,王苏墨赶紧上前阻止,“不杀不杀不杀,这是八珍楼的观赏鱼。” 赵通:“……” 赵通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条平平无奇,不,应该说有些丑的鲫鱼,然后又看看王苏墨,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不,要么,对方是在试探他。 他不喜欢这种试探。 王苏墨直接从他手中轻轻“拿”回她的鱼,然后放回鱼缸里,到这里,眉间才微微松了松。 好比从刽子手手里劫下一颗人头。 放回缸子里,终于安全了。 王苏墨道,“我们这儿的观赏鱼有些特别,不挑五颜六色的锦鲤,但得要命好的鲫鱼。” 赵通微微皱了皱眉头。 王苏墨俯身摸了摸鱼缸里的鲫鱼,悠悠道,“你有所不知,这几条鲫鱼的命可大了,好几次都要被下油锅了,反正最后都活下来了。这才是真正的吉祥物,是靠自己运气成的观赏鱼,不是靠出生!” 赵通以为自己听错。 王苏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好奇问他,“它们能自己生小鲫鱼吗?” 赵通:“……” 终于,赵通从小苑下来,迎面同取老爷子遇上。 他往左避开,老爷子也往左;然后他往右,老爷子也往右;最后无论往左右哪一边,他好像都能刚好和老爷子撞在一方。 他索性不动了,让端着盆子的取老爷子先动。 如此,取老爷子从他身边上去。 王苏墨还在一楼苑子处,赵通远远听取老爷子同王苏墨道,“下回见到阿珍,得问问这阶梯能不能拓宽些,遇到眼睛和脚不协调的,晃半天都上来。” 眼睛和脚不协调的? 赵通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是说他吗? 赵通:“……” 虽然但是,八珍楼的人,好像都不太怎么正常的模样……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怎么正常。 赵通垂眸。 * 简单忙活一同,晚饭就近在一楼苑子的八仙桌用。 说是晚饭,其实说夜宵更合适些。 都是从山河镇打包做好的菜,放在食盒里拎回来的,味道差强人意,但也勉强过得去。 取老爷子吃惯了王苏墨做的菜,觉得这菜闻起来香,吃起来没劲。 贺老庄主吃得斯文又优雅。 白岑端着碗,看着对面稀里哗啦扒着饭的德元和赵通,难怪刚才一定要八珍楼做饭,是真饿了…… 只有王苏墨自己盯着食盒出神。 “看什么呢,丫头?”取老爷子眼尖。 王苏墨这才抬起头来,因为老爷子坐她对面,刚好被食盒挡住,她也刚好从食盒一旁露出一个脑袋里,诚恳道,“老爷子,我发现这个食盒好好看呀 ~” 王苏墨是发自内心的。 王苏墨就近问,“诶,你看好看吗?” 白岑到现在牙齿和嘴巴还酸着,看什么都不好看! 但是—— 东家说好看的,不好看也好看,他是有经验教训的人了! “好看好看!特别好看!”白岑给足情绪价值。 王苏墨瞪他,他才收敛。 贺老庄主忍不住笑。 赵通也跟着莫名其妙看了桌上的食盒一眼,不得不说,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放之前都还好,眼下应该是心中有了预期,他想留在八珍楼,所以才会下意识去观察八珍楼里的其他人,也会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想要合群。 但他确实看了好久,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好看…… “不就是黑漆漆的食盒一个吗?”赵通淡声。 王苏墨,白岑和取老爷子都直勾勾看他。 取老爷子:【不会讲话,就别讲话!】 白岑:【没啃过木头的人,嘴就是硬。】 王苏墨:【哪里不好看?明明哪哪都好看呐!】 赵通忽然感觉到了压力,愣了片刻,然后违心道,“材质还可以……” 等说完,对面几人果然都松了一口气。 赵通忽然头疼,他究竟在做什么?! “阿弥陀佛。”德元却是高兴,“赵施主说得对,这食盒的材质很好。” 赵通闹心,这一篇明明都翻篇了,还不如不要给他台阶下,再揭她一次短。 “我在想一件事~”真正给他解围的却是王苏墨。 王苏墨突然托腮,眼睛眨了眨,神来一句,“八珍楼是不是也可以做外送?” 周围:“……” 取老爷子:“丫头,你是闲自己还不够忙吗?招个副厨,多翻一次桌还不够,还要做外送?” 白岑也附和:“东家,步子要一步一步地迈,八珍楼的业务想要扩大,也得先找到副厨再说。” 王苏墨礼貌笑了笑,但没说话。 虽然但是,赵通沉声开口,“她是喜欢这个食盒,也想拿这个食盒装菜。” 赵通说完,周围:Σ(⊙▽⊙"a 这么诡异的点都被他发现了?! 果然,王苏墨忍不住惊喜,“看看人家这觉悟!” 说好的默契呢? 白岑和取老爷子都头大。 这同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 这破食盒!! 但一旁,王苏墨却津津有味道,“这黑色的食盒已经加红色的边,搭配得很好看,再在右下角的地方,画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八珍楼的标志,那就不要太好看了。” 王苏墨欣喜,“八珍楼外送,每日限量一份,午饭和晚饭间送货!” 又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了。 一桌子人除了德元:“……” 德元:“阿弥陀佛。” * 晚饭吃完,白岑和取老爷子收拾洗碗。 贺老庄主和德元商量明日的行程。 王苏墨在看手中的舆图,每日结束之前,地图都是要提前看看的,最终确定明日八珍楼怎么个走法。 赵通深吸一口气上前,“王姑娘,有空吗?有事同你商量。”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舆图,简单应了声,“欢迎。” 赵通:??? 赵通诧异,然后沉声道,“你都没问我什么事……” 王苏墨放下地图,笑眯眯看他,“你手里不是拿着副厨的招人告示吗?欢迎加入八珍楼。”——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发[撒花] 虽然今天调休,但它也是周日 所以这章也有周末红包,前100个,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发财] 第053章 一个优秀的副厨 虽然但是, 赵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告示,好像也是…… 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赵通抬头再看向王苏墨,王苏墨已经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圈, 然后开心道,“就走这条, 这条路沿路都有城镇,可以补给鸡鸭鱼肉和蔬菜。” 赵通愣了愣, 然后见王苏墨抬头看他, “但是你得考虑清楚,加入八珍楼, 我们得约法三章。” 赵通皱眉, “什么约法三章?” 他自然知道约法三章的意思,但他离开罗刹盟就是不喜欢约束。 如今加入八珍楼难道要接受约束? 赵通心底下意识排斥。 但又莫名觉得八珍楼里的这些人原本都奇奇怪怪, 自己就不像要约束自己的样子,老秃驴也说让他试试看,或许,他先听听王苏墨的意思? 退一万步, 他也并非一定要留八珍楼不可。 就算留,也可以是为了让老秃驴安心, 等老秃驴明日离开他就走。 他也不吃亏。 赵通的表情却不像刚才听王苏墨说“欢迎”时那么轻松。 毕竟在这些人眼中,罗刹盟不是正道;他也不知道拿所谓的正道标准要求他,会不会是绊子。 但王苏墨已经轻巧开口,“第一,八珍楼内部可以适当切磋, 但是一旦发现有人威胁八珍楼安全,必须一致对外,这是最重要的。” 赵通:??? 虽然但是, 就,就这? 赵通表情忽然有些尴尬,好像,好像他方才想得未免有些多了。 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会要求门人如此,当然,八珍楼未必是江湖门派,但八珍楼始终都是江湖八珍楼,当遇到危险和威胁的时候自然义不容辞。 放罗刹盟也是。 这一条并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八珍楼所有人的。 王苏墨并没有厚此薄彼。 赵通眸间微松,“当然。” 王苏墨笑着继续,“但是这第二条就厉害了~” 赵通莫名跟着深吸一口气,他听懂弦外之音了,这一条是针对他的…… “王姑娘说吧。”赵通淡声。 王苏墨放下笔,语重心长强调,“这一条是重点,非八珍楼挂牌营业的时间,除非特殊情况,不可以乱用宰鱼刀,杀鸡杀鸭杀鱼都不行。” 赵通愣住,“为什么!!!” 那她如果抽风,八珍楼天天不营业,那他岂不是天天都不能动刀? 他动不动刀还看她营不营业?!! 王苏墨也不气,只笑嘻嘻指了指远处。 赵通顺势看去,她指的是德元。 赵通不解看她。 王苏墨平静道,“实不相瞒,其实这一条是德元要求的。” 赵通顿了顿,目光中明显有诧异。 王苏墨也不奇怪,任谁听了恐怕都是这幅模样。见他平静下来,不闹腾,王苏墨也继续,“就刚才,你去八珍楼楼上转悠,取这招人告示的时候德元托付我的。他说你如果想留下,就一定要同你约法三章。哦,对,就这一条是他要求的,其他两法他建议我一起要求了,听起来郑重些。” 赵通:“……” 王苏墨把没说完的话补完:“德元是说,他与你同行数年,有他在,你心里有底;但眼下他不在了,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底。” 虽然但是,但赵通好像有些会意了。 王苏墨轻叹,“你既担心,不如用约法约束自己,就等同于德元在身边约束你?” 不得不说,王苏墨的话中肯落在他心底。 赵通看她。 王苏墨继续,“先用约法约束自己,兴许过一段时日,你发现这一条其实根本不用的时候,就是已然收放自如,这样不是更好吗?” 赵通垂眸。 王苏墨微微打了个呵气,天色确实有些晚了,王苏墨带着呵欠声道,“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赵通皱眉,“老秃驴说的,你就听了?” 王苏墨不争气得摇了摇头,然后从一旁拿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一面道,“没办法,大师贿赂我,他给了我月饼的配方。” 赵通:“……” 赵通恼火,但打开看,真的是一张月饼配方。 就是老秃驴的字。 赵通无语! 赵通尽量让自己平静,“还有一条呢?”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赵通忽然意识道,“是没想好吗?” 王苏墨诚恳点头,“我原本是想明天再想的~” 赵通:-_-|| 没想就是没想。 还真是赶鸭子上架! 但说到底还是老秃驴的事儿! 赵通沉声,“约法三章,我答应你,你明天想好再说。” 王苏墨:(⊙o⊙)… 王苏墨:“这就答应了?不怕让你杀人放火啊?” 王苏墨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也是,应该巴不得杀人放火才是…… 她冒犯了。 赵通握拳轻咳两声,然后换了话题,“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日起,我加入八珍楼。” 王苏墨眼巴巴点头。 赵通还是喉间咽了咽,微微蹙眉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苏墨微讶,“还应当做点什么不简单的吗?” 赵通想了想,摇头,只是想起了以前罗刹盟纳新人的时候,什么毒蛇,蝎子,蜘蛛通通都上,他还以为至少要让他展示下宰鸡宰鸭宰鱼的能力…… “哦对了,月钱什么的等贺老庄主和德元走了之后再谈,明日贺老庄主和德元要走,这件事放在第一位,你帮他们做间事吧。” 赵通看她,“什么事?” “喏,”王苏墨指了指他手中还没放下的那张月饼的独门配方,悠悠道,“那是德元大师的月饼配方,也是材料清单。明日早些去趟山河镇,等他们走前,可以吃一顿中秋团圆月饼不是?” 赵通指尖微微滞了滞。 王苏墨没留意,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新鲜荷叶了,有干荷叶。干荷叶在水里浸泡就好,买干荷叶就行。” “还有什么问题吗?”王苏墨看他。 赵通看了看手中的清单,然后摇头,“没有。” “好,那先去休息吧,睡哪儿问老爷子。”王苏墨开始忙下一茬了,“白岑!” 叫第二声上,白岑到了,“东家,有何吩咐?” 赵通看了一眼,心中腹诽,至于这么快吗?这里的工作压力这么大吗? 白岑又补了句,“下次东家叫第一声我就来!” 马屁精,赵通如是想。 赵通转身,一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清单,一面想着刚才王苏墨说的让他明日晨间早些去山河镇。 明日晨间,早些…… 赵通微微垂眸,没有再出声。 桌子处,王苏墨打开另一张纸让白岑看,“看看这个。” 白岑只看了一眼就整个情绪价值拉满,“我只道东家的字好看,没想到东家的画也~那么好看!” 王苏墨环臂看他,“你什么看我写的字?” 呃,白岑解释,“招,招人公示?” 王苏墨凑近问,“就那些歪歪倒倒,像小蚯蚓一样的字?” 白岑尬笑,“还行吧。” 王苏墨看他就快要装不下去的模样,王苏墨没戳穿,“贺老庄主和德元明日要走,今晚没做八珍宴,明日要好好给老爷子践行,所以,准备做月饼。” 王苏墨指了指纸上的图,认真道,“这是月饼的模具。” 白岑:“……” 刚才这马屁拍得! 但白岑知晓,“月饼好像是前几年兴起的,像月亮似的饼,不少大户人家现在的中秋都会做月饼,集市上卖得到不多,但人月两圆,兆头很好,反正做的人是越来越多。中秋佳节也合适,东家,我们真做月饼啊?” “模具都画出来了还有假?”王苏墨感慨,“只是我还没吃过,就听说过,德元给了我配方,我想着不如试一试?” 白岑从不扫兴,“那当然得试试,反正配方是德元给的!” 王苏墨笑出声来。 “我先看看这模具怎么弄,好像不难,东家你看……”白岑指给她看。 王苏墨脑袋也凑近。 远远看着两个脑袋凑一起认真但又沙雕模样,贺老庄主温和笑意,取老爷子却不怎么高兴,“自家的白菜可不能被这种猪拱了。” 贺老庄主还没开口,一旁德元先开口,“我看着白施主挺好。” 取老爷子一起嫌弃,“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弥陀佛,取施主说白菜被猪拱的时候。” 取老爷子闹心,“拱不了,这猪不行。” “猪”大叫,“这简单,我来!” 三个老头:“……” 德元:“这猪也还行……” 贺老庄主笑而不语。 如今朝堂动荡腐朽,江湖波澜诡橘,眼下在八珍楼的场景却是难得的安宁祥和。 “阿弥陀佛,两位老施主,日后多保重。”德元温声。 贺老庄主看他,“你也是。” 取老爷子也难得开口了一回,“有缘,江湖再见。” * 翌日,王苏墨舒服伸了伸懒腰,从吊床上醒来。 晨间阳光和煦,吊床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刺眼。 先是一双手从吊床上伸出来,然后是一个脑袋,慢悠悠地,还没有彻底苏醒地看着前面。 咦,好像是赵通…… 王苏墨的小脑袋迅速运转着,想起睡前特意提醒赵通今天早上去买清单上月饼的用料,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这也太敬业了! “都买回来了?”那她这个做东家的也不能太不敬业,王苏墨赶紧收拾了上前。 赵通把昨晚那张纸递给她,好家伙,王苏墨见那张纸上每一项前面都做了标记,是每买到一项就标记一项,而且,所有的东西都买到了。 王苏墨抬头看看阳光,才这个时辰? “商户这么早就开门了?”王苏墨好奇。 赵通平静道,“我昨晚去的。” 王苏墨:(`Д)!! 赵通:“我挨个敲门,告诉他们,要么昨晚给我,要么拂晓我准时砸门,然后他们都给了。” 王苏墨:呃…… 人家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要辩证得看待宰鱼刀和大魔头这件事。 “来吧,怎么做?”赵通没有废话,一个优秀副厨的好处已经付出水面了!——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我来了,今天短更,目前为止,欠债5更,明天开始! 现在去补发周六日的红包! 第054章 八珍楼日常 王苏墨反应过来, 这好像还是头一次被八珍楼的人催着干活! 好家伙! 这么一想,老爷子是一定不会催她的,老爷子只会说, 点那么多才干什么,不做;这个不做, 那个也不做;有时间咱歇着;我瞅着今天这天气,不适合挂牌营业…… 白岑虽然机灵, 但只是跟在她后面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她说今天辰时还早,他就说, 那多做两个菜吧;她说今天菜好多, 他就说少做一个也饿不死。 贺老庄主也是怕她累着,歇一歇, 晚点也无妨…… 就只有眼前的赵通,大半夜跑去食材,怕今早去来不及;然后晨间就跃跃欲试,等着她起来就主动上前问什么什么时候做月饼! 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员工啊? 催着东家开工的。 果然盟主就是盟主, 罗刹盟的盟主也算。 位置决定高度! “要不,稍等我一下?”王苏墨晨间是有固定流程的。 “好, 那东家好了叫我。”赵通沉声。 “行。”王苏墨先简单活动活动了手脚。 赵通就在一旁认真看她活动手脚,王苏墨:“……” 王苏墨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要说这人实沉吧也实沉,但是好歹是大魔头,那看人的目光就算没有目露凶光, 但也有些渗人。 “赵通!”王苏墨觉得改变策略。 “嗯?”赵通正在看她这些诡异的动作,王苏墨赔笑道,“要不, 你先别一直盯着我看,我紧张~” 赵通:“……” 赵通还不怎么熟悉同八珍楼的这些人相处,但今天是开始。 “我知道了。”赵通转身。 王苏墨微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做做早起醒神操了。 这还是在方如是那里学会的,方如是宝贝得很,说这是他日后活到九十九岁的秘籍! 她问,有成功先例吗? 方如是恼火看他,“你等我到九十九岁再告诉你?” “这丫头,一天天的尽抬杠了!” 她继续,“诶,为什么是九十九岁,不是一百岁?” 方如是恼意,“像个老妖怪似的。” 王苏墨:??? 不就差一岁吗?怎么就成老妖怪了? 方如是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九百九十九斤稻谷和一千斤只差一斤,但是差了整整一位数,算盘上都要多占一格。” 王苏墨:(⊙o⊙)… 这脑回路应该也没谁了。 王苏墨轻叹,“人和稻谷又不一样,百岁老人是寿星,哪有你这么说的?” 方如是看她,“行,那我活九十九,你活一百!” 怎么说呢,有人祝她活一百岁,她好像不好怼人家,王苏墨:“方神医,谢你吉言。” 方如是没好气得继续煎药,一面煎药一面捣鼓,“让你贪吃,少吃几口会死!就馋这死丫头几口吃食!教她醒神操,还要祝她长命百岁!!” 王苏墨捧腹。 虽然是脑海里的浮光掠影,但每每想起都觉得好笑无比。 因为记忆是欢乐的,所以这醒神操做起来才有趣! 缓慢抬手,再缓慢提手,呼吸,放缓,深呼吸,放手…… 赵通看得皱眉。 正好取老爷子从旁路过,见赵通这幅表情,然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是王苏墨在做早操,“日日都练,也不知道长命百岁有什么魔力!方如是告诉她练了能活九十九,她就天天练,刮风下雨都不闲着!” 取老爷子是纯吐槽! 但赵通认真听了,然后也认真道,“八珍楼要去很多地方才能搜集完香料,是要活得久些才能搜集得多些。活三四十岁和活五六十岁,活五六十岁和活一百岁能搜集到的香料,尝过的美食肯定大有不同。” 取老爷子惊呆:“……” 好家伙! 难怪是能看到食盒就知道丫头为什么要做外卖的人! 脑回路在一条线上。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也茅塞顿开。 这丫头不说,原来志气都藏在平日里的这些细节里!老爷子想起有人不知早起做醒神操,三餐饭后还必须要散步消食。 看一个人的决心和毅力不是听她天天喊什么口号,而是看她实实在在做了什么。 嚯,这赵通虽然人不怎么样,但看人的眼光听毒。 取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哼! 但他还挺喜欢! 老爷子端了衣服走开。 前面是白岑睡觉的地方,郊外不比城镇或村落,要么在马车上,要么在马车外,怎么都得用喜欢的方式讲究。 但丫头的吊床附近,统统都不准靠近! 都被赶得远远的。 见白岑在树上靠着树干睡得挺香,整个八珍楼上下就他起得最晚,取老爷子轻咳两声,还没开口,白岑就在树上闭着悠悠道,“看到了,老爷子,放下吧,衣服我去洗。” 哟,这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眼力价。 取老爷子方才还有些生气,当下就不怎么生气了。 衣服也有人洗,菜也有人买,丫头和他倒是都轻松了不少。 老爷子是回过神来招人的好处了。 但老爷子嘴上总得叨咕点什么,“给你放这儿了,别磨蹭,洗完还得晾。” 这句说完,树上的某只笑嘻嘻睁眼了,“放心吧,老取,我先去溜下‘威武’,然后回来错衣服。” 臭小子! 老取哼叨,“老取是你叫的吗?” 白岑笑道,“贺老庄主不都这么叫的吗?” “我看你是皮痒了!”取老爷子干脆放下脏衣桶,直接将两只手的袖子一撸,应该是准备开揍。 “喂喂喂!老爷子,我看玩笑的!我真的开玩笑的!”白岑惊恐看着他手上比划的动作,不是穿云断山手是什么! 换成别人他还不怕,但换成老爷子,是真的会劈过来的! “老爷子不带这样……”话音到此,“的”还没出来就赶紧一个跟头翻下来,轰的一声,果然树枝被他的穿云断山手直接劈断。 大概是用了好几成功力的缘故,树枝上还冒着火花,是力道有些大! 白岑脸都绿了,还真这么揍啊? 晨练的强度这么大吗? 难怪贺老庄主每次和老爷子练手都停不下! 停下来是要被轰啊! 白岑一边咿呀咿呀得乱叫,一面被贺老庄主的穿云断山手劈得满山头乱窜。 赵通眉头皱紧,还有些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回过神来。 德元通贺老庄主正好上前,贺老庄主随口道起,“老取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了,别惹他,他真会拿穿云断山手劈你。” 赵通语言优势。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想什么呢,赵施主?” 赵通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道,“我在想,他这样,和我拿宰鱼刀砍人有什么区别?” 德元/贺老庄主:“……” 这个问题,有难度。 赵通继续认真问,“为什么他可以用穿云断山手追着人劈,我不能用宰鱼刀追着人砍?” 德元/贺老庄主:“……” 开始上深度了。 赵通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口气说完,“为什么我用宰鱼刀砍人就是邪魔外道,他用穿云断山手想劈人的时候就追着人劈却是正道?” 德元/贺老庄主:-_-|| 赵通直接看向贺老庄主,因为贺老庄主是君子剑,他想知道君子剑的见底。 贺老庄主温和笑了笑,然后看向德元,平静道,“德元大师精通佛法,佛法讲究相由心生,还是德元大师说吧。” 德元惊呆:“……” 身后是德元同赵通的说话声,贺老庄主上前,同王苏墨一道练醒神操。 “老庄主,你会?”王苏墨惊讶。 贺老庄主平静道,“看你打了几回,看会了,不难学。” 也是,这醒神操同长生君子剑相比当然是这醒神操好学,但就这难度,她还跟着方如是练了好久。 王苏墨感叹完,贺老庄主平静道,“人皆有所长,有所短。我擅长用剑,剑法武功触类旁通,但让我做菜,锅烧烂两口都未必会。” 听贺老庄主说话总是如沐春风,不会让人局促,也不会让人觉得累,很轻松。 “丫头,我今日就走,你照顾好老取,也照顾好自己。”贺老庄主温声。 “放心,有我呢!还有白岑和赵通,老爷子估计不会觉得无趣了,这不,一大早起来就晨练上了。” 王苏墨刚说完,不远处就传来白岑鸡飞狗跳的救命和求饶声,时不时还穿插着几句战战兢兢的讲道理,不管怎么说,老爷子是练得挺欢腾了。 估计还得闹腾一阵子。 白岑还是敬业,陪老爷子晨练也没忘记自己护卫的职责,劈哪儿也不能劈到八珍楼,所以带着老爷子满山头跑! 好员工呐! 思及此处,王苏墨忽然觉得脚下有团毛茸茸在蹭她。 王苏墨低头,果然见是‘威武’来了。 刚才白岑说要遛狗就是闹腾的,这么小的奶狗自然不用溜,但是确实是饿了。 来找她来了。 “老庄主,我去弄点肉沫给它吃。”王苏墨抱起威武,威武奶声奶气嘤了两声。 这么小的奶狗胃口小,吃不了多少,而且吃什么都得泡软了吃,肉沫也是。 虽然但是,王苏墨在‘威武’的专用小框里找到了所有要用的东西,不得不说,白岑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一个对小动物有爱心的人,不应当能坏到哪里去。 王苏墨泡肉沫的时候,发现身边毛茸茸不见了,王苏墨拿着威武的饭碗环顾四周看了看,最后在赵通脚下看到了它。 唔,怎么说呢,叫威武确实是有原因的。 全场只有它朝着赵通呲牙咧嘴。 然后赵通眉毛挑了挑,脚尖轻轻带了带,威武翻了个四脚朝天。 王苏墨头一次见赵通笑,还真的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戳手指,昨天断更了,┭┮﹏┭┮ 太太太想玩了,太想玩了,太太太想玩了,就玩了一下主题医院,就一天过去了,呜呜呜 以上都不是重点 —————— 国庆快乐!国庆几天咱们得开心发红包,统一上班的时候发,记得来八珍楼报道 我数着呢! 差6章[捂脸偷看] 第055章 以讹传讹 在赵通第十次好玩得用脚把威武撂倒, 威武第十一次爬起来,继续倔强去拱他的腿。 赵通轻哼,“这么小一只, 就这么倔,日后是要当大魔头吗?” 威武都要使出吃奶力, 还是在赵通略微有趣的撂脚中被搁翻。 虽然但是,赵通忽然觉得有趣。 因为他也是大魔头。 他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小不拉几, 却当自己是大魔头的家伙…… 嗯, 这个小家伙也应该是八珍楼为数不多他觉得正常的家伙——即便,是条小奶狗。 当十分倔强的小家伙再次朝着他拱过来的时候, 他也继续没给面子, 这次是轻敲伸脚,彻底绊倒它。 折回, 见它摔得四脚朝天,赵通:() 有趣! 好像比砍人有趣!! 四脚朝天的小家伙再次翻身回来继续。 果然是头倔驴。 他就喜欢倔驴。 老秃驴也是倔驴…… 眼前小家伙再次靠近他,赵通脸上也再次偷偷露出诡异的笑容——() 王苏墨本来想制止的,但是, 算了…… 这也是他们之间一种相处方式,还是不打破得好。 王苏墨继续伸了个懒腰, 去泡威武的口粮,等它饿了,或者玩累了就会自己来找了。 果然,这次当威武被赵通拎着脖子,直接拎起来仔细端详, 就这么黑不溜秋的一团,即便大魔头当不了,大黑块是能当的。 “嘿, 再来小心我宰了你。”赵通半是威胁,半是恐吓。 他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好,他的表达方式好像都要么是恐吓,要么是宰。 唯一的区别是,喜欢的,是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恐吓;不喜欢的,是面无表情或者面露厌恶恐吓和宰。 很明显,小家伙属于前者。 只是赵通忘了,他的威胁可能对人有用,对狗,尤其是小奶狗应该没用。 因为威武一使劲儿,尿了他一身。 赵通:??? 赵通:!!! 赵通瞳孔都睁大了,就这样的,还用留着吗?! “阿弥陀佛,赵施主,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它是八珍楼的狗。”德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 赵通好气好笑,还真是回回他动念头的时候老秃驴都在。 只是如今老秃驴要走了…… 总归,德元的话让赵通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多半。 “饶你一条狗命。”赵通头一回觉得这句话如此适用。 “给你。”赵通塞给德元,转身回马车那头去换身衣裳,话虽不错,打狗也要看主人,但他没必要带一身狗尿去做月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头一回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什么时候宰了它都是一样的,不如养大一点再宰! 等王苏墨泡好狗粮回头,已经不见赵通的身影了。 威武反倒在德元怀中。 “大师,赵通呢?”王苏墨纳闷,刚才看他和威武一起玩得挺开心,虽然诡异了些,但好歹笑容是有了。 每个人内心的治愈都不一样,她是觉得,可能刚才那种什么样的,哦这样的——() 这是赵通内心的治愈笑容也说不定。 “他去换身衣裳。”德元温声。 要换衣裳今晨早就换了,不需问王苏墨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王苏墨上前一面摇头一面摸了摸威武的鼻子,一面“啧啧”感叹道,“咱们八珍楼就威武最厉害是不是?” “不,不对。”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整个武林都你最厉害,江湖里应该还没有敢对着老赵嘘嘘的,老赵还没把你给宰了,你果然是有资格当八珍楼宠物的!” 八珍楼的宠物运气都好! 她那几尾鲫鱼也是! ——这回应证了,连狗都一样。 “给我吧,大师。”王苏墨从德元怀中接过威武。 威武在她身上闻到了泡肉沫的味道,忽然间变得既兴奋又粘人起来。 “走了,先去吃东西。”王苏墨抱着它转身,像哄个小孩子似的。 德元在身后看着,欣慰低头“阿弥陀佛”了一声,把赵通留在这样的地方,是最好的…… 德元莞尔。 * 虽然白岑这次和老爷子晨练的时间有些久,赵通都换了身衣裳,威武都吃饱了,顺带打了个嗝儿,这两人还没回来,但做月饼的进度不能耽误了。 其实,原本他们二人也不会影响做月饼的速度。 顶多是氛围组。 但不得不说,自从有副厨的加入,厨房里的活儿忽然变得轻松,却给力起来。 赵通是罗刹盟的盟主,但好像厨房里的东西他什么都会! 而且赵通不仅按照德元给的清单准备的材料,应当还将做法大致看了一遍,所以两人初次开始搭档做月饼的时候,赵通并不是无头苍蝇,事事都等着王苏墨发号施令,脑子里不装东西。 而是在王苏墨想要什么之前,他就已经把什么备好递给她。 核桃仁,松子仁,瓜子仁,熟芝麻,应有应有! 王苏墨:(⊙o⊙)… 简直了,有了这样的副厨打下手,厨房的活儿确实忽然就容易了起来。 不仅如此,赵通还会同她讨论,“老秃驴给的配方,是蒸月饼的配方,有些像市集里的花样点心,但是做成月亮形状,中秋节时图喜庆用,寓意团圆。配方不知道谁给他的,他只有这个配方。但是除了蒸月饼,还有烤制的油酥月饼,口感更酥脆些。” 赵通一面说着话,手上的工作却一面没停下。 王苏墨笑道,“前年的时候我尝过油酥月饼,但是这蒸月饼我还从未吃过。正好德元有配方,可以做来试试。等真到八月事务中秋节的时候我们再做油酥月饼吃。” 同油酥月饼相比,蒸月饼的口感更软糯。 因为是用荷叶蒸,所以还有荷叶的香气在。 馅儿的甜腻有荷叶的清香做中和,便不会那么睨人。 老爷子,贺老庄主和德元年纪都大了,未必喜欢油中带甜的味道,但荷叶清甜又不同。 王苏墨拌馅儿料,两勺核桃仁,一勺松子仁,一勺瓜子仁,一勺熟芝麻,然后加入一勺桂花蜜,还有菜籽油。 饴糖和白沙糖的熬成糖浆都太甜,做糖葫芦还行,但同荷叶清香更搭配的是桂花蜜。 这些料混合在桂花蜜里,整整齐齐是都有了,但却是散开的,不加面粉就不会粘合在一起。 王苏墨这处生火,烧锅,无油无水只加入面粉干炒,将面粉从白色炒制焦黄。 食疗有一味方子就是炒面粉。 炒过的面粉会更加温和,有利于脾胃,将超好的面粉加入热水拌匀成面粉糊即可,一勺一勺喝下去,胃会很舒服。 尤其适合脾胃不好的人。 但这味配方里,炒面粉是用来粘合这些馅儿料的。 原本裹在桂花蜜里,有些散散的馅儿料,加入超过的面粉后,忽然就同面粉凝成一团,成了一团糊糊的馅儿料芯儿,不像之前像糖汁一样,一口咬下去,馅儿料跟着散一身。 这些馅儿料被整整齐齐搓成小圆团儿放在备用。 在王苏墨炒面粉的,裹馅儿和搓团的时候,赵通在一旁做体力活儿,和面! 面粉,糯米粉,蜂蜜,醪糟和油先加入,然后少量陆续加水。 面团是需要发酵的。 赵通不断揉面,差不多揉成光滑面团之后,就放在一旁发酵。 发酵的时候,赵通开始处理荷叶。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新鲜荷叶了,但确实买到了干荷叶,用水泡,然后简单蒸一蒸,等荷叶散发清香就取出来。 赵通倒是精通面食,王苏墨甚至都不用提醒他醒发好的面团要排气,赵通自己就会。 头一回觉得这么轻松的王苏墨很快发现自己的时间预留得太充裕了,她完全还有时间可以去捣鼓白岑做的模具。 这种蒸月饼的模具很简单,能在月饼上简单压出花纹就行,不用很精致。 在赵通排气的时候,王苏墨做下一道工具,将排气过的小面团用擀面杖擀平,然后把之前搓成小圆团的馅儿料包入其中,然后再次搓圆。 最后,用白岑制作的工具简单压花,包入刚才蒸过的荷叶里,重新放入蒸笼里,盖上蒸盖继续! 虽然不如油酥月饼的浓郁,但荷叶的清香隔着蒸盖的缝隙露了出来,闻在鼻尖里都是一股清甜的味道。 自然而清香,也别具一格。 这些馅儿料原本就都是熟的,大火开水后约莫着蒸了一刻钟左右,王苏墨揭盖,用筷子简单翻开一枚荷叶裹着的蒸月饼看了看。 软软糯糯,好像小朋友的小脸蛋一样。 赵通将蒸笼从锅上抱开,焖一炷香左右就能出笼了。 外皮松软,内馅儿香脆的蒸月饼很快就清甜出笼,“哇”王苏墨自己先仍不住伸爪子,赵通没来得及制止,以后人的爪子就被烫了一会儿。 然后赶紧吹了吹! 她就像看看压花模样,还真的清晰印刻着。 她见过油酥月饼上印刻团圆的,但是油酥月饼本身不如蒸月饼松软,也好用模具定性压制,这个白白胖胖的蒸月饼能有压花模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次和赵通配合,还真有些默契,也没想象中的手忙脚乱。 等月饼凉的时候,王苏墨好奇问起,“你怎么会这些?” 盟主自己都会做菜,那罗刹盟内的伙食岂不是很好? 至少忽悠不过去。 兴许是也很久没有这么爽利地做过一顿面食蒸月饼了,赵通自己也乐在其中,不知不觉间,少了几分煞气,“我从前就是厨子的学徒,会这些不奇怪。” “啊?”王苏墨惊呆,但更好奇了。 “那你怎么会忽然变成罗刹盟盟主的?哦~”王苏墨问完,自己先兴奋反应过来,“难不成,你是真的因为在鲤鱼镇淘到了宰鱼刀和武林秘籍?” 少年在地摊儿上买到绝世好刀和绝世秘籍,这热闹谁不喜欢听呀? 赵通发现了,东家好像比任何人都喜欢看热闹,挺热闹,之前老秃驴说之前经历的时候,她听得最认真! 赵通不想说。 但王苏墨争取:“鲤鱼镇不也有一条街的八珍楼吗?我也去看了热闹呀~” 赵通:“……” 许是一起做过月饼了,有了做月饼的默契,赵通也没之前那么拘束了,有些无奈道,“我那时同大师傅一道去的,师傅的刀磨不出来了,要换一把刀,路过的时候,就顺手在地摊上挑了一把,也给我挑了一把。” “当时要做一顿鱼宴,大师傅的口头禅是宰鱼,所以说要一把好宰鱼的刀,就这么传着传着就成了宰鱼刀。” 王苏墨:(⊙o⊙)… “那功法呢?绝世秘籍那种!”王苏墨还在坑里呢。 赵通奈何叹了声,只能继续填坑,“大师傅那时同我说,厨子就要好好练基本刀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厨子最大的秘籍。” 噗,王苏墨惊呆。 敢情这是一个励智的故事啊,江湖这么大,传着传着就以讹传讹了! 她就说嘛,这种绝世的功法,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就寻到? 好歹也要跳个悬崖,断了一身筋脉,被人扔进死人窟之类才能绝处逢生! 热闹看多了,听多了,这故事太平淡就没有可塑性了! 缺了点儿让他从学徒变成大魔头的东西。 王苏墨怎么会放过,“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江湖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bushi) ———————— 假期红包,照旧100个,节后统一发,(*  ̄3)(ε ̄ *) 第056章 洗髓 今天不说完这月饼大抵也是做不完了, 赵通轻叹,“我和大师傅一起,做了他好几年的学徒, 说是大师傅,其实像父子一样。那些年又是战火又是饥荒, 大师傅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就一直跟着他, 一直给她打下手。再后来我同他失散……” 赵通神色略微有些落寞, 也沉声道,“如果当时不是同大师傅失散, 我也不用做这什么狗屁罗刹盟的盟主。” 罗刹盟就这么成狗屁罗刹盟了? 不大好吧…… 虽然但是, 王苏墨适当提醒。 没料得赵通竟会全然不客气,“它不是狗屁是什么?” 王苏墨:“……” 王苏墨联想了许多, 然后百思不得其解,“罗刹盟离开的盟友这么说,也倒没事,你作为罗刹盟盟主这么吐槽, 是不是有点过了?” 就像如果有一天他和小白离开八珍楼吐槽她八卦,那是人之常情;但她一直吐槽八珍楼就有点奇奇怪怪了。 赵通看她, 语气倒也纳闷,“正道人士不都对罗刹盟恨之入骨吗?” 王苏墨笑,“我们八珍楼就一江湖移动餐馆,还不到站队这一步。” 赵通平静,“那它也是狗屁。” 王苏墨:(⊙o⊙)… 这里面有故事! “后来, 你有找到大师傅吗?”王苏墨赶紧跳过这段。 赵通摇头,“没有,那个时候兵荒马乱, 走散的,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王苏墨忽然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伤感。 无论是武林正道,还是大魔头,好像在世道面前都微不足道…… “那你后来怎么就入了罗刹盟?” 毕竟,厨子和罗刹盟还是相距很远的。 而且,一个杀鱼熟练的厨子学徒,是怎么一步步做到罗刹盟盟主的? 这其中的精彩程度可不比当年贺老庄主一把青云剑单挑逍遥门逊色…… 至少,这些年看热闹的经验是这么告诉王苏墨的。 “我同大师傅走散,那时候只有十来岁,除了做厨子学徒,宰鱼杀鸡杀羊做饭之外,什么都不会。但那样的年生,不少人食不果腹,逃荒奔走,没有了大师傅,别人看我这样的年纪也不会留我。我当时跟着逃荒的百姓在路上漫无目的走了很久,直到遇到我师父……” 很可能,他后来这个师父才是领他进入江湖武林的人。 但王苏墨如果没有听错和看错,赵通提起他师父的时候,不说德元,甚至,都没有提起他大师傅时那么自然和亲厚。 甚至,好像还有恨意在? 这一段赵通好像并不愿意多提,直接简单的语气里带了十分的不喜欢,“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从十岁开始跟着他,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王苏墨愣了愣,见他好像不大想多提其中的细节,她也不多问这其间发生的事。 但上次在青云山庄见过贺淮安和贺凌云之后,她其实对天赋和多大年纪开始习武这件事有了稍许的认识。 譬如,赵通是十岁才遇见他后来的师父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和大师傅在一起,学的是厨艺。 就算厨艺的基本功里也包含了宰鱼杀鸡,但这和学武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就算赵通从十岁真正开始学武,但这个年纪,根骨已经算开化很晚,除非是像贺凌云和取老爷子这样根骨奇特的武学天才,否则就算是贺老庄主这样厉害的人,错过了合适的启蒙时间,也很难在武学上有所建树。 但赵通凭借一把宰鱼刀横扫武林,稳坐罗刹盟盟主之位。 虽然,他本人愿不愿意是另一说…… 但客观上说,赵通和贺淮安的情况差不多一样,赵通不比贺淮安当时面临的情况好多少。 贺淮安背后还有贺老庄主,霍庄主和整个青云山庄的扶持,而且,贺淮安还是一个极其勤奋,包括为人处世都恰到好处的人。 除非赵通真的是武学天才,否则赵通不应当能超过贺淮安这么多。 当然,也说不好赵通就是武学造诣上有天赋,但天赋这样的事可遇不可求…… 于是,王苏墨没有再问他后来师父和罗刹盟相关的事,只是说起在青云山庄见到贺淮安,贺淮安也是十岁之后才开始接触青云山庄内功心法和剑法的,但是好像全然不曾入门;为什么他却可以?可是天赋异禀? 赵通看了看她。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不会搭理王苏墨。 但是在八珍楼,莫名有种归属感和信赖感,他自己没察觉缘由,但是王苏墨问,他会说。 他很少和人分享自己从前的经历,包括宰鱼刀这一段。 但一顿月饼的功夫,不知不觉就全都告诉王苏墨了,他也不知道缘由。 兴许,和王苏墨说话没有压力。 甚至,没有和老秃驴在一处的压力。 她只是爱看热闹,听热闹…… 赵通冷声,“有一类人,极富武学天赋,即便学武的时间晚,但胜在根骨奇特,即便晚,他们的成就也远在普通人之上。” “那,还有一类人呢?”王苏墨差不多能举一反三知道“一类人”对应的是还有一类人。 果然,赵通沉声。“还有一类人,他们的根骨并不奇特,也没有武学天赋,甚至,也不喜欢江湖武林的打打杀杀和谁争第一,哪个门派是武林第一大派。但他们身边有这样一个疯子,会用你所有见过的和没见过的,能想到和没想到的药材与瑰宝给你洗髓。” 洗髓? 这个说法王苏墨并非第一次听,但这和说书生口中的虽然天马行空,但至少还和现实有些挂钩,哪怕是添油加醋版本,但也有真实出处。 但“洗髓”这类就不同,这类只存在于几乎没有现实根据,而只是武林传闻的说书片段里。 供人猎奇用。 真正的江湖中,很少有人会相信洗髓这一说。 但旁人会,赵通却根本不像会说谎话的模样,而且,从他的语气来看,甚至对他后来的师父厌恶,不大会像编造“洗髓”这样都快到“大罗金仙”程度的谎言上。 准确的说,这事儿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譬如白岑口中说出来,她都会觉得狗屁不通。 但这件事从赵通口中说出来,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好家伙,她好像真的有些相信了…… “你师父真的给你洗髓了?这么说,武林中还真有能给人洗髓的方法,而不是什么武侠话本子,或者江湖志怪录之类的!”王苏墨激动。 赵通眉头略微皱了皱,他没想到王苏墨会这么说。 又或者,他根本没想过王苏墨会信。 但王苏墨会这么问,至少是有几分信了。 他当初告诉老秃驴的时候,老秃驴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连哄带骗说自己信了,其实,狗屁! 想到这里他就来气! “诶,快说来听听!”当这一句从王苏墨口中说出来,赵通突然想通了,王苏墨会信,是因为她愿意相信,因为她喜欢看一切热闹,所以相信就意味着有更多热闹可以看和听。 王苏墨已经一幅“嗷嗷待哺”的神色! 赵通头大:“……” 王苏墨怼了怼他胳膊,“快快快!哪有说一半就停的!这样会一天都吃不下饭惦记的!” 赵通:【你也可以不惦记的!】 但赵通还是沉声,“是,我以前也是不信的,直到师父真的在我身上用了脱胎换骨洗髓法,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王苏墨眨了眨眼,诧异看她,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赵通垂眸,沉声里藏着厌恶,“字面上的意思,另一个人。” 王苏墨伸手捂住嘴角,说不出的诧异,难以用语言形容,但是,这…… 赵通继续道,“洗髓之法若是容易,只要家中家缠万贯,能觅得药材和瑰宝就能洗髓,这江湖中早就比比皆是洗髓之人了……” 赵通目光里还透着回忆那时的寒意,“我从未想过涉足江湖,也从未想过做武林第一,我只是因为好心救了一个濒死的老头,后来才发现他是一个疯子。他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收我做徒弟,要让我称霸武林。但我只想做一个厨子,他就按着我跪下给他磕头,逼我每日服下那些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材和瑰宝……” 赵通捏紧双手,王苏墨甚至能听到他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不禁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而赵通继续道,“洗髓哪有那么容易,让一个人彻底脱胎换骨,就等于完全杀死以前的那个人,而且是一天天用剧毒药死。” 王苏墨再次伸手捂住嘴角。 赵通也皱紧眉头,目光中充满了恨意,“筋脉和骨骼会换,皮肤和面容会发生改变,甚至身高和长相都会变,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我是赵通,但已经不是以前的赵通。以前的赵通是会跟在大师傅身后,因为得了一把宰鱼刀乐得大笑几日的小胖子;而现在的赵通,是一个只会冷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笑容的大魔头。” 王苏墨怔住。 赵通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害怕吗?!” “啊!!!!”王苏墨撒腿就跑。 赵通:“???”—— 作者有话说:赵通:我没想到。 王苏墨:我也想到。 —————————— 以上都不是重点。 八珍楼众人故事大概就是这么跳脱,它其实是沙雕文…… ———— 继续假期红包,留点啥都行,前100个 第057章 “我刚才就是主动配合,毕竟氛围到那儿了,看热闹要有看热闹的自觉, 不然别人凭什么给你看热闹?”王苏墨在八珍楼外转悠了一圈就回厨房了,像没事儿人似的。 赵通:“……” 赵通好气好笑。 虽然但是, 有王苏墨这样的东家,八珍楼确实应当不会无趣。 重回厨房的王苏墨揭开蒸笼盖检查了下蒸月饼的进度, 还差些火候, 还要再蒸会儿才能出锅。 王苏墨重新将蒸笼的盖子盖上,然后开始从头到脚, 仔仔细细, 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回赵通。 嗯,确实看不出任何一点学徒小胖子的痕迹, 王苏墨轻叹,“这脱胎换骨的洗髓之法如此厉害?身高,面容,甚至连性格都变了?” 赵通平静颔首。 本以为王苏墨会继续感慨, 谁知王苏墨轻叹,“是够匪夷所思的!但性别好像没变吧?” 王苏墨说完, 真的用确认“姐妹”的欣喜目光等着他回应,说不定万一呢…… 赵通无语:“……” “这是洗髓。”赵通尽量控制自己的暴脾气。 王苏墨:(⊙o⊙)… 开个玩笑嘛,还真生气了~ 不过,确实,她是想到了一点, “诶,我猜,你后来一直与德元同行, 是不是因为德元身上有大师傅的影子?或者说,有同大师傅相似的地方,所以你一直跟着德元,也带着德元,因为你同大师傅走散过,你在弥补少时的遗憾……” 王苏墨说完,赵通愣住。 那就是默认了,王苏墨感慨,“我就知道,就算德元有心渡你,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他渡。我要是走在路上,有人要渡我,我肯定当他这里有病……” 王苏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个人长得像我娘,或者性子和言行举止像我爹,兴许我就让他度化我了。这么换位一想是不是就很容易理解?” 赵通:“……” 赵通从来没从这种角度被人分析过,但她确实说对了…… “不错,老秃驴有时是很像大师傅……”赵通第一次承认,然后垂眸。 王苏墨好奇,“哪里像?” 赵通心底微暖,“唠叨,无与伦比的唠叨。” 王苏墨:(`Д)!! 虽然但是,王苏墨好像会意了。 然后噗嗤半声笑出来,“好像是有点儿。” 赵通忽然皱眉,恼火道,“有你们在他已经好多了,他之前可以一刻不停说一整天。” 王苏墨:“……” 王苏墨好像忽然理解为什么赵通动辄就是“闭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果一个人天天在你跟前唠叨,并且只有你们二人结伴同行的时候,人真的是会崩溃的~ 王苏墨忽然有些同情赵通这些年是什么过来的…… 但王苏墨的关注点不同,“那如果,德元一直唠叨,你又不想听,他又不想停,你是不是会点他哑穴?” 王苏墨才不信赵通会是这么耐心的人。 赵通看了看她,微微皱眉道,“你小看他了,他是高手排行榜之一的江洋大盗刘恨水,自然会移穴。只要他反应足够快,就点不到他的穴。” 王苏墨:(⊙o⊙)… 说到这里,赵通的恼火就上来了,“我就没点到过一次!” 赵通越想火气越大,“你知道最过分是什么吗?” 王苏墨赶紧摇头! 看热闹,她是最有职业操守的!! 赵通本来想一巴掌拍在案台上,但忽然反应过来,糟糕,这一巴掌拍下去八珍楼十有八.九会散架!关键时候,赵通爪子微微挪了挪,“啪”的一声拍在砧板上。 砧板也配合,“啪”的一声裂开,刚好适配当下愤怒的情绪,“那家伙明明没有被点穴,因为想玩,他就装被点穴,一直装了三天。我怎么解都解不开,还担心他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伤,经脉错乱之类。最后去到大夫那里,大夫掏出一大盒针,要给他做针灸,他‘嗷’一嗓子就出声了!” 隔着一个裂开的砧板,王苏墨都感觉到了赵通的愤怒。 好巧不巧,这也正好有枚砧板在。 不然这八珍楼今日就因为德元装被点穴的缘故散架了…… 赵通还沉浸在愤怒里,“这老秃驴!” 王苏墨则沉浸在砧板裂开的忧伤里,这块砧板她挑了好久,才挑到既顺眼又好用的! 虽然砧板的使用寿命确实有限,但一个好的,顺手的砧板对一个厨子来说多重要,只有厨子自己才知道! 王苏墨一本正经道,“等到山河镇,去买两块砧板回来,从你月钱里扣!” 赵通:??? “记得,两块乌檀木砧板。”王苏墨强调。 赵通不介意这个钱,但赵通介意这个数字,也必须要弄明白,“为什么是两个?” 王苏墨一面将裂开的砧板扔进一侧的垃圾箱里,一面认真道,“当然得两个,哪天你想不通又拍掉一个,如果又在荒郊野岭上哪儿买去?难不成,因为没有砧板不挂牌营业了?” 赵通皱了皱眉头,不挂牌营业就意味着不能宰鱼宰鸡宰鸭,也不能做副厨。 这怎么行! 赵通沉声,“给你买二十个!” 赵通想的是——管够。 王苏墨想的是——敢情这是劈上瘾了,准备先来劈二十个的? 总之,等白岑和取老爷子“炸”山归来,八珍楼一楼小苑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蒸月饼,还有搭配的果子茶。两人都气喘吁吁,也都饿坏了,看着八仙桌上的蒸月饼就开始两眼放光。 “这就是月饼?”白岑爪子刚伸到一半的时候,被王苏墨用筷子打掉。 “哎!”白岑下意识唏嘘,“还不让用手偷吃啊?” 王苏墨笑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白岑:“……” 白岑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下,然后一脸歉意,“主要是晨间还没睡醒,就被老爷子逼得晨练了一场!我可是尽职尽责的!领着老爷子去远一些的地方晨练,不然万一将八珍楼给劈垮了……” 王苏墨恼火,“够了,可以闭嘴了。” 接下去的设想她可以不听了。 白岑一面挠头一面笑开,“好的东家,我现在就去洗手!” 抓到时机就溜之大吉。 王苏墨还只来得及轻嗤一声,他又退了回来,一本正经道,“我带老爷子也去洗手。” 然后一溜烟再次溜之大吉。 王苏墨好气好笑。 等都入座,贺老庄主确实最惊奇的那个,“这就是月饼?”” 月饼是前几年兴起,这几年忽然开始渐渐盛行的。贺老庄主和一直在青云山庄中,庄内的用度又严谨跟风与奢华,庄主和管事都一视同仁,所以贺老庄主对月饼这样的东西其实陌生。 “贺老庄主,您尝一个。” 白岑全场最有眼力价,杂工兼着跑趟,这点儿眼力是有的。 王苏墨也默契给老爷子和德元拿一个放盘子里,一面道,“我之前尝过一次蒸月饼,这是德元大师给的配方,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和口感如何?不过横竖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在,也不用担心砸八珍楼招牌。哪里不好吃,不要舍不得说。” 这道蒸月饼王苏墨也是第一次做,心里是真没什么底。 贺老庄主已经第一个尝鲜,眸间温和笑意,也温柔笑道,“清甜可口,又甜而不腻,面皮松软,内馅儿却是酥脆有嚼劲儿的,甚好!” 王苏墨托腮看他,谁能想到贺老庄主半个月前还整日怏怏的,没什么胃口? 胃同一个人的情绪有强关联。 人的情绪会强烈左右自己的胃疼还是不疼,是不是痉挛,或者哪里刺痛,抽痛,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但一个人胃好,这样的人往往也会比较乐观和快乐。 看到眼下贺老庄主这幅模样,王苏墨莞尔。 “阿弥陀佛,多谢王施主特意做一道蒸月饼,老衲会记得的。”德元温声。 王苏墨温和道,“其实,我今天就炒了馅儿,包了馅儿,材料是赵大哥昨晚去山河镇买的,怕今日晨间再去迟了,买不到这些东西,不能让您和贺老庄主离开前吃到~” 王苏墨习惯性双手环臂,轻松放在八仙桌上,微笑,“皆大欢喜,不枉昨晚特意跑的这一趟,还是今日的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王苏墨话锋一转,“你们不知道,有人不仅刀工好,揉面也惊人得好,感觉八珍楼忽然来了一个超级副厨!” “超级副厨”觉得有人给自己头上顶了一口锅!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只是,赵通心中轻叹,他只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拥有副厨这个身份…… “嚯,这面皮这么松软,是你做的?”贺老庄主意外。 赵通颔首,“对。” 老爷子也刮目相看,“好好的,进什么罗刹盟呢~” 赵通:“……” 老爷子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赵通让自己挤出一丝诚恳笑意,但多谢贺老庄这样的话却还是不习惯说出口。 那就先不说吧,沉默是金。 赵通却还是高兴,德元说好吃。 于是,当白岑凑近,悄声同王苏墨道,“这次来的这个副厨这么厉害的?” 王苏墨也凑近,“看来八珍楼的招工启事还得继续挂,你看,先是招了一个厉害的护卫和杂役,然后是一个厉害的副厨。看样子,厉害的账房马上也要来了,我要不要先写一张告示,可以贴在山河镇里,从即日起,八珍楼提供外卖服务,每日仅限一单!” 白岑惊讶,“食盒不是还没有吗?” 王苏墨眼睛都笑弯成了两道月牙,“这不是昨天有一个吗?咱们先在上面刻个八珍楼的标志先用用看,好了再找人定制也不迟?” 白岑心中轻叹,他眼下全信了——王苏墨就是因为喜欢那个食盒才惦记上了外送生意! 每天仅限一单,是因为她还只有一个食盒! 白岑头疼。 * 送走德元和贺老庄主,八珍楼再次驶向山河镇,又开始新一段旅程—— 作者有话说:好困,眼睛都闭上了 明天见 —————— 继续红包,困 第058章 镇湖司 虽然严格说来贺老庄主只来八珍楼几天, 即便算上从青云山庄同行的一路也一共不到十余日,但贺老庄主的离开还是让王苏墨有那么些不习惯在…… 譬如,少了人老爷子说话又呛呛, 没事儿还过两招的同龄人。 剩下的赵通和白岑虽然也够让老爷子不闲着,但始终和贺老庄主在的时候不同。 王苏墨也明显能感觉到老爷子的失落。 二十年未见, 刚才打打闹闹了不几日,忽然又走了。 虽然嘴上总和贺老庄主呛呛, 但贺老庄主一走, 这里最不习惯的应该就是老爷子…… 白岑是有眼力的。 贺老庄主带着德元离开,白岑就主动坐了贺老庄主平时坐的位置——老爷子旁边, 这样老爷子一面驾马车的时候, 他可以一面同老爷子唠嗑,给老爷子找找话说, 找找事儿做。 取老爷子瞪他,“你怎么这么聒噪?” 白岑:“……” 白岑奈何:“老爷子,您这就不厚道了,我重复的都是贺老庄主之前说的话, 贺老庄主同您说您就好好的,我同您说就是聒噪。” 取老爷子也不避讳, “昂,分人。” 白岑顿时被怼得语塞,老爷子一句话把他噎死,但偏偏人家还光明正大地! 白岑没辙,只得悻悻环臂, 微微往后靠在马车上,不说话就好了,就这么安静靠在一边守着老爷子就行。 他原本也是怕贺老庄主忽然离开, 老爷子心里不怎么好过;但现在放心了,嗯,比起贺老庄主的离开,老爷子更烦他聒噪。 那就是还好,没事…… 白岑宽心了。 老爷子继续驾着马车,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嫌他吵了。 有时候人年纪一大,脾气就会上来,不像早前那般有耐性,尤其是在心里不舒坦的时候。 老贺走,他心里就不舒坦,即便知道白岑是好心,但听到后面的时候他确实烦躁得想将他扔下马车去! 不知道老贺是怎么做到能一直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 白岑虽然闭嘴了,但老爷子心里还是烦闷的。 到这个年纪了,越发明白一件事。 就像老贺会千里迢迢从青云山庄跟着丫头一道来见他一样 —— 这个年纪想去见的人,见一面,便少一面。 不要想着来日方长,因为生活中总有意外和变故会打断这些来日方长。 年轻时,他与老贺分别,两人都意气风发,相约十年之后再见;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如此。 但今日晌午,是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江湖更是如此,遇到刘恨水,一起去见八面破阵伞,等见到八面破阵伞,说不定还会牵出一段故事。 他与老贺日后未必能有机会再山水相逢了…… 他刚才清醒地想到这些的时候,白岑一直在他耳朵边唠叨,他才实在有些烦躁的。 事后,又忽然觉得是自己一盆冷水朝人家小白泼了过去,人家原本也可以不搭理他的,无非是拿他当自己人,怕他想不开,心里郁结。 等老取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稍后,正靠着马车打盹儿的白岑双手环臂,好像睡着了。 老取回过头来,低低轻叹了声。 忽得,身后的那尊打盹儿的“雕像”忽然开口了,“没事儿,知道贺老庄主走,老爷子你心里不痛快;没事儿了就行,莫愁前路无知己,老爷子,咱们不都还在八珍楼上吗?” 老取再次回头,有人依旧眼睛都没睁开,但双臂环剑,嘴角挂着笑意。 老取轻嗤,“牙尖嘴利的!” 越是喜欢,越要反着说。 白岑也没睁眼,不过嘴角笑得更浓,“放心吧,老庄主走前交待了,要好好陪着老爷子~” “他交待你就听了?你能这么好心?”多少取老爷子都得怼一句。 白岑这才笑吟吟睁眼,然后凑近道,“当得听,贺老庄主给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呢!” 老取骤然将马车停下,白岑差点飞出去,“喂喂喂!干嘛呢,老爷子?” 老取恼火,“他给你好大一笔银子,银子呢?” 白岑无语,只得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取看都没看就接过,然后打开,扫了一眼。 —— 是金穗楼的银票! 白岑赶紧从他手中拿回来,“老爷子,可得小心点,这是金穗楼的银票,破了人家可就不认了!” 老取刚才稍微好一些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交待得妥妥帖帖再走的,大都是做好了准备不回来的,不然怎么脑子一热给这臭小子塞这么多银票的? 白岑自然也看出来了,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老爷子,咱们可能就是想多了,青云山庄有钱,烧得慌,这张大手笔兴许在贺老庄主那里都不当个事儿,不信你私下问问东家,当初她离开青云山庄有没有讹人家一笔?” 虽然但是,白岑这么说之后,老取心里是像要好过多了。 话音刚落,车门上的帘栊被撩开,露出白苏墨的一个小脑袋。 “东家~”白岑吓一跳。 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个头出来! 王苏墨笑眯眯道,“我都听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下。” 白岑和老爷子回头看她,赵通也在马车中的另一个角落看过来,刚才,确实在马车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有一半能感同身受,因为老秃驴也走了,他应当没有机会再见到活着的他了;另一半,是他不怎么想听或者想看,所以不吭声。 但王苏墨上前,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会变成另一种奇怪走向。 果然,当看见王苏墨兴致勃勃从袖袋里也跟着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时,赵通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刚好能看清黑这张折纸其实也是一张银票。 王苏墨将银票递给老爷子看,“老爷子,白岑说得对,不是贺老爷子临走前诸事都交待妥当,不回来了;是他们家一项出手阔绰,花钱打手大小。你看,这是去青云山庄只做了两顿饭,一顿宵夜给的银票。” 白岑眼睛都直了。 老爷子眨了眨眼,王苏墨继续道,“他们真的都没有概念的!之前阿珍不还说了,她第一次见贺平就是在打听八珍楼的下落,她见他是青云山庄的人,又没什么恶意,最重要的是,他们那几个花拳绣腿伤不到老爷子这里,所以才告诉贺平八珍楼进过过,杜平想都没想,直接给了那么大一个银锭子~” 王苏墨自己一面比划一面感慨,“真的这么大一个。” “所以,”王苏墨适时总结,“青云山庄自上而下都没太多概念,都是贺老爷子的侄孙子贺淮安带着几个管事在这摊子事儿。贺淮安就是一个喜欢给大银票的人,贺老爷子身上的银票不用想,都是他给的。所以,真同贺老爷子没什么关系,一来是他破不开;二来,肯定身上也带了很多张,不差这一张了。” 白岑:-_-|| 有人这么一张嘴就来,他险些都要信了。 然后忽然看着王苏墨在偷偷朝他眨眼睛,他才知道是演的。 他也得配合着演,“可不是嘛!青云山庄这破金疮药可值钱了,大大小小那么铺子,每日都有进账,青云山庄比绝大多数的江湖门派都要有富裕。不信,还可以去衙门查账呢!” 这次轮到王苏墨惊讶,“去衙门查帐?哪,哪个衙门?” 白岑也惊讶,“东家,你不知道?” 王苏墨懵懵点头。 白岑只得从配合的状态切出来,开始给她补充江湖门派在衙门这块儿的常识,行走江湖还能不知道这条? “朝廷对江湖门派是有监管的,不是说某天某个人创建一个门派,这个门派就是一个正规的门派了,要在衙门这里创建备案的。创建备案要缴纳一次银两,之后每年还要缴纳维持备案的银两,江湖中都称‘门派税’。” “各个江湖门派自己对自己负责,朝廷只负责监管和备案,不涉及其他管束。东家你想,如果没有监管,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创建一个门派,然后号称自己是江湖大派。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还好,新入江湖,或者一直还没入,懵着的人根本区分不了哪些是正规门派,哪些是野鸡门派。” “万一遇到一些招摇撞骗的,随便租几处苑落,稍微陈设多些兵器和所谓的秘籍,然后就开始收进入门派的基本费用,再告诉你,后续门派接到的任务会返给你入门派的银子,还会每月发银子给你。不少脑袋转不过来,又新出入江湖,急于求成的愣头青就这么一头撞上去了!” 王苏墨:“……” 取老爷子:“……” 白岑没领会到王苏墨的眼神,还在继续着,“听说几十年前出了不少这样的事儿,那些几十年前的愣头青啥也不问,也没有基本的是非分辨能力,就把全部家当投进去了,最后闹得很凶。后来朝廷才不得不监管起来,成立了专门的衙门。” “这专门的衙门名叫镇湖司,因为只负责收税银,所以挂在户部之下……”等白岑反应过来,觉得哪里不对,停下来看向王苏墨的时候。 王苏墨:→_→ 白岑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 好家伙! “几十年前的愣头青”:←_←—— 作者有话说:账房要来啦~[捂脸偷看] 第059章 宽进严出 黄昏前后, 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终于快到山河镇。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临近山河镇这样的重镇,王苏墨和老爷子都会留一人守着马车, 另一个人则会先去前面的镇子打探情况后再商议马车要不要进城镇。 像鲤鱼镇和湖镇这些地方就不用,但山河镇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处重镇。 重镇就意味着驻军多。 驻军多的地方, 形势总会相对复杂。 尤其是这几年。 八珍楼行走江湖,不仅要同江湖人士打交道, 多多少少也会同路过的城镇的衙门和驻军有交集。 八珍楼无论升不升起都太过招摇, 是显眼包。 局势平稳的时候还好,在城中歇下并无大碍;但如果遇到形势紧张, 不要说城中, 就算是附近的野郊都不算安全。 遇到这种情况,老爷子一般都会直接驾着马车绕路, 或者连夜避开,以防万一被困在城中。 小心驶得万年船,带着八珍楼更是。 照说昨晚赵通已经趁夜色去过山河镇了,确实没见到紧张氛围。 可山河镇这样的地方, 一定有驻军。 这年生不太平,谨慎起见, 王苏墨还是召集几人先商议。 她是倾向于去山河镇的。 上次的食盒就是她同老爷子去山河镇的时候买的,这次再去,一来是可以打听他们的食盒是在哪里做的;就算暂时打探不出来,也可以买酒楼现成的讲究。 反正她是觉得新鲜,而且现在人手确实比以前充足了, 她想试试。 但她还是如实道,“赵大哥昨晚才去过山河镇,照说是安全的。但根据我同老爷子确实之前遇到过一次意外, 昨日去镇子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日还想再囤些食材的,所有往来的商旅和马车都被扣留在了镇子里。” 白岑和赵通都不免惊讶! 难怪王苏墨和老爷子都这般谨慎。 都是有出处的…… 老爷子双手环臂,应该也是想起那时候的事,还有些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在里面,沉声道,“虽然八珍楼在江湖中小有名气,遇到武林人士也可以讲道理,但如果经过重镇,里面都是朝廷的人和驻军,讲不了江湖规矩,也没人同你讲道理!” 老爷子说得丧气,也应当还觉得晦气在。 老爷子原本就对如今的朝廷和驻军映像不好,再加上之前刘恨水唠叨的那一出,更加深了他脑海中的印象。 江湖险恶,但比起朝堂和军中的波澜诡橘,也算小巫见大巫。 武林人士还可以掰扯,但如果是朝廷和驻军,恐怕连声音都会被淹没。 他是宁肯不去的! 但丫头如果想去,去还是能去,但一定得先打探清楚了。 这么大个八珍楼,武林人士是觉得稀奇,也维护,但危险的时候也是真危险。 老贺在兴许还好,青云山庄名声在外,旁人多多少少都听过。 再加上老贺的侄孙子(贺淮安)有些手段,搭上了军中的生意,军中的金疮药有一部分都是青云山庄供给的,军中多多少少有些人脉在。 老贺自己就是免死金牌! 同老贺相比,江湖中多喜欢称他为老怪物,但老贺就是德高望重。 八字端端正正在那儿写着,江湖之外也有不少仰慕之人。 但老贺不在…… 取老爷子是要对一马车人的安稳负责。 王苏墨也接着说,上次她和老爷子被困城中,幸好是遇见当时的城守夫人早先曾是江湖人士,多多少少知道些八珍楼,也天生对八珍楼带了滤镜。 城守又惧内。 再加上她的一顿饭让生了一场病,没有多少胃口的城守家小公子接连几日都吃了不少东西,食欲渐渐好起来,城守和城守夫人对她心生感激,这才顶了压力,偷偷将他们和八珍楼放出了城。 也是侥幸,但行走江湖,不可能回回都这般侥幸。 自此事之后,她和老爷子就长了教训。 无论是前一晚才去过,还是晨间曾来过,只要超过了半日,都马虎不得…… 听王苏墨说完,赵通和白岑多多少少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了。 白岑环臂颔首。 到底能驾着八珍楼走这么远,确实胆大心细! 他之前也小心翼翼,到处东躲西藏,但他的目标没有八珍楼那么大。 八珍楼有八珍楼的好处,但显眼也是真显眼…… 白岑不说话了。 王苏墨继续问,“对了,赵大哥,你昨晚去山河镇的时候可还有见过别的异样之处?你的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有没有店铺门口还有人在排队,或者某处的人扎堆,或者抢什么东西之类?” 赵通简单想了想,刚准备开口,老爷子也补了句,“还有城门口和城中的告示栏有没有说起城中近来的大事要事?什么官员或者军中将领前来履职?赋税有可有调整之类?” 赵通皱眉。 老爷子说得笼统,是因为老爷子很清楚其中道道,但赵通未必,王苏墨解释,“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有新官员和将领前来履职,就免不得要先烧三把火。要么这城中真有火可烧,若是没有,那就得自己先放火……” 王苏墨意味深长道,“旁的不好动,城中来个江洋大盗,采花大盗,或者混入奸细,惹了众怒的地痞流氓之类的,有这些就有了噱头和借口。既然要大干一番,干出政绩,免不得折腾十天半个月。就算是无中生有的各种大盗,兴许他都出去了,你还没出去……” 白岑和赵通都瞪大眼睛,一幅后知后觉,但又茅塞顿开的表情。 白岑凑近,悄声道,“东家,你怎么这么懂?” 王苏墨也悄声,“踩过坑……” 白岑“啧啧”轻叹了几声,“那也算逢凶化吉了。” 王苏墨也轻叹,“有钱能使鬼推磨……” 白岑和赵通都听懂了:-_-||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想推磨的鬼。”王苏墨如实道,“我和老爷子,一个姑娘家,一个老人家,人畜无害,但如果加上你们两个~” 白岑和赵通:→_→ 白岑和赵通再次都听懂了…… “丫头没说错,你仔细想想。”老爷子朝赵通叮嘱了声。 以往都是他去打探的多,王苏墨留在马车中。 老爷子对这些有心得。 而且,行走江湖多年,老爷子懂得趋利避开。 赵通虽然是罗刹盟的盟主,但从这几日的接触来看,赵通自己并不怎么在意罗刹盟,虽然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背后的缘由,但先前他一直同德元在一起。 德元不知道扮了多久的断腿,但赵通不可能长时间留下德元一个人,自己在城镇里呆太久。 赵通如果不想那么容易被发现,一定不会在城镇长时间露面,尤其是山河镇这类的重镇。 所以,赵通未必有这样的警觉和意识。 老爷子必须要提醒一声。 赵通原本很确信他昨晚去山河镇的时候,镇子里很平静,也很安稳,但听老爷子和王苏墨这么一说,赵通忽然也迟疑,也冷静下来。 他要先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一遍,看看是否有错过老爷子说的这些。 旁人同赵通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一个人的性格多多少少会有些外露。 比如赵通不苟言笑,也不怎么喜欢主动说话,但从他昨晚提前去山河镇,还有今日一早就等着做副厨的活儿来看,他是如果做事情就一定极其专注,也认真的人。 要严苛说,赵通可能比白岑和老爷子自己的定力都要大。 老爷子提醒他仔细想想,别露过细节,赵通真的伸手握拳抵在唇边,暗着眸子仔细思量着。 他昨晚是同王苏墨聊完就走了,昨晚落脚的地方到山河镇骑快马要一个多时辰,八珍楼则是两个多三个时辰。 他当时到山河镇差不多是子时。 很多城镇都没有宵禁。 所以他出入时,有城守士兵例行公事询问了大半夜进城做什么,他敷衍了一句找人,留宿,城门口就放他进去了。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路上除了见到零星的巡逻士兵,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至于老爷子和王苏墨说的排队,抢购之类,他没看见,不代表没有,但布告栏之类的他确实也没特别去留意。 但是…… 赵通沉声,“我想起一件事。” 王苏墨,老爷子和白岑都看向他。 赵通第一次被同行的三张大脸外加三双眼睛这么认真看着,一时有些不习惯,但也尽量适应,“这趟去山河镇什么都正常,没什么不正常,但就是太过正常了。” 其余三个人:“……” 可能罗刹盟的交流方式和交流风格与其他武林门派不大一样。 赵通意识到他们可能没听懂,赵通握拳轻咳两声,继续道,“我的意思好似,所有的地方都太过太平宁静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出来。” 三个人都会意松了口气。 那还是能交流的。 赵通试着不看他们,看着地上说流畅些,“山河镇没有宵禁,我进去的时候,城门口简单问了两句就放行了;但是我出城的时候,例行公事一般问了我比进城要多的多的问题,但那些问题不大像例行公事的问题。” “那就是在演例行公事,怕被人看出来,所以特意用了例行公事的语气……”王苏墨抛砖引玉。 白岑环臂,口中轻叹,“不对!出城先且不论是不是繁琐,但半夜入城肯定是要盘问很多,不会入城放得这么松,出城却卡这么紧,除非……” 白岑率先反应过来,“宽进严出!他们在找(抓)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前两天突然断更,家里老人家术恢复出问题,紧急回了医院,家里如果有人血糖高的一定要注意,伤口很不容易愈合,稍微没注意。 ———— 不提了,马上出院了,明天恢复更新。 我输了下,欠20更了,我记账了[抱拳] 第060章 探风 找人?三双眼睛齐齐看向白岑。 白岑继续, “应该是听到了某些风声,所以在整个山河镇找人。但又不确定要找的人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山河镇,所以只能宽进严出。还怕要找的人发现, 所以在假装例行公事盘查……” (⊙o⊙)… 不得不说,被白岑这么一捋好像真的清楚了。 像真的似的! 白岑接着道, “而且,老赵出来的时候只是繁琐得多盘查了些时候, 并没不让走, 或者直接在镇子里扣下,说明对方不想引起镇子内外无谓的恐慌。” “而且, 他们要找的人, 肯定和老赵差别很多,所以盘查几句就让人走了。譬如是老人家, 身体残章,或者妇孺之类,所以他们确认老赵不是之后就让走了。”王苏墨适时接了句。 白岑轻嘶一声,“默契呀, 东家!” 王苏墨也双手环臂,轻叹道, “原本没什么的,眼下倒是忽然好奇谁在山河镇找人,找的是谁了~” 这喜欢看热闹的毛病大约是刻在骨子里了,一时半刻改不过来。 “算了,也犯不上。”王苏墨虽然好奇, 但这种明知是坑,还主动往前凑的看热闹方式是长久不了的。 真正喜欢看热闹的人都懂得适时闭坑。 闭坑才能长长久久地看热闹看下去。 “老爷子,收拾收拾马车, 咱们绕道走吧。先不去山河镇了,也离远些,他们该找人找人,我们不在这附近耽误了。”王苏墨拿主意。 “成。”眼见着取老爷子就要撑手起身,白岑却叫住,“东家,老爷子,我还是觉得应当去一趟。” 白岑的话让取老爷子停来。 王苏墨和赵通抬眸也看向他。 白岑这幅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难得,手里的树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随手捡起的,也就近画了圈,“这是山河镇,眼下我们离这里最近,虽然有风险,但是宽进严出,不是只进不出。” 白岑说完,又在稍远处继续画了一个圈,“山河镇是重镇,在往前就是小村落了,八珍楼进不去,物资也补充那么齐全,再往前走,就要到惠城。我和老爷子昨日看过,山河镇到惠城的脚程往快了说要五日,往慢了就说不好了。但关键是我们眼下只知道山河镇是这种情况,但惠城会不会也一样?” 白岑说完,旁人倒是都愣了愣。 确实,刚才没想到这处…… 白岑继续,“惠城安稳倒还好说;若是惠城同山河镇一样,那还不如就在山河镇补给,中途毕竟还隔了这五日到十日的路程,也不耽误;但要是惠城更不安稳,再找补给的地方则更麻烦。所以山河镇还是应当去一趟,将该买的东西买了,顺便打探下情况。” 白岑顿了顿,还是说破,“就怕朝廷有什么动静,若是不打探清楚,兴许这条方向的路恐怕都不安稳。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未必是坏事……” “白岑说的对。”赵通沉声,“应当去一趟,但速去速回,不去那么多人就是。我昨晚对镇子里熟悉,正好可以打探清楚。” “不可。”老爷子制止,“这么短时间频繁出入,你之前好走,这次未必能走。” 老爷子说到了点子上。 太引人注目了。 王苏墨感慨,“老人同妇孺不确定,赵大哥又面善……” 王苏墨目光看向白岑的时候,白岑也正好道,“东家,我跑一趟也快。” 老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倒也别大意了,背后弄这么大动静,你这三脚猫功夫小心吃亏。” 老爷子是担心他。 “我同白岑一道去。我在镇子外接应,若是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照应。” 赵通心里清楚,与其让老爷子去,不如他去,因为没有人会觉得单独留他和王苏墨在一起安心。他同白岑一起,老爷子同王苏墨留下是最安稳的。 赵通心知肚明。 白岑自然而然胳膊搭上赵通肩膀,“那我同老赵速去速回,东家,老爷子,马车往西退八里,我同老赵入夜就回。” 赵通不大喜欢他这样,眸间微微滞了滞,也皱紧了眉头,尽量不出声,少嫌弃得推开他的爪子…… * 马车往西退八里,恰好在溪边。 王苏墨回过神来,忍不住嗤笑了声,难怪是往西退八里,不是十里,看来有人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很。 周围没有别的地方,就算赵通和白岑一路顺利,今晚回来也要宿在这里。 王苏墨简单收拾了一番,和老爷子一道趁着夜色全黑之前将火生起来。 驾车八珍楼到处走,这些事情早就轻车熟路。 做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老爷子见她出神,关心问了声,“在担心他们两个?” 王苏墨回过神来,浅浅笑了笑,大方应道,“是有些,但不多。这两人一个人精,一个绝顶高手,他俩要是被困住,你我也担心不来。老爷子,我是在想山河镇的事……” 老爷子看她,“怎么了?” 王苏墨手上的活缓缓停下来,也凝眸看向老爷子,“老爷子,我俩前天傍晚也去了一趟山河镇,你还记得经过的那家首饰铺子吗?” 老爷子也跟着停下来,眸间微顿,似是在回忆。 稍许,“你是说在首饰铺子搬货,差点撞倒你的那个?” 王苏墨点头,“对。” 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他当然记得,亏得他当时眼疾手快,不然那箱子这么猛然撞过去,人都得撞不好了。 取老爷子没好气,“开店做生意,冒冒失失的!难怪门口没多少人!” 王苏墨知道他想起来了,“老爷子,你还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吗?”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乱七八糟说了一通,什么赶时辰,白切鸡,鸡有鸡味之类的,牛头不对马嘴……” 忽得,言及此处,取老爷子骤然停住,然后诧异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颔首,“对,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当时我们着急走,没多想,也没仔细探究。我刚才在生火的时候就忽然想起这家首饰铺子,开得位置不怎么好,但招牌下倒是挂了一处三十年老店。大致瞄了一眼,普普通通。什么样的店铺,会开在位置不好,又没太多人经过的地方,看起来手艺又普普通通,但一做就是三十年的” 取老爷子会意,悄声道,“暗桩?” 王苏墨眨了眨眼,“我俩从那里经过,对方是主动来撞我们的……” 老爷子接道,“如果撞倒了,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就得进去坐一坐。” 王苏墨继续,“当时那条路上过往的人多,但很少人停留,我们两人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所有东张西望。” 老爷子跟上,“他以为我们在找东西,找人,或者找地方,就主动凑上来……” 王苏墨也继续,“他是来接头的,试探我们是不是在找他。”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所以乱七八糟一顿赶时辰,白切鸡,鸡有鸡味的胡话。” 王苏墨点头,“我们听不懂,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暗号,他糊糊涂涂地就应付过去了。” 老爷子轻嘶一声,“这山河镇当真卧虎藏龙,藏了不知道多少牛鬼蛇神。” 王苏墨笑道,“老爷子,守城的士兵放了赵大哥出城,所以,赵大哥不符合要寻找之人的全部特征,老人家,妇孺。” 老人,妇孺…… 老爷子目光微讶,他和丫头? 王苏墨点头,“巧了不是,我俩从铺子门口经过,老人,妇孺,东张西望……” 嚯! 取老爷子轻哂,“江湖之大,倒是什么稀奇事儿都有。” 王苏墨也笑,然后一面继续生火,一面稀松平常道,“周围邻里见他险些撞倒我,也没指指点点,说明这不是新盘下做暗桩的铺子,应当真有二三十年了。二三十年的江湖门派总共也没有多少,这人得心思多缜密,才能提前布局这么久?” 大抵也是想到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取老爷子感叹,“二三十年前,我还在到处碰壁。” 王苏墨听贺老庄说起过。 未知全貌,不予评论,王苏墨感慨,“狡兔三窟,未雨绸缪,这人恐怕垫着脚战战兢兢在刀尖上走了二三十年……” 取老爷子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王苏墨看了看他,老爷子没出声了,火生好,取老爷子起身去弄别的。王苏墨知道他想起了从前的事。 王苏墨也想起贺老庄主口中的锦娘…… “丫头,休息休息你先睡,他们没那么快回来,我守着,有事再叫你。”取老爷子一面替她绑吊床一面说着。 王苏墨应好。 青云山庄薅来的吊床简直好睡,但只是她觉得好睡,老爷子不喜欢,说睡不着。 但大大咧咧的白岑可以。 习惯了警觉的人都睡不踏实,隔着火堆,王苏墨看向老爷子的背影,然后又小小看了眼挂在脖子前的降魔杵。 老取一定也经过那样一段不短的,战战兢兢,如同垫着脚踩在刀尖上的时间。 各人有各人的命——只有认命的人才会这么说。 老取的性子会认命,她能想到的,大约也只有锦娘了…… 王苏墨其实睡不着,但她想让老爷子踏实安心,就躺在吊床上数星星。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也不知道数到多少颗星星上,终于睡着了。 一宿无梦,等醒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是快破晓。 王苏墨半睁开眼,迷迷糊糊见火堆旁守着的人还是老取…… 怎么还是老爷子? 王苏墨心中腹诽,然后忽然惊醒——没人同老爷子换值夜,赵通和白岑一整晚都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晚了40分钟《 》 60-65 第061章 闯祸二人组 “老爷子!”王苏墨‘嗖’得一声下了吊床。 老爷子也回头看她, “丫头。” “两个人都没回来?”王苏墨神色凝重。 其实光从老爷子皱眉和思虑的表情也能看出来,白岑和赵通两人确实没露面过,也没旁的消息传回来。黄昏到破晓, 六个时辰,时间确实有些长了…… “一整晚了, 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老爷子又补了句,“照说不应当。白岑机灵, 真有什么事也能灵活应对, 山河镇不小,也有的是地方可以藏。” 老爷子应当是合计一整晚了, “再加上一个赵通, 就算是同驻军冲突上了,以赵通的本事逃脱追捕也不难。而且, 就算他怕将人引到这里来,但这里就离山河镇八里地远,真有什么动静,早就搜过来了。” “我看着不像……”所以老爷子只是担心, 但是不急。 但毕竟隔了八里,还有一堵城墙,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岑和赵通都不是榆木脑袋,真有什么事不会坐以待毙。 大抵,是被什么困住了,但没见多大危险,所以等着时间过去。 “这时候老贺在就好了。”取老爷子一面低头熄火, 一面念叨了一声。 王苏墨知道他是想念贺老庄主了,大凡这种时候,总归能想起的就是最信任的, 可以将后背交于对方托付的人。 “丫头,先收拾收拾,等等看。再隔一个时辰,若是镇子那头还没什么动静,我去山河镇周边晃一圈,你先驾八珍楼往湖镇方向回。”取老爷子叮嘱了声。 “好。”王苏墨不添乱。 火堆熄灭,窜出一抹青烟。 然后一点点消散。 天边的一抹鱼肚白渐渐变成了一轮照样从山头爬了起来。 王苏墨一面收拾,一面去盘点了一轮物资。 不挂牌营业,马车上的吃食够他们几人吃三两日,还有些马吃的草,撑个三两日也没问题。趁这会儿在溪边补充些水在路上用,够时间缓和。 八珍楼进不去小村子,人进去补给就行,远不到山穷水尽地步…… 也不用多担心。 但真就是贺老庄主离开前单独同她说起的。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但人一多就需要磨合时间,她和取老爷子磨合好几年了,都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无论对方做什么,怎么做,都心中有数。 但白岑和赵通总共来八珍楼还没几日。 来八珍楼之前,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行事风格,处事原则,并且已经习惯,不可能一下就能改变。 所以,别低谷了一个队伍磨合与相互适应的风险,这一路大概不可能太一帆风顺…… 王苏墨轻叹,还真给贺老庄主说中。 她同老爷子一道的时候还好,左右就两个人,一人一嘴就说清楚了。 眼下四个人,代入一下拉八珍楼的八匹马。如果八匹里有四匹都是新的,没有磨合,上来就跑,恐怕跑两步就得打架;再糟糕些,四匹马往四个方向,整座八珍楼不散架都算好的。 白岑,赵通当然不是拉车的马,而且比马更有主意! 想到这里,王苏墨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贺老庄主在当初建立青云山庄的时候一定都遇到过,所以同她说起的时候才会风轻云淡。 老爷子说得对,白岑和赵通都不是“省油的灯”,旁人揪出他们两人比揪不出更难。况且,山河镇里要找的人原本也不是他们俩…… 王苏墨简单收拾完,回头见老爷子已经开始在溪边“钓鱼”了。 这一路往前去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鱼可以多留些,以备不时之需。 老爷子是八珍楼老人了,总习惯走一步多看几步。 虽然八珍楼养猪养羊是养不了,鸡鸭大抵也没太多可能,但养鱼多多少少还有些条件。 老爷子迁就她。 眼下养在八珍楼的几尾鲫鱼她说是宠物鱼、观赏鱼,老爷子就自己去钓旁的鱼。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白岑和赵通了。 王苏墨也拿出《珍馐记》开始翻,刚翻两页忽然想起上回去青云山庄一趟,拿了一瓶写了“仁”字的药材。后来因为稀里糊涂一大堆事情耽误了,也没来得及好好研究。 瓶子她都放进她的百宝箱里了。 正好有空,王苏墨打开“百宝箱”,找到那个瓶子。 她记得当时在丹药房还打开闻了闻,一个没留神被那种呛人的味道冷不丁呛得咳嗽了几声。 但不得不说,呛人的味道过后,好像又有一种特殊的木质香气和回甘在。 有些类似于樟脑,但不似樟脑味的突兀。 很特别。 这种有特殊香气的材料做底材是可以的,呛人也有几种可以处理的方式。 其一,减少单一香料的用量。不少常见的食材和调料都是如此,就拿最普通的食盐来说,放一勺刚好的,如果放一盆下去,齁咸,也咽不下去。适量的食茱萸可以增加辛辣味,让食物有更丰富的口感,但过量的食茱萸下锅,整个人和锅都能起火。 其次,也可以采取过水、晾晒这些处理方式,部分调料可以通过水、风和阳光的稀释,暴晒等方式,让材料浓郁的味道被一层层剥去,不断减少它对人嗅觉和味觉的刺激,许多药材就是这类处理方式。去其糟粕,留其精华。 再次,还可以用其它的香料进行综合。很多香料单独放并不起眼,甚至味道很怪异,但是如果与得当的香料一起,就会让它的回甘和香气得到充分地发挥利用。 这些都需要慢慢试,需要时间…… 老爷子驾着八珍楼上路的时候,她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捯饬她的这些香料。 她明白卢文曲当初的“欣喜”,这味“药材”的底子里所带的木制香气与回甘,若是用得恰当,会是层次很丰富的一款调料。 取老爷子在钓鱼的时候,王苏墨自己在那儿又嗅,又尝,又捣鼓,又摆弄的,也时不时关注一下来蹭她的“威武”。 忙忙碌碌里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老爷子看了看之前从马车中取出的小巧日晷,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利落收竿,“丫头,到时辰了。” 王苏墨也停了下来,看了眼日晷,虽然有迟疑片刻,但之后还是利索收拾好百宝箱,放回马车里。 老取也检查完马车。 毕竟让丫头自己一个人上路,老取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 但老取也清楚,丫头又不是小孩子…… “去吧,回头湖镇见。”老爷子摆摆手。 王苏墨自己一人驾马车也不生疏,也提醒了声,“老爷子,你也留意安全,我在湖镇等你们。” 取老爷子点头。 八匹马拉的马车不是那么好调头,但王苏墨轻车熟路。看着马车远去背影,取老爷子慢慢收起目光,然后眉头逐渐皱紧,那两个不争气的家伙! 他倒要看看,这山河镇里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 八里不远,老爷子施展轻功。 江湖中顶级的轻功可以日行几十里,御风门的日行百里就是其中佼佼。 老爷子的轻工虽然不如“日行百里”,但八里路程还是很快到达。 山河镇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镇”字,但是比普通的城还要大,往来的商旅,出入的行人,还有城中的驻军都不少。 无论是江湖门派,还是地痞流氓,严苛说来,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地盘生事。 老爷子远远在城门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是有守卫的士兵在盘查出入的行人,也确实同昨天白岑,赵通还有丫头在的时候商议的一样,青年和中年男子盘查得不多,另外妇孺里,小孩子和老太太也没怎么盘查…… 带着猜测反过来看,确实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在城门口被扣下的同行的老人和女子,几乎不由分说,全都暂留了下来。 也有人在城门口争论,然后一起被带走。 老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就是比前日查得更严了。 赵通口中前日的盘查尚且还遮遮掩掩,像例行公事般,但已经是宽进严出;眼下倒也不遮掩了,进也盘查,出便盘查得更明目张胆。 而且就这么不由分说将人扣下,其中也不乏衣着华贵之人被从马车里揪下来。 那就是要抓的人甚至来头不小,也有人搂底了,所以行事简单粗暴了许多。 那他不能再贸然进城寻白岑和赵通。 他如果也被强行扣下,留丫头一个人在湖镇会担心。 老爷子继续远远查看城门口二楼。 城门二楼除了值守的士兵,还有不少…… 取老爷子以为看错,再仔细端详了几分,的确的确是犬只! 一人带着一只犬只,城门上足足有十几二十组这样的搭配,穿得不是朝廷和衙门的衣服,看模样也有些懒懒散散。 取老爷子眉心微蹙。 想起江湖中是有一个叫鹰门的门派。 最初的时候,是训练苍鹰闻名的。 但除了苍鹰,也有犬只之类的驯养。 依靠驯化动物壮大门派,也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也曾盛极一时过,后来慢慢没落,但鹰门仍在,只是很少见鹰门的出来活动。 他很早之前见过鹰门弟子外出,也是穿的类似的衣裳。 但那时他见过的是驯虎之人。 虎多在山中,旁人见了都大惊失色。 要让老虎听话,除了要有手段,还要从幼年就开始饲养。 鹰门在江湖中评价褒贬不一,同之前的天香门一样,这样的门派更容易忽然间窜起,盛极一时,这类剑走偏锋的门派也会让江湖中人恐惧。 很多年没有见鹰门的人在外活动了,而且,还是同朝廷的人在一处。 取老爷子目光渐渐黯沉下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近来江湖之中好像越多越多不寻常的事端。 希望是他的错觉…… 犬只的嗅觉异常灵敏,让鹰门的人带了训练有素的犬只来,那就是基本肯定要找的人就在城中。 但奇怪的是,先是昨天还宽进严出,今天就连掩饰都不掩饰了;而且,如果要进城搜索,直接让鹰门的人带了犬只进城搜索就是了,却又让鹰门的人在城门二楼处—— 取老爷子目光微凌。 是特意让人看的,让看的沉不住气,自乱阵脚。 城中的人是瓮中捉鳖,城外的,是请君自来。 取老爷子目光越发急躁,偏生这种时候,白岑和赵通不知道跑哪里凑热闹去了。 就算白岑是先进了城,赵通也应当在城外。 眼下连人影都没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城外虽然有凉茶铺子,但取老爷子清楚,这些凉茶铺子里也应当都是朝廷和鹰门的人,他这个时候去打听一通,正好惹一身麻烦。 既不能上前打听,只身入城,等出城的时候又肯定会被扣下来…… 取老爷子正思忖着要怎么做,身后的声音慢悠悠,又有些套近乎的声音传来,“包”打听人,也包打听事儿,山河镇里的事儿也都能打听~” 老爷子没搭理,甚至连头都没回。 对方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凑上前,就在老爷子身侧不远的距离处,继续慢悠悠道,“老爷子,我看你也在这儿瞅了好久了,瞅出些动静来了没?” 老爷子这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年龄同赵通年纪相仿,但骨瘦如柴,同根烧火杆儿似的。 算不上牙尖嘴利,但模样也不怎么周正。 再加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看就是贼眉鼠眼之辈。 他再上前一步,老爷子的目光突然凌冽,吓得他忽然一哆嗦。方才只当对方是个老叟,突然见这么犀利的目光,浑然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刚准备转身开溜,身后衣领处直接被人拎起来,对方当场吓得脸色忽变,“前辈!老前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眼瞎,前辈大人不记,我小人过。” 对方噼里啪啦就是一堆,取老爷子皱眉。 果然,这堆噼里啪啦之中忽然夹杂了一个回头,伸手,暗器。 就是这一瞬间的事,连口中的噼里啪啦都没停过,却见取老爷子另一只手直接将他握住暗器的手握住,怼回他自己的方向。 对方骇然。 老爷子手中的力道但凡再进一分,这就是刺进他肚皮里了。 对方当即嘴唇都吓得没了血色。 一旁,换作取老爷子慢悠悠道,“你这一招,我几十年前就用过了,比你用得好。” 对方:“……” 取老爷子看了看他,鼻尖轻哼一声,然后忽然松手。 “轰”的一声,对方落地,只听“咔嚓”一声,胳膊肘着地,应该直接脱臼了。 对方顿时吃痛,额头上的冷汗也忽得冒了出来,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多,多谢老前辈!” 这种时候若是脑子再不清楚,恐怕就不只是脱臼了…… 这老爷子要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既见震慑的作用起到了,取老爷子也上前蹲下,沉声道,“你们燃灯派什么时候也成了这等宵小之辈了?” 许是取老爷子这声“燃灯派”和”宵小之辈”来得太过震撼,对方明显没有料得,也全然怔住,“你,你怎么……” 虽然后面没了声音,但不难猜,没有说出来的几个字是你怎么知道。 而且,语气里除了惊愕,诧异,还有羞愧,因为将燃灯派同宵小之辈几个字连在一起…… 方才还求饶,使诈一顿操作,眼下忽得像没了气般,忽然垂头丧气起来。不出声,也不看向老爷子。 半晌,又低着头,强撑着脱臼的手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沉声道,“我不是燃灯派的弟子,你认错了。” 老爷子看了看他,没制止。 见对方摇摇晃晃离开,老爷子想起以前燃灯派的掌门黎秋燃。 等对方跌跌撞撞走远,老爷子才见地上落了一枚信物,老爷子想开口唤他,但他已经到了城门方向。 老爷子拾起,是一枚刻了名字的燃灯派玉蝶。 —— 黎旻。 应当是他的名字。 江湖中没有人知道黎秋燃的伴侣是谁。 但黎秋燃有一个儿子,随她姓。 他依稀记得,黎秋燃的独子就叫黎旻。 数年之前,他还曾去过黎旻的抓周,黎旻抓的是笔…… 那时候的画面在记忆里已经没那么清晰了,但也很难将之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同刚才遇见的人放在一起。 人的际遇是不同的。 黎秋燃过世了,如果他真是黎旻,应该经历了很长一段晦暗…… 取老爷子许久才回过神来,对方早已走远。 这枚玉蝶留在这里,折回时未必能寻得到。 不管是不是一时嘴犟,还是不承认自己是燃灯门的人,但能将这枚玉蝶随身带着,至少意义非凡。 取老爷子轻轻叹了叹,然后将这枚玉蝶放回袖袋中,如果对方在意这个玉蝶,就一定会想办法来寻他。 取老爷子想了想,捡起地上的树枝,在一侧的空地上重重留下了“八珍楼”几个字,足够清晰。 “老爷子?老爷子!”不远处,熟悉又带有惊喜的声音传来。取老爷子转头,果然见白岑和赵通一道。 刚才那个略带惊喜的声音正是白岑发出的。 老爷子心中微舒。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眼下人安全都就好。 老爷子眸间温和了一瞬,然后再睁眼,松一口变成了变脸,刚写好八珍楼几个字的树枝正好还没扔,直接朝着跑过来的白岑就要做抽的模样。 “喂喂喂!老爷子!老爷子!!”亏得白岑眼疾手快,临到老爷子跟前,忽然见老爷子用树枝对准自己,没好气得就要抽过来,白岑“呲溜”一声溜到了赵通身后。 赵通先是一愣,然后恼火皱紧了眉头。 “出去。”赵通提醒。 白岑才不! 老爷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这一树枝抽下来还不抽得火辣辣的疼? 赵通终于转头看他,白岑:??? 这一瞬间,赵通忽然伸手,将他往身前一带,白岑:!!! 白岑就这么直接被赵通摔了过去,正好迎着老爷子的树枝飞了过去,“啪”的一声,不多不少,正好抽中。 “老爷子!抽我做什么!”白岑抗议! 取老爷子恼火,“在山河镇晃什么晃这么久,一晚上,你挖水渠去了你!!” 说完,越想越气,顺手又来一树枝。 “诶诶诶诶!克制!克制!”白岑这次“呲溜”躲开了,也吃一堑长一智,不往赵通身后躲了。 眼看着老爷子拿着树枝追着白岑跑,白岑带着老爷子围着自己转圈,赵通好像有些慢慢熟悉这种每天早上都会发生一次的鸡飞狗跳,老爷子追着白岑揍;白岑带着老爷子跑。 赵通平静在石头上坐下,然后平静掏出刚才在镇子买的白面馒头,平静啃了一口。 老爷子还海蜇树枝追着白岑在他周围绕圈圈,赵通也越发习惯。 比起唠叨的德元,其实取老爷子和白岑在他这里不算吵,熟悉之后,有种说不出“活人感”。 他虽然不喜欢,但很习惯。 吵吵闹闹的老爷子和白岑很适合当背景板下饭。 很快,赵通一个白面馒头吃完,又掏出一个花卷。 等这个花卷也吃完,老爷子和白岑终于双双跑累,弯着腰,一起气喘吁吁。 赵通继续平静地拧开水囊,然后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喝了水囊里的温水下肚,殷实了…… 而一旁,白岑终于认怂,“别,别追了,老爷子!我都跑一晚上了,实在跑不动了。” 老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兔崽子!我就知道是你!” 老爷子想也不用想,赵通虽然清冷寡言,但赵通答应的事,天榻了都不会变,除非是意识到白岑危险才会冒险入城。 问题不在赵通,在白岑这里。 再加上白岑“热情洋溢”得朝他招呼,比起一旁生无可恋的赵通,白岑这种“热情洋溢”就“心虚”且“此地无银三百两”得多。 果真,被他一树枝抽出来了。 铿锵三人,从山河镇往湖镇回的路上,表情各异,老爷子双手环臂,一脸不悦。 老爷子没将白岑的腿打断,赵通还是有些遗憾的,全程安静听着,没人问他,他就不开口。 老爷子问,他就如实说一句。 遇到尴尬的时候,就看向白岑,然后白岑自己说。 终于,三个人并肩走在去湖镇的大道上,地上还有八珍楼的马车压过的车轮印迹,老爷子听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恶龙咆哮,“你做什么不好,你去偷鹰门掌门的夜甲!!” 白岑:“……” 老爷子终于明白了! 敢情他才是罪魁祸首!!那山河镇城门二楼一层的狗实则都是要去闻着味儿找他的!!! 混账东西! 老爷子抄着树枝就继续想抽。 “喂喂喂,老爷子你听我说,哎哎哎,疼疼疼!” 再宽的路也不够他两人闹腾的。 赵通又平静拿出一枚苹果,然后平静地啃了口。 最后听白岑在一旁鬼哭狼嚎道,“那你要问赵通了啊!他把人家的鹰都宰了!” 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忽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差点赶不上今天了,HOHO 第062章 虽然但是, 老爷子领着白岑和赵通二人回来的时间要比王苏墨预期得早。 晌午还不到,三人就撵上了。 也算是奇观,撵上的时候老爷子手里拿根树枝, 一幅又累又被气得不想说话的模样。 赵通原本就能阴沉着脸一整日不说话,也面无表情。 只有白岑一半轻叹, 一半被迫开口,“东家, 就是中途, 出了点小意外……” “多小一个点的意外?”王苏墨虽然认识白岑的时间不长,但白岑一定不是明知山河镇眼下正龙蛇混杂, 他还要特意去山河镇搅一通浑水的人。 —— 白岑有事。 白岑:“……” 白岑眨了眨眼, 正思考着怎么组织语言。 老爷子实在气不过,抢先, “他闲得没事儿,偷了人鹰门掌门的夜甲,鹰门在山河镇城门楼上放了一堆狗准备找他!亏得他腿脚快,也胆子大, 溜出来了!” 王苏墨:(⊙o⊙)… 白岑耸肩,“那狗是找人, 不是找我的。” 王苏墨:“……” 白岑更正,“那狗是朝廷让鹰门带来找要抓的人的,不是我,鹰门掌门身上的夜甲原本也不是他的,被偷了他也不敢声张, 更不敢让一群狗大张旗鼓去找我。等他山河镇那边忙完,狗都记不得味儿了,这夜甲的事儿, 天知地知,东家知,老爷子知,我知,赵大哥知,鹰门根本不会去找!这事儿没下文的……” “但八珍楼从来无人行鸡鸣狗盗之事!”老爷子打断。 白岑愣住。 老爷子火大,“别把你在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气带到八珍楼来!今日是鹰门,明日是……” 白岑打断,“那原本也不是苏无极的东西。” 这还是白岑第一次打断老爷子说话。 而且,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让人意外。 王苏墨和赵通都怔住,老爷子也僵在原处。 白岑低头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行走江湖的时候被人偷走了,不知怎么辗转到了苏无极这里……那是我娘的遗物,我得取回来。对不住,日后不会这么冒失了……” 白岑说完,缓缓撑手起身。 老爷子想开口,但又欲言又止。 赵通看向白岑背影,忽然想起回来的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还有被老爷子撵得上蹿下跳的白岑,赵通淡淡垂眸。 等白岑回了马车,王苏墨也回过神来,轻声安慰老爷子道,“老爷子,他应该是想起他娘亲了。” 赵通也看向王苏墨。 取老爷子眼神里参杂了震惊,诧异,懊恼,愧疚,以及之前气还没全然消下去留了半截这些综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一时难以舒缓。 王苏墨宽慰,“老爷子,给他点时间。” 虽然但是,老爷子也看向马车那处,眼中的情绪一点点退去。 王苏墨接着道,“我晚点去看看他,别担心。” 倒是王苏墨这句“别担心”戳中了老爷子。 老爷子沉默点头。 王苏墨又看向赵通,“那赵大哥,你那边呢?” 离开一个话题最好的方式是开启另一个话题。 赵通也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平静的声音淡淡道,“我同白岑约好了什么时辰在何处等,如果没见到他,我就入城去找他。” “山河镇不大,我告诉过他采买的地方,要找他也容易。白岑机敏,轻功也好,没什么要担心的,但时间一晃就过了约定的时辰。” “城门口那时已经不是宽进严出了,靠近黄昏的时候就开始见到老人家和年轻女子一道都会被扣下。到晚上,已经不允许人出城。我想此地不宜久留,也怕你们这处担心,就寻了之前等白岑时找的一处安稳地,越过城墙,偷偷进入。” “因为城门处不让人出城的消息传回城中,城中开始隐约有恐慌情绪,原本应该关门闭户的时辰,竟有不少人都在外面打探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嗅到不对的意味,开始囤积日常的粮油,所以昨夜很晚城中都灯火通明。” “城中人一多,白岑就不好找。我一面到处留意白岑的下落,一面沿途打听城中的风声,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这次要找的人,好像是朝中的要员。” 王苏墨托腮,轻声叹道,“朝中要员?” 犯了事那种? 赵通颔首,“官阶,品级,都没有透露,但是听说是天子直接授意,所以没有人敢马虎。但兹事体大,在昨晚之前,还没有确切的定论,城中也只能留意着,昨晚才开始扣留人不让走。” 老爷子看他,“这种事在大街都能随意打听的到?” 赵通平静,“我逮了一个朝廷官员问话,然后想着吓唬他一下,但周围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吓唬了,正好鹰门一只训练过的苍鹰朝我俯冲过来……” 苍鹰俯冲,那种力道普通高手都承受不住。 赵通沉声,“它应当是看到了我抓住的人,来解救的。鹰门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替朝廷做事了,我也好久没动过刀子了,就把那只朝我俯冲过来的鹰给杀了。” “我原本就想着吓唬那个朝廷官员一次,结果遇到这种麻烦,等我解决掉这个麻烦,那个朝廷官员整个人都吓懵了。我还没开口,他看到我转向他,就迫不及待开口,一五一十收敛不住,我想不想听的都听到了。” 王苏墨:→_→ 老爷子:→_→ 赵通继续,“往北不能再走了,咱得往东避一避。” 往东?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双手环臂看向赵通,人在一起待久了就会越来越像,至少,在赵通看来,老爷子和王苏墨环臂的动作已经到了神同步的地步,甚至,连表情和神色除去各自有特色的部分,都渐渐趋同。 赵通忽然冷不丁想,会不会有一日他也是如此,忽然间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里,都会带了八珍楼的痕迹。 但眼下,赵通还需继续,“我将那朝廷官员打晕后,又将那只鹰处理了。宰鱼刀法独特,很容易被识破,怕日后不必要的麻烦,我伪装了别的门派刀法。暂时不会同宰鱼刀联系在一起,也不会给八珍楼添麻烦。” 王苏墨想起在鲤鱼镇的时候,他宰鸡宰鱼宰鸭还很随性,也不怕被人知道。 眼下会这般,确实是八珍楼的缘故。 八珍楼走南闯北,总归会在江湖中同人遇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苏墨托腮,“这些鹰不会在你身上嗅到同类的味道?” 王苏墨想起之前好像听说书先生说起过,靠驯养动物立足江湖的门派很早之前也有过,其中有一段就是说这些驯养的动物之间是有感应的。 如果赵通杀了其中一只,身上或刀上沾了鹰的血,应该会吸引其他的鹰来。 果然,赵通颔首,“的确是有几只鹰盯上我了,我也忽然想起这一条,然后就在镇子里找了身衣裳换上,再将之前的衣裳丢掉。” “刀呢?”老爷子问。 衣服可以扔,但他的宰鱼刀总不能轻易扔掉。 赵通平静道,“找了个地方,用罐子埋起来了,什么时候有空折回再挖出来。” 老爷子:“???” 老爷子在看天方夜谭一般看他,埋起来了? “有空折回再挖出来?!!”老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说的是他的宰鱼刀吗? 虽然老爷子用的穿云断山手,还不怎么有随身的兵器,但行走江湖,谁不知道大部分的人是兵器不离身,就算换了一把武器都会不顺手,更何况他这把用了这么久,名气同他本人差不多的“宰鱼刀”? 老爷子是不理解。 但王苏墨的托腮,已经自然而然换成了捂住嘴角忍不住笑。 旁人不知晓,但赵通告诉过她。 他的那把宰鱼刀原本从一开始就是宰鱼用的,他也用顺手了,所以从来没换过。 但对厨子来说,刀具用熟悉的固然好,但是不熟悉的也可以慢慢熟悉,顶多是不那么好用;但不像纯粹的江湖人士那样,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对赵通来说,就是暂时换一把不太习惯的宰鱼刀用,等以后有机会折回了,再把他的宰鱼刀取回来。 就是这么简单又流畅的逻辑,老爷子是不能理解。 王苏墨领悟到了。 赵通愣了愣,继续点头,“没机会挖出来就算了。” 就算了? 老爷子真是活久见,也大开眼界。 “后来呢?”王苏墨忍不住笑。 赵通也继续平和道,“后来就见到白岑,被人追得东躲西藏,那时候好像镇子里也出了什么乱子,驻军也在满大街寻人。我同白岑撞上,伸手将他拖到了小巷子里,暂时避开了鹰门的人。” “他偷……”王苏墨换了用词,“他拿夜甲被人发现了?” 赵通点头,“应当是,但并不是整个鹰门的人都在追他,我在找他的时候,听到朝廷的人同鹰门交代,是一个老叟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也有可能女扮男装扮作男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朝廷要员,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 王苏墨听出端倪了。 赵通继续道,“我将白岑拉到小巷里,让他暂时先躲避,然后我先出去打探,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方便离开的路。这趟出去,正好听到鹰门的人对属下说,先不管夜甲的事了,不要耽误正事。这事儿若是搞砸了,整个鹰门都担不起。” 正事儿,搞砸,整个鹰门都担不起…… 越说越玄乎了。 果然,扯上朝廷就没什么好事,那往东走也是对的。 老爷子也叹气道,“所以那臭小子也是运气好,鹰门的人没追他了。” 赵通点头,“除了鹰门,我还在城中见到了其他门派,多是一些江湖中的小门小派,鹰门在其中算大了,但也叫得出名称。朝廷中有人好像在笼络这些门派,替朝廷办事。” 王苏墨眨了眨眼,“除了边关御敌,还有水患干旱,倒是很少有江湖门派会同朝廷搅在一处的。” “不错。”老爷子肯定,“但这次好像不一样,要么是利益给够了,要么是受威胁了,但同时能御使这么些江湖门派做事,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 老爷子沉声,“兴许这些小门小派还只是开始,后续不知道多少江湖门派会被拉下水……” 王苏墨和赵通都噤声。 王苏墨想起第一次见白岑的时候,码头上裂开的赈灾粮袋里参杂了不少杂质…… 应当早有门派在替朝廷,或者朝廷中的某些人做事。 “走吧,这种地方不多呆了。”老爷子撑手起身。 王苏墨看了看赵通,温声道,“辛苦了赵大哥,还有,你的宰鱼刀……” 赵通却不以为然,“我也许久没动刀了,宰鹰倒是头一回,不亏。” 王苏墨头大。 赵通原本也撑手起身,准备去帮老爷子,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她,“你可认识鹰门的掌门苏无极?同他熟悉?” 王苏墨一头雾水,懵懵摇头。 她是听过鹰门,虽然大多也是在说书先生那里听的。 但鹰门,就算苏无极听过八珍楼,也应当不认识她才对。 她同苏无极没有交集。 “那就好,我应当听错了。”赵通没多言了。 王苏墨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赵通听错这句,而是转头看了看刚才白岑去的那辆马车。 ——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得取回来。 见惯了平日同老爷子闹腾到一处的白岑,刚才的白岑忽然让她有些不习惯…… 第063章 偷马贼 “小白, 吃水果吗?”王苏墨在马车外温和问了声。 老爷子远远看着她,手上虽然在收拾旁的,但心思都往王苏墨这儿瞥着, 手上的活儿其实没怎么动弹。 反倒都是赵通在利索收拾着。 赵通也没戳穿。 之前老秃驴在的时候也是,一路同行, 多多少少总会有摩擦。他有时候嫌老秃驴啰嗦,回怼的话重了些, 老秃驴会不说话很久。 不说话就念经这种, 其实是不怎么上心的生气。 不说话也不念经,光睡觉, 是会重一些, 但睡一觉起来,他心情又好了。 不说话, 不念经,也不睡觉,就干坐着发呆,这种就是气性最久的时候, 说不定还会冒出几句回怼他的话。老秃驴不是不会怼人,是不优先怼人, 只有真生气了才会。 现在的取老爷子就像极了那时候小心翼翼观察的他。 怕老秃驴太生气,又怕不知道老秃驴生哪种程度的气…… 他和老秃驴太熟悉了,老爷子同白岑没那么熟悉,反而会更紧张。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取老爷子很喜欢白岑。 但越喜欢有时候的表现就是嚷嚷得越厉害,也抽得更厉害, 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很喜欢白岑这个后辈。 白岑很通人情世故,也会给老爷子提供情绪价值。 从山河镇急急忙忙出来,见到老爷子就大方迎上去, 明知道怕是要挨揍也没躲;老爷子哼叨他不应该犯险去招惹鹰门他也乖乖听着,是后面那句鸡鸣狗盗让白岑想起夜甲的事…… 他倒不怎么担心老爷子和白岑日后会难做。 他们二人每日都要打闹,其实白岑也关心老爷子,每日老爷子前老爷子后的,就算被老爷子追着抽,问得最多的也是老爷子,要不咱歇一歇,歇够了再跑。 老爷子又不知道夜甲的事,是当真以为白岑有不好的习性。 心里有些恨他不争气! 这才有了后面口不择言的一出。 就是一道窗户纸,捅破就好。 赵通一面收拾着东西,心里一面有些想念老秃驴了。 也不知道贺老庄主和老秃驴一道,有没有也遇上朝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他们是往西,应当不是一个方向…… 取老爷子也说了,如果是贺老庄主在,很多事会好办很多;贺老庄主同老秃驴一道,比他同老秃驴一道更安稳。 想透彻了,赵通心里的担心也放下。 虽然但是,经过山河镇这次,他好像也渐渐习惯一大马车人这么相互照应,会有磨合,会有责备,会有别扭,但也会有相互关心的一幕。 马车处,王苏墨问了一声后,老爷子原本以为有人还要傲娇等很久,结果近乎是王苏墨话音刚落,车窗帘栊那处就撩起,露出个大脑袋来。 老爷子顿了顿。 白岑虽然眼睛是看向王苏墨的,但余光实则是在到处瞟。 赵通好笑。 旁人不知道,但这个人是白岑,就当真是雨过天晴得快。 大约是余光这么瞥不方便,王苏墨大方指了指,“呐,老爷子在那儿呢,看到没,正偷偷看你呢~” 白岑:“……” 白岑还是顺势看过去,当真看到老爷子在擦马车框擦很久了。 白岑还是轻咳两声,小声道,“东家,你这也太直白了~” 王苏墨笑了笑,更直白些,“吃不吃,不吃我拿走!” 白岑赶紧从窗户里伸手,“吃吃吃!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赵大哥自己都哽两个馒头,一个包子,一个花卷了!” 他虽然在在揍,但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回他知道了,一面吃一面挨抽也行,别挨饿。 面子没肚子重要! 这要是王苏墨不来,他还得饿上一些时候。 王苏墨顺势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饼递给他,“呐!” 白岑简直眼冒金光! 王苏墨是知道他有多喜欢吃饼的,上次那张被大黄叼走的饼他都能耿耿于怀,迟疑要不要从大黄那里抢回来。 没什么事一张饼哄不好的。 如果不行,就两张。 但她还是准备了两张。 于是,当白岑一手从她手里结果水果盘,一手接过饼,然后再见她又拿出第二张饼的时候,白岑都要幸福得哭了,“东家~” 王苏墨轻叹,“别哭,滴饼上该咸了。” 白岑赶紧点头。 “快吃,吃完走了。”王苏墨提醒声。 白岑刚准备缩回去,似是又想起什么一般,重新伸了半个脑袋出来,小声问了句,“东家,那老爷子吃了吗?” 如果老爷子是晨间就去山河镇找他和赵通了,那应该也同他一样,没顾得上吃口东西。 王苏墨凑近,笑眯眯道,“你自己去问呀~” 白岑:-_-|| 王苏墨欢喜转身,“吃快些,准备出发了,在这儿耽误太久了,还得往东去,别被鹰门放的狗追上了~” 白岑无语。 但两个饼叠在一起,白岑还是犹豫了。 王苏墨明显是故意的,给了台阶让他下。如果真就只有这两个饼,他都给吃了,那老爷子就得饿肚子了…… 白岑轻叹。 能自己一个人驾着八珍楼满天下跑的人,怎么会不聪明得恰到好处? 白岑看了看手中的饼,淡淡笑了笑,然后撩起帘栊下了马车。 王苏墨早已没影了。 不止王苏墨,赵通也不知道被她拎去了哪里。 只有老爷子还在原地擦着马车框,白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饼,然后慢悠悠上前。 老爷子当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八珍楼总共也就四个人,听谁的脚步声还不同认谁的声音一样好认? 即便如此,老爷子心中还是紧张了一瞬,但身后的声音如同平时那样吊儿郎当里又带了几分坦诚,“吃了吗,老爷子?” 虽然但是,老爷子心里在终于松了口气的时候,嘴上还是没改得别扭的习惯,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但还是冷不丁轻哼一声。 只是哼完当即就后悔了! 做什么这是! 分明是自个口无遮拦一通,反倒同人家哼上了。 但老爷子要面子,这股子别扭劲儿就在心里执拗上了。 白岑却没生气,反倒笑了笑,“我这儿正好有两饼,也不知道是东家在哪儿买的,一人一个啊?” 白岑言罢,就拿饼在他跟前晃了晃。 老爷子下意识别过头去,但是这饼的葱香味儿还是闻到了鼻尖儿里。 好家伙! 还真有点香! 他别过头,白岑也跟着凑上前去,轻嘶道,“还热乎着呢~,要不我一个人吃两个?到了下个地儿,让东家再给你买?” “哼!”这次老爷子是一把抢了过来。 白岑原本想笑的,但是忽然就笑不出来了,老爷子是抢了,但是一把从他手里抢了两个,一个都没给他溜。 “喂喂喂!老爷子!留,留一个!”白岑是真着急了。 饿着呢! 从昨晚起就饿着了,一只饿到现在,好容易才闻着味儿了! 眼见老爷子一口咬下去,白岑心都要碎了! 王苏墨和赵通远远看着,两人都皱紧了眉头。 “该不会,真的一口不给白岑留吧?”赵通都震惊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刚开口说了个“没准儿”,就见老爷子一口尝了下,白岑才围过来,两爷子第二口就咬了大半下去,白岑直接愣住。 再然后,老爷子第三口都吃了。 王苏墨:“……” 赵通:“……” 诸如大魔头赵通都看不下去了,总觉得白岑该哭了,“不看了。” 王苏墨回头看了赵通一眼,笑了笑,原本想着该怎么挽救白岑破碎的心的,结果下一秒就见白岑在那儿掐老爷子的脖子。 老爷子一张脸都要被他掐红了。 王苏墨:??? 王苏墨忽然想起当时被大黄叼走的那张饼…… 王苏墨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当时如果没有那半袋赈灾粮的事,白岑一定去大黄嘴里抢饼去了。 王苏墨头疼。 但看模样,取老爷子被白岑掐得不行也没见多难受。 王苏墨明白了,这两一样的,这是男生恢复友谊的方式之一,忘年交也是。 王苏墨也不看了,转身去抱“威武”。 啊,威武,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王苏墨总觉得才买回来几日,怎么像大了好多似的。 都说小奶狗抱回来,一日一个模样,王苏墨以前还不信的,现在信了。 是比那几条鲫鱼长得快多了! 没见着它一日吃多少东西,就喜欢跑来跑去,还因为太小个总摔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通总喜欢“踢”倒它,现在见了赵通就主动倒下,翻肚子。 王苏墨感慨,“说,是不是白岑或者赵大哥偷偷喂你了?” 威武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萌蠢。 距离威武的看楼狗还隔了十万八千里,慢慢来吧,小狗小狗总有一日会长大的…… 终于,白岑饿得胃疼,老爷子也被他掐得脖子疼的时候,八珍楼终于上路了。 马车开动,两个人好容易消停下来。 这次换赵通驾马车了。 赵通其实还没那么熟练,毕竟八匹马的马车他坐过,但驾驭是另一回事。 有王苏墨在,上手没那么难。 但马车里的老爷子和白岑原本就累得不行,被赵通这么一走一停,一快一慢,再加上不太会避开路上的小石子儿和障碍物之类的,一个颠簸接着一个颠簸。 老爷子和白岑都快吐了! 当即只能什么都不想,将头和身子都靠着马车。 尤其是头,还要仰着靠着,免得被马车晃出来。 赵通皱眉,“我好像还不大熟练,要不和老爷子、白岑先换换?” 赵通大抵也是感受到了马车的颠簸,他自己驾着马车倒还无所谓,他是担心马车里的两个人。 王苏墨赶紧制止,然后鼓励道,“挺好的,继续继续,难得有练手的机会,该怎么试怎么试,熟悉熟悉马车的习性就好了,总要花时间的。” 王苏墨说得头头是道,赵通没戳穿。 王苏墨应当就是特意的。谁让老爷子和白岑刚才在那里掐脖子掐得不亦乐乎,让走了都还没掐够,真是中途只消停了不到一刻钟就闹腾到一起,都没个正形,也白替他们二人担心了…… 赵通轻嗤一声,蓦的觉得这样的旅程竟然很让人愉悦 至少,比在罗刹盟的时候有趣。 尤其是,昨晚宰鹰,还有刚才见老爷子和白岑互掐脖子的一段,大抵,旁的地方是看不到的。 一旁,王苏墨悠悠然靠着马车,一面悠闲翻着她的算筹小册子。 虽然她不像娘亲那样精通算筹,但是这些算筹小册子她还是喜欢玩的,旅途中打发时间的佳品,同看话本一样。 但话本子需要投入的时间太长,但算筹小册子就不一样,随时看,随时做,随时停,不耽误,心里也不用惦记着。话本子看上瘾的时候,都不想挂牌营业。 有时候在马车里哭得稀里哗啦,还把老爷子吓一跳,问怎么了? 她一幅肿眼泡子说,这话本子赚人眼泪。 老爷子无语。 总归,八珍楼这次真是“颠簸”上路了。 赵通很紧张,就怕把马车颠簸翻了去。 王苏墨很放松,娘亲说的,没事儿做做算筹,轻松轻松,让脑子动一动,不太容易变笨。 老爷子和白岑很难受,但又相互较着劲儿,看谁先忍不住去和赵通换…… 就这样,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一路往东。 终于在黄昏前后抵达了西水村。 八珍楼太大,不方便进村子;但分出一辆马车去村子里补给是够的。 西水村这样的村子没什么大碍,老爷子昨晚也近乎一宿没睡,老爷子年纪大了,到底同白岑和赵通比不了。 取老爷子留下来照看八珍楼,顺便打打盹儿。 王苏墨和白岑,赵通三人去了村子里补给。 西水村这样的小村落在舆图上近乎看不到。这几日在湖镇,鲤鱼镇几处转悠的时候,同客栈的小二多说了些话,给了赏钱,客栈的小二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 王苏墨印象最深刻的,是西水村村民大多姓陈。 类似西水村这样的村子,几乎村中一共就只有几个姓,相互之间还大多是亲戚。 这些村民大都淳朴和善,很好相处。 但也偶尔会遇到同一个人冲突,就同整个村子都冲突上的情况。 所以王苏墨和老爷子去更多的反倒是大一些的城镇。 如果一定要去这样的村落,也都是王苏墨留下来照看马车,老爷子一人去。 但总的来说,路上遇到的淳朴村民占了绝大多数…… 出门在外,这些多多少少都要打听清楚才能知道能不能去,是不是一定要去。昨天虽然是往山河镇的方向去的,但湖镇周围的村子之前王苏墨就都打听过了,最后在几个村子里挑了民风淳朴的西水村。 八珍楼里的伙伴渐渐多了,可以规避的便也多了。 八匹马拉着八珍楼走了一天,虽然行得慢,但一天时间也够将八珍楼和山河镇的距离拉远,暂时不用担心山河镇那边的事影响到眼下。 马车停在村口。 村口有零星几个年幼的孩童玩耍。 赵通习惯性环臂打量四周,不动声色先查看四周是不是有不安全的因素。 白岑则上前,如同变魔术般变出几个糖果。 糖果在这些村落里并不常见。 看到白岑掏出糖果的一瞬间,“哇!”几个小孩子欢呼雀跃,每一个都开心得蹦跶了起来。 王苏墨也惊呆了。 白岑那个变戏法一样的场景,不要说小孩子,连她都要惊喜了! 没有小孩子不喜欢糖果,更没有小孩子不喜欢意料之外的惊喜糖果! 现在白岑在这几个小孩子眼中就是头号大好人,无论白岑问什么,几个孩子都纷纷抢着回答,都怕落后了。 王苏墨原本准备了不少要问的,好像都被白岑这样更简单的方式解决了。 小孩子们热情领着他们进村子,几个人簇拥着白岑,白岑都要成孩子王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 赵通深吸一口气,虽然但是,他眼下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毕竟,他自己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之前身边的人要么是罗刹盟的门徒,要么是老秃驴这样的假和尚。 他见了小孩子都要绕道走。 虽然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如果吵一些,他还会不喜欢。 不喜欢态度就会很恶劣。 看着白岑被几个孩子簇拥着,赵通心底说不上的怪异,好像到了八珍楼,遇到过往不会撞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和狗…… 对,看着白岑给这几个小孩子糖果,他想起了那条小奶狗。 一个诡异的念头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心头——那条小奶狗能不能也吃糖? 如果小孩子能吃,奶狗为什么不可以? 赵通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满脑子会被这些稀奇古怪,又带了一些违和、诡异与温馨的念头占领着。 看着那几个小孩子围着白岑的模样,他真的觉得有几分像那只小狗一定要凑到他跟前的场景。 他准备在去下一个城镇的时候,找一个买糖果的地方…… 等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过完,赵通又愣住,魔怔了是不是,他刚才在乱七八糟想什么? 而白岑和王苏墨也在小孩子的带路下,迅速地买完了路上要用的食材和补给。 原本以为不去山河镇,补给可能不够路上挂牌营业用的,但村民们淳朴热忱,连买带送,不知不觉好像就买了一大堆,三个人都不怎么够拎的。 赵通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会一只手拎两大包菜,另一手拎满了鸡鸭鱼,还有一只让人恼火的鹅! 这只鹅根本就不消停! 关键是还喜欢啄人,啄人就疼,他的死亡威胁目光也震慑不了对方。 出水西村的路上,赵通全程皱着眉头,唯一的念头就是明天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头鹅宰了,一刻都不想等。 白岑倒是挺开心的,一大包菜和水果,还有从村子里买的好几张饼,回去可以就可以和老爷子一起尝。 王苏墨也开心,人多力量大,以前老爷子一个人去村子里补给,能带回来的东西很少,所以八珍楼想要挂牌营业大都等从城镇出来。 但这次同白岑和赵通一道,每个人手里都拎满了东西。 哦,这次还给威武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狗笼子,是一户村民家中给小狗做的新笼子,白岑磨了人家好久,人家才卖给他,从此之后“威武”终于不用再蹲白岑做的山寨狗笼子了~ 总之,这一趟来水西村收获颇丰,不仅补给足够了,还听到了村民中继续往东再走个三两日,会经过一个叫刘村的村落,刘村的菜刀在周围的村落里很有名,不比城镇里的那些差。若是运气好,遇到刘村里那个大师傅在,还能得到一把定好的菜刀。 王苏墨和白岑都看向赵通。 有人的宰鱼刀不是埋在山河镇了吗? 正好缺一把大师傅的菜刀。 虽然但是,想想大魔头赵通日后要用的菜刀出自刘村一个大师傅之手,白岑还是忍不住偷笑出声! 这让江湖中以铸剑闻名的门派和铸剑大师如何想? 但这就是江湖的精彩之处,处处皆有规矩,又处处都在意料之外。 三人组高高兴兴,忙忙叨叨,一人拎了一大堆出了村子,等到村口一看,三个人都震惊了:(⊙o⊙)… 马车,它是还在的。 但是拉车的马没了!! 这…… 白岑直接放下东西,纵身一跃,跳到马车顶上,站在高处望向四方。 但不知道是对方跑得足够快,还是马车顶上不够高,总之,目光所及之处,连半个骑马的身影都没有! 阴沟里翻船! 到村落里的路不宽,他们驾着马车进来都走不快,想要将他们的马车偷走,一定吭吭哧哧,他们在村子里就能听到动静。 但人家是直接只偷了马! 白岑无语。 赵通低头看了看地上脚印,确实,地上是有马蹄印的,朝其他的方向去了,但再远他就看不清了,得问白岑。 “看见了吗?”赵通刚问完,白岑就应声,“鬼影都没一个。” 王苏墨撩起帘栊,帘栊内留了一封信。 —— 借姑娘马匹一用,老夫认得姑娘了,日后自会归还。 王苏墨下了马车,重新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村口的稻草堆中。 “老夫认得姑娘了”——说明对方方才看见了她。 但对方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进村落,所以只能是在稻草堆这边。 白岑和赵通说话的时候,王苏墨走向稻草堆,伸手撩开,确实中间有缝隙,是之前藏了人在这里。 王苏墨轻叹,活久见,偷马贼没少遇到过,她还是第一次被偷。 八珍楼内都是养熟的马,关键是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将马偷走的? 这是最让我王苏墨不解的。 马是一回事,但眼下将近黄昏了,要怎么回去呢? 王苏墨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正在马车一前一后站着说话的白岑和赵通。 王苏墨:“……” 第064章 镇湖司鬼见愁 取老爷子听到动静, 微微睁眼。 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竟歪歪倒倒朝这边驶来。 老爷子不由皱紧了眉头,这要是不给那匹马灌了好几壶酒, 怕是都走不出这种颠三倒四的步伐。 究竟能不协调到,你想查探一番, 是马的前蹄还是后蹄,再或是前蹄加后蹄都一并崴了还是怎么的? 照说是丫头, 白岑和赵通三人一道去的…… 总归, 虽远,取老爷子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尤其是, 那马蹄的声音也奇奇怪怪的。 驾久了马车的人怎么都能听出来些端倪,这就不像是一只正常马的马蹄声, 再或者,连马都不是。 老爷子眯了眯眼,起伏的丘陵山地中隐约能看到白岑和赵通的头,大约是他们两人在驾马车, 丫头那边…… 紧接着,老爷子还看到了王苏墨的头。 老爷子:“……” 虽然但是, 老爷子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画面和距离拉近,好家伙,老爷子这回算是看清楚了,眉头也渐渐由皱紧变成了无语…… 大无语! 马都没了! 白岑和赵通两个人拉着车呢! 丫头在一旁走。 去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三个人加一辆完整的马车, 回来的时候就剩三个人加个马车框了! 马没了!!! 老爷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做起了稀奇古怪的梦,重新闭眼躺下, 然后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最后被自己疼得“嗖”一声坐起来。 不是做梦! 真是马丢了! 老爷子重新睁眼,刚好两个人拉的马车到了跟前。 也就丫头好些,水西村也不近,白岑和赵通两个人拉这么辆马车走了这么久,都气喘吁吁。 “马呢?这是哪一处啊?”老爷子自然而然问。 白岑和赵通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看向王苏墨,王苏墨握拳轻咳两声,平静叙事,“我们去水西村了,也进村补给了,出来的时候,马车还在,马没了……” 再没有比这个更客观和具象的描述了。 那就是被偷了…… 老爷子忽然觉得真该自己去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这是八珍楼的马,你们都在村子里,谁牵得走?” 牵走还能不被发现? 老爷子这是问到点子上了,王苏墨和白岑,赵通三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摇头。这个话题他们在拉马车回来的时候已经讨论了一路了,老爷子再问起,等于再回顾一遍。 白岑轻叹,“偷马这人肯定很熟悉马的习性,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至少是一个很有训马经验的人,才能在将马偷走的时候没有一点动静。而且,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马已经没踪迹了,我跳到马车顶还有房顶去看,四周虽然是丘陵,但大致平坦,没有任何马匹的迹象,太快了……” 老爷子皱眉。 王苏墨继续,“我们在村口发现了一个稻草堆,稻草堆是空心的,之前人是藏在稻草堆里的,看到我们进村子之后,才出来牵走了马,还留了一封书信。” 王苏墨言罢,从袖袋里拿出那封信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拆信—— 借姑娘马匹一用,老夫认得姑娘了,日后自会归还。 老爷子反复看了好几遍。 一旁,赵通平静道,“书信里的用词是老夫,但是什么老头能骑那么快的马,一转眼就找不到踪迹,周围四平八稳连尘嚣都没见到?” 白岑也感慨,“这里是透着一股古怪劲儿,但我们着急回来,也没久留,但这马就这么白白借出去了?” 白岑越想越不甘心。 老爷子还在看书信,有意思的是,不仅正着看,也倒着看,还斜着看,甚至举在头顶看。 方才都见老爷子一脸无语模样,眼下倒是被这书信将注意力吸引了去,都不气恼了,只剩探索和好奇。 “老爷子,这么看啊?”白岑比划了一个倒着看的姿势。 老爷子又不是不识字,怎么可能倒着看。 老爷子竞也没气,而是缓缓放下书信,探究道,“我是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王苏墨三人:“!!!” 这不是偷马贼的吗? 瞬间,三个脑袋齐齐凑上来,除了赵通的头稍微远些,王苏墨和白岑的都要左右贴到老爷子两边脸颊上了。 老爷子惯来的标准就是没有标准,已经看人和看心情的标准,当即白了白岑一眼,“起开!” 白岑灰溜溜得隔远些。 但明明另一边就是王苏墨,老爷子主动放在王苏墨正面,“丫头你看,就这笔的收尾,正常人都不会写,既麻烦也不好看,还缺心眼儿。” 周围三人:“……” 这评价。 老爷子果真又拿着转了一圈,“看到了吧,当你倒着看,斜着看,就能看出些门道了。” “诶!!!”别说,白岑还真的看出些门道,“这是标记呀!正着看是有些别扭,但倒着看是回扣的,斜着看是锁死的,这是一般在账房,钱庄里的人才会用的特殊笔法,一是怕人伪造,这样的写法每个角度都可能变化出不同的可能性,除非你吃透这个人的心思,否则一定伪造不出来……” “知道的还不少~”老爷子感慨。 “惭愧惭愧。”白岑谦虚。 赵通和王苏墨倒还是头一次听。 老爷子则继续道,“除了怕人伪造之外,还有一层,是叠写。” 叠写? 王苏墨和赵通对视一眼,都不清楚。 白岑接着道,“叠写,是留字的一种,就好比这张书信,它可能是叠写的第一张,也可能是叠写的第二张,都有可能。如果这人正处于危险之中,不能直接留书信给他要告诫的人,他就会叠写。也就是,将真正想要留给其他人的信息,化整为零,每个人字条中都有一部分,想要知道他知道留下的信息,就只能把这些字条都搜集齐,那就能刚好通过这些多出来的笔画长度,构成一幅新的字条。” 王苏墨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些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笔触,如果合在一起,可能就是另一句话。” 白岑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叠写。” 王苏墨微讶,“那压一张纸在上面,一起写不就好了?为什么说叠写很特殊?” 白岑摇头,“压一起写就不叫叠写了,所谓的叠写就是仿佛是叠在一起写出来,但其实是分开写的,字条都还没写出来,旁人也寻不到踪迹。但等搜集到一起,必定是已经写完了。这些东西得一笔一划精准刻在脑海里,否则下一个字条,笔触是对不上的。” 原来是凭印象和记忆分多次写,王苏墨会意,那确实太难了。 “叠写的字迹特殊,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伪造不出来,这是一只写密函的手。”白岑一语戳破,然后悠悠看向老爷子,“老爷子,这种手一般都在朝廷内……” 密函?王苏墨兀得地想起山河镇那处。 “钱庄,账房,朝廷,密函……”赵通也双手环臂看向老爷子,“这几个字凑在一起,若是认识的人,应当不难定位。” 取老爷子确实被提醒了。 “朝廷的钱庄,账房……”王苏墨轻叹,“那不就是户部吗?” 白岑接着道,“户部同江湖门派打交道的人,不就是镇湖司吗?” 王苏墨,白岑和赵通都诧异看向取老爷子,“镇湖司的人?” 偷了他们的马?!! 这个场景还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取老爷子在几人的提醒下也忽然反应过来,老爷子脾气原本就爆,再这么被三个人一念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匹夫!” 这个味儿就对了! 肯定是认识的无疑,而且,一定还是老爷子讨厌的一类! 不过镇湖司原本就是管理江湖门派的建立……和税收的,应该所有的江湖门派对镇湖司这个机构都又爱又恨。 也可能只有恨。 “认识啊,老爷子?”白岑凑近。 老爷子没吭声,他刚才都老匹夫骂出来了,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臭小子还特意调侃,老爷子没好气,“认识认识!” 白岑拍手,“那认识咱就去找啊!马被借走了啊?” 王苏墨和赵通都看他。 听说是镇湖司的人,连“偷”都变成“借”了…… “不去!”老爷子耍小孩子脾气。 赵通也提醒,“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八珍楼少一匹马怕是走不稳……” 但就是这样了,取老爷子也说不去,而且还是没商量那种。 这时候,王苏墨凑近,小声道,“老爷子,这个……该不是也是你情敌吧?” 白岑:“!!!” 赵通:“……”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但是发怒的话没飙出来。 王苏墨,白岑和赵通三人好像都会意了。 还真是啊…… 老爷子反正就搁了一句话,“不去!!!” * 马车套上另一匹马,“嘎吱嘎吱”重新往西水村方向折回。 这样,八珍楼的八匹马大军就只剩下六匹了。 但六匹和七匹好像也没太多区别,走起来都不安稳,所以还得套上另一匹马,驾着小马车去西水村那处把之前那匹马寻回来。 至于为什么老爷子说那匹马还在西水村是另一说,但是从方才起,取老爷子就别别扭扭的。 要不是少了一匹马,八珍楼卡那儿了,死活取老爷子是不愿意走这一趟的。 好歹去了一趟山河镇,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赵通都将白岑从城中拽出来了,也算经过第一次的危机,成了信得过的自己人,眼下将八珍楼交给赵通照看,感觉会比交给白岑照看安稳些。 而且赵通虽然好奇,但是赵通看热闹的心里没那么强烈,比不上白岑和王苏墨! 白岑和王苏墨都要好奇得裂开了! 所以白岑和王苏墨陪着老爷子一道去,白岑驾的马车,王苏墨和他共乘,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在马车中窝着,横竖不让人其他人也呆着。 应该是不想同人说话,但实在是架不住白岑和王苏墨好奇。 白岑小声道,“你同老爷子认识这么久了,老爷子以前有提起过吗?” 白岑恨不得扒到底。 “驾你的马车。”王苏墨才不会说。 不过,王苏墨眼下自己都还有些凌乱的。 之前去青云山庄见贺老庄主前,她就胡来过这么一出,谁知道诈出了老爷子一段旧事。 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也神叨叨的那么一问,见到老爷子一脸震惊表情的时候,她也震惊了! 简直了…… 不是锦娘吗? 锦娘的事儿她还没好好听取老爷子说起过呢,眼下又冒出一个镇湖司的“旧识”,王苏墨心中轻叹,老爷子之前这几十年没少在腥风血雨的江湖谈风花雪月的事儿。 关键是,还不知道是不是锦娘呢? 说不定,同镇湖司这头的这位有关的,还不是锦娘,那就…… 王苏墨脑瓜子也嗡嗡疼。 别家都是父母长辈头疼儿女的事儿,她这是晚辈头疼老爷子的事儿…… 不得不说,她太好奇老爷子之前是怎么行走江湖的了。 王苏墨脑袋里叽里呱啦想着,虽然没怎么搭理白岑,但白岑嘴皮子也没停过,也不管王苏墨有没有搭理他,他自己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 王苏墨左耳朵进以后耳朵出,倒也没听进去几分。 最后是老爷子自己听不下去了,帘栊一掀,脑袋从帘栊露出来,恼意道,“臭小子!你闲得慌是吧?” 白岑吓一跳,但在八卦面前,害怕反而没那么重要了,白岑赶紧道,“老爷子,你也得先透露透露些风声给我们啊,否则一会儿见了人,我们连该摆什么立场都不清楚,傻乎乎的站着……” 老爷子狮子吼,“你要什么立场!” 白岑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没了! 马也觉得自己的耳朵要没了! 王苏墨熟练将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平静道,“老爷子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就你事儿多!” 这话老爷子听得舒服了,也回了马车里。 白岑看向王苏墨,“东家,你不厚道!” 王苏墨靠着马车,“我怎么不厚道了?” “大家都是同一个战壕的,你临阵倒戈。”白岑控诉。 “怎么可能同一个战壕?”王苏墨不信。 白岑凑近,“想看热闹战壕的。” 王苏墨:“……” 王苏墨语塞。 帘栊再次“嗖”的一声被扯开,这次老爷子不止露个头了,干脆挤到两个人中间坐着。 王苏墨:“……” 白岑:“……” 老爷子看向白岑,“继续说,我坐这儿听!” 白岑:(⊙o⊙)… 王苏墨险些笑出声来。 但终究吵吵闹闹,老爷子还是被白岑东磨一声,西磨一声,一点点磨松了口。 王苏墨也才渐渐听出意味来,还真不是之前的锦娘…… 这是阮娘。 京中达官贵族家的女儿,曾经才情和容貌都名动京城,是京中无数多兰芝玉树的公子哥心中向往。 有一年阮娘从京中去外地探望外祖母的途中遇到了滑坡泥石流,马车落下山崖了,随行的奴仆要么落崖,要么走散,阮娘正好碰到了同样被滑坡泥石流困住的老爷子。 当时的情况危机,也顾不得旁的。就这样,阮娘跟着老爷子走了一路,一直到道路被清理出来,京中来的侍卫找到了阮娘。 虽然后来阮娘回京了,但这一段同行的经历,让当年的阮娘和取关有了交集。 “后来呢?”白岑正听得上头,旁人的八卦他可能没那么多兴趣。 但这是老爷子的,但凡只要带入下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模样,白岑就觉得停不下来。 “哪有那么多后来,认识就是认识了。”老爷子不肯说了。 白岑激将法,“我知道了,有人肯定动心了,又觉得自己草根,不敢表白,白让人家姑娘担心了!” “一边去!”老爷子恼了,“你知道什么!你就乱说!” 白岑怂恿,“那你说呀,老爷子!” 取老爷子转头看他,白岑噤声了,听话驾车。 王苏墨没多问了,虽然她喜欢看热闹,但如果老爷子想起的是不开心的事,那她也不愿意问…… 王苏墨换了话题,“老爷子,你怎么知道对方还在西水村?” 说到这里,取老爷子的神色是缓了缓,平静道,“白岑站上马车看了一圈,连半个影子都没瞥到,要么是神行千里无影踪,要么是障眼法藏起来了。按照咱们八珍楼那几匹马的速度,离神行千里差远了。还有周围的地形,也不允许它撒秧子跑上那么一段还无影踪。所以它一定还在原处,有人知道你们肯定会去找,但又着急走,不会逗留太久,他只要撑到你们走,他再走就行了。” 王苏墨轻声,“但赵通察看过,确实有马蹄脚印。” 白岑也应声,“老爷子,你说的这些我们也考量过,周遭也看过,确实有印迹。” 取老爷子轻嗤,“那是你们太小看那偷马贼了!这人心眼儿多得很,整个脑袋就跟个算盘似的,没几个人能算计得过他。你们是被他算计了。” 王苏墨和白岑都意外这夸张的形容。 取老爷子轻叹,“这只老狐狸就是你们说的‘镇湖司鬼见愁’。” “啊?”白岑惊呆。 王苏墨只听白岑提过那么一次,倒没那么惊讶,可白岑的表情足见老爷子这句话的份量。 “怎么个鬼见愁法?”王苏墨好奇。 取老爷子重重叹了声气,“见过你就知道了。” 白岑也道,“江湖门派都对他又爱又恨,但这人吧,有时狮子大开口,有时又愿意折腾人,反正就是几个字——看心情。你要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能将你的钱榨干了你都见不到他推一次;但有时你觉得走投无路,他又莫名其妙拉你一把,还能从镇湖司这样的铁公鸡地盘给你拨银子。” “还拨银子啊?”王苏墨光是听都觉得惊呆了。 白岑点头,“昂,说支持江湖门派发展,但你要问怎么支持法,这怎么评判的,没有!就是看心情。” 嚯! 王苏墨忽然对这位镇湖司的鬼见愁充满了兴趣。 “但是,他怎么借我们的马呀?”王苏墨也调整了用词。现在就立即调整,以免稍后说错了,得不偿失。 “不清楚。”取老爷子看向远处,想了想,又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同山河镇那边有关系……” 白岑轻嘶一声,“之前江湖中就有传闻,这镇湖司鬼见愁在自己的地盘作威作福,有江湖门派闹到户部去了,让户部支持公道。照说这镇湖司是挂在户部下面的,就算官官相护,形式也都是要走的呀。但户部这块,一听说是鬼见愁的事,二话没说就将这门派打发,还叮嘱了句,没事儿别捣乱。” 王苏墨:??? 白岑继续,“鬼见愁在镇湖司敢这么乱来,户部还吭都不敢吭一声,有人说他在朝中后台很硬,没人敢招惹他;还有人说,他自己就是那个很硬的后台!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到户部下面这个小小的镇湖司来?但既然来了,户部也对他恭恭敬敬,这些江湖门派就别想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这倒是越来越有一层神秘色彩了~ 王苏墨托腮。 白岑最后道,“在鬼见愁来镇湖司之前,镇湖司有事也是能同江湖门派商量的,但自从鬼见愁来了,将这些江湖门派治得妥妥帖帖的。所以,要说这江湖过去的二十多年风平浪静,多多少少也同鬼见愁有些关系。反正你们江湖怎么闹腾都好,该交的税银交了,别惹事,别骚扰老百姓,镇湖司就没事儿。这些年也取缔了不少江湖门派,说什么的都有,但镇湖司鬼见愁几个字算是刻在这些江湖门派心底了。” “那他还在镇湖司吗?”王苏墨好奇。 白岑摊手,“颐养天年了,镇湖司现在归别的人管了。别说,就这两三年的事儿,整个江湖好像还真开始有些乌烟瘴气了。” 王苏墨看了看他,知晓他是在说赈灾粮还有鹰门和其他门派出现在山河镇的事。 听白岑和王苏墨说了这么一大段,老爷子一直都没说话。 等两人讨论完,老爷子心底才沉声唤了一个名字——翁和。 翁和从不做无用之事。 这人做事随性洒脱,也不计后果。 是个疯子…… 第065章没人比你更会算账 临近西水村了。 王苏墨也在心里想象了好几个截然不同的镇湖司鬼见愁的模样, 白岑驾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还没到村口…… 王苏墨刚想出声,就见马车前有火光。 原是一个老叟在路边支着柴火,柴火上还烤着一只鸡, 一面烤火,一面烤鸡。 一旁的树上, 还绑着一匹马。 不是他们八珍楼的马是什么? 难怪白岑会驾着马车就这么直接停下来,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得等在路边, 一面烤着火, 一面烤着鸡,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模样。 好像, 专程就是在这里等他们一样…… 白岑和王苏墨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沉着目光,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那张脸, 久久没有出声。 思忖之下,白岑先下了马车。 无论如何,人家先呆在这里。就算他们要将马讨回来,也总要有人先上前招呼。 “见过老前辈。”白岑拱手。 对方自然是听到马蹄声, 也知晓有辆马车在跟前停了下来。 还能继续这么在火堆边上从容不迫得烤着鸡,目光淡淡, 声音温和道,“多年不见,我略备了薄酒,下来小酌一杯吧。” 白岑转眸看向王苏墨。 两人忽然都会意,这句话是说给老爷子听的。 对方是专程在这里等老爷子的…… “老爷子。”王苏墨轻声。 老爷子仿佛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看了眼王苏墨,然后重新看向路边,那道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晦的身影…… 王苏墨和白岑都没想过这趟原本是过来找马的, 结果竟会和老爷子一道,在这里等着鸡烤熟。柴火烧得“哔啵”作响,鸡也渐渐烤出了香气。 临近中秋,入夜之后天气仿佛忽然就凉了下来,夜风都带着寒意。 王苏墨捧紧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的暖意无论是在手中,还是顺着喉间渗入四肢百骸都能驱散寒意。 “小姑娘,还要吗?” 翁和见她刚才一杯下肚,酒杯也空了。 王苏墨的年纪本来就不大,翁老叫她小姑娘也正常。但听惯了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叫丫头,旁人也很少有叫她小姑娘的时候,乍一听还是有些别扭的。 只是这人早前被旁人叫做鬼见愁,但真正见得仿佛却有书生的含蓄。 “多谢前辈。”王苏墨确实想捧在手心里暖一暖。 火堆上烤着鸡,一旁还暖着酒。 王苏墨从未像这样喝过酒。 竟然是在找马的途中…… 王苏墨看着眼前的翁和,确实和她之前的想象不一样。 镇湖司鬼见愁,多可怕的名字。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光看眼下就知道年轻时候一定清朗俊逸的脸,虽然两鬓染了华发,也长须在手,但脸上是少见的睿智与恣意。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都不同。 或许,是少了些江湖气,又或者说,是另类的江湖气。 如同握着剑的书生…… 王苏墨稍微偏头看向白岑,那种感觉,好像同有时(正经时)的白岑有些像。 白岑也正好握着酒杯,低头看着酒杯中的倒影,不知道脑袋里在想着什么,一言不发。 而一旁,翁和继续道,“早前没想到,会在山河镇这里见到你。” 翁和的这句话明显是说与老爷子听的,王苏墨和白岑都礼貌没有插嘴,只是默默看着和听着。 现如今,这匹马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正好两匹马都饿得有些躁动,马无夜草不肥,是到平日里老爷子喂草的时间了。 白岑自觉撑手起身。 马车外习惯性会绑了一捆粮草,这些细节,白岑惯来上心。 白岑去喂马饮水,王苏墨心痒痒得接手了那只烤鸡。 见不得那只鸡就这么被随意烤着。 唔,不过翻了整整一圈看成色,这火候却刚刚好,平时应当没少烤,至少是个烤鸡的行家…… 王苏墨看了看翁老,没出声。 “你怎么会在山河镇的?”一旁,取老爷子也沉声问起。 或许是周围环境的缘故,“哔啵”作响的火堆仿佛自己都带了厚重与沧桑,跳跃的火苗将人的脸映得稍微有些扭曲,仿佛扭曲的时空。 一时间,心中都升起莫名感慨。 所以不待对方应声,取老爷子又补了句,“山河镇那些人是找你的?” 到底是故交,山河镇那么大阵仗,取老爷子不知道他捅了什么篓子。 他向来是最会算计的那个。 他捅的篓子,一定不是小篓子。 “不算是。”翁和却避重就轻,然后低头去取酒壶。 老爷子烦闷,“别绕关子!” 翁和不由笑了笑。 应该是许久没有同老爷子这样的急性子一道,怀念和紧张里竟又生出几分久违的笑意来,淡淡道,“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 老爷子睨他,“那你能刚好就出现在那里?” 老爷子腹诽,“我怎么这么不信?” 老爷子确实不信。 有类人是沾上就没好事,翁和就是这类。 太会算账的人,终究有一天会将自己算计进去。 他看大概就是了。 翁和淡雅饮酒,“我又没说我是刚好出现的……” 老爷子继续烦躁,“一口气说完,掉口气你自己不难受?!” 翁和平静,“难受的又不是我。” 老爷子:!!! 那还能有谁? 他最讨厌听话听一半吊着,这狗东西! 王苏墨:“……” 确实,好像听起来更难受的是老爷子。老爷子就像一个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又随时会被对方点燃的暴脾气。 王苏墨第一次见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得出来。 王苏墨忽然不知道老爷子早前怄了多少气…… 很少有人能在老爷子的暴脾气下还能心平气和说完话,然后依旧语气平静的。 贺老庄主都不可以。 但对方可以。 翁和端着酒杯,悠悠然道,“我是一路送人来山河镇的,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但我确实和他们要找的人同行了一路。” 老爷子忍不住恼意,“那你送人就送人,你偷我们家马做什么?” 翁和悠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又不知道是同你一道的马。” 取老爷子:→_→ 王苏墨:“……” 王苏墨心中轻叹,老爷子真是被对方吃得死死的。对方挖个坑,老爷子一定会往里面跳,然后气得跳脚。 不过逻辑上确实是,翁老那时候见到的应该只有她和赵通,白岑,并没有见过老爷子,所以不知道是老爷子一道的马,这是事实。 老爷子又皱眉看他,“你行踪被人发现?山河镇里出入的马匹太显眼,你不敢带;最后绕路西水村,然后在村口看到了这辆马车?” 翁和只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是默认。 翁和给他斟酒。 老爷子自觉端起酒杯。 一旁,烤鸡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王苏墨也勤勤恳恳得转着烤鸡的粗树枝,随身带的荷包里就有常用的调料,正好可以简单处理下,让烤鸡更入味儿。 烤鸡上的油滴在火堆里“呲呲”作响,香味儿都顺着油滴落下来。 那丝儿香味和“呲呲”声也太诱人。 老爷子忍不住咽口口水,然后抱怨了声,“既然都被人发现,怎么还不走?留这儿烤什么鸡!” 老爷子没好气嘟囔了声。 翁和却平和,“周围地势平坦,骑马也跑不快,还会被人发现再撵上。刚好御马我有些心得,索性先将马藏了起来,就藏在村子里。再弄了些脚印做障眼法,想着等人走了,我再骑了马离开,这样谁折回都找不到我。” 翁和端起酒杯,感慨道,“后来他们人走了,我也准备走,却忽然看到马蹄上刻了“八珍楼”三个字。我是听说这些年你都在八珍楼里,我心想不会这么巧合,这刚好正是八珍楼的马?” 翁和风雅饮了一杯,然后轻轻放下。 夜风拂过,刚好吹亮了一盏微光在眼中,又温和道,“但既是八珍楼,又遇到了,我想还是应当在路边等一等。兴许,还能见一见老朋友?酌一杯小酒?” “这不,还真等到了,说明我算得不差。” 老爷子顿了顿,原本的怒意好像忽然在夜风里去了一多半。 许多陈年旧事都同浮光掠影一般涌上心头,也曾并肩作战过,一人断后,一人带着阮娘和阮家那个小孩子冲出重重围剿。 那时候,他回头看向翁和和阮娘。 谁都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照面…… 但翁和带着阮娘离开,他依然居然回头冲向追来的人群! 数不清的人,挡不完的刀,擦不干净的血,但他多拖着人一分,翁和就能带着阮娘逃远一分。 人的造化和际遇有事就是如此。 他体力不支,以为要死在人群中,却被人救下。 就他的人就是那时昆仑派的掌门,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 很早之前,他问过贺文雪,他应当去哪里,贺文雪告诉他,不如去昆仑。昆仑的掌法天下无双,谁曾想他就是这样误打误撞去了昆仑山的。 那些自然是后话…… 取老爷子也端起酒杯,一杯温酒下肚,沉声道,“不是都去镇湖司了吗?还掺和朝廷什么事?” “没办法,我学生在,我得护她一程。”翁和也不隐瞒,“如今山水一程,我同她的师徒缘分也尽了,这日后,我离朝廷越远越好。” 取老爷子轻嗤,“都说了几十年了。” 翁和也笑,“没办法,身不由己。都去了镇湖司了,还是没避开。”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那你去镇湖司也没闲着,镇湖司鬼见愁的名号是怎么得来的?” 翁和摇头,“惭愧惭愧,总得做些事让旁人看到,不然我怎么在镇湖司浑水摸鱼。” “这会儿不摸了?”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自嘲一笑,而后语气中忽然轻松,“我那学生……” 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看了王苏墨一眼,应当是斟酌了稍许,然后淡淡道,“她是阮娘女儿的女儿……” 取老爷子忽然噤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取老爷子和翁和一起饮酒,翁和仰首轻叹,“我从小就在教她,她很聪明,不输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即便隔着一个身份,她也有这般野心,不会止步。我扶了她一程,如今,时光斗转,我知晓她的事越多,越要离庙堂之高更远。江湖之远,越远,便越安稳。” 王苏墨全然没听懂。 但老爷子应当听懂了大半……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取老爷子问。 翁和摇头,“没想好,天大地大,远离朝堂,明哲保身。” 取老爷子没好气,“那你还闹那么大动静!” 王苏墨都吓一跳。 翁和轻叹,“狡兔三窟,总得让人翻一翻,去一去心病,再弄个什么尸体之类的,假死假死。然后她知道你假死,你也知道她知道你假死,然后她也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假死,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取老爷子无语。 王苏墨:(⊙o⊙)… 虽然但是,她好像听懂了。 翁和提醒,“小姑娘,快糊了。” 王苏墨笑了笑,礼貌提议,“要不先吃?” “好啊好啊!”白岑第一个响应,老爷子瞪他一眼。 …… 稍许,之前的围着火堆饮酒变成了围着火堆啃烤鸡。 “这烤鸡怎么这么好吃?”翁和感慨。 王苏墨应道,“加了调料。” 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荷包,荷包里鼓鼓的,翁和笑道,“里面都是香料?” 嗯,王苏墨点头。 翁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不看王苏墨了,而是目光看向火堆中,好像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 王苏墨看着一旁啃烤鸡啃得正欢的白岑。 王苏墨忽然想,虽然她听得一知半解,但总觉得白岑肯定是真听懂了,但听懂了也不说,就在一旁专注地吃着烤鸡。 嗯,烤鸡真好吃!白岑吮手指。 但好像赵通那里又错过了…… “要不,给老赵留个鸡脖子?”白岑笑吟吟问。 王苏墨看向翁和,毕竟,是人家的鸡,但明显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都在想事情。 王苏墨悄声,“还是下次我们自己烤吧,这根鸡脖子也是人家的鸡脖子,我们才吃了人家那么多,又吃又那不好……” 白岑也反应过来,“也是,下次再给老赵一个鸡腿。” 王苏墨点头。 月明星稀,两人悄声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取老爷子忽然开口,“来八珍楼吧。” 周围:“……”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取老爷子,脸上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王苏墨:(⊙o⊙)… 白岑:∑( ° △°||) 翁和轻笑。 取老爷子却无比认真道,“八珍楼一直缺个账房,天下间,应该没人比你更会算账!”—— 作者有话说:奸商来了《 》 65-70 第066章账房 现场氛围一时诡异, 就连几人身前的火堆都跟着跳跃了一次,然后“哔啵”作响。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由看向老爷子。 过往,老爷子是最不喜欢八珍楼添人的一个。 眼下, 却是老爷子主动邀请的。 老爷子虽不是八珍楼的东家,但如果老爷子开口, 王苏墨肯定是不会反对的,只是两人都没料得老爷子会忽然提这么一句…… 翁和也意外, 低头笑了笑, “同我开玩笑么?” 但再抬头,却见取关少有的一脸沉稳与严肃,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在。 “我是大麻烦……”翁和悠哉道了声, 取老爷子打断,“你要真是大麻烦, 就不会在路边支个火堆,温着酒等我。” 翁和握住酒壶的指尖正好顿了顿,然后眼中再次流露出默契的微笑,然后抬头感慨, “你要早这么通透,阮娘当年就跟着你了, 也不会有后面那个落魄书生的事,我也不会有后来这么一大摊子的事,真是!” 取老爷子声音黯沉,“我才是江湖落魄人,她跟着我有什么好……” 王苏墨, 白岑:→_→ 王苏墨,白岑:←_← 王苏墨和白岑都屏住呼吸,猫着听着, 从账房到阮娘,生怕漏掉一处细节。 但老爷子忽然噤声。 翁和也看向他们两人,王苏墨和白岑赶紧收起一幅听热闹的表情,认认真真啃鸡的啃鸡,喝酒润喉的润喉。 翁和温声,“小姑娘,你是八珍楼的东家吧?” 王苏墨捧着酒杯,轻轻点头,“是我。” 翁和看她,“驾着八珍楼满江湖走,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江湖中知晓八珍楼的多,但真正到八珍楼来吃过江湖菜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就算来过八珍楼,见到王苏墨更是寥寥无几,更无从说知晓八珍楼凭空出现的缘由,最多只知晓这是玄机门掌门花了几年心血打造的,然后叹为观止,有几人会真正探究八珍楼的目的? 贺老庄主这里也是王苏墨正好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后特意提起的,翁和会好奇也是正常的。 不说翁和,白岑也好奇看向王苏墨。 来八珍楼这么久,他其实也一知半解,他也想知道东家为什么要废那么大功夫驾着八珍楼满世界跑。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见取老爷子朝她颔首,是能告诉翁和的意思。 王苏墨也开口,“我爹有一本《珍馐记》,里面记载了传闻中的各种调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搜集齐这本《珍馐记》里的所有调料。后来他过世,我娘就带着我继续完成爹的心愿。” “有一年秋天,秋雨严寒,娘亲偶染风寒,原本以为是很小的病,后来却病来如山倒,她在做的事情又很消耗心血,原本以为她会好的,她说有些疲惫,睡一觉就好,但后来再也没醒来。” “我那时手足无措,一个人哭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发,去见什么人。但机缘巧合,我遇到了玄机门的掌门,他同我说丫头,我替你建一辆可以沿路搜集调料的马车,去做你想做的事。再后来,你们都知道,那就八珍楼……” 王苏墨其实很少提起这一段。 一是每次提起,免不了都要说起八珍楼的来历。 提起八珍楼,就要提及玉道子师叔。 就算她已经尽量将玉道子师叔描绘成性情中人,听她说完要去寻找《珍馐记》调料的事,便花了三年时间替她打造这座八珍楼。 但细究下去,仍然漏洞百出。 所以她都尽量一语带过,不做旁的着墨。 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是性情中人,大抵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会如此,所以并没有多问。 但翁和精于算计,又曾在镇湖司有鬼见愁这等名号,即便她不说,他应当也能在她轻描淡写的描述里察觉其中疏漏的地方。 还有白岑。 白岑虽然平时里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细腻,又处事圆滑,触类旁通。 老爷子和赵通未必会细究的事,白岑未必不会。 只是白岑听明白或者想明白了,都不会说。 王苏墨余光瞥向白岑,白岑果真一手扣着地上的细沙,脑子里在思量事情。 反倒是翁和轻笑,“难怪取关会同你一道,小姑娘,驾着马车寻找调料这事儿,听着是要比镇湖司有趣多了。” 王苏墨附和,“是有趣,也有波折。刮风下雨要避开,也有人会追着八珍楼,要随时留意机关有没有卡顿,木块有没有损坏;也要小心火,小心雷,还要小心鸡鸣狗盗和不请自来的江湖人士,相约在八珍楼外单挑……” “呵呵呵呵!”翁和听完却是难得笑得如此爽朗,仿佛早前心中的烦闷都一扫而空,归于豁达。 “老取,你这日子确实过得很是畅快啊!”翁和评价。 取老爷子笑不出来,只是双手环臂,看着他。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镇湖司做幺蛾子,实则这些年都拿镇湖司做幌子,每日都在刀口淌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到头来,还得明哲保身…… 翁和见他没出声,只皱眉看着自己,翁和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取老爷子沉声道,“来八珍楼吧,之前红云关一别三四十余年,你我皆老,但江湖余梦犹在……” 王苏墨和白岑都诧异看向取老爷子,这句话,怎么都不像是会从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违和里,还有些“惊悚”之类。 “老取,我身上跟着麻烦。”翁和也沉声。 取老爷子却道,“你若固定停留在任何一处,对旁人来说,你或许都是麻烦;但你若同八珍楼一道,满江湖走,那你就不再是麻烦了。” 或许是取老爷子说得通透,翁和一时无法辩驳…… 翁和自嘲一笑,“这些年,我在镇湖司没少给这些江湖门派添堵。我若在八珍楼,这些江湖门派恐怕会拿你们八珍楼当半个镇湖司,你当真敢让我同行?” 取老爷子沉声,“八珍楼是八珍楼,镇湖司是镇湖司,怎么会轻易混为一谈?镇湖司有鬼见愁,是因为在镇湖司,八珍楼没有鬼见愁。” 翁和看他。 取老爷子缓缓撑手起身,“酒喝了,鸡吃了,你我二人算是叙旧了。你若要走,就赶紧走,但不一定每次都有马留给你。” 翁和目光微滞。 “丫头,小白。”取老爷子唤了声,王苏墨和白岑都相继起身。 王苏墨迟疑看了眼翁和,然后看向老爷子。 白岑则是先朝着翁和做了一个拱手礼,算江湖中晚辈对前辈的辞别见礼。 翁和则皱着眉头,侧脸被火堆应得通红,目光却久久未从取老爷子身上挪开…… “走。”老爷子先上马车,王苏墨和白岑也相继上了马车。 “东家。”白岑小声唤住王苏墨,王苏墨看他,“东家,我们要直接走吗?” 白岑为难。 毕竟老爷子一看就是在气头上,但老爷子之前也邀请了鬼……翁老爷子一道,虽然八珍楼是东家的,但这种事情上,东家一定会尊重老爷子的意见。 王苏墨也为难。 白岑又悄声感叹了句,“那马也先给翁老爷子留下?明日我去湖镇买匹马回来再走?” 王苏墨友情提醒,“你稍微磨蹭一点,人就跟上了。” 白岑:“……” 王苏墨凑近,“或者,你直接想想办法,让翁老爷子上车?” 白岑眨了眨眼睛。 王苏墨微笑,“你可以的,小白~” 白岑头大,虽然但是,白岑还是下了马车,翁和见他去而折返,目光里都是探究。 白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在翁和身边蹲下,诚恳道,“翁老前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翁和轻笑戳穿,“不当讲,你就不会开口了。”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一面颔首,一面道,“老前辈说的是,晚辈想同前辈说,其实不用算那么清楚。” 翁和凝眸看他。 白岑笑道,“其实,之前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也在八珍楼,后来中途遇到故人,就暂时离开了,说不定哪一日就回来了,也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回来。” 翁和探究看他。 白岑继续道,“翁老前辈,八珍楼不用算那么明白。缘分赶上了,当上车便上车,同行一段旅程;缘分尽了,当下车便下车。无关人情,无关道义,就是缘分。” 翁和未置可否,但伸手捋了捋胡须。 白岑接着道,“八珍楼夜里会点灯,翁老前辈如果见过就会知晓,玲琅璀璨,而且,每一盏灯都是在八珍楼同行过一段的伙伴留下的。这样的八珍楼,老前辈不好奇吗?” 翁和微微拢了拢目光,越发探究看他。 白岑轻叹,“我也刚上车,是八珍楼打杂的,哦,也做护卫。虽然不知道会在八珍楼呆多少时间,但来八珍楼的这一段还,挺愉快的~” 白岑似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 翁和也没知道听没听,反正直截了当笑道,“你喜欢王姑娘吧?” 白岑:(`Д)!! 白岑一个留神没蹲稳,翁和一把扶住,低头笑了几声,“还是年轻人有趣,我也许久没当过账房了,看看能去八珍楼做多久的账房也不错。” 白岑眼中欣喜,“翁老前辈决定去了?” 翁和看了看他,然后伸手从他腰带中扒拉出那半枚玉佩,白岑微怔,想伸手拿回,但没来得及。 翁和手里拿着那半枚玉佩,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逝,“年轻人,岑温庭是你什么人?” 白岑意外,但聪明如他,也料得对方会这么问,是瞒不过。 白岑低声,“我爹。” 果然,翁和目光里竟是难得庆幸,“皇天不负有心人,来山河镇一趟,竟然让我寻到温庭的儿子。” 白岑诧异看他。 翁和喉间轻咽,“白岑,你应当叫我一声师伯。” 白岑微讶,“翁老前辈?” 翁和摇头,脸上都是长辈笑意,“温庭是老师的闭门弟子,与我关系最好。他深得老师真传,被老师寄予莫大期望,如果他还活着,早已是朝中栋梁脊柱,可惜了……” 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感叹道,“阿岑,温庭没来得及教你的,我定倾囊相授。” 白岑:“翁伯?” 翁和明显开怀了许多,“我同你爹,和取关那个家伙不一样,取关那是乡野莽夫,你爹是探花郎……” 白岑头大。 第067章 虾蟹粥 换任何一个人, 但凡不是赵通,王苏墨三人去的时候还铿锵三人行,要把被偷的马带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又忽然变成告诉他,不仅马, 人也一道带回来了,而且八珍楼也有账房了, 谁都得一脸问号! 可这人是赵通。 赵通仿佛并不意外, 也没有额外多问一声。 贺老庄主离开后,除了王苏墨, 他和白岑, 还有老爷子轮流负责值夜,驾车, 还有后勤。 既然多一个账房先生,那就是日后要常住的。 老爷子和白岑才跑了一趟回来,赵通去存放床褥被子和衣裳这些的马车里取套干净的被子和床褥给翁老前辈。 赵通照做:“之前贺老庄主的,洗过, 也晒过了,先将就用, 等到了一处再换。” 翁和一面看他,一面从他手中接过:“多谢。” 比起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的性子偏冷淡,而且话不怎么多。 大多是王苏墨吩咐什么,赵通就做什么。 顶多是做副厨那次, 他会说觉得怎么更好,大多时间都是不想废唇舌。 翁和能从他眼中看出煞气。虽然他身上没看到刀剑的影子,但手掌上的刀茧大小和位置, 是个用刀的高手。 没少动过刀剑,刀剑也沾过血。 不是善类。 呵,八珍楼连这样的人都有,那他也不算另类。 “不介意可以睡这里,马车里太闷,今天没升八珍楼,睡马车外舒服些,取老爷子也习惯睡马车外。”赵通补了句,翁和能感觉对方对他完全没有探究或者好奇的意味,甚至连转身都没有半分迟疑。 翁和又看向王苏墨,白岑和老取三人的身影,同赵通碰面的时间不长,王苏墨应该是没来得及同赵通说起来龙去脉的,但赵通一句都没多问。 翁和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八珍楼里藏龙卧虎。 兴许,来这里真的会挺有意思的…… 马车这边,老爷子和白岑一道刚刚将两匹马安顿好。 八珍楼一共就八匹马。 八珍楼升起来的时候,马都是栓好在马车上的。刀剑无眼,风云莫测,谁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但遇到情况时,缰绳是套好的,马车就可以迅速收拢,驾车就走。 八珍楼收起来的时候,要么是在路上,要么是在不适合将八珍楼升起来的地方过夜休息。路上的时候,有时候会将装锅碗瓢盆和衣服被褥这些的马车单独用两匹马拉,剩下的六匹马拉主马车和大木箱子。 所以无论哪种情况,马匹都要提前安置好,避免手忙脚乱。 八珍楼不同于旁的地方,马背上的八珍楼,自然是同马打交道最多。 今日这匹马被翁老顺走,可能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临到回来,还是很不安和躁动。这样的情况很少有,老爷子留下安抚。 白岑和王苏墨折回。 “翁老应该安顿好了,但赵大哥应该还没吃东西。”白岑心细。 王苏墨也看向翁老处。 原本她是想先安顿翁老这里,但翁和见他们有事要忙,也斩钉截铁,“你们先忙正事,我到处看看。” 也好,王苏墨就请赵通照看下。 赵通理解的“照看”,就是告诉对方吃什么,睡哪里。这个点儿吃什么,东家拿主意,至于睡哪里,想睡哪里睡哪里,给对方被子就好。 这才有了赵通给翁和递被子和褥子的一幕。 “翁老爷子,能吃河虾、河蟹吗?”王苏墨上前,“赵大哥还没吃晚饭,我想我们做一锅虾蟹粥。” 听到虾蟹粥,翁和不由留了口口水。 他原本并不是多嘴馋的人,只是来山河镇的这一路,左右都是顾虑,也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大多时候都是在路上应付一两口。 好容易松口气,在西水村弄了一只鸡,也分了四个人吃,他也没怎么吃饱。 王苏墨忽然提虾蟹粥,翁和是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都行,听东家的。” 赵通口中说的是东家,那他和赵通一样。 王苏墨没戳穿,“那稍等我一会儿,有事可以问白岑,到刘村之前,八珍楼可能都不会升级,等到刘村,再给翁老看看八珍楼的真面目。” 又会说话,又懂人情世故,又好看,厨艺还好的东家,谁会不喜欢? 王苏墨去准备做虾蟹粥的材料。 白岑去取锅碗瓢盆,折回的时候刚好和王苏墨碰上,王苏墨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肚子里的虫怕是都没他这么有眼力。 王苏墨伸手去接,白岑退后一步,“东家,我来就好,护卫兼职杂工嘛。” 王苏墨从善如流。 这里离湖镇不远,虾蟹都还算新鲜。 取老爷子还在马那边,赵通和白岑还有翁和也加入了围观做虾蟹粥的队伍——主要是近水楼台。 火生好,王苏墨在锅底放猪膏,副厨嘛,赵通在一旁帮忙处理虾和蟹。 除了宰鸡宰鸭宰鱼,去虾壳虾线,处理螃蟹赵通都是会的,虽然不如早前熟络,但上了手不多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在山河镇折腾了一整晚的疲惫感在取老爷子和王苏墨、白岑去寻马,他歇息的时候没怎么见好;但在剥虾壳,去虾线的一瞬,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处。 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将之前的闹心全然驱散在脑后。 什么苍鹰,鹰门,仿佛都从脑海里直接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剥虾壳,挑虾线时的身心愉悦。 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这种不用动刀的愉快感。 王苏墨要虾头,他就将虾头摘出,但并不影响虾身部分。 虾头清理好,一碗递给王苏墨。 热锅猪膏刚熬好,没舀太多,就将将盖底儿的薄薄一层。 虾头放上,洒上姜丝,锅底顿时“刺啦啦”的几声,伴随着这“刺啦啦”的几声,浓郁的虾味儿就先这么先被热油煎了出来。 白岑:(⊙o⊙)… 好香! 翁和原本只是想同几个人一道随意看看的。 虾蟹粥他尝过,也没特别期待。 就是见赵通上手后,越来越流利的剥虾速度,不由诧异多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对方身上这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是怎么在剥虾,开蟹的时忽然一点点缓和的。 翁和有些看不透赵通。 但看赵通处理虾蟹的熟练和从容,仿佛真的到了移动菜馆子的后厨一般。 嚯,这还真的蛮新奇,有意思的! 但等王苏墨将虾头和姜丝倒进锅里,用猪油将虾头中的虾油煎出来的时候,翁和鼻尖忽然被这满锅的香气吸引。 分明已经吃过四分之一只烤鸡,忽得这么一下,他好像五脏六腑都不自觉的饿了。翁和这才有种真正在看大厨做菜的氛围感在。 翁和也忽然环臂,开始认真起来。 他尝过不少虾蟹粥,什么活虾下锅之类的噱头早就见惯,但王苏墨的做法,让他这会子就闻到了虾头里煎出来的虾油香气,翁和忽然来了精神。搞不好,今晚的虾蟹粥真的他之前喝过的虾蟹粥都不同。 虾蟹粥的第一步,白岑,赵通和翁和三人的目光就锁在锅中出不来了。赵通方才还在想她要虾头做什么,尤其是王苏墨倒进锅中的时候,他还不经意皱了皱眉头,眼下突然全然会意了。 虾头里炒出的虾油太香了,而且,不用将虾肉炒得过老。 虾头稍后可以捞出扔掉,物尽其用。 之前没想到的。 “开水。”王苏墨提了句,赵通回过神来,水是开始就坐好的,赵通取了给她。 沸腾的开水倒入锅中,顿时变成了金黄色,熬煮过程中,赵通开蟹,王苏墨去淘米。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用漏勺将刚才的虾头捞出。 虾头已经完成使命,这一锅虾汤鲜得正好,刚才淘好的米倒进虾汤里,然后不断搅拌,让虾汤的味道一点点融入正在拼命吸收水份的大米里,也防止米饭粘锅。 过程有些长,王苏墨一面熬着粥,一面去洗胡荽(香菜),切段备用。 多出来的时间,和赵通一切开蟹。 蟹的内脏心肺都要去掉,然后用剪子从中间剪开,稍后熬粥的时候更容易入味儿。 她,老爷子,白岑,赵通,再加上翁老,一共五个人,虾蟹的份量都可以往多了去。 锅里的大米一点点吸收了水份,变得饱满。 王苏墨找了一通,发现漏了江珧柱(干贝)。 江珧柱可以在饭菜里起提鲜的作用,但价格不菲,所以普通人家的餐食里不怎么能见到这一味材料。 “食材柜四层,左起第三个,有江珧柱,帮我拿过来,刚才漏掉了。”王苏墨对调料的位置烂熟于心,随口一说都能信手拈来,不需要过脑子。 “好嘞~”白岑脚下生风。 翁和握拳轻轻抵了抵鼻尖,没戳穿,但锅里的米饭渐渐成形了。 下虾,下蟹,下姜丝去腥味,然后是白岑取回来的江珧柱,王苏墨放了一把,整个虾蟹粥仿佛都跟着提了香,而且江珧柱本身的口感也很好,不输虾蟹。 这一锅砂锅粥忽然变得丰盈起来! 一炷到两炷香时间,丝滑又浓稠的虾蟹粥就已经香气四溢,白岑佯装伸爪子表达自己已经饿了,然后爪子被王苏墨打回去。 白岑也不气。 王苏墨没同他闹,食言,胡椒现磨的胡椒粉,然后是刚才切好的香菜下到锅中。 不必盖盖,就用勺子跟着翻匀几次,海鲜粥的鲜香和清甜就顺着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赵通自是不必说了,方才已经啃过烤鸡的白岑和翁和却都跟着馋了,恨不得直接来上四五碗。 赵通去叫老爷子,第一碗盛给翁老,白岑在同王苏墨闹腾,他要用那个大碗,王苏墨让他趁早梦醒。翁和第一少虾蟹粥已经入口。 镇湖司的日子悠哉,各种美食都是闭眼尝着,而这一口虾蟹粥入口,翁和说不出的惊喜和满足。 早知道八珍楼是这种伙食,之前就不同老取矜持了! 就这虾蟹粥,他能喝五碗!!—— 作者有话说:美食走起来,江湖走起来 现在去发上周末的红包和国庆的红包,都忘了,,,[捂脸偷看] 第068章 有账房的日子 自翁老来了八珍楼之后, 途中诸事顺遂,行程也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赵通的刀埋在山河镇了,暂时也不方便回去取, 所以八珍楼这两日没有营业,计划到刘村, 先给副厨补几把顺手的刀具再走。 行走江湖,一把宰鱼刀就够了。 但呆在八珍楼做副厨, 一把宰鱼刀自然不够。 赵通虽然没有开口, 但离刘村越近,表面冷淡的神色里便藏了越多的期待, 还有紧张。 谁能想到, 罗刹盟的大魔头赵通其实早就想要好几把刀,还有两块顺手的磨刀石。驾着马车, 赵通竟也会冷不丁就笑起来。 白岑和取老爷子在另一辆马车上。 白岑都看到好几回了,有人就这么驾着马车,前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忽然就皮笑肉不笑起来, 还笑比哭还难看,怪渗人的! “呐, 老爷子,你看呐,奇不奇怪~”白岑悄声。 老爷子看了眼赵通,又看了眼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重新靠回马车上,还特意扯了斗笠盖住自己的脸,是不想搭理他, 也让他不要吵自己睡觉的意思。 白岑头大。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老赵他怪怪的吗? 他就这么个傻笑法对吗? 之前他和德元同行那么久,说是自己特意不想回罗刹盟的,但看这个模样也不知道是他不回罗刹盟,还是罗刹盟觉的他们盟主不大正常啊…… 白岑还是觉得应当找机会同东家说说。 但王苏墨这两日很忙。 自从翁老来了八珍楼,起初说是只接管账目的。 但她笑吟吟看向翁老,八珍楼好像没有专门的账目…… 翁老不奇怪,温和笑了笑,然后继续问,那谁负责支出银子,收银子,银子放哪儿的? 其实这些在他看来属于机密的问题了,如果王苏墨不告诉他也没什么不妥,但王苏墨全然没有避讳:“大额的银票放在马车的箱子里,身上碎银和小额的银票会带一些,没有了就去箱子里取。谁采买,谁负责支出;谁跑趟,谁负责收银子。” 翁和点头,他明白了,就是谁都可以取,也谁都可以收,全然没有章法。 放在别处,这生意是黄定了。 但能来八珍楼的人,都没有旁的心思,所以银票银子放那儿,和白纸也没什么区别,就用的时候会去拿。 但也没个准数。 也就是想看看还剩多少银子的时候,会去箱子里翻一番。 大概也没有遇到过银子不够吃紧的日子,所以谁都不在意。 现金流足够,可以遮掩绝大多数问题。 那自然每日的营业额,利润,支出,也都是没人在意的。 因为现金流足够大,大到可以不用去考虑其他经营的问题。 也是够有意思的。 翁老寻了笔墨和册子来,先开了最基础的账册还有记账本,以及一张算盈亏的单子。 王苏墨拿起来看了看,嗯,算筹数字她都懂,但放一处就有些看不懂。 翁老平和道:“账目就交给我,每日的收入,支出我来登记,八珍楼的银子和银票你来保管,但是每个人采买支出的银子都要到我这里记账,然后每一桌,每一顿饭菜的价格有我来定,我来收,咱们一月对一回银子和利润。” 王苏墨觉得忽然之间,好像一切都开始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好。” 翁老继续道:“现在八珍楼每个月挂牌营业几次?” 王苏墨摇头:“没有定数,天气不好不挂牌,没采买到不营业,如果路途太折腾,也不营业了。” 翁老不由笑了:“那就是看天气,也看心情。” 王苏墨忍不住笑:“大概是。” 翁老记下:“那这条不变。” 王苏墨点头。 翁老继续:“八珍楼内的东西会定时盘点吗?” 盘点? 王苏墨果断摇头,如实道:“大都是看着没了,就下次路过城镇或村子的时候去采买,如果没买到,就不做对应的菜。” 翁老笑:“那如果好些调料都没了,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王苏墨想了想:“嗯,确实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就买很多在马车上。” 翁和明白,怕没了,就堆一堆,堆一堆又觉得多,也没留意去买,都是冷不丁发现了再调整。 翁和记下:“既然是菜馆,有些东西就要有滚动库存,低于这个库存无论下次的菜用不用,这些调料都要备好。每七天做一次盘点,每个月同账册一起清查库存,就不会糊涂了。账目和库存清楚,也不用多囤东西,马车里的空间能释放出来,也不用负重那么多,轻巧上路。” 王苏墨狠狠点头。 果然术业有专攻。 她只喜欢炒菜做饭,得空时研究这一路搜集来的香料,或者试试尝过好吃的饭菜。 让她在这些琐事上花时间,她只能头大。 不仅她,老爷子也头大。 赵大哥心里只有宰鸡宰鸭宰鱼,没有旁的;白岑待人处事行,但估计到账目上,比她还糊涂。 这真就得翁老来! 难怪当时贺老庄主提醒她,要寻个靠谱些的账房。 果真账房这处顺了,不少事情都顺了,还不用自己再操心。 “虽然八珍楼是移动菜馆,但营业就会有税,有税就要交税。虽然眼下无人找八珍楼的麻烦,但如果哪一日想扣下你,这些落下的东西就百口莫辩。将税按朝廷的要求交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给人扣下来的理由。”翁和连这都想到了。 王苏墨诧异:“八珍楼没有固定的地方营业,这税要如何交?” 王苏墨也赞同,但是好奇要做怎么做。 翁和笑道:“这就是这基本账册的用处了,每一处的收支,利润都记下来,按照行至每一处的衙门税种去交税,留据被查,日后也可以翻阅。我是账房,这些交给我就行。每至一处,只要营业了,离开之前,我就去当地的衙门把赋税补上。还可以顺道打听打听附近的动向。” 王苏墨颔首。 忽然觉得八珍楼变成了一间正规的江湖移动菜馆。 翁和继续:“等到下一个城镇,我去查阅菜馆需要的手续,当办的都办了,不留人口水。” “那有劳翁老了。”王苏墨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翁老最后道:“还有八珍楼要做的菜式对应的肉类、青菜和米饭的用量,也要有个大致的预估,合理利用避免浪费。虽然八珍楼不缺银子,但西边还灾害着,各地的赈灾粮都在往那边运,不管能运过去几成,过度的浪费都是羞耻的。如果八珍楼每月能省下来一部分开支,就分成两笔。咱们就沿路走,沿路找衙门以八珍楼的名义捐赠了,再有一分去到户部名下,有京中还有地方的背书,日后去到任何地方,八珍楼都有底气。” 妙,实在是妙! 王苏墨折服:“都听翁老的。” “那东家,我也有一个要求。这一顿饭收多少银子,怎么个收法,我是账房,我说了算。东家如果有意见,可以同我商议,但没有特殊情况,都以我的为准。” 翁和说完,王苏墨立即点头:“听账房的。” 既然这条约定好,翁和也满意了。 这两日剩余的时间,翁和带着王苏墨把八珍楼里每个人要做的事,怎么备菜的,怎么挂牌营业的,以及之后想要做的外卖之类,都统统捋了一遍。 这些年翁和一直都在镇湖司,最熟悉的就是这些江湖门派,以及这些江湖门派的尿性。 八珍楼这些年都在江湖中行走,多多少少也会遇到一些奇葩事和奇葩门派,王苏墨便也将途中遇到让人头疼和哭笑不得的事询问翁老一番。 翁和对这些门派太熟悉,他处置的法子就要比王苏墨灵活,有效,也轻车熟路得多。 翁老确实厉害,连带着了解八珍楼的这一茬,将八珍楼内的活儿都捋顺了。 之前是三个和尚没水吃,眼下是每一个和尚都能安排得妥帖。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翁老在这方面确实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厉害。 有翁老管着账目,每个人每天好像都多了不少空闲时间;没之前那么手忙脚乱,反而简单明了。 威武也成了翁和这里的常客。 他早前在镇湖司养过不少猫。 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猫没带走。 刀剑无影,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 眼下忽然到了八珍楼,好像优哉游哉的时间更多,也更多了和威武相处的时间。 自然,每天少不了的事就是同老取呛呛。 武斗不成,每日都文斗,老取又不甘心输他,日日往跟前送,他都觉得对方好气好笑。 不过老取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子,好像一点没变。 就这样,两天的时间一晃过去,充实也不拖沓,刘村到了。 等到刘村,赵通一双眼睛里都藏不住兴奋。 老爷子不大愿意去村里,他守着八珍楼,王苏墨和翁老,白岑,赵通四人去的村子。 翁老酒瘾犯了,早就等不及去村子里薅酒去了。 白岑同王苏墨走在赵通后面,白岑终于逮着机会了,“东家,你见过喜鹊走路没?” 王苏墨:“……” “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就去看大夫。”王苏墨小声。 白岑头大,小声道:“不是,我是说东家你看,老赵这模样像不像喜鹊走路?一股子欢呼雀跃劲儿,他真是罗刹盟盟主啊?是不是搞错了?” 王苏墨平静开口:“回头让老爷子马车驾平稳些。” 嗯?白岑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温声:“原本就小巧的脑子,还被马车给颠簸掉了。” 白岑:!!! 前方,赵通询问:“请问,做踩到的刘师傅在哪里?” 村民诧异看他:“你找老刘?” 赵通颔首,但明显从村民眼中看出一丝不对。 王苏墨和白岑也上前,正好三人都停下脚步,村民轻叹:“你们来晚了一日,老刘他儿子欠了一身赌债,被扣下了,老刘昨日去关城赎儿子去咯!还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回来,哎,这乱世,还摊着这么一个儿子。” 村民说完,摇了摇头就走了。 留下赵通,王苏墨和白岑三人面面相觑。 当巧不巧,人去关城了。 但白岑脑子里就有一幅活地图:“关城离这里就一日路程,我们原本也要去那里做补给,再上路。倒是又顺路了。”—— 作者有话说:本月剩下时间先一更,养精蓄锐,十一月来爆更下 第069章 刘村这一趟下来, 虽然没有找到老刘买心仪的菜刀,但是竟然在刘村找到了一个手艺很好的木匠! 白岑之前还在腹诽东家就算去刘村也要带个食盒,眼下也不吱声了。 这朱老翁做的食盒比山河镇那家酒楼的食盒还要好看, 而且,还别出心裁。 “朱翁, 这儿能刻上这个标志吗?”王苏墨端端正正坐在案几前。 白发苍苍的朱翁仔细看了看:“姑娘,这是哪个江湖门派的标志?标志可不能随便刻, 若是这些江湖门派追究起来, 老夫小命不保。” 朱翁例行公事说完,朱翁自己都还未如何, 白岑和赵通一左一右先凑了过来。 白岑:“这像哪个江湖门派吗?” 赵通:“我看着不像, 没哪个门派的标志这么奇特的。” 其实他是想说丑来的。 王苏墨听懂了:“……” 朱翁忍不住笑:“姑娘,老夫也就是例行公事告知一声, 起到告知的义务。确实,姑娘你这标志,江湖上应该也没什么门派会用。” “对啊~”白岑好笑。 谁家会用一把锅铲一把大勺,背影是一个大锅做标志的! 虽然别说, 还挺奇特的! 但架不住白岑会说话:“这标志,幽默, 别出心裁,鬼斧神工。” 王苏墨闹心看他:“可以了。” 朱翁笑不可抑:“那老夫先刻一个,姑娘先看看可不可行?” “好。”王苏墨感激。 正好翁老还在别家挑酒缸子呢! 说是在镇湖司喝多了珍馐佳酿,这村子里喝到的陈酿竟然这般好喝。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酿,所以喝到的粮食酒要么是官营, 要么是衙门授权的,多多少少没那么纯粹;刘村这么偏的地方,村民自己家中酿的酒不多, 也没人查,偶尔这么一喝竟然很上头! 翁和准备搬一缸子走。 左右也是要等的,王苏墨和白岑,赵通就在朱翁这儿等着他在食盒上刻标志上去。 白岑和赵通都知道王苏墨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朱翁这里的食盒要比山河镇的更别致,虽然王苏墨的标志奇奇怪怪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八珍楼的人渐渐多了,浩浩荡荡的一车,是应当有个醒目一些的标识。 锅铲,大勺和锅底,怎么想都太直白了些。 所以有期待,但都期待不高。 只是等朱翁的样板在食盒的盖子上精细得刻出来,“哇!” 三个人竟然都有惊喜! 原本以为会平平无奇的标志,竟然有些朦胧的好看,尤其是,在食盒上的时候。 “竟然很好看!”白岑自己都不信。 “好像还不错。”赵通也感慨。 最高兴的当属王苏墨:“我就说好看吧!” 捧在手心里,王苏墨喜欢得不行,越简单的,这个时候仿佛显得越纯粹和意境。 “朱翁,能帮我多做几个吗?”王苏墨想多带些走。 “东家,马车里可能装不下那么多。”白岑提醒得是,现在翁老是账房先生,早前八珍楼里买什么,怎么买,买多少,都没人管,大家看心情;但现在都有章可循,这食盒原本就是占地方的东西,如果多买,别的东西都放不下了。 “翁老那儿还有一大坛子酒呢!”白岑低声:“翁老爷子可是说了,吃饭不喝酒,味道少一半,你可是答应他了,酒坛子的位置还得留出来,食盒真放不了太多,沉不沉是一回事,真堆不下。” “是吧,老赵。”白岑开始拉人。 赵通双手环臂,认真点了点头。 “朱翁,那我要二十个。”王苏墨主打一个听劝,“您帮我把标志都扣上,我一个多付您三成银子。” “诶,好嘞!”朱翁当然高兴。 “来个人!”村子那边,翁老唤了声,赵通会意上前。酿酒的坛子大,翁老估计抬不动。不多会儿,果然见赵通扛着一个有他一半高的酒坛子。 王苏墨&白岑:“……” 这感觉,八珍楼要变八珍酒馆了。 “姑娘,刚才听你们说,你们是要去关城找老刘?”这单买卖做成了,自然就算是熟客了,熟客就是熟人,熟人之间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白岑会意:“朱翁,您知道老刘儿子的事儿?” 白岑顺势问起,方才就听村子里的提了一嘴,云里雾里的,朱翁愿意开口,应当是这事儿背后还有曲折,没那么简单。关城离这儿不远,他们始终是要去一趟的,知道多些比什么都不知道,一头抓瞎的好。 朱翁手中没闲着,正刻着标志,白岑主动帮他倒水:“朱翁,我们从水西村来,听说老刘的菜刀做得好,正好想找老刘打几把菜刀,刚到就听说老刘的儿子出事了,欠了赌庄的钱,被扣下,这里面可是还有旁的曲折?” 朱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苏墨一眼,叹气道:“你们是想来找老刘打菜刀?” 王苏墨点头:“对。” 朱翁轻叹一声:“搞不好咯……”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朱翁话说了一半,但两人都有不好预感。 果然,朱翁摇头:“老刘人实在,手艺也好,但怕是帮你们打不了刀子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朱翁?”白岑追问。 朱翁深吸一口:“老刘的右手废了,握不住铁锤,也打不了菜刀了。” 朱翁摇了摇头,继续刻手上的标识。 “关城赌场的人做的?”结合上下文,白岑只能想到这一条。 王苏墨也进入到了听热闹的模式,不管怎么说,老刘是附近打菜刀最好的师傅,正好给这些食盒刻上八珍楼的标志要时间,王苏墨也好奇前因后果。 “姑娘,你们是想往长了听,还是往短了听?”朱翁忽然来这么一句。 白岑笑了,这朱翁有些意思啊! 往长了听,往短了听,这是话中有话。 白岑忽然觉得眼前的朱翁好像有些不简单了。 白岑想提醒王苏墨一声,王苏墨已经开口:“正好有时间,朱翁,您就往长了说吧。花了这么长时间铺垫,又是耐着性子帮我们刻标志,又是循循善诱,怎么也要从头说起呀~” 白岑默契笑了笑。 王苏墨什么时候需要他提醒了。 她比朱老头还精。 朱翁笑了笑,满意道:“姑娘,那我可就说了,故事有点长,但是等这儿的标志刻完,故事也差不多讲完了,不会耽误姑娘回八珍楼的时间。” 白岑笑了:“朱翁什么都知道啊!” 朱翁握拳轻笑两声,悠悠道:“江湖传闻,有一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掌勺东家姓王,是一位姑娘。穿云断山手取关也在八珍楼里。” “前一阵王姑娘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将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带下了山。然后遇到了罗刹盟的赵通和销声匿迹多年的江洋大盗刘恨水。然后贺老庄主同刘恨水离开,王姑娘和赵通,取关一道途径了山河镇附近,还……” “等等。”白岑打断。 王苏墨和朱翁都看他。 白岑深吸一口,礼貌问道:“八珍楼就这几个人,没有别人了吗?” 王苏墨没忍住笑出声来。 朱翁惊讶:“还有别人吗?没听说呀。” 白岑:“……” “您继续说吧。”白岑放弃了。 朱翁继续道:“在山河镇附近,还遇见了镇湖司的翁和翁老大人,然后就一同到了刘村这里……” 王苏墨环臂轻叹:“朱翁您刚才说‘还有别人吗?没听说呀’,说明有人告诉您八珍楼的是;但您说的大概都对,但是细节全无,说明你找来打听的人只知概况,而不知全貌。” 王苏墨轻嘶一声,继续道:“而且,这个人告诉您的,都是在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没名没姓的,一概未提,说明这个精通打听江湖事。” 王苏墨凑近:“我猜,是江湖百晓通吧?” 朱翁放下手中活计,朝她拱手:“王姑娘聪慧,老朽佩服。” “朱翁谬赞了。”王苏墨倒是有兴趣:“朱翁可知晓江湖百晓通在何处?” 朱翁看她:“王姑娘找他?” 王苏墨点头:“我确实有事想找他打听,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遇到。” 朱翁便笑:“老夫恰好知道他在何处,王姑娘如果想找他,不如先听老夫说完老刘之事?” 白岑附耳:“这老头有求于你。” “我知道。”王苏墨不意外,笑盈盈道:“朱翁,您说吧。” 热闹她还是爱听的。 朱翁从善如流:“我们这儿叫刘村,顾名思义,村子里大部人都姓刘,外姓很少。老刘起初也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吧,他从村外来的,说是来刘村投奔亲戚,但找了一圈,楞没找到他亲戚。村子里的人也没人知道他说的亲戚是谁,但按他说的,就应该在咱刘村这儿。” “村子里有户人家,就是菜根儿他们家,菜根儿爷爷的菜刀坏了,到处找人帮忙看要怎么修,刚好碰着老刘。老刘只看了两眼,就说这菜刀修不了,直接用这旧菜刀重打一把新的吧。菜根儿爷爷就摇头了,告诉他,别说咱刘村,就是附近的西水村,关城,也都没个像样的铁匠。” “想要买新菜刀啊,要么得走大半个月路去到洪城,要么,只有等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挑的货担有菜刀,但一路到咱们刘村,这菜刀即便有,也不见得是好的。” “老刘就同他说,我就是铁匠呀,我来给您看看菜刀,就这样,也没什么工具,硬生生地凭借手艺,老刘就将那把旧菜刀化腐朽为神奇,可把菜根儿爷爷给高兴坏了。后来,村子里的人都来请他帮忙打菜刀,锅,锄头,还有别的铁骑,老刘就在我们刘村这么留了下来。” “就这样,刘村就有铁匠了呀,而且老刘的手艺顶好,时间一场,在附近村落,还有关城都有了名声。但渐渐的,村子里会有人慕名前来,让老刘打些刀剑。老刘是只做菜刀,铁锅,锄头的,不做江湖门派的武器,自然就有些门派碰了壁。但是碍于老刘确实不碰江湖事,虽然气恼,倒也没人说什么。” “但有一天,有一把老刘打好的匕首流了出去,这就得罪了之前想来找他做武器的黄金门。” 白岑啧啧轻叹一声:“这门派一听就好有钱。” 朱翁颔首:“确实财大气粗,所以气不过,便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白岑环臂感慨:“果然哪,碰上江湖门派就没什么好事儿,这黄金门,一听就是个事儿多的门派!” 王苏墨却托腮笑道:“朱翁,您就是菜根儿爷爷吧?” 白岑:??? 朱翁微笑颔首:“瞒不过王姑娘。” 白岑:怎,怎么听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副本上线! 周末偷个懒,这章有红包,明天中午12点发。[加油] 第070章 王苏墨悄声道:“刚才朱翁让一个叫菜根儿的人去邻居家送东西, 菜根儿和他说‘好,爷爷’。菜根儿看起来差不多三十岁上下,刚才朱翁不是说老刘刚见到菜根儿的时候, 菜根儿正好几岁吗?我猜就是了。” 白岑:“……” 白岑茅塞顿开,但又忽然有种原本在看变戏法, 正到神秘的时候,本尊忽然自己将底儿拆了告诉你的感觉。 不仅如此, 还合情合理, 甚至,还很符合东家听热闹时的气质 ——耳听六路, 眼观八方, 脑子也没歇着。 “朱翁是老刘在刘村认识的第一个人。老刘能在刘村留下,朱翁当时肯定帮了不少忙。所以, 朱翁和老刘的关系应当很好。他刚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了这么多,连带着也试探了我们好些时候,这才把老刘和黄金门的事儿起了个头, 说给出来。老刘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王苏墨小声说完,白岑惊掉了下巴。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取老爷子这暴脾气, 但是事事都听王苏墨的。 东家的脑子好用…… 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东家摆烂的时候也不少。 但东家摆烂,整个八珍楼的人都没压力。 “稍后,你留意下周围。”王苏墨提醒了声。 嗯?白岑看他。 但两人这处小声嘀咕完, 朱翁也正好喝完水,抬头看过来。 白岑没好多问,但东家的吩咐他记着了。当下起, 虽然目光是看向朱翁的,但余光留意着周遭。 说来,这村子叫刘村。 大姓是刘,但朱翁在刘村的人缘和威望似乎比很多刘姓的还好。 甚至老刘当年能留下来,也都是朱翁帮忙。 所以朱翁肯定不是表面一个木匠这么简单。 白岑环臂,笑吟吟看向朱翁。 有意思,慢慢听…… “王姑娘可有听过黄金门?”朱翁特意看了王苏墨一眼。 王苏墨如实摇头:“并未听过。八珍楼开门营业,上门的客人多,但参与的江湖事少。” 王苏墨确实也坦诚了。不止王苏墨,之前独自走南闯北的白岑也没听过。江湖很大,有的门派声名在外,有的门派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闷声发财。 并不是各地都有分舵的江湖门派实力就一定大,有些在自己一亩三分地内的门派,实力不容小觑。 黄金门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门派。 毕竟,能给自己扣这么大个名字的门派,怎么会一点实力都没有? 白岑现在对黄金门是真的有兴趣了。 朱翁笑着点头:“确实,黄金门极少出现在中原,中原武林也鲜有黄金门消息,甚至,镇湖司的册子里也没有收录这个门派。”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这就有意思了。 镇湖司所辖之下,无论哪个门派都要记录在案,并且缴纳每年的管理赋税。包括青云山庄这种做宫中和驻军生意的。 还没听说哪个门派可以例外的。 除非,这是别国国中的江湖门派…… 但别国的江湖门派来京城找一把刀还可信,来刘村这样的地方兴师问罪,确实说不过去。 如果朱翁没有乱说,那这事儿就有些玄乎了。 白岑环臂:“朱翁,您就别卖关子了。” 朱翁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开口。 王苏墨忽然会意:“朱翁可是答应过旁人,不主动透露黄金门门内的事;但如果是别人猜出来的,譬如我,那朱翁自然就能说得后面的事。” 白岑微讶。 但朱翁赞许笑起来:“王姑娘是真的聪慧。” 王苏墨欲言又止。 朱翁笑道:“王姑娘有话不妨说吧。” 王苏墨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朱翁,您就是黄金门的人吧?或者,早前是?” 白岑瞪大了眼睛,这次可不是变戏法了。 朱翁这回也停下手中活计,抬眸细看她。 王苏墨继续道:“黄金门不常在中原地区出没,甚至在镇湖司内都没有造册,这样的门派出现在刘村的几率很小,小到不大可能专程来买一把兵器。但是如果他们来刘村找人,正好遇见了老刘的打铁手艺,说不定就会生出让老刘帮他们打造兵器的念头。” 对,白岑也反应过来,误打误撞,并非有备而来,所以老刘不打他们的武器,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若是专程而来,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王姑娘继续。”朱翁看她的眼神仿佛都和早前不同。 王苏墨从善如流:“如果刚才我说的没错,朱翁您之前又或多或少透露出和老刘的亲厚,也还想让我们帮忙。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应该不会做这么多。” “您在这里做木匠这么久,言辞里都隐藏得很好,应该是好容易从黄金门出来,也答应了门中不主动透露黄金门的消息。如果我猜的没错,是黄金门的人来刘村找您的时候,盯上了老刘。老刘为了救您,给黄金门做了一把厉害的武器。” “黄金门看老刘的手艺了得,就想霸道将此人留为己用。您应当在其中周旋过,黄金门后来也放过了老刘,但是老刘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为其他门派打造武器。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没有直接的冲突和利益背书,黄金门不会专程来刘村。除非,在黄金门看来,老刘没有遵守之前的约定,对方才会威胁要他付出一定的代价。” 王苏墨眨了眨眼:“但黄金门可能真的舍不得杀老刘,所以就带走了老刘的儿子,让老刘主动去找他们,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老刘的儿子不是在关城赌场输了钱,被人带走,而是被黄金门的人扣下了。朱翁您怕引起村子里其他人的恐慌,才对外说是赌场输了钱。这些村民救不了老刘,你告诉他们实情并无多大作用。但您知道八珍楼有谁在,所以才同我们说起黄金门这段。” “朱翁,我说的可对?” 王苏墨说完,笑眸一弯,成了两道月牙。 白岑觉得东家这些年的热闹还真是没白看啊! 不论这一段猜测得有几分准确,但逻辑是自洽的。 就算细节上有出入,兴许整体上差别还真的不大。 果真,朱翁摇了摇头,这次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食盒,还有刻刀,温声道:“不错,王姑娘猜得确有十有八.九了。” 嚯,还真的八.九了! 白岑对王苏墨刮目相看。 “的确,老夫早前是黄金门的人,老刘也确实是因为我的缘故同黄金门起了冲突。他是因为救我,才替黄金门打造那把匕首,也才有了之后的事……” 朱翁从袖袋中拿出一枚如纸片般薄厚的令牌。 白岑一眼认出是纯金的。 朱翁递给两人,王苏墨伸手接过。 薄如蝉翼的令牌正面用金漆缀了“黄金门”三个大字,背面,是一个很特殊的符号。 白岑惊讶出声:“这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王苏墨和朱翁都闻声看他。 白岑稍微拢紧眉头,他的确有印象,但忽然对不上号,但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符号的记忆。 “北边!”白岑忽然道:“我在北边的时候见到过……” 白岑忽然肯定:“我想起来!朱翁,在北边的时候我见到过这个符号,但好像有些微妙不同,就像,是左右对调的?” 王苏墨听他言之凿凿,知晓他肯定是见过,不是杜撰。 但大概见过的次数不多,也只知道这么个形状,更多的却不清楚了。 朱翁颔首:“不错,这位公子,如果你是在北边见到的,确实应该是这个符号左右对调。” 还真是! 白岑和王苏墨都看向朱翁,白岑进一步猜测:“所以,黄金门一般在北边出没?而且,还不受镇湖司管辖,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应当不全是。”王苏墨补充:“符号能左右对调,区别开来,说明是一对相似之物;刚才朱翁在北边确实应该见到的时相反的图像,那说明,在其他地方,譬如,和北边相对的南边,是左右对调的符号?” “有道理!东家,有点东西啊!”白岑然不住感慨。 朱翁看着眼前两人,眸间略微错愕,但又充满感慨:“两位猜得都对。” 朱翁从王苏墨手中接过“黄金门”的那片薄如蝉翼的令牌:“黄金门不受镇湖司管辖,是因为黄金门很特殊,他是一个江湖门派,但为朝廷豢养,替朝廷效力。从某种意义上说,黄金门的管辖权限在镇湖司之上,镇湖司管不了它。” “朝廷豢养的门派?”白岑没听过这样的说法:“朝廷豢养他们做什么?” 朝中禁军,驻军,各种卫一大堆,都是正规编制,犯不上豢养一个江湖门派。 王苏墨却道:“黄金门,沾了黄金两个字,又是替朝廷效力,不属于镇湖司管辖……” 王苏墨看向朱翁:“金矿?” 白岑瞪大眼睛,诧异看向朱翁。 朱翁欣慰颔首:“对,金矿!” “我去!没想到这个门派名字这么贴切!”白岑简直了。 朱翁继续道:“金矿的开采由朝廷主持,为了防止金矿外流,朝中有专人督办。但朝中经年战事,亦有事端,为了保证金矿开采不会落入他人手中,朝中有一部分金矿是没有公之于众,而是由特定的方式开采。即便发生战乱和动荡,篡位和谋逆的人拿不到这些金矿的信息,这些金矿就仍然是隐匿的。” “小金库!”王苏墨明白了,“这样的小金库自然不能放在镇湖司管辖……” 朱翁点头:“所以黄金门很神秘,因为隐秘金矿相关之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黄金门在江湖中也并不出名,因为它不出名才更安全!”白岑也会意。 朱翁继续:“这就是黄金门的由来。目前这些金矿大都分布在北边,便于集中开采,所以白公子刚才说在北边见到的那个相反的符号,就是指北边开采金矿的那支黄金门。” “这么说,的确还有一支在其他地方,而且,不是开采金矿?”王苏墨举一反三。 朱翁颔首:“王姑娘说的没错,这个令牌就是南边的那支黄金门。但是此”南”非彼“南”,此处的南是相对于北边金矿而言的,所以,金矿以南都称作南,是另一支黄金门。分辨的方式,就是令牌上的符号。” “难怪会不一样,原来如此。”白岑算是明白了。 王苏墨好奇:“南边的这支黄金门既然不是开采黄金的,但也叫黄金门,那是做什么?” 对啊,白岑也好奇。 朱翁笑道:“既然都叫黄金门,说明设立它们的目的,它们要做的事,背后的逻辑都是一样的。” 白岑聪明:“独立于朝廷其他机构之外,隐秘守护和开采另一种类型的金库?朱翁您是这一支黄金门的人?” 朱翁点头:“不错!” 朱翁目光微敛,略微黯沉下去:“另一种金,也藏在地下,也需要挖掘和开采,同样,也不安全……” 白岑一头雾水,正冥思苦想着。 王苏墨眸间微滞:“陪葬,埋在地宫的黄金珠宝?” 白岑:??? 白岑:!!! 朱翁忍不住笑:“王姑娘,一丝不差!”——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我回来啦!!《 》 70-80 第071章 鬼斧神工 好家伙! 原来这黄金门南边的分支竟是盗墓的! 都说江湖之大, 无奇不有,谁曾想同朝廷沾上边的,才是最邪门儿的! 又是挖矿, 又是盗墓的,纯纯一个朝廷的血袋。 不要说镇湖司了, 就算是同禁军和驻军放在一处,朝廷也会私下维护这样的小金库。 被黄金门盯上, 结下梁子, 不是棘手,是很是棘手! 行走江湖, 固然要行侠仗义。 但黄金门这事儿, 八珍楼若是搭上干系…… 他是有些担心的。 等他略带迟疑看向王苏墨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干脆一点担心都没有, 一幅好奇和新鲜全然写在脸上,眼角眉梢里都是:“朱翁,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组队去探穴,盗墓之类的?” 白岑:“……” 白岑无语, 有人是真的没有一点担心的。 热闹面前,就差将“我很激动!”“我要听!”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朱翁应当也渐渐对这位八珍楼的掌勺东家有了些了解, 热闹是真喜欢听和看。早些年跟随黄金门的前辈下墓,见多了挑战人性之事。江湖中的尔虞我诈,道貌岸然也让他不喜欢。反倒是王苏墨这种“我爱看热闹,也会听闲事,但我也很聪明”的性子。 “去过很多, 也见过无数金银财宝,但同死人和墓穴沾边的,多少都伴随着惊险和意外……”朱翁这句说完, 好吧,白岑也自觉坐回来了,不怪东家,他也想听! 朱翁是真的相信八珍楼这一车是人以群分。 淡泊名利,一半在江湖内,一半在江湖外,但热闹还是愿意听和看。 “黄金门在南北两边做的事差异巨大,不能简单归一,用一样的方式照看,也不能招同样的人,养类似的弟子,只能拆分为南北两派,各自关系。只是为了方便朝廷的约束和掌控,都放在一个门派之下。” “就这样,北边的黄金门,同金矿相关的,叫掘金,白公子之前在北边见过的令牌应该就是掘金一脉的;而老夫手中的这一道令牌,就是溯金。” 溯金,追溯,就是盗前人墓里黄金珠宝…… 嚯,白岑感慨,“这名字也够给自己贴金的。” 还不如直接叫盗墓~ 王苏墨托腮,好奇道:“我听说江湖中原本就有盗墓相关的门派,这些门派会不会与溯金冲突?如果有所冲突,那江湖中应该会有不少关于溯金的消息才是。但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在朱翁这处听到。” 是哦,白岑不由多看王苏墨一样。 不得不说,是很缜密。 朱翁颔首:“王姑娘说的不错,但盗墓也好,溯金也罢,因为所行之事特殊,所以大多不会单独一人,原本就是数人同行。其他类似相关的门派可能会联手行事,但溯金一派近乎不会。天下墓穴之多,但能够探墓的门派很少。探墓原本就是极危险的一件事,出名的墓穴很大概率上探过两三个此生便会金盆洗手。这些门派大都不愿在江湖上被人惦记,也不希望有任何门派恩怨和奇闻轶事被流传。” “闷声发财,然后金盆洗手,同行不拆。”白岑一锤定音。 “不错。”朱翁附和。 “那溯金一派替朝廷效力,也会有金盆洗手一说吗?”王苏墨特意看向朱翁。 朱翁也大方承认:“有,只要完成按照任务的不同等级,甲乙丙丁卯五个等级的墓穴各有对应之数值,攒够对应数值便可金盆洗手。运气好之人,下墓次数并不多。” “那运气不好之人,一直一无所获,岂不是要做到很老?”白岑迟疑。 王苏墨纳闷:“但一直下墓,一直一无所获,却还能一直活着,这类人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运气好吗?” 白岑:“……” 白岑忽然反应过来,也是哦。 朱翁忍俊:“的确,王姑娘说得对。在溯金一脉,下墓次数少,却很快能金盆洗手,和下墓次数多,一直没有所获却一直活着的人,都是运气好的人。溯金一脉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一个人连下十二次墓,都能活着,这个人也可以金盆洗手。” “听起来,这比正式的金盆洗手还不容易啊!”白岑感慨。 朱翁温和颔首。 王苏墨悠悠道:“朱翁,您是从溯金一脉金盆洗手离开的吧?” 朱翁微笑看她。 连带着白岑都轻笑一声,心中腹诽着,是不是会做菜的人,真的比较聪明一些? 王苏墨则继续道:“您从溯金一脉金盆洗手离开,到了刘村住下。刘姓是大姓,但刘村的村民却对您这个外姓,而且还是外来人如此尊敬。您开口,后来的老刘就能安稳留下,普通外来村子里的木匠可没有那么高的威望~” 这前前后后还真的窜到一起去了,白岑也笑着看向朱翁。 “朱翁定有过认真之处,才能让村民对您信服!”白岑补道。 王苏墨一唱一和:“虽说大隐隐于市,但对溯金一脉出来的人来说,刘村这样的地方,反倒要比山河镇和关镇更安静,更安稳,也更不好寻。” 王苏墨说完,朱翁朗声笑道:“丫头,老夫在这里几十年,还头一回像今日这般听人说话听得如此畅快过。” “那不如朱翁也索性一并告诉我们,省得我们还好奇。”王苏墨反将一军。 朱翁起身:“二位随我来。” 好家伙!白岑还是第一次遇到聊天能把对方聊这么开心的,连对方藏了多少年的秘密都聊了出来。 贺老庄主之前说不定也是如此。 白岑心中想着,又在跟着王苏墨和朱翁进屋前,想着留字给翁老和老赵,怕他们两人担心。 等进屋中,朱翁带着王苏墨在参观屋中的木制工艺品,都是朱翁手工做的,很精巧。 白岑独自闯荡江湖有些时候,很清楚像这样做工水准的木制品如果放在京中是什么价值,所以走动的时候都很小心,就怕碰到或者刮倒。 但王苏墨明显就没有这些顾虑。 朱翁给她介绍这些木制工艺品的由来,有什么特殊之处,王苏墨都认真听着。 八珍楼走南闯北,不也是在行万里路,见不同风景吗? “白公子,劳烦将门阖上。”朱翁这处介绍完了。 “好。”白岑照做。 等白岑阖上大门的时候,朱翁又道:“白公子,你左手处的那艘百舸千帆船,你用手将它转动一个方向,船头和船尾调换位置。” 嗯?白岑其实进门就注意到这艘名叫“百舸千帆”的大船了,但是因为雕刻很精致,他想细看,都怕不小心碰到,更不会说动手去转动一整个方向。 但能转动,十有八.九就是机关。 白岑将信将疑看了朱翁。 到底翁老爷子和老赵都不在,这里就他和东家,虽然朱翁这处暂时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谁知道这机关背后是什么? 白岑略微迟疑,然后看向王苏墨。 虽然没说话,但王苏墨微微颔首。 白岑默契领会。 然后按照朱翁的意思,躬身抱着百舸千帆的船制品转了一圈。 但这一圈的转动并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这个原本就是可以转动的? 白岑警惕看向朱翁,朱翁也朝王苏墨道:“王姑娘,你身旁那盆夏荷的造景也可以转动。” 王苏墨照做。 但同样的,这盆夏荷转动之后,仿佛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等朱翁笑着伸手,从右手处的一堆酒壶造型里找到其中一个,拧了拧酒壶盖,整个屋中才发出“呲呲呲呲”的声音。一旁的屏风渐渐分开为两端,内里,是一张太师椅。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朱翁上前,蹲下,拉动太师椅下方的机关。 太师椅下方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密道口。 顺着阶梯往下,就是一条密道。 好家伙! 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内竟然有这样的密道! 朱翁在前,白岑和王苏墨跟上。 密道口狭窄,但是入内后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行。 朱翁手中的火折子打开,依稀能看着些许。 “朱翁,没个火把什么的?”白岑问,因为看不大清楚前面的路,所以始终会有些警觉在。 朱翁道:“这段没有。” 昏暗中,王苏墨能感觉到白岑虽然走在她旁边,但是衣袖下意识放了一部分在她前方,是以防万一。 王苏墨并不紧张,反而问起:“朱翁,这处的地道是您挖的?” 白岑在黑暗中看她。 虽然朱翁手中的火折子不那么明亮,但是昏暗里,王苏墨和白岑二人还是默契得察觉了对方的目光,在狭窄,又听起来很深的密道里,能察觉到对方目光好像莫名让人安心。 朱翁仍在前面带路,温声道:“我刚到刘村是几十年前,那时国中内乱,连年战火,民不聊生。小小的一处刘村,今日这群人来收割一茬,明日又换一群人收割一茬,村中百姓生存艰辛。” “想过要走,但去何处都一样,仗一打起来,都同没有根的浮萍。” “我那时才从溯金一脉离开,本想着终于可以过上踏实日子,不用再终日探墓,下墓,与那些东西为伍,但没想到,脱离了溯金,才知道连年战火之下,外面的百姓活得还不如古墓里的蝼蚁。” “我那日途径刘村,在村中借宿一宿,同村中那户人家彻夜交谈。时逢乱世,人会惺惺相惜。那户人家说好容易攒了些粮食,隔几日不知道又会被谁抢走掳走。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在他家中挖了刘村的第一条地道。” 白岑眨了眨眼,仍旧是黑暗中和王苏墨先对视了一眼,然后接道:“听闻盗墓的门派,门中弟子除了要会基本,还有一门专长,朱翁可是挖地道一类?” 白岑说完,朱翁笑道:“不错,溯金一脉也各有所长。我擅长挖地宫,下墓也好,逃生也好,探路也好,都会用到。所以我花了几日时间,给刘村那户人家挖了地道。只要结构合理,这样的地道除了能存放积攒的财物,粮食,还能让人在密道内躲避战火,以及逃生用。” 不要说乱世,就是现在的世道,能有这样一个隐匿的地方都足够安全。 更勿说乱世当中。 有这样一处密道,等同于再生父母了。 朱翁继续道:“接下来,相信你们也猜到了,刘村不是一个大的村落,总共也没有多少户人。我留下来,名义上做的是木匠,实则,是替村里的家家户户都挖通了类似这样的密道。在后来的战火硝烟中,村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借此逢凶化吉。这也是王姑娘刚才所问,为何我不姓刘,却在这里有威望。” 白岑感慨:“因为这里的人,都是朱翁您庇护下的。” 如果光凭之前在朱翁这里看食盒,很难想象之后的这些。 朱翁做了这些事,得了村子里百姓的信服,所以朱翁开口,老刘也安稳留下。 朱翁年纪大了,加上密道里没有什么光亮,走得慢,差不多这个时候才到了缓步台。 等到缓步台,朱翁上前,用手中的火折子将墙上的火把点燃。 有了火把,瞬间周围都光亮了。 王苏墨也才看见,虽然感觉白岑一直和她并排,但其实大半边身子和手都是护着她的,如果刚才下密道的时候发生任何意外,他都来得及。 眼下,火把亮了,再这么便有些刻意了。 白岑自然而然松手。 “这里好大~”白岑叹为观止。 王苏墨也留意到经过刚才尝尝的密道阶梯,这下面类似地宫一样的地方,比朱翁楼上那几间屋子要大得多。 而且火把明亮,说明有气体流动,人不会窒息。 从他们刚才下来到现在,没有太明显觉得呼吸不畅,只是确实地下有些阴冷。 “这些是存放的物资?”白岑好奇看向那几口大箱子。 朱翁颔首:“对,如果将物资装满,可以在这里呆半年。” 嚯! 白岑惊呆。 半年时间,其实差不多够了。 “这里有水源?”王苏墨也好奇,东西可以备好,比如放一些烤馕和熏肉之类的,但是如果没有新鲜的水,呆不了这么久。 “随我来。”朱翁笑了笑,王苏墨和白岑跟上。 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朱翁伸手敲了敲,然后打开覆在上面的石块盖子,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朱翁推开盖子,拉了里面的拉环。 厚重的“呲呲”声后,左面那面墙竟从中分裂开一道一人宽的洞口。 因为这次拿着火把,所以比刚才下来的那段密道看得清楚多了,但也能看出这处洞口很窄,容不下人并排,只能前后走。 不过也就十几二十步的距离,和刚才一样的操作,用一个拉环打开了前面的洞口。 朱翁从这个洞口出去,王苏墨和白岑跟上,洞口这端和之前一样,连接的应该是另一户人家下面的密道和地宫。 “所以,刘村下面是可以通过这些洞口和密道全部窜连在一起的?”白岑惊呆。 这也太巧夺天工了。 没有足够的时间或者巧思,根本做不出来。 王苏墨也好奇得到处打量,怕漏掉细节。 “安全起见,从上面下来的密道要足够长,挖掘得足够深,密道和地宫里的声音才不会传到上面。”这也是刚才下来的那一段为什么这么冗长的缘故。 所有的设计都是和需求强相关的,也唯有如此,这下面的密道才足够安全,否则就是摆设。 “王姑娘刚才不是问水源吗?”朱翁揭开一旁类似锅盖一样的东西,王苏墨和白岑才见是一口井,井口在更深的地方,泛着光亮,是有水。 朱翁道:“并不是家家户户的密道都有水井,像这里就适合,所以通过洞口将密道连起来,就可以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流动空气,水源,以及存放物品的空间。” 越狭小的空间能利用的可能就越少,但整个刘村下面都挖空,就可以合理利用起来。 “妙哉!”白岑忍不住感叹。 王苏墨打开其中一个大木箱,里面放满了铁器,不,应该说是兵器。 “这是老刘家下面的密道?”王苏墨看向朱翁。 朱翁点头:“老刘这里有水源,也存放了兵器,如果遇到非常时候,村子里的人也能借此自保。” “两位随我来。”朱翁继续在前面带路。 同刚才一样,大概走了十来个洞口,弯弯曲曲,也见了很多户人家下面的地道,也有存放衣裳之类的。整个村子相互协作,才能面面俱到。 过了好些时候,朱翁将一个拉环放下,久违的阳光落入,竟让王苏墨和白岑都觉得有些刺眼,因为适应了地道里的光线。 随着朱翁一道出了这条地道口,白岑惊讶:“我们刚才经过了这里。” 白岑反应过来:“所以朱翁知道我们会来,是因为在这里看到了。” 朱翁点头:“不错。” 王苏墨也道:“刚才地宫还有延绵出去的地方,这里应该只是其中一个出口吧。” “对。”朱翁一面应声,一面动了机关,将刚才的出口阖上,顺道用草简单掩盖,根本看不出端倪。 而三人徒步出现在这里,也并无什么违和感。 就像之前一直在附近散步的人。 白岑再次反应过来:“难怪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这里休息,是村子里放哨的?” 朱翁点头。 “走吧,往前不远就是村口。”朱翁继续带路。 他们的马车停在村口,翁老和赵通应该都在村口等他们,他们就算这样凭空出现在他们后面,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他们绕了一条小路出村,不会想到其他。 朱翁一面走,一面道:“我自溯金离开,到了刘村这处,也算找到了一处安宁。但就在十余年前,溯金一脉的人找到我,说有一处墓穴要下,要让我出山。” 王苏墨诧异:“不是说,溯金一脉可以金盆洗手,朱翁您已经离开了,为何还要回来找您?” 朱翁摇头,感慨道:“这处墓穴十分特殊,数百年来,是不少探墓相关的门派都在找寻的一处地方墓穴,据传,里面的财物富可敌国,还有可以让人洗髓的功法。” 听到这里,白岑轻笑:“哪有这种东西。” 王苏墨却驻足,洗髓?——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072章 好巧不巧, 她还真在赵通这里听说过洗髓! 如果没有赵通,她的反应应该就和白岑一样;但毋庸置疑,赵通不会轻易与人开玩笑, 更不会开这种玩笑。 赵通的师父确实用一种特殊的功法替他洗过髓,他甚至连样貌和身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事情原本就玄妙无比, 说出来也没几个人会信。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古墓里就正常得多了。 长生不老药,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 哪一个出现在一座宏伟的地宫墓穴里都充满了神秘色彩。 不信的人怎么都不会信, 但有人真会为了这些东西冒险下墓。 “朱翁,那您去了吗?”王苏墨没法判断赵通师父给他洗髓所用的方法, 是不是就出自朱翁口中的那个墓穴。 但如果从时间上推论, 还真的有可能。 赵通被他师父强行洗髓是在二三十年前,而二三十年前, 正好溯金来找朱翁下墓…… 所以她才会问朱翁。 “金盆洗手就是同过往道别了,怎么还能有再召回的?”白岑忽然觉得黄金门,这溯金一脉有些不讲究,少了些江湖义气, 出尔反尔。 朱翁摇头:“我的确是拒绝了,但还是有不少从溯金离开的人愿意回去。” “为什么?”白岑不解。 朱翁低头笑道:“你若是同盗墓打了一辈子交道, 金盆洗手了,忽然听到有这样一座顶级的大墓具体的位置,还是会心动的。” “要知道,有很多人自懂事起就被带到溯金,日头待的久了, 溯金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只是经历了数不清的诡异之事,生命危险,总盼着能平安离开。但真的平安离开, 又不知道做什么,这种时候再听到有顶级墓穴被发现的消息,还是会有人愿意赌一把的。” “那朱翁您呢?”王苏墨看他。 朱翁摇头:“我知道这处墓穴的凶险与诡异之处,虽是大墓,但越是大墓,越容易吃人不吐骨头。溯金的规矩,可以请金盆洗手的老人回来,但如果对方不愿意,也可以回绝。只是从那之后,如果再让溯金发现对方在做同盗墓有关的事,那溯金一脉会对他追杀到底。”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这溯金一脉的行事逻辑还都是同一个套路啊~ 朱翁继续:“我虽未去,但我知晓哪些人去了,他们有的是冲着大墓里的宝藏,有的是冲着洗髓的功法去的,还有的,是冲着这件事。” “但很快,约莫是第二个月上,溯金一脉再来寻我。这次,执意要我出山——因为上一批进到大墓的人被困其中,但墓穴大门已落,处处封死,想要再开启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探出的位置,还是有可以掘地而入的。” 看过刘村的地道,王苏墨和白岑明白为什么溯金的人会一直来求朱翁出山了。 “那这次,您去了吗?”白岑也好奇了。 朱翁轻叹:“我已经不想参与溯金之事,但当日下墓的,确实有我之前的生死之交,所以我同溯金一派协定,我可以帮忙在合适的位置挖出通往地宫的地道,但我不会入内。他们答应了。” 溯金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朱翁,当初建立陵墓之人一定想过如何防止盗墓,如果挖条地道就能进入,这么简单就好了。只有经验丰富的老人才知道怎么避开周围地形可能存在危险,大墓的机关,还有可能不适合活人的环境,等等…… 光是能做到这些,让人进入墓中救援,就已经不是件容易事。 “后来呢?”王苏墨听进去了。 朱翁一面感叹,一面捋了捋胡须:“时间紧迫,非常之事便要用非常之法。那些年我虽离开溯金,但刘村底下的通道我没少挖,除了一些心得,还有便是让老刘帮忙按照我的习惯,改进了用于下墓的铲子。很多细节之处都与之前不同,这其中有我的经验和反思,也有老刘超出预期的精湛技术。” 朱翁轻叹:“老刘原本就是为了要帮我才做得那些东西,谁知道祸起萧墙,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帮我,让溯金起了野心,才会有后面溯金逼他加入,他誓死不从。后来溯金威胁,他知道大墓相关的东西,必须要带他回去,实则是扣下老刘,想让他专门提溯金一脉做下墓的工具。” “当初老刘除了帮我打一把铲子,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引得溯金一脉觊觎。后来老刘发誓不会透露黄金门与溯金一脉,还有大墓的事;并且此生都不会再造任何一件武器,或是同下墓相关的利器。溯金也不想与我彻底翻脸,就这样,种下了老刘不得为任何江湖门派打造武器的祸患。” 原来如此…… “那后来老刘为什么还会造匕首?”王苏墨想起,“而且,在老刘家中的地道那里,还有几大箱存货都是兵器,老刘确实违背了同溯金一脉的约定。” 所以溯金一脉后来会来刘村滋事,这件事莫名形成了闭环。 朱翁也摇头:“因为,那把匕首也好,还有地道里的那几箱兵器也好,都不是老刘做的。” “老刘的儿子?”王苏墨对上了。 朱翁点头:“不错。” 好家伙!这好儿子没少给自己的夫人惹祸! 白岑如实想。 “那天,溯金一脉兴师问罪,老刘自断了右手掌心,那就是日后他再也拿不起冶铁的锤子,依次明志。溯金原本就是想要他做事,不是想废他。但老刘这么刚毅,有些出乎来的人意料。对方怕处置不当,就带走了老刘的儿子做人质,想让老刘去找他们,也是一个缓和。” “多少还是霸道了!”白岑感慨:“老刘不过做了一把铲子,一把匕首,就非要将人扣下,这原本就不讲道理。说来也是他们不讲道理在先。” “那老刘是去关城寻溯金的人了?”王苏墨问。 朱翁再次颔首。 王苏墨问到点子上:“朱翁,你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是啊,白岑也看向朱翁。 朱翁缓缓道:“我想,请取老爷子,还有赵盟主随我去关城一趟,救下老刘。” 白岑和王苏墨都会意了,一个是武林排名前十的穿云断山手,一个罗刹盟的盟主,当这两个人跟着你一起去要人的时候,谈判难度就不一样了。 从朱翁坚决不下后面的大墓就能看出来,朱翁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 如果他自己去请,取老爷子和老赵都不会搭理他。 但他们都会听王苏墨的。 朱翁绕这么大圈子,是知晓谁能开口叫得动谁。 所以朱翁才会花这么大功夫,而同样,朱翁也坦诚了溯金之事,算是君子坦荡,而且朱翁知道,只有足够坦诚,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朱翁,八珍楼不插手江湖之事。”王苏墨告知。 朱翁坦诚:“取老爷子一直在找一样东西,老夫恰好知道这样东西在何处;赵盟主想要一把好的刀,老刘虽然掌心断了,但如果能救出老刘和他儿子,老刘父子二人一定会打一把比宰鱼刀更好的刀……” 王苏墨笑着看他,每一项都切入要害,分毫不差。 朱翁继续:“王姑娘不是想要知道百晓通的消息吗?我可以告诉王姑娘,而且,我还有一样王姑娘应该很想要的东西。” “哦?”王苏墨看他。 朱翁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王苏墨。 王苏墨接过,随手翻了两页,脸上神色便越发惊讶:“这是……” 朱翁笑道:“对,在某次下墓穴时,找到的一本《珍馐记》孤本,王姑娘,可以对比下手中的,看看孤本里是不是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王苏墨都不用多看,她很清楚朱翁说的事。 朱翁耐人寻味道:“王姑娘,做这笔交易吗?”—— 作者有话说:一更3000,三更9000,今天8000,留1000给明天HOHO 第073章 “这些就是刚才我和白岑去见朱翁的时候, 朱翁说的。”王苏墨虽是八珍楼的东家,但这件事同八珍楼的关系不大。要不要答应朱翁的要求,其实更多在于老爷子和赵大哥这里。 “这件事同黄金门, 尤其是溯金一脉相关,要不要和朱翁一道去关城, 老爷子,赵大哥, 此事还要听你们的。”王苏墨轻声:“找百晓通的方法很多, 不必走朱翁这条路子,而且百晓生能将八珍楼的消息这么清清楚楚告诉朱翁, 说明百晓通一直在盯着八珍楼的动静, 他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江湖百晓通,听说是百晓生的徒孙。”取老爷子环臂沉声:“百晓生为了救方如是, 一人传入敌营,在逃亡途中被人一箭穿心,死在边关。他只有一个嫡传弟子,但这个徒弟江湖中近乎没有消息。也是这些年才冒出一个百晓通, 所以年纪应该不大。” “那这百晓通会不会是假冒的?”白岑问起。 既然百晓生的徒弟都从未在江湖中露面过,能证明百晓通就是百晓生徒孙的也只有百晓生的徒弟自己。 冒名顶替也不是什么难事。 翁和却摇头:“不会。” 翁老坐阵镇湖司多年, 江湖中的事没几人比翁老更权威。“不会”这两个字从翁老口中说出,等同于板上钉钉。 “翁老爷子,怎么说?”白岑好奇。 赵通也看向翁老爷子。 他看似是罗刹盟盟主,实则被架空,根本不了解罗刹盟内部运作。 但他原本也不想做这个盟主, 有人就顺势架空他,各取所需。他才有这些空闲时间,在遇到德元之后到处走。 之前的数年, 罗刹盟将他打造成盟中杀戮的利器。 他在,罗刹盟的凶名便在。 他所练的功法,还有刀法,动辄暴怒和走火入魔,只能靠罗刹盟盟中的解药压制。 一直到他遇见德元。 在他血脉膨胀,青筋迸起的时候,德元的啰嗦和碎碎念让他重新回归做人,而不是做利器…… 好奇怪,和德元分开明明只是早几日的事,但又像已经过去许久…… 他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八珍楼的日子。 思绪间,正好翁和饮完手中的小酒,悠悠道:“因为,百晓通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周遭所有人:??? 翁和继续:“百晓通是一个组织,或者说一群人。这群人分布在江湖中各处,组建了一张遍布江湖的消息网。你今日见到的百晓通可能是甲,明日见到的可能就是乙,后日,大后日见到的可能就是丙丁卯……以此类推。” 这,几人都愣住。 翁老的话简直出乎意料。 取老爷子直接开始吐槽:“你就瞎说吧你!看信不信?” 几人目光齐刷刷从取老爷子这处换到翁老这处。 仅仅这两日,两位老爷子直接开怼的情况就几乎没停过,贺老爷子会让着取老爷子,但翁老不会让。 而且翁老还会专门让取老爷子生气! 取老爷子也回回生气! 两人充分诠释了越老越喜欢怄气的真相! 但取老爷子说得不错,若非说刚才那翻话的人是翁老,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江湖百晓生,当时死在救方如是的路上。 这是有出处的。 武林皆知,但翁老话里话外,应当知晓些内情。 “百晓生是一个人没错,但自百晓生之后,就不是一个人了。”翁老语气平稳而笃定:“当初就是因为百晓生之死,他的弟子颇有感触。只有师父一人,难以扭转乾坤。” “翁老您是说,百晓生是一人,但百晓通就是一群人?”王苏墨提炼。 “不错。”翁和颔首:“这也是为什么百晓生之后,他的徒弟在江湖中没有任何风声,但他的弟子百晓通却在这几年声名鹊起。这几人都是百晓生关门弟子的徒弟,他们共用一个身份——江湖百晓通。” 竟然是这样! 翁和如此笃定,且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就连取老爷子都不得不信。 “所以,不会有人能冒充江湖百晓通,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群人,没有人可以冒充得了。”翁和重新端起小酒:“就像一张严密的蜘蛛网,哪个环节上突然出现了冒名顶替的,很快就能查到源头。要冒充江湖百晓通,比冒充穿云断山手更难。” 取老爷子轻嗤一声,没搭理他! 翁和继续问:“老取,这朱翁的事儿,你要走一趟不?” 取老爷子虽然不想搭理他,但是这事儿是苏墨提起的,取老爷子看了王苏墨和白岑一眼,清楚如果王苏墨觉得这件事儿没必要,一定不会告诉他。 取老爷子沉声道:“那要看他知不知道我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言及此处,白岑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给取老爷子:“老爷子,朱翁说都写在这上面了,涉及您的私事,东家和我都没拆。” 故弄玄虚,取老爷子一把接过。 然后快速一扫而过,大约是看到第二列的时候,目光忽然滞住。 周围都看出来了,踩尾巴根儿上了! 这朱翁有些东西在身上。 取老爷子虽然没开口,但已经陷入思绪。 旁人不开口也差不多知晓了。 “赵大哥,你呢?”因为离得近,白岑小声问了声。 宰鱼刀没了,原本他们来刘村就是为了刀的,也不算白跑一趟,但眼下就是生出波折了。 “我去。”赵通却没有迟疑。 这一点反倒让所有人都意外。 老刘的手都废了,怎么就这么确定老刘儿子能打一把比宰鱼刀更好的刀出来? 赵通平静道:“刀能打就打,我是有别的事想问他。” 赵通原本性子就偏冷,话也不多。 沉声说话,言简意赅,好像多了一层不容置喙。 白岑是有些看不透他的。 翁老也些许皱眉。 取老爷子还在想信笺上的东西,一时没有留意赵通这处。 但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0赵通想问的是什么? 当初罗刹盟前盟主,也就是赵通的师父,用了极其特殊的方法给他洗髓,硬生生让他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完全改变了他后来的人生轨迹。 大墓里有洗髓之法的消息,刚好和他被师父用洗髓之法强行改头换面,改变筋骨息息相关。 赵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朱翁当年虽然没有跟着一道下墓,但是朱翁认识一道下墓的人,既然如此,或许真的有人会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让他再洗髓回去基本没有可能。 但他想知道实情…… 宰鱼刀不重要,这一切产生的曲折对他来说重要。 无论取老爷子要不要去关城,他会同朱翁一起去。 他没有理由在离真相这么近的地方驻足。 “有意思~”翁和感慨,然后将杯中那一小撮酒一饮而尽:“老夫也一道去,见见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金门,溯金一脉。” 翁老说完,将手中的酒壶和酒杯都塞给白岑。 白岑:??? “翁伯,您不喝了?”白岑诧异。 “不喝了,每日三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翁老摆摆手。 白岑晃了晃酒壶,哟,还真是空空如也,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老爷子手感极稳。 白岑凑近王苏墨这端,轻声感叹道:“翁伯要去,赵大哥要走,成行了,老爷子去不去都得跟着走一道关城了。” “我就不能不去啊?”王苏墨看他。 白岑头大:“人家都说引荐百晓通给你了,还给你《珍馐记》的孤本,这头翁伯和赵大哥都去,你不去不是可惜了?” “我陪老爷子,老爷子去我就去,老爷子不去,我陪老爷子在这里等你们。”王苏墨说完,摆摆手转身。 嚯,白岑看着她背影,知道她没说假话。 江湖这么大,这么有意思的东家可能就王苏墨一个。 白岑笑了笑。 几人陆续散开,没人打扰取老爷子,就剩白岑了。 白岑端了蜜饯来,在他身旁落座:“东家之前说,老爷子最喜欢蜜饯,今儿个在刘村,东家看食盒的时候,我在隔壁一个村民家发现了他们自己酿的蜜饯,还真挺好吃的。来,老爷子,尝一个?” 取老爷子看他。 白岑自己先往最里送了一枚,然后悠悠道:“如果是我呢,遇到犹豫不决的事,就先吃一口蜜饯,心情好了,做什么决定都开心;不然做什么决定,之后都会后悔早前怎么没选另一条路。其实都一样,选哪个都会后悔,不如让自己开心些。” 取老爷子嘀咕:“臭小子。” 白岑笑:“尝一个嘛,好吃~背了好久背回来的。”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你坐马车回来,能背多重。” 白岑尬笑。 但确实,取老爷子心情好了许多。 “要不,老爷子,你告诉我,我帮你参考参考,我最喜欢帮人参考了。”白岑一口气说完,脑袋上挨了老爷子一拳。 白岑头大:“不说就不说嘛,砸我脑袋干嘛?” 原本以为老爷子会像之前那样冲着他就是穿云断山手,但老爷子沉默了,良久之后,老爷子沉声开口:“他说昆仑派的掌门扳指,他知道在哪里……” 昆仑派? 白岑想起当年老爷子曾是昆仑派前掌门的关门弟子,甚至有传闻,昆仑派前掌门是想把掌门之位传给老爷子的。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前掌门过世,老爷子也从昆仑派离开,并且,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使用过一次昆仑派的绝学。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子也从未同他们提及过。 甚至,有关昆仑派的任何事,老爷子能避过的都在避过。 昆仑派的掌门扳指,白岑确实意外。 应当是这个东西足够沉重,才会让取老爷子这样大大咧咧性子的人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白岑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只能坐在他身旁,这么安静陪着他,一直到许久之后,取老爷子黯然道:“昆仑派的掌门扳指,是在我手中遗失的,也是我害死了师父。我是昆仑派的罪人,哪里有什么资格继承昆仑派……”——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走,不回忆昆仑扳指的事 第074章 连环机关! 白岑知道, 老爷子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昆仑扳指他也听说过。 很多门派的掌门继承人都需要有掌门信物,以此确保不会因为门派内部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导致门派走向衰落。 这样的门派往往都是向昆仑派这样在江湖中有盛名的豪门。 但事实却是,昆仑派这些年的确走向衰退了。 而且, 很少涉足江湖中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像就是从老爷子离开昆仑派起。 老爷子之前守口如瓶, 江湖中也一丝风声都没有, 今晚老爷子是听到了会有昆仑扳指的消息,忽然想起了早前的事…… 老爷子也难做。 无论什么原因, 老爷子人已经离开昆仑了。 昆仑扳指是昆仑派内部的事, 老爷子若是插手,好像违背了之前说的从此昆仑一切事宜再不相关的誓言。 但从老爷子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可无论如何,扳指是从老爷子手中遗失的,好像前掌门的死也于此有关, 所以老爷子一直自责。 这枚昆仑扳指就是唯一那把通往当年真相的钥匙。 老爷子若是想知晓真相,就需要那枚扳指。 但这么多年过去, 老爷子同昆仑派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一旦再次同昆仑派牵连在一起,是福是祸谁都不知晓…… 行走江湖,从来不止是非黑即白,但要扯开已经被时间掩盖的东西, 同样需要勇气。 尤其是还要面对昆仑派的人。 白岑双手抱头,躺在树上,他也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选。 但无论怎么选, 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今日他值夜,白岑低头,地上的柴火还燃着。 老爷子就这么坐在火堆前,一言不发,如同一尊雕像。 他也在树上陪了老爷子一整晚,不需要出声,只需要,陪着老爷子就好…… * 拂晓前后,赵通醒了。 这些日子,八珍楼的人基本都相互熟悉了。 赵通醒得早,无论前一日睡得多晚,拂晓前后一定会醒,然后去笼子里放“威武”出来,接着再带“威武”去附近溜好大一圈。 赵通一身玄色劲装,“威武”通体黑毛,一人一狗有种诡异,却又不违和的规则与和谐感在。 “威武”到点儿就开始在笼子里摇着尾巴,趴着等赵通。 但“威武”很听话,东家在喂零食的时候会告诉它,不可以乱叫乱吵,要做一只听话的看门狗。 “威武”会歪着脑袋听,听久了,好像多多少少也听明白了一些,知道怎么才算一只合格的好狗够。 晨间让赵通溜,赵通又有原则,无论马车前一晚是停在城镇,村落,还是偏远的郊外,但他溜“威武”就一定要牵绳子。 那绳子还是取老爷子搓的。 接搓了好几日,没事儿在马车里等他们的时候就一面搓,一面对着一旁的“威武”碎碎念——遛这么小的狗还要牵绳子,脱裤子放屁! 问题是,王苏墨还赞同。 于是老爷子一面抱怨,一面搓着,最后绳子不仅搓好,还搓了不止一根。 而且无聊的时间太多,以前只能钓鱼,现在有“威武”了,老爷子会和“威武”闹着玩,玩久了,就同“威武”有感情了。 除了偷偷给“威武”攒零食,就是给“威武”搓狗绳。 一根没够,然后变着花样搓,还会加入彩色的线,反正,“威武”现在很富足,狗绳都有十几二十条! 等赵通溜了“威武”回来,又给“威武”喂了些吃的,翁老爷子这个时候差不多也醒了。 第一件事,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去喝他的晨间第一杯清肠温水。 “老取,咱这个年纪,该养生了!” 翁老每回这么说,取老爷子都会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然后骂回去一句:“滚!” 这次翁老看了看老取,然后抬头看了看白岑,白岑朝他点头,意思是,一整晚都没睡。 翁老没去打扰他了,喝了杯温水就开始自己在一旁安静得练着八段锦。 白岑想起了东家每日起床的醒神操。 同翁老中规中矩的八段锦相比,东家的醒神操就显得神叨叨的! 白岑看了看天色,差不多等翁老爷子练完八段锦,东家也该醒了。 关城离这里就大半日路程,安全起见,八珍楼还是要暂时留在这里,不一道进城了。 他不知道老爷子想一晚上想得如何,如果老爷子不去,应该是他和老爷子一道留下;但如果老爷子要去,那应该就是他和翁伯一道留下。 思绪间,吊床那边有人伸懒腰坐起来了。 东家其实是有起床气的。 但因为八珍楼里谁都不会惹她,所以东家的起床气没那么明显。 看着东家一脸半梦半醒在吊床上坐了会儿,终于能睁开眼睛了,这才下了吊床去洗漱。 白岑回回看了都想笑。 东家其实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但所有的反差感都在这会子拉满。 等洗漱回来,又摇身一变,成了每日都熟悉的那个东家。 也默契抬头看他,他看了看老爷子,摇了摇头,东家当即会意,老爷子一晚没睡。 东家开始自己练醒神操。 也亏得翁伯的八段锦练完了,不然沉稳的八段锦和蹦蹦跳跳又稀奇古怪的醒神操在一起练的时候,他真的能笑出声来。 另一边,赵通已经遛完狗后,又做了一大群人的早饭。 赵通没来的时候,他和老爷子都眼巴巴等着东家,实在是,老爷子和他都没有这方便天赋,老爷子更是习惯了什么饼之类的备一些。 东家不在的时候,还能啃啃饼什么的。 但自从赵通来了之后,天都蓝了! 譬如今早的牛肉粥! 天气转凉,牛肉也能放一整晚,早上遛了狗之后,切牛肉,洗菜,熬粥,都不用旁人多问一声的。 副厨就是副厨! 这些事情都自觉包干了。 东家还在跳醒神操的时候,已经一大群人未到锅旁边喝粥等她。 白岑也从树上跳下来。 “怎么样,关城去不,老取?”翁和好似随意般问起。 白岑和赵通都停下来,飞快看了老取一眼,然后纷纷低头,喝粥,然后耳朵竖起,生怕错过任何一句话,或者一个语气。 赵通头大,他以前也不这样的。 才来八珍楼没几天,已经和白岑一样了。 东家也是这样! 虽然在那边跳醒神操,其实耳朵比他们竖得还厉害,还不如直接来这里听。 “威武”吃饱饱了,对那边生火做的粥没兴趣了,就和王苏墨一道蹦蹦跳跳,学王苏墨跳醒神操。 “我不去了。”取老爷子沉声说完。 翁和,赵通,白岑都愣了愣,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和惊讶,连带着稍许遗憾,然后纷纷低头喝粥。 王苏墨也听见了,虽然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不知道朱翁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早知道,偷偷看一眼好了。 但她知道昨晚白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陪老爷子,应该可以问问白岑。 但稍后他们就要启程往关城去了,只能等从关城回来之后。 等王苏墨也喝完滑蛋牛肉粥,赵通去洗锅碗,王苏墨同老爷子说了些话,老爷子叮嘱她同黄金门打交道的时候小心之类。 但许是赵通和翁和都在,老爷子知晓这两人一个脑子好用,一个武力值够用,也没什么太担心的。 “照顾好老爷子。”临行前,王苏墨交待了声。 “放心吧,东家。”白岑说完,想了想,又悄声道:“我觉得老爷子会后悔。” 王苏墨看他:“……” 白岑凑近,补了句:“东家,我觉得他会撵路。”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打了打呵欠,然后轻声道:“走吧,东家,我先眯会儿,指不定一会儿老爷子想通了,就撵过来了,我还得守着八珍楼呢。” 王苏墨好气好笑。 虽然但是,白岑身上莫名有种让人信任的安全感。 “白岑。”王苏墨叫住。 “嗯?”白岑回头看他。 “打个赌呗。”王苏墨也心血来潮,白岑果然凑近:“说吧,东家赌什么?” 王苏墨笑:“如果老爷子中途撵来了,今晚吃什么你定。” 白岑一脸胸有成竹:“那今晚吃烤肉吧,馋了。” 这是笃定了。 “行。”王苏墨答应了。 同朱翁约了关城南门等。 王苏墨不喜欢骑马,赵通驾车,翁老爷子和王苏墨上了马车。 白岑和取老爷子远远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白岑怂恿:“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老爷子。” 老爷子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白岑长叹一声:“现在去,追上就行;一会儿去还得解一匹马出来,多一道功夫。” 老爷子懒得搭理他。 白岑双手抱头,呼呼睡觉去了。 想起独行途中,随时需要警醒,加上毒发时一个人蜷着身子咬牙忍痛的模样;眼下在八珍楼,实在不要太好…… 取老爷子又在一旁给“威武”搓狗绳了。 “威武”去看老爷子搓狗绳,白岑熬了一晚,不多会儿就睡着。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取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随口念叨:“懒东西!” 只是念叨完这句,整个人都顿住。 —— 懒东西!就这样还想上昆仑学艺?这样吧,干脆我做你师父,肯定比昆仑山上那帮老头子教得好! —— 你看看,这就昆仑掌!诶,没调整好,再来一次啊,昆仑掌~看到了吧!是不是惊为天人,哈哈哈哈哈哈!来,今天学蜂蜜烤大虾! —— 学这么快啊~懒东西,比你师父还有天赋啊,走远点!走远点!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又懒又学得快的! —— 阿关,师父想把昆仑派交给你,就是这些老头子都认死里,你得闯完昆仑三十六天门,才能拿到这枚昆仑掌门扳指。昆仑站在顶峰太久了,昆仑需要新气息,师父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了,你要带着昆仑派重返巅峰!这枚昆仑扳指,就是师父给你的信物。以后见到他,就等于见到师父了。 …… 取老爷子眼眶微红。 “喂,老爷子~”白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大约是在老爷子想起过去的时候。 白岑将牵马的缰绳递到老爷子手中:“喏,马都给你牵出来了!现在去,虽然有些晚,但好歹也能赶得上。先别管昆仑不昆仑的事,既然这扳指是师父给你的,那咱就得先把这扳指给找回来!至于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事事都想那么清楚,就不会出来闯荡江湖了!老爷子,上马吧。” 白岑朝他眨眼。 取老爷子看他。 白岑笑道:“放心,八珍楼有我呢!除了老爷子你,谁还能撵得我满山跑?我在,八珍楼就在,不会给东家添麻烦的,去吧!” 就是那一瞬的迟疑,白岑把缰绳塞进了他手中。 “斗笠老爷子!”白岑递给他。 取老爷子看他。 白岑笑道:“看不顺眼,就用穿云断山手打他们!” 老爷子终于无可奈何笑了。 “抓稳了老爷子,回头见~”白岑话音刚落,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马蹄飞溅,“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白岑看着那道身影,重新慢悠悠坐回地上。 好了,都走了! 就剩他和“威武”了! “威武啊,你得提高警觉性,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如果遇到歹人,咱俩就带着八珍楼呼呼得跑,我是没功夫管你的,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往你笼子一呆,就别出来了,听到没?”白岑半开玩笑似的懂弄着“威武”玩。 他昨晚值了通宵的夜,眼下是有些困了。 所以一面同“威武”玩着,一面强打着精神。 这荒山野岭,遇到歹人的几率也不大;东家那么佛系,八珍楼同人结下的梁子还没树上的果子多,他在这里逗逗威武,打打呵欠应当就过了。 赵通和老爷子在,还有精明的翁伯,就算迟一些,子时前也回来了,他要不要打个小盹儿? 白岑同“威武”商量:“威武,你该长大了,要独立承担看门狗的职责,所以我去打会儿盹儿,你在这里照看八珍楼,别偷懒啊!这可是八珍……” 话音未落,白岑微微皱了皱眉头,耳朵也顺着风声的风向微微动了动。 “威武”被他一直举着,又不放下,有些不习惯,呜呜呜地叫着。 “别吵,威武。”白岑放下手,把威武抱在怀里,然后微微闭眼,不全是风的声音,风里有别的声音。 白岑睁眼,放下“威武”,耳朵贴在地上,然后紧紧皱了皱眉头:“马,狗……” 不对,还有…… 白岑起身,耳朵离开地面,然后风中的声音就更加明显。 鹰击长空,是翅膀的声音。 鹰门! 他这张乌鸦嘴,没这么巧合吧,是鹰门追来了? 那群狗的鼻子可灵验得好。 好家伙! 还在稍远的地方,还能跑,白岑近乎第一时间做了判断,“威武,按之前的计划,你呆在笼子了!” 白岑将它放进笼子,然后迅速套上马车。 八珍楼是八匹马拉的马车,之前分出来的马车和老爷子分别带走了一匹,眼下就剩了六匹。八匹马拉的八珍楼都走不快,更不用说六匹拉的车。 幸亏他反应得快,但要被对方撵上只是时间问题! 糟糕得很! 如果只是普通的马车,他弃马车跑就行,但这是八珍楼,鹰门那帮人不把八珍楼翻个底朝天,还拆个稀巴烂? 那可不行! 他答应过东家和老爷子的。 “驾!”白岑一面驾着马车,一面往关城方向去。 不管怎样,迎着老爷子他们的方向去总是对的! 六匹马拉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过,溅起尘嚣无数。白岑也在飞快适应着六匹马拉着八珍楼的速度,应当是留了余量的。 白岑记得老爷子第一次教他驾八珍楼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八珍楼各处都有机关。马车拉着的八珍楼虽然是收进木箱里的,但并不是八珍楼进了木箱子,这些机关就全然不可用了。 玄机门的暗器机关天下威名,八珍楼被人追着跑的场景自然也想到过。 —— 臭小子,看到没,这个拉环,如果被人追着跑,还很多人,很多马,就拉它! 白岑记得清清楚楚。 一手拉着缰绳驾着马车,一手拉开第一个藏在脚下的拉环。 哗的一声,他也来不及细看是什么,反正一堆东西从木箱子的下方稀里哗啦滑了出去。 —— 如果觉得实在危险,很可能拉了第一个拉环都搞不定,就拉第二个,记得,这个拉环和第一个拉环不一样,这个拉完就跑,而且有多远跑多远! 白岑不傻,他能分辨。 从刚才的声音,对方的行动判断,八珍楼眼下未必是安全的。 白岑只思量了一瞬,然后果断拉了第二个拉环。 这次,感觉木箱子下方放出去的是类似是一堆厚厚的粉和灰!难怪八珍楼这么沉,竟放了好些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在,这个味道有些难闻,有些像烧焦的草木灰,又有些像火药爆炸前…… 白岑后背忽然一直。 火药! 白岑不由喉间轻咽,难不成八珍楼每日驮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在跑,还在八珍楼里做饭做菜?? 但他实在来不及多想。 —— 前两个拉环都放下去了,你就仔细听着,如果还有很多人,就再来一遍!这两个拉环里都储备了两次机关,记得,顺序别错了! 白岑不敢大意,也小心留着后面。 毕竟八珍楼沉重,鹰门的人要追上他会很快。 果真,确认前方一马平川,可以适当分心的时候,白岑往后,正好是弯过的山路,见到鹰门的人骑马带着恶犬追上来的时候,人仰马翻。 很远就能听到马啸声和狗叫声! 他差不多也想到,是一些类似铁钉之类的东西,但马蹄下有铁掌,还有一部分鹰门的恶犬并没有踩中,便越过刚才的那一条机关带继续往前。 白岑额头冒出些许汗水! 但转念一想,不大对! 就算是“夜甲”,对方也犯不上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地来找他! 不对,对方找的应该是八珍楼!! 当白岑意识到这一点,很远之后忽然火光冲天! 他下意识回头,是他刚才放下第二个拉环的地方。刚才冲出第一条机关带的马匹和恶犬忽然着了火,而且是扑不灭的大火,那些火像是从脚下窜起来的! 白岑反应过来! 是第二条机关带放下的那堆类似草木灰的东西。 那些单独的草木灰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但从刚才第一条机关带追过来的马和恶犬,脚底和身上沾染的混合物在踏过那些草木灰的时候,忽然着火! 是了! 所以这些机关是环环相扣的!! 在八珍楼放下逃跑机关之后还穷追不舍,一定是最危险的。 所以两套机关下来,基本也烧得人仰马翻了! 而这样的一套组合机关还能再完整使用一次,白岑心中一面紧张着,又一面窃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打开八珍楼这些机关的人! 不知道这些机关取老爷子自己究竟有没有见过! 而且,这套机关之后究竟还有多少人仍在后面追着他还是未知数,没必要再重来一次。 总之,经过刚才的两回合,白岑已经不似早前慌乱。 身后跟着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少,但空中盘旋的苍鹰声音就在头顶,他这这些破鹰打过交道,很是难缠! 但比起刚才身后的追兵,这些破鹰俯冲而下的时候,白岑反而能够屏住呼吸沉稳应对! —— 第三个拉环,这两日你也见过了,玄机门的天罗地网,拉环就射出去,在木箱的正上方,只要网住,越挣扎越近,有五张! 在头顶盘旋的苍鹰俯冲着往马车这处来的时候,白岑心里倒数着,十\九\八…… 就是现在! 白岑猛得拉下脚底的第三个拉环,只听“嗖”的一声,一张纤细而又巨大的网朝空中铺开而去,将空中俯冲而下的十余只苍鹰网住。 因为挣扎,天罗地网迅速缩小,十余只鹰就这么挣扎着越缩越紧,然后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白岑差点从马车上激动得跳起来,但随着刚才几幕,好像无论身后还是天上的有关鹰门的爪牙都被远远甩掉了。 前方就是关城方向。 无论鹰门的目的是什么,但眼下,暂时算是安全了! 要尽快和王苏墨他们会和!——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个小短更 第075章 菜根儿 “朱翁。”王苏墨一行人在关城南门外见到了朱翁。 朱翁身边跟着的是菜根儿, 王苏墨有印象。 菜根儿瞄了眼马车,翁老爷子在马车内,故而只看到赵通在。菜根儿没说什么, 但眼神中略微有些担心和失望。 “王姑娘。”朱翁上前,拱手行礼。 “取老爷子不方便, 我同赵大哥一道来的。”王苏墨言简意赅。 朱翁会意了。 这就是罗刹盟的盟主赵通,但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爷子未至。 取老爷子同昆仑派的瓜葛, 江湖中或多或少都听过, 应当是权衡之后,选择了避让。他也是拒绝了溯金一脉的邀请, 所以能理解。 这一趟取老爷子和赵盟主都来自然更好, 但如果是赵盟主,应当也够了。 朱翁和菜根儿朝赵通拱手执礼。 赵通本就性子冰冷的一个人, 若不是王苏墨在一旁,都不会颔首回礼。 “白公子没一道?”朱翁问起。 “他没来,朱翁,先进城吧。”王苏墨还在担心老爷子这处, 虽然老爷子同白岑在一处应当没什么大碍,但很少见老爷子这样。 “走吧。”朱翁做了相请的姿势。 关城这处城门口放得很松, 一边说话一边入内也没有人盘查,同之前山河镇全然不同。 赵通驾着马车走在他们前方,王苏墨同朱翁说起:“先找地方放下马车。” 王苏墨没提翁老的事。 路上翁老就说起,他在关城随意逛逛,不用同旁人说起他的事, 而且,他稍后远远确认下周围的情况,小心为妙。 王苏墨说完, 朱翁点头。 菜根儿多看了王苏墨一眼,赵通已经挑了最近的地方将马车寄存,然后下车同王苏墨,还有朱翁,菜根儿一起。 马车停在一个档口前,赵通付了不少银子,对方连马车内看都没看一样。 翁和在马车中,稍微撩起车窗上的一角朝外看了看,能看到王苏墨几人身影。 总和这帮江湖门派打交道,翁和有自己的心得。 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车内有机关,他打开机关,马车底分开,他沿着马车底离开,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朱翁和王苏墨,赵通走在一处,应该在商议之后的事。 走在三人身后,那个叫菜根的,几次东张西望,尤其是向后看了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翁和心中轻叹:又不是一个消停的事儿。 很快,几人在一家赌坊门口停下。 之前王苏墨就说起过,老刘的儿子被带走,朱翁就用的赌坊搪塞过去。 这天下的买卖委实不少,说乡绅恶霸也有人信,朱翁会张口就来一个赌坊,应该是大隐隐于市,溯金一脉在关城附近的据点就是一个赌坊做的样子。 狡兔三窟,这样的事情他熟悉。 很快,王苏墨和赵通同朱翁一道进了赌坊,那个叫菜根儿的留在门口。 到赌坊的路上,菜根儿不时就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什么;反倒是王苏墨几人进赌坊后,他反倒松了口气一般,不到处看了。 这种地方,不应该更好奇,或者更担心吗? 翁和在赌坊斜对面的面摊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人进去一时半刻出不来,他顺道要了些酱肉吃,还要一壶小酒。 天下间没有不热闹的赌坊。 明知道十赌九输,但每个人进赌坊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那十人中的最后一人。 赢了的想再赢;输了的想回本;借了贷的想翻本! 进了赌场的人,没几个能安稳“出来”的,无非是换个地方再堵,一直到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他是不喜欢赌场这样的地方,但赌坊的税重,天下初定,不少地方的官员还要仰仗赌场这枚摇钱树。 他虽不强求海晏河清,但到底同这朝中的浑浊不可一处。 镇湖司反倒是处清闲的地方。 江湖只是尔虞我诈,但朝中看尽天下百态…… 阳春面上来,翁和不慌不忙夹着吃面,余光盯着在赌场门口站着的菜根儿,既没离开,也没太多担心。 这爷孙俩有些意思~ 不多会儿,酱牛肉上了,翁和筷子夹了一片放嘴里吃得很香,再喝上了一口小酒,这趟来得值了。 周遭也有人留意到他的,但他确实就像一个出来吃面,喝酒,吃酱牛肉的老头——因为确实吃得香。 约莫一刻钟过去,翁和换老板娘再来一叠酱牛肉,又问有没有花生。 老板年端了来。 他道了声谢,应该也差不多时候了。 这次再抬头,果然见菜根儿从之前呆在赌场门口,到四下张望了一回,然后似是看到了什么,径直离开了赌场周围。 果然,还是来了。 翁和一口闷了杯子里剩下的那口酒。 正好一叠酱牛肉也吃完,花生米剩了小半碟,他顺手揣进兜里,远远跟了上去。 关城他不算熟悉,不敢跟得太近。 这小子他刚开始就见他不对劲。 他同朱翁说是爷孙,但不见有爷孙的亲近,更像是,合作关系。 但看着朱翁对王苏墨并无恶意。 朱翁这一趟让老取和赵通出面,做了不少顺水人情。 菜根儿这处应该也是顺水人情。 有意思,一个小小的刘村,牛鬼蛇神还真不少! 接连绕了好几处街巷,对方好像发现他的踪迹,忽然驻足停下来,应当是警觉了。 翁和也停下来,寻了一处遮挡地方躲避。 菜根儿不往前走了,而是往他的方向找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走近,翁和从兜里拿出两枚花生,朝着相反的方向弹出去。 这两枚花生极有力道,当即落在一户人家苑中,叮咣两声,砸到了什么东西。 果然,菜根儿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没往前来。 但临近那处苑子,大概又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追下去,反倒是趁着对方躲开的时间溜走。 翁和就是要他觉得自己躲开了,菜根儿这次一心想着赶紧走,不像之前那么警觉,翁和远远跟上反而比之前容易。 终于,菜根儿潜入了一户人家,翁和等了稍许,但清楚听到揭盖声。 翁和也跟着潜入,是一处普通人家的苑子,周围的东西不像被人动过,“揭盖儿”声是从哪里发出的? 很快,翁和看到了苑中的那口水缸。 是这里。 翁和上前,随手揭开水缸的盖子,果然是空的,水缸下面有一条密道。 嚯! 翁和想起王苏墨说起的,朱翁之前就是黄金门溯金一脉的人,以挖掘地道见长。 刚巧不巧,这里也是一处地道。 放下水缸的盖子,翁和并不着急,如果他推断的没错,这里应该有很多土。 推开柴房,不少柴火堆盖着,他扒开,果然是堆的土。 从柴房出来,推开屋门,好家伙,几间屋子近乎都堆满了,这么大的工程量,没少花功夫。 而且,刚才九曲十八弯,走了很多路,但其实绕来绕去,应该就在刚才那间赌场的直线上。 所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刚才那个水缸下面的密道,就是通往刚才那间赌场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醉翁之意在这里。 难怪想让老取和赵通一道去赌场,他要吸引的是对方的注意,只有对方的主意都全然在老取和赵通身上,这边才能更容易得手。 那个叫菜根儿的人,身形比普通人瘦弱,所以水缸下的密道他可以轻松通过,其他,包括朱翁的体型都未必。 有趣! 翁和双手环臂,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溯金一脉要下墓,每个人都要有保命的本事,朱翁说他擅长密道,确实,也带王苏墨他们去看了密道。 但回过头来仔细想想,为什么要特意带王苏墨和白岑走一遭? 只能有一个目的——让王苏墨和白岑相信,刘村下的那个密道就是他挖的,以此相信他就是溯金一脉已经金盆洗手的人。 但是,这些都是朱翁一家之言。 密道就在刘村中,谁说自己挖的都可以。 但王苏墨和白岑跟着朱翁走了这么一遭,处处所见都是朱翁提及的,所以两人根本没有怀疑。 看着眼前这个水缸,翁和不由笑了。 溯金一脉是真的,刘村地底下的密道也是真的,但也许,挖这些密道的人未必就是朱翁,是刚才那个身形瘦弱的菜根儿呢? 那便说得通了! 溯金一脉,的确需要有会挖地道的人,但会挖地道的人,如果身形瘦弱,就会事半功倍,也能在更窄的地方极限逃生。 有趣啊有趣! 他如果没猜错,朱翁是一个传话筒,负责说;朱翁背后这个菜根儿的,才是真正溯金一脉金盆洗手的人。 溯金一脉的规矩不是有一条,只要挖到的墓品级越高,他需要下墓的次数越少。 那金盆洗手的,为何不能是像菜根儿一样年纪的人? 溯金一脉如果真的发现新的大墓,七老八十的朱翁连跑都成问题,找他回去下墓对溯金有多少好处? 但如果这个人是身手矫健,身形灵活的菜根儿呢? 那就另当别论,而且也说得通了。 菜根儿,这名字从一开始就是想好的。 他倒真来了兴趣,看看这是唱得哪一出大戏? 只是可惜了,老取不在,要错过一场大戏了……—— 作者有话说:翁和:比在镇湖司有趣!!! 第076章 翁和放下水缸的盖子,这个洞口太窄,他下不去, 而且以他的年纪和身手在密道里也施展不开。 得要小孩子,纤瘦的女子, 或者是像之前菜根儿这样的灵活矫健的人。 但无妨。 他在这里守株待兔就是。 这满满一屋子的土,可见挖的时候多不容易。 偌大一座苑子都用来堆放泥土了, 短时间内, 想要再挖另一个出口的工程量实在太大,时间又紧, 必然是从哪里下去, 稍后还会从哪里回来。 守这里就够了! 翁和优哉游哉找了苑中的凳子坐下,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 镇湖司这么多年, 习惯了去哪里都带上一本册子打发时间。 有趣,像这样守株待兔打发时间简直不要太有趣! 菜根儿要去赌场拿的东西不会太大,太大的话,洞口会卡住, 他自己出不来。 这东西也不能太重,地道下去口很窄, 没有放置攀爬阶梯的条件,只能靠自己的身手和之前留好的大大小小的缝隙踩着上来,太重的东西爬不动。 溯金一脉的人如果经常下墓,也会习惯极简动身。 除了救命和必备的工具,旁的什么都不会带。 所以他也断定这小子为了尽快, 且顺利回来,只会随身携带一个便携的铲子之类。 翁和饶有兴致看着手中的册子,又不时往水缸这处看一眼。 看着看着, 又有了新想法。 一会儿拿个东西把水缸的盖儿封起来,让那家伙在地道里爬不出来。 然后他问一句,对方答一句。 对方答到他满意了,他再放出来。 正好还有个大水缸呢,瓮中捉鳖了。 翁和好笑。 镇湖司待久了,看这些江湖门派都像看大冤种似的。 各个见了他都愁眉苦脸的。 眼下到了八珍楼,他得找些好玩的事儿做。 等着这家伙撞盖子吧。 不知道王苏墨和赵通那边如何了? 但有赵通在,溯金一脉都是下墓的,对付死人还行,但对付比死人还凶的活人大概是不行的! 赵通又是活人里最厉害的那茬。 既然地道里这个是借着他们的幌子偷偷摸摸行事,那一定会比他们先一步回来。 同钓鱼一样,你不知道从地道里钓起来的会是什么? * 赵通目光冷冷扫过眼前的一茬人。 他对这群人是溯金,掘金,还是黄金门都没有兴趣,他只想知道同“洗髓”相关的事,但也知道这个过程要很久。 至少,要先解决朱翁的事。 但这个过场又很长。 赵通只能在脑海里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很快,就想起刚才停放马车的档口。 档口是一家商贩的,商贩是卖烤鸭的。 那个烤鸭香味很浓郁,他看了一眼,鸭皮还是酥脆的,配料还有黄瓜丝之类的。 焦酥里带着黄瓜的清甜。 蘸料里也有类似甜面酱一样的东西,口感应该是全然不同,既有层次分明的口感,还有清脆和绵密的不同嚼头。 烤鸭里有果木的香气。 这鸭子是怎么烤的? 过往在罗刹门,他每日除了烦躁,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时间和闲情逸致去想这些。 后来遇到德元,好像窒息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喘息的机会,但德元太聒噪,而且,德元对吃的没有太多的要求,所以无论他是做了一盘残羹冷炙,还是忽然心血来潮,极其精心做了一叠菜肴,德元都吃不出来。 而且,德元是个“和尚”,能吃的东西太少…… 但来了八珍楼之后忽然不同。 八珍楼里王苏墨会做,会吃,就算他只是帮忙打下手,也终于算遇到了一个有共同话题的人。和他交谈的言辞里,也终于出现了同食物和菜肴相关的事。 赏心悦目。 什么都赏心悦目。 浸淫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才会有研究美食的环境和欲.望。 譬如眼下,他就一直在脑海里想酥皮果木香的烤鸭是怎么做的? 他能不能复刻? 忽然这一瞬间,他很想杀它几只鸭子,然后做烤鸭! 这让他心情愉悦。 愉悦到看谁都不是那么不顺眼,也甚至愉悦到,耳朵里其实什么都没听,但是无论是朱翁还是对面一群惊讶又惶恐,过往会让他烦躁的人,每人唤一声:“赵盟主?” 他都能点头,意思是,嗯,是。 但其实,脑子里都是果木烤鸭…… 江湖中都知晓罗刹盟大魔头赵通是何等的杀人不眨眼,虽然这些年渐渐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但没人敢掉以轻心。 可这样一个人,朱翁说什么,他就嗯什么。 也让周围所有人都不得不忌惮。 朱翁心中是有意外,但更多归结于王苏墨这里,一定是王姑娘同赵通招呼过了,赵通又很听王姑娘的。 王苏墨也看向赵通。 很明显,赵通什么都没听,但整个人环臂站在这里,本身就散发出一股压迫感,但是脑子和心都不在。 赵大哥在出神,但没有呆滞出神。 而且,还是很愉快得在走神,王苏墨也莫名确信,赵大哥脑子里应该是在想做什么好吃的…… 八珍楼里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有个性。 赵大哥性子偏冷,能从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只能是和做吃的相关的时候,譬如当时给她打下手做月饼时,心情就很好,连带说起了很早之前的大师傅,宰鱼刀…… 她也是厨子,她懂这种感受。 所以王苏墨没戳穿,没打断。 黄金门虽然是朝廷管辖下的隐秘门派,但是罗刹盟在江湖中的威名还是足够让人闻风丧胆,终于,在赵通脑补果木烤鸭的时候,老刘的儿子被押了上来。 结实的臂膀,一看就孔武有力。 想要锻造好的铁器,尤其是兵器之类,手臂力量是基本。 对方大抵还是想拉拢老刘的。 所以,老刘的儿子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伤痕,甚至,看起来还应该是好吃好喝供着,只模样有些狼狈而已。 这么看,老刘兵器应该是造得极好,溯金一脉才会舍给苦果子给小刘吃。 王苏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既然是老刘的儿子,权且就叫小刘好了。 “人在这里。”对方倒是没怎么在意小刘这处。这里是赌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自己人,就算对面是罗刹盟的赵通,也没办法就在他们眼皮子带着人直接离开。 他们的目的原本也不是鱼死网破,只要不同赵通起冲突,小刘这处适当放松些看管也无所谓。 “朱翁……”小刘眉头微微皱了皱,眸间有愧意。 王苏墨没从他身上看到冒失,甚至,还从他身上看到一股子沉稳在。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背着老爹偷偷打造兵器,冒冒失失被人发现,然后被抓住当人质的模样。 但王苏墨没多问。 她同赵通都没见过小刘,这里有朱翁在,朱翁最清楚情况。 小刘目光也从她和赵通身上掠过。 王苏墨更确认,眼前这人并不冒失,而且沉稳。 “人有没有事?”朱翁关切。 小刘摇头,看模样也是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性子。 朱翁赶紧绕着小刘看了一圈,确认没缺胳膊断腿儿之类,朱翁的眉头也才舒展开来:“没事就好,你爹也放心了。” 小刘方才一直没开口,是怕自己开口闯祸。毕竟溯金一脉的事,爹清楚,但他不清楚。 他怕贸然开口闯祸。 直到朱翁主动提起,小刘顺势问起:“朱翁,我爹他……” 想问,又怕不方便问。 小刘的沉稳里带了一股未经雕琢的质朴在,王苏墨更怀疑偷卖兵器之事。 朱翁拍拍他肩膀,温声道:“你爹很好,放心。” 王苏墨看了朱翁一眼,老刘已经自断了掌心,日后都不可能再打铁器。但是儿子应当并不知道。 朱翁让他宽心,他也听朱翁的。 人沉稳,质朴,但没有太多主见…… 就算背着老刘,自己偷偷做了武器,应该也不是自己的主意,是有人怂恿。 王苏墨不动神色拿捏了几分。 看样子,事情应当还有波折。 今日如果是老刘自己来,儿子就在面前,对面又是溯金一脉的人,恐怕处处受人掣肘。 朱翁出面,再加上有赵大哥在,这件事要好谈得多。 最重要的是先将人从赌场弄出去,然后才知道谁怂恿了小刘。 “朱翁,你知道的,门中之事素来忌讳扯上其他门派,当初是他爹答应了不会再锻造兵器,就应当信守承诺。如今是他违背承诺在先,扣下他儿子已经是看在你的颜面上,你竟然把罗刹盟牵涉进来,是何用意?” 对方也挑明,只是顾忌着赵通在,没有放狠话。 朱翁温声:“我并未破坏门中规矩,黄金门之事,是两位先问起的,老夫可怼天发誓,诸位都是要下墓的人,知道对天起誓不是虚的。” 对方面面相觑,但朱翁早前也是门中之人,这种事情不会开玩笑。 “当初原本也是你们起了野心,老刘做的铲子和匕首,逼他加入黄金门,专门为溯金一脉做下墓的工具。老刘不愿意,已经发誓不会透露黄金门与溯金一脉,还有大墓之事,你们还是咄咄逼人,最后他答应此生都不会再造任何一件武器,或者同下墓相关的东西,他没有食言。”朱翁据理力争。 “笑话,那武器确实是从刘村流出去的!” 朱翁深吸一口气,看向小刘:“那是他儿子做的,老刘答应了你们不向外人透露溯金一脉相关的任何事,包括自己的儿子,所以刘澈并不知情。他做武器也没有和他爹商量过,这不恰好说明老刘信守了承诺,否则自己儿子怎么会不知道。” 原来叫刘澈,王苏墨看向一旁的刘澈。 刘澈眉头微皱,不像是假的。 王苏墨也想起密道之中那两三箱武器,做得还真不少…… 如果不是很信赖的人怂恿,刘澈应该不会。 朱翁知不知道这个人? 王苏墨看向朱翁。 “口说无凭。”溯金一脉瞄了赵通一眼,还是没敢下狠话。 “老刘已经自断了掌心,你们分明已经看到了,他给你们做不了武器了,你们扣下刘澈不是咄咄逼人是什么!”朱翁终于说出了这句。 刘澈是刚回村子的时候被扣下的,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事。 “朱翁,你说什么?”刘澈震惊,很快,眼眶也红了,整个人显得无措。 这一看就不是演的,刘澈并不知道。 溯金一脉也并没告诉过他。 当下,场中忽然都安静了。 “朱翁,您是骗我的是不是?”刘澈整个人都在颤抖,“爹一辈子就只做这件事,这件事就是他的命,他自断掌心,他会……” 刘澈忽然哽咽,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给爹闯了多大的祸。 “是我害了爹,是我害了爹……”刘澈双手捂着头,一点点蹲下,整个人说不出的难受。 “就算溯金一脉不混迹江湖,但到底江湖中人,行江湖之事,就要讲江湖道义。今日并非要为难诸位,而是要讲一个公道。请赵盟主来也是想主持一个公道,既然那大家已经看到了事实如何!老刘的掌心也已经自断,今生都不可能再打造任何一把武器,我是不是也可以把刘澈带走了?”朱翁掷地有声。 赵通环臂,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和他这个名号相符合的事件里…… 赵通看了溯金一脉的人一眼。 对方也确实打了个寒颤。 “不可,老刘的掌心是废了,但是刘澈还在,要么刘澈留下来,替溯金一脉打造下墓的工具,要么,刘澈也自断掌心,从此溯金一脉就不再追究!” 王苏墨:“……” 果然厉害,老子的手要了还不够,得儿子的手一起断了。 不然也得给对方做牛做马。 起因就是因为对方见老子的兵器做得好。 王苏墨轻笑一声。 “笑什么!”溯金一脉的人看过来。 赵通未必敢招惹,但这个朱翁不知道哪里带过来的丫头在这处撒野还行! 王苏墨握拳轻咳两声,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 “老子的手断了还不够,还要人家儿子的手,起因就是老子的兵器做得好——那同看见人家房子好,就非要住进房子里,把人家逼急了,逼得人家说这房子我不住了,但也不给你,你说行啊,但你以后别让我知道你住进去。结果后来人家的儿子住进去了,你又过来要房子了,说对方答应了这房子他不住的,怎么儿子住了?可这其实原本就是人家的房子啊……” 王苏墨绕了一大圈,溯金的人也跟着绕了一大圈,忽然反应过来她在指桑骂槐! “你!哪里来的臭婊……”呵斥声还没结束,“啪”的一声门被踢开。 外面应该里三层外三层都守了溯金一脉的弟子,能这么踢门进来的,之前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功力得多…… 整个赌场忽然都安静了。 门倒下,只见怒气冲冲的老爷子,一看就是一幅要吃人的模样。比起赵通的冷凶,老爷子是热凶! “叫谁臭丫头!”老爷子指着刚才说话的人。 那人忽然舌头都捋不直了。 赵通这才开口说第一句:“这是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爷子。” 周围忽然再次安静,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那句谁说的,出来我割了他舌头!”老爷子是真毛了,毋庸置疑,舌头可能不会被割,但穿云断山手估计得挨上几掌。 周围都咽了口口水。 “取,取老前辈见谅,是我们口不择言,还请老爷子恕罪,今日在处理门中之事……” 话音未落,老爷子再次打断:“怎么,是你们黄金门脸皮厚赖上人家的事?” 周遭空气忽然凝滞! 老爷子上前:“我孙女有说错吗?老子的手断了还不够,还要人家儿子的手,起因就是老子的兵器做得。行,按你们的江湖规矩办事!刚才谁骂的我孙女?出来!” 周围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老爷子的孙女,这,这是真惹到煞神了! “出来!”取老爷子怒喝一声,当即有人腿软,“我,我说的……” 老爷子也没客气:“好,我不为难你,把刚才说话的舌头割了,再把指人的手剁了,然后你再发誓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听到,但凡听到了的,耳朵都给我割了!” 这…… 老爷子还没完:“所有人都给我发誓,日后如果我在江湖中听到和今天有关的任何一点消息,你们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孙子,我都去割了他们的耳朵。” 周围明知取老爷子是在无理取闹,但打脸的是,老爷子用的确实是溯金一脉的霸道逻辑。 当即没有人敢再吱声。 王苏墨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见这样的老取,霸气侧漏…… “丫头。”老爷子出声。 “老爷子。”王苏墨配合。 “你看好了,今天要割哪只耳朵。”老爷子吓唬人来的时候份外给力,王苏墨还当真仔细得平配合看了看,人人自危,最后为难道:“我也不知道,要不,老爷子,我还是闭着眼睛选吧。” 周围:“!!!” 王苏墨说完就要闭眼,溯金一脉的人赶紧开口:“姑娘大人有大量,今日是我等失言,万望姑娘见谅。刘澈在这里,姑娘和朱翁尽管带走,溯金一脉,日后定不再追究此事。” 王苏墨:(⊙o⊙)…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 龙蛇混杂的地方有龙蛇混杂地方的办法! 溯金一脉到底不想在江湖中太惹眼,招惹老爷子绝对不是好事。 先礼后兵,老爷子这处是先兵了,赵通才后礼:“我废刀,老刘和刘澈要给我做刀,如果哪一日找不到人了,我就来你们。” 同老爷子相比,赵通充分诠释了人狠话不多,清清冷冷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也足够让人后怕。 “走吧,老爷子。”赵通刚才已经把果木烤鸭可能的做法在心里过了一遍了,他想去看看是不是。以及,他也不想在这里和这些人花过多的时间,他想要找朱翁弄清楚大墓里洗髓之法是不是流传出去过。 王苏墨看向朱翁:“朱翁,走吧。” 朱翁扶起刘澈。 刘澈这时候忽然看了朱翁一眼,朱翁朝他摇了摇头。 门刚才就已经被老爷子踢倒了,门外横七竖八倒着溯金一脉的弟子,都不致命,但也爬不起来。 老爷子出手果断,但又有分寸。 溯金一脉背后是朝廷,这点小事,朝廷不会替溯金一脉出头,反而不希望溯金一脉招惹上这些江湖人士。 但如果溯金一脉的弟子死伤惨重,影响到下墓,那朝廷也会出来追究。 老爷子行事之前是思虑过的。 等出赌场,溯金一脉的果然没有再跟上来。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走在老爷子身侧:“厉害了,老爷子~” 老爷子看她:“还不是担心你!” 赵通反应过来:“没看到菜根儿。” 王苏墨也想起,一同来的时候,菜根儿也在的,但朱翁让菜根儿在赌场外等,可这会儿没见到人影。 “朱翁?”王苏墨正诧异,但回头时,见朱翁和刘澈一处,两个人亲近得不像是邻居,而且,朱翁眼中除了欣慰,还有旁的在。 王苏墨还未开口,老爷子先道:“走吧,你们无忧派的易容术撑不了几个时辰。” 无忧派,易容术? 无忧派擅长易容术,王苏墨是知晓的。但看着眼前的人,朱翁也自觉朝老爷子拱手,“前辈。” 朱翁同老爷子年龄相仿,如果朱翁是真的朱翁,不会唤老爷子前辈。 所以,真的是无忧派的易容术。 “先回马车再说。”老爷子没多提:“我在城门那边看到马车了,没见到老翁。” 王苏墨道:“翁老说他想在城里逛逛,没和我们一道。” 老爷子顿了顿,轻声道:“那不用找了,他跟菜根儿去了,他会把人带来的。” 朱翁和刘澈都明显意外,但赌场外,原本就不方便久留。 等回了马车中,老爷子来之前,已经将马匹一并套上了马车,不用单独再骑回去。马车内,王苏墨和赵通坐在一侧,老爷子一个人坐一侧,另一侧是刘澈和朱翁。 “不是特意隐瞒诸位,不得已而为之,万望见谅。”朱翁言罢,一点点从脸上撕下那张人.皮面具。 王苏墨听过易容术,尤其是无忧派的易容术真假难辨。 但她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张脸的变化。 等朱翁一点点撕下面具,露出一张并没有那么皱纹,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一般易容最不容易骗过对方的就是眼睛,因为年迈的眼睛里自带浑浊;不到这年纪,眼睛很难伪装出来,朱翁的眼睛是浑浊。 但眼下,朱翁撕下面具,然后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伸手拿起玉瓶往两只眼睛各滴了两滴药水,又闭目休息了片刻。 再等睁眼,已经和之前的朱翁判若两人。 王苏墨和赵通都觉得神奇。 刘澈也沉声:“爹……” 很明显,之前刘澈自己都没认出来,因为无论是年迈的周围,狙楼的后背,浑浊的眼睛都是另一个人;而且是他认识的朱翁。 刘澈自己都是第一次知道。 王苏墨和赵通也才恍然大悟,眼前的人是朱翁,但也是老刘。 刘昭亭拱手:“在下刘昭亭,多谢各位出手相助。” “等等,如果你不是朱翁,也不是溯金一脉的人,那溯金一脉的人是谁?”赵通皱眉。 刘昭亭还未开口,王苏墨忽然道:“菜根儿……朱翁身边菜根儿才是溯金一脉的人?” 刘昭亭颔首:“王姑娘果然聪明,他不叫菜根儿,他叫朱宇,溯金一脉的弟子是他。” 王苏墨微微拢眉:“不对,那为什么溯金一脉的人认不出来?也会叫你朱翁?” 刘昭亭微笑:“那要等他来告诉诸位了。” * 小苑内,翁和听到了水缸下窸窸窣窣的动静。 鱼终于要上钩了。 翁和没着急放下书,因为鱼还要蛄蛹一阵子呢~ 果真,朱宇好容易爬到水缸顶部,想要伸手推开的时候,却发现水缸盖子像是被什么绑住,根本推不开。 朱宇眼中错愕,不对,怎么会? 他试着用力,但也就是这次试着用力,水缸的盖子是动了,他也知道了,水缸盖子被人用布条和绳子死死绑住了。 朱宇咬牙:“请问是哪位兄台?” 翁和慢悠悠道:“不先自报家名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这么多 第077章 “这江湖中的规矩, 什么时候变成了问别人名号在前,自报家门在后的?”翁和这才缓缓放下书,看着水缸的方向。 水缸里, 朱宇微微皱起眉头。 都临到这最后一步了,却被人逮住。 他之前确实也觉得有人跟踪他, 但他已经甩掉了才对。 时间紧迫,他方才也来不及细想。 罗刹盟的赵通在, 溯金一脉应该没有空闲去注意他这里;那到底是谁发现了他?还把这唯一的出入口绑得这般死? 朱宇咬牙。 好汉不吃眼前亏, 朱宇‘歉意’:“就一梁上君子,城中取些东西。” 翁和笑了笑, 还是不老实。 翁和拂袖起身, 慢悠悠踱步到水缸口。 朱宇明显也在水缸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虽然水缸口被绑死, 但也不是密不透光。 他还是能从水缸盖的缝隙里看到那袭蓝色锦袍的身影。 蓝色锦袍,不像是江湖人士的穿着,更不是溯金一脉的穿着。 朱宇莫名松了口气。 但对方也只给他留了一个衣角的视野。 “梁上君子,挖了这么土, 这么长一条隧道,罕见呐~”翁和戳破。 朱宇愣了愣, 忽然会意既然对方都能花这么多功夫将这水缸口缠死,那苑中的柴房和几个屋子肯定都是已经探过的。 既然不是溯金一脉的人,朱宇心头稍微宽松了些,诚恳道:“对不住,老前辈, 我刚才没说实话,我是在城中挖了条密道,去取东西。盗亦有道, 我拿的是我的东西。” 翁和这才慢慢蹲下来,朱宇透过水缸的缝隙终于看到那张脸。 是个老前辈,但面容陌生。 “还请老前辈放我出来。”朱宇诚恳。 翁和看他:“我放你出来行,你先同我说几句实话。” 朱宇拢眉看他。 他让出一侧的视野,笑吟吟道:“看到那边的炉灶了吗?我坐了一壶热水,你要是有半句含糊,我就顺着水缸缝浇下来,没准就熟了。” 朱宇:“……” 朱宇无可奈何。 翁和继续道:“要么,你再顺着密道爬回去,也不一定非得从这里出来。” 朱宇闹心。 密道那头在赌场,是溯金一脉在关城附近的聚集地,看守严密,刚才是因为赌场里的注意力都在赵通几人身上,他浑水摸鱼,放倒了几人。 但这个时候,放倒的人应该行了,对方也应该也快发现这条密道了,马上就会顺着追过来。 别说他卡在这里,就算出去也容易被追上。 水缸外的老爷子明显也知晓他的处境。 如果不是溯金一脉的人,那就是…… 虽然但是,朱宇诧异看向翁老爷子,他是八珍楼的人? 朱宇咬唇迟疑的时候,翁老爷子真的拿着做水的壶朝水缸里浇沸水了。 “喂喂喂!”朱宇惊呼! 还真拿开水往里倒啊!!! 朱宇一万个没想到,不是,这老爷子不是八珍楼的人吗?这…… 朱宇在水缸里鸡飞狗跳,躲避不及。 虽然但是,老爷子往水缸里浇热水也只是沿边浇的,避开了他头顶和身上,但密道里原本就没有任何楼梯,他只能靠双手和双腿支撑着爬到洞口。 眼下这开水这么一来,他多多少少都被烫到些。 这才相信这老爷子是真的说到做到! “停停停!老前辈,别倒了别倒了,再倒掉下去了!”朱宇心有余悸。就现在这样,他都已经够狼狈了,刚才鸡飞狗跳的一阵子已经气喘吁吁,比下个大墓还危险,至少大墓外没人拿开水烫他! 翁老爷子也停下来,继续一面蹲着一面悠悠问道:“长话短说吧,隔会儿密道该来人了~” 朱宇轻叹,老爷子心里果然一清二楚。 朱宇知晓蒙混不过去:“老前辈,您让我从哪儿开始说……” 话音刚落,老爷子手里的开水又浇了下来。 “说说说!现在就说!”朱宇简直服了! “八珍楼有取老爷子,有翁大人,老前辈您是?”对方不说,只能他先问。 结果这一问,开水又下来了。 朱宇无语。 “这儿不兴提问,再浪费时间我真烫你了!”翁和嘴角微挑。 朱宇头大:“行行行!我先说,老前辈你哪块儿没听明白,你就打断我。” 翁和再次举起水壶,朱宇赶紧道:“老前辈,别,我叫朱宇,之前是溯金一脉负责挖地道的人,昨天王姑娘和白公子去的刘村下面的密道,就是我挖的。” “哦?不是朱翁吗?”翁和眯眼看他:“你可比朱翁年轻多了……” 朱宇轻叹:“朱翁是我祖父,他已经过世了,但溯金一脉并不知晓,他们以为祖父还在,所以,确有我祖父其人。但今日在溯金一脉露面的,是用易容术乔装打扮的。” 易容术,翁和啧啧两声,然后感慨道:“无忧门的易容术天下无双,能骗过这些人的眼睛,你找来的人是无忧门的人?” 朱宇点头。 翁和轻嘶一声:“你既是黄金门溯金一脉的,又如何同无忧门扯上关系的?要冒着被溯金一脉发现的风险,来替你打掩护,装作你祖父,这也是过命的交情啊,诶,年轻人,说道说道。这赌场过来,密道的路程可不算长。” 朱宇已经没脾气了:“那是刘叔。” 姓刘,翁和顿了顿,忽然想起那个做刀子被溯金一门缠上,然后儿子被抓取做人质的。 朱宇无奈:“之前溯金一脉见刘叔打造兵器和下墓工具出神入化,就想拉拢他,拉拢不成,威逼利诱,后来因为我祖父的原因,他们暂时作罢,但也强人所难,逼刘叔答应他们此生不会做任何的武器和下墓工具,如若被他们发现,就来追责。” “当时刘叔不想与他们纠缠,也为了村里人的安全,只能答应,但明显就是溯金一脉仗势欺人。祖父心中愤愤不平,但溯金一脉是朝廷的人,报官亦无用。此事在我祖父心中成了一个过不去的坎,当初如若不是刘叔帮他,就不会受牵连。上月祖父大病一场,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心中惦记着刘叔的事。他一死,就算溯金一脉刚开始会信守承诺,之后也必定被利益所蛊惑,兴许,还会牵连村子里的人。祖父想在死前,于溯金一脉面前演一场戏,将刘叔拉出泥潭。” 哦,翁和来了兴致:“继续说。” 朱宇继续:“凡事不破不立,想要刘叔从中抽身,就必须打破之前的局面,主动逼出溯金一脉。” 翁和眼前一亮,“所以,那些武器是你们做的,然后放给溯金一脉看的?” 朱宇颔首:“是,但不是刘叔,刘叔并不知情,是我和祖父怂恿刘澈的,刘澈是刘叔的儿子,他和我们一起做的。” 有意思! 翁和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怎么给溯金一脉下套的?” 朱宇沉声:“我们瞒着刘叔,做了两大箱兵器,就藏在密道里,这是怕刘叔不想铤而走险,有这两箱武器在,刘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不得不加入。” “先斩后奏,你祖父胆子大,你们两个也胆子大!” 朱宇轻声:“刘澈性子沉稳可靠,刘叔叮嘱他不能碰兵器,他也一直听刘叔的话。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和祖父做了他很久的工作,包括告诉他溯金一脉的出尔反尔,以及刘叔就算一再退让,溯金一脉最后还是会步步紧逼。” “最后因为祖父病重,刘澈终于愿意按照祖父说的,打造了兵器和下墓工具。我把这些武器送到了溯金一脉跟前。祖父告诉刘澈,如果溯金一脉知晓了,也并追究,那也是好事;但如果他们按奈不住,迟早需要做一个了断。后来的事,老前辈应该知道了。” 未雨绸缪,朱翁在临时之前还是替刘昭亭周全了。 “但有一点。”翁和慢悠悠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八珍楼会经过?万一八珍楼不经过呢?或者万一,赵通和老取不肯去呢?再退一万步,你们怎么就这么信百晓通?” 翁和终于肯慢慢放下手中的水壶,“如果没有八珍楼的介入,你们的计划不算缜密,很容易破除破绽,而且,你也没办法趁所有人都在大厅的时候,自己悄悄潜入,然后拿了东西,又偷偷溜走,神不知鬼不觉。” 翁和问到了关键上。 朱宇眉头微皱,应该是内心在做权衡。 翁和好容易放下的水壶又悠悠拎了起来,还在水缸口的缝隙处特意晃了晃,朱宇都能听到水壶里半罐水的声音。 朱宇沉声:“祖父认识百晓通,她给祖父出谋划策。江湖中门派虽多,但各有利益牵扯,也未必见得都光明磊落。与其因为要躲一匹狼,而入了另一处虎穴,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找光明磊落,同这些没有利益冲突的八珍楼诸位。” 那翁和猜得不错。 江湖百晓通,就是最后将这些事窜到一处的“人”。 但江湖百晓通不会这么轻易帮人,一定是有瓜葛。 百晓生是侠义之辈,为了救方如是死在边关。 但百晓通不是百晓生,他也没见过,眼见为实,他不相信没见过的人。 尤其是,到目前为止,百晓通在江湖上做的大都是敛财之事,并不像当年的百晓生,行侠仗义居多。 所以他信不过。 事出必有因,虽然是因为朱翁的缘故,但百晓通盯八珍楼盯这么紧,始终有些不对…… 朱宇适时开口:“翁老前辈,是百晓通将八珍楼的消息透露给了我们,但我们并没有强求八珍楼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所有这些事都是有交换条件的,取老爷子也好,赵盟主也好,包括王姑娘,我答应他们的事情也必定不会食言,还请老前辈放行。” “刘叔和刘澈应该已经离开赌场了,应该和王姑娘他们在一处,有什么话,可否到一处再说?溯金一脉既能探墓,自然也对这些密道之事熟悉,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说话还算诚恳。 老爷子悠悠道:“最后一个问题。” “老前辈请说。” “百晓通同你祖父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愿意帮你们?”翁和目光如炬,若他有半句假话,都似是要将他看穿。 朱宇沉声:“其实,百晓通并不是一个人。” “嗯。”这倒是大实话。 翁和对这小子印象其实还不错。 朱宇继续:“翁老前辈,她是我姐,是祖父捡到的孩子,小时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翁和:“……” “女的?”翁和惊讶。 朱宇沉声:“江湖之大,高手层出不穷,虽然女子少见,但从来不乏让人惊艳之人。那百晓通又何必是刻板印象,一定是男子?” 翁和:“……” 翁和轻嗤,有意思! 镇湖司这么多年,他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教训”。 “她在哪儿?”翁和笑着问。 之前的所有问题朱宇勉强都回答了,但这次,朱宇咬唇。 “不怕开水烫了?还是不怕密道里的人追你了?”翁和看他。 朱宇牙齿咬得坑坑作响,但还是没吱声,最后,低声道:“翁老前辈,我不会说的。” 朱宇没办法告诉对方百晓通的下落,他不想她涉险,尤其是,在镇湖司鬼见愁面前…… “哟~这会子嘴硬了?”翁和笑,然后如他所愿,拍了拍手,然后起身,再转身离开。 朱宇目露失望。 但相比起自己困在这个密道了,他更希望她安全。 脚步声渐远,朱宇在密道中有些丧气,功亏一篑,就差那么一点,所有的人都可以完美脱身! 听到苑门“嘎吱”一声打开,是对方要离开。 朱宇听到那声:“溯金一脉,下密道都不带工具吗?水缸上面的盖子是封死了,但脑子不该是死的!水缸是什么做的?真下墓的时候,遇到被东西困住,连打碎都不会?” 朱宇愣住,打,打碎? 等反应过来,朱宇忍不住轻嗤一声,自嘲一笑,他在这里趴了这么久,怎么脑子就没想到过这个? 苑门“嘎吱”一声关上,朱宇从绑带里拿出工具,“啪”的一声将水缸砸碎。 随着水缸砸碎,自己连滚带爬从密道中出来:“翁……” 刚想开口唤一声“翁老前辈”,但又觉得不妥,只能快速撵上去。 * 马车中,刘昭亭正和翁老,还有王苏墨说着他从无忧门离开的始末。 赵通不喜欢听热闹,而且,果木烤鸭就在外面,刚才刘昭亭说话的时候,他就闻到刚出炉的果木烤鸭味道顺着车窗飘进来。 他刚才在赌场就脑补过了。 比起听刘昭亭在无忧门的始末,他更愿意看果木烤鸭的始末。 而且,莫名地,他想给八珍楼里的人,王苏墨,白岑,取老爷子还有翁老爷子做一回烤鸭尝尝,这是来自厨子的快乐。 好像,潜移默化里,他已经是八珍楼的一部分…… “客观你看,果木烤鸭,要这么把鸭子的肚子填满……”掌柜的收了一枚金锭子,好家伙!金锭子!! 人家客观的要求就是要看烤一回果木烤鸭,烤一车都行啊! 掌柜的殷勤得展示着烤鸭技术,一点回避都没有,财神爷面前,毫无保留!绝对的!! 赵通很满意。 这是这一趟关城最大的收获! 菜刀哪里都可以买,这果木烤鸭是意外惊喜。 “掌柜,你这儿有活鸭,还有果木吗?我想拿回去试试?” 赵通说完,掌柜的赶紧让伙计装好:“有有有!” 财神爷想要他的铺子都有,都可以给他!更何况两只鸭子,果木? “客官,黄瓜要吗?还有酱料?”掌柜事无巨细。 赵通难得温和笑笑:“多谢了!” “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掌柜转头朝着里面大喊:“动作都快些!” 赵通觉得,这里的人都很良善……—— 作者有话说:今晚大概率有果木烤鸭吃!没有就是明天! 晚上还有一更! 最近勤奋到有点不像自己了! 第078章 返老还童 “所以, 无忧门就剩下你一人了?”王苏墨托腮看向刘昭亭。 刘昭亭颔首:“不错,但我能活下来,也是因为对方认为无忧门已经灭门了, 不然,我应当也活不到今天。” 取老爷子环臂, 眉头皱紧。 原本是来解决溯金这一档子事的,结果听到的却是无忧门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过程。 江湖中有不少门派都因为自己的绝学被人觊觎, 落到之后被灭门的下场。 无忧门极擅长易容。 刘昭亭之前的易容成的朱翁根本真假难辨。 但这种一技之长, 如若没有高深的武学做后盾,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轻则被人盗取, 拿走, 重则整个门派都不复存在。 更甚至,这个门派的消失在江湖中没有任何一点风声, 直到许久之后,才有人想起已经很久没有无忧门的消息。 “那,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王苏墨虽好看热闹,但听到这样的惨剧, 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 就算当初刘恨水口中的塞北吹雪刀,当刘恨水去到西北找到他, 说到他家中遭遇惨剧时,再怎么怨恨塞北吹雪刀的刘恨水,也同他一道埋葬了死去的人。 如今又是无忧门…… 刘昭亭摇头:“我当时能躲过一劫,是因为我外出耽搁并未来得及回来,但那一日是师父的寿辰, 门中弟子皆在,因为师父喜静,不喜欢热闹, 所以没有邀请宾客。就这样,当我兴高采烈回到师门时,见到的却是浮尸遍野……” “我悲痛至极,我想替师门报仇,也想亲手安葬所有的同门,但在我起身的时候,师父的手忽然抓住我!” 王苏墨听得认真,忽然听到这一幕,吓得忽然屏住呼吸! 取老爷子也诧异看向刘昭亭。 确实,这样似的不多见…… 但取老爷子没好打断。 王苏墨听得后背发凉,但刘昭亭沉浸在当时的记忆里,整个人开始哽咽:“师父的手死死抓住我,轻声唤着我的名字。我于悲痛万分中,忽得一丝惊喜,便跪在他老人家面前,抱起他,想带他去寻大夫。但师父死死拽着我,一直重复着,走,快走……” 刘昭亭说的话代入感太强,王苏墨能透过他的言辞感受到当时对面的绝望。 取老爷子也道:“他是怕你再替旁人收尸,被凶手发现。他想护着你,当然希望你离开,这是他唯一所剩的希望。” 那天发生的事,刘昭亭迄今都还历历在目。 “我想救师父,但师父一直让我走,这些话让他耗尽了最后的生机,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是—— 隐姓埋名,活下去,不要说是无忧门的人,走……”刘昭亭说完,再次深吸一口气。 “爹……”刘澈担心。 虽然但是,这种事情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只能共情…… 取老爷子目光也渐渐温和下来:“所以,你就到了刘村,在刘村隐姓埋名安定下来?” 刘昭亭点头。 取老爷子继续道:“既然你师父让你隐姓埋名,这刘也不是你的信吧,怎么能干好那么巧,那里是刘村,你也正好姓刘,就正好留下?” 刘昭亭轻叹:“取老前辈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到了刘村这处,旁人问起,才随口捏造了一个刘字,让他们觉得亲厚……” “爹,那我们不姓刘?”这颠覆了刘澈十几年的认知! 刘昭亭摇头:“我是师父捡到的孤儿,我遂师父姓。” 取老爷子沉声:“无忧门门主姓纪?” 刘昭亭点头:“是,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姓,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师父晚年在外云游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师父说我有天赋。但门中绝大多数并未见过我,那次师父生辰,是想正式在门中介绍我。” 许久没有出声的王苏墨这时才忽然开口:“我刚才一直在向,纪老前辈让你走,而且让你务必隐姓埋名,是他很清楚如果你不走,或者即便你走了,但如果你不隐姓埋名,便还是会有性命危险。——那就是说,让无忧门灭门的人,他知道你是谁,而且你师父也知道,他如果找到你,一定会斩草除根。” 刘澈和取老爷子都愣住。 王苏墨很艰难,但还是开口:“老刘,灭你们无忧门的人,很可能就是你们门内之人,而且,还是同你师父熟悉,知道你是你师父的关门弟子,并且,当日还会回来的人……” 王苏墨说完,整个马车中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苏墨继续:“虽然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当日没来,但他应该有必须要马上离开的事,所以即便知晓留下你是祸患,但也没办法一直呆在师门。而你这些年一直在刘村,隐姓埋名,没有透露半分。而且,因为你擅长打铁,所以身份也是铁匠,同无忧门毫不沾边,所以对方没有寻到你。” 没寻到,但并不代表没有危险。 这个人,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时会在你松懈的时候伸手从背后扼住你。 让人不寒而栗。 取老爷子沉声:“那你不该使用易容之术,还公然去溯金一脉面前,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你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刘昭亭轻叹:“当年因为朱翁的缘故,我同溯金一脉沾上关系。我当时最害怕的不是去溯金一脉,而是我的身份暴露。所以当时急于将自己摘出来,所以才会答应溯金一脉从此以后绝不再沾兵器和下墓的工具,都是因为我怕牵连出背后的事。” “相对与溯金一门,我更担心是这里。” “自从师门出事,我隐姓埋名于此,但也没有中断打探之前的消息,我想找到真凶,替师父,还有门中一百余口人报仇,让他们可以安心上路……”刘昭亭语气悲切。 刘澈忽然反应过来,沉声道:“对不起,爹,我同朱宇不知道无忧门背后的事,先斩后奏,原本只是想摆脱溯金一脉的控制和觊觎,没想到爹真正担心的是旁的事。” 刘澈知晓自己闯祸…… “是福是祸,终究都躲不过,我也猫在刘村多年,想清楚了很多事。事已至此,反倒是好事。溯金一脉关系撇清,我也躲了那么多年,终究应当坦然面对此事。借着这些年调查的蛛丝马迹,去找这个杀死我师父,让无忧门灭门的人。” “爹?”刘澈惊诧! 刘昭亭却道:“爹以前总觉得你还小,还不能照顾自己,经此一事,爹也看到你的沉稳,果敢,你同阿宇一道相互照应,爹也可以安心去做爹想做的事。人生在世,总共才多少年,不能留下遗憾。即便遗憾,也应当是在弥补遗憾的路上。” 刘澈眼底猩红:“爹……” 刘昭亭也朝王苏墨和取老爷子拱手:“八珍楼诸位的恩情,纪某都记在心里,若今生无法相还,那边来世再做牛做马。” 江湖多性情中人,动辄下辈子做牛做马。 王苏墨听过很多,但眼前的这一次,却真的让人心窝子如同被捅了一刀。 “那你查到当年的人了吗?”取老爷子沉声。 比起贸然送死,别人在明,他在暗,老爷子更想他活着。 刘昭亭轻叹:“有一些,但不多,也扑朔迷离。” 王苏墨看他:“扑朔迷离?” 这四个字是有故事的…… 刘昭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在江湖中短暂露面过,但很快,他也销声匿迹,而且是突然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一样,十余年都再无任何消息……” 啊?这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王苏墨:“他,他图啥呀?” 刘昭亭看向王苏墨:“王姑娘说的是,也是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反复在想的,他这么做的目的。我想了很久,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无忧门的易容术天下无双,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只要模仿得足够像,对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能发现。但如果是无忧门门中弟子,却是可以凭借门中所学,看出端倪的。” “哦~”王苏墨恍然大悟:“这个人要换身份,但不想被任何人看出来,他甚至要杀掉无忧门中的所有人!” 取老爷子和刘澈眸间都不由流露出厌恶。 但不得不说,王苏墨应当说对了。 刘昭亭颔首:“王姑娘没说错,这些年我想方设法,用各种途径搜集起了无忧门门中弟子的清单名册,其中有一人,他曾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但后来误入歧途,用一些近乎狰狞、恐怖,和匪夷所思的手法达到易容的目的,被师父逐出师门。” 狰狞,恐怖,和匪夷所思的手法? 虽然刘昭亭没有说透,但王苏墨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譬如,易容用的面具,在刘昭亭这里可能就是做好的一张类似人脸的面具,但那个可能…… 王苏墨忽然觉得胃中翻滚…… 刘昭亭继续道:“他被师父逐出师门后,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我当年能遇到师父,就是因为师父下山清理门户,但还是让他跑掉了。” 刘昭亭沉着眉头,长久地停留之后,继续道:“我后来打听到,他同师父决裂,是因为整个人走火入魔,他相信一定有一种易容之法,可以让人返老还童。” 返老还童?! 王苏墨觉得匪夷所思。 但的确,刚才刘昭亭说的就是匪夷所思几个字。 再联想起刚才刘昭亭说的,他忽然销声匿迹,人间蒸发,王苏墨喉间轻咽,悻悻道:“他,他不是真的返老还童了吧……”——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079章 好玩是吧! 王苏墨的这句话让马车里所有人都愣住, 很快,背后都浮起一抹寒意。 返老还童,易容术,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但凡白岑若是在,肯定都会念叨上一句“这也太邪门儿了”! 王苏墨收起思绪:“老刘, 不管怎么说,刘村, 你们最好不要再待下去了。” 虽然眼下溯金还不知道朱翁的事, 但如果无忧门易容术还有传人的风声走漏,老刘也好, 刘村也好, 都会有危险。 刘澈也沉声:“对不起,爹, 我和阿宇不知道还有……” 刘昭亭摇头:“不关你们的事,当初为了不牵连朱翁,我连朱翁都没告诉,就怕给刘村招惹祸端。经过这次的事, 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躲不是办法, 都快躲了一辈子,终究要去寻找真相,告慰师父和同门的亡灵。这样也好,斩断了羁绊,你和阿宇也离开刘村, 去行走江湖。” “爹。”刘澈看他。 刘昭亭低声:“刘村收留我们这么久,也该还他们安宁了。” 王苏墨也宽慰:“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溯金一脉只要没反应过来就不会事端, 快刀斩乱麻,也不全然是坏事。” 刘昭亭点头,他也是如此想。 “那你准备下一步去哪里?”取老爷子问。 刘昭亭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道:“等做完之前答应各位的事,我就动身,这么多年,多少打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这是我的事,我不希望阿澈和阿宇介入其中。” “爹,我们父子两人是一起的,没有介不介入。”刘澈笃定。 刘昭亭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阿澈,当初我和朱翁外出一趟,去了远地采买,在路上遇到山匪截杀行人,我和朱翁只来得及救下还在襁褓中的你和阿宇,也是因为你们二人的母亲一直用身体护着你们。我将你抱回了家中,朱翁将朱宇抱回家中,此后你们二人就在我们身边长大。父子一场,是缘分。但如今缘分尽了,爹有爹未完的事,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王苏墨忽然对这句话感触。 “阿宇性子鲁莽,之前朱翁踪迹被发现,是因为阿宇偷偷用所学被溯金一脉撞上,怕朱翁责罚,偷偷没敢说,溯金一脉就借此威胁他,让他跟着下了一次大墓,阿宇确实有天赋,朱翁也将毕生所学交于他。溯金一脉找到朱翁,是想请朱翁下墓,也想让阿宇一道。怀璧有罪,日后你们二人在江湖中行走,务必要藏拙。” “爹。”刘澈眼眶微红。 “阿宇?”王苏墨反应过来,“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菜根儿?” 刘昭亭点头:“对,菜根儿瘦小,所以很适合挖掘密道,因为所受的束缚最小,也最容易逃脱。当年他被溯金发现,又怕被朱翁责罚,被溯金诱导偷偷下了一次大墓,九死一生回来。当初说好,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他可以从大墓中拿走一样东西,但出来之后,溯金出尔反尔,将他拿的东西搜走了。” “他一直没敢告诉朱翁,那东西也被溯金放在赌场据点的仓库里。溯金一脉本就是探墓的,大概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掘密道,他们当初选的也是不容易被挖掘密道的地方,但阿宇,确实很厉害。” 王苏墨感慨:“所以,刚才我们去赌场的时候,朱宇其实偷偷通过密道潜入了赌场,去拿回那样东西?” 刘昭亭颔首:“王姑娘猜得不错。” “难怪刚才出来没见到菜根儿,原来如此。”王苏墨双手环臂:“那之后,不怕溯金一脉去找?” 刘昭亭笑着摇头:“当初东西拿出来,溯金一脉并不知道那东西的价值,所以只是堆在仓库里,即便如今被阿宇拿走,恐怕连发现都发现不了。阿宇留了字,是朱翁的口吻,说他们小人。他们大概也只会认为是朱翁的报复。” “此事结束,我同阿宇,阿澈都会离开刘村,溯金一脉原本就是朝廷的犬牙,不会拿整个刘村开刀,引人注目,所以,事情到此了解。” 王苏墨爱听热闹的性子又来了,好奇问道:“朱宇究竟从大墓拿了什么东西?出气是一回事,但这么冒险,还要潜入龙潭虎穴去将这个东西取出来?” 刘昭亭和刘澈都低头笑了。 最后是刘昭亭开口:“朱翁的妻子很早之前过世了,他妻子很喜欢翡翠,朱翁想死后同妻子合葬,把那枚翡翠手镯带上,但是小时候阿宇调皮,将那枚手镯打碎了,朱翁没有责备,但阿宇心里很难受,就一直记得。那次下大墓,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就拿了那枚翡翠手镯。其实在大墓里,翡翠并不值钱,但阿宇欣喜了很久……” “只是后来溯金一脉觉得这枚手镯是不是还有旁的玄机,为什么阿宇只拿这个,却没有拿更值钱的,所以扣下了。阿宇耿耿于怀,记了很久。如今要离开,离开之前,要将朱翁同妻子一道安葬,所以阿宇惦记着那枚翡翠手镯。那在他心里份量不一样,所以龙潭虎穴也得闯。” 嚯,王苏墨托腮,没想到闹这么大动静,挖隧道挖到人掘金大本营底下去了,竟然是这么一个故事。 王苏墨感慨:“那枚翡翠手镯原本也在底下,如今兜兜转转一圈,竟又回了底下。原本在大墓里,只是一件最不起眼的陪葬品,如今在朱翁和妻子的墓里,成了寄托思念最好的东西,也算得了其所。” 从去刘村想给赵通打几把菜刀开始,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经过了这么多事。 也算一番际遇了…… “王姑娘,取老前辈,今日多谢八珍楼的各位出手帮忙,答应各位的事,我们父子二人,还有阿宇,定会兑现承诺。”刘昭亭拱手。 王苏墨看了看他的手,其实之前溯金一脉如果仔细也能看出破绽。 老刘的掌心之前当着溯金一脉断掉了。 所以扮演朱翁,也是一直拄着拐杖。 拄着拐杖,就不会让人多留他的手掌。 王苏墨轻声:“你的手掌已经……” 其实王苏墨清楚,赵通并不太在意菜刀,甚至包括宰鱼刀,也只是用顺手了,并不是像外界传言的一样,宰鱼刀是一把神兵利器,和大魔头赵通相辅相成,相互成就。其实真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菜刀。 这次正好是在山河镇赵通的菜刀落那儿了,又刚好在西水村听说刘村的老刘会打菜刀,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菜不菜刀,应该对赵通来说没有所谓。 虽然她也不知道赵通为什么愿意来这一趟,但大抵,同菜刀是没有多少关系。 王苏墨话音刚落,刘昭亭笑着看向刘澈:“阿澈,过往爹一直不愿意让你打造武器,这次,在爹离开之前,我们父子二人一起打造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如何?” 刘澈忽然眼眶湿润:“爹……好!” 刘昭亭狠狠拍了拍儿子肩膀:“你来做爹的右手,我们父子一起!” 王苏墨听得莫名燃了起来,但刚才刘昭亭和刘澈两人的氛围很难不燃起来啊! 但也就在这最燃的时候,马车帘栊忽然撩起,赵通一张冷冰冰的脸出现在眼前,和车内如此热烈和燃的氛围格格不入。 更格格不入的,还有赵通手中拎着的两只鲜活的鸭子! 车内:“……” 赵通大概是发现了,然后轻声道:“今天吃果木烤鸭,人有些多,我买了两只鸭。” 周围:“……” 虽然但是,王苏墨还是第一个捂着脸,笑出声来。 对赵通来说,那把“神兵利器”,应当还没有他手中的果木烤鸭的原材料,两只活鸭重要! “可能要留个位置,我让店家给了我一打捆果木,还有青瓜,还有……”赵通大约也觉得有些离谱,所以握拳轻咳两声,然后低声道:“还有一个烤鸭的炉子……” 这次,整个车内:“!!!” * 谁也没想到,这一趟关城之行,竟然这样收尾。 当翁老爷子同朱宇也回马车时候,马车里实在塞不下了,是连个缝都没有! 翁老爷子,取老爷子和赵通,外加一个朱宇,四个人一起挤在驾马车的位置,王苏墨和刘昭亭,还有刘澈,同一个烤鸭的炉子,两只鸭子,还有一堆青瓜,果木,以及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在马车里。 驾车的四个人一辈子都没坐过那么拥挤的马车! 拥挤到马车外的驾车位都要坐四个人!! 朱宇和赵通一人有一半身子都是凌空的! 总之,这也没谁了! 翁老爷子倒是一直在笑,取老爷子恼火:“笑笑笑,你来驾车啊!” 翁老爷子悠悠道:“老取,这真就得你来。这左右两边的人,一半屁股都在外面,稍后得留意些,不然以为隔得远,过两棵树都得落两个人下来。” 取老爷子明知他是特意的,也就差呲牙了! 手里的缰绳就这么愤愤乱甩着。 压过一个小石子,整个马车都要来回晃上好几次。 朱宇一个下过大墓的人都胆颤心惊:“老,老前辈,您悠着些……” 今日也是神奇了,本以为最难的赌场那里风平浪静,结果从密道出来前,先是被翁老爷子整蛊了一翻,浇了些开水;眼下还要坐这种危险马车! 他其实也可以不坐的…… 总觉得要翻车! 车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烤鸭炉!! 朱宇很难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 比他跟着溯金一脉下大墓还要紧张和拘谨。 就这样,他还被取老爷子吼了:“嚷嚷嚷嚷,嚷什么嚷!” 朱宇有些懵。 翁老爷子在位置上笑出声来。 就连赵通都跟着不自觉得笑了起来。 朱宇头疼,这,这八珍楼的老爷子们都这么凶的吗? 比爷爷凶多了! 这么一比,忽然觉得爷爷拿来揍他的棍子都不粗了,但前面就是两排密集的树,取老爷子完全没有减速,眼看着就要这么直接冲过去。 朱宇紧张:“诶诶诶诶诶!老爷子!老爷子!啊!!!老爷子!!!” 他好容易挖了这么久的密道,才把那枚翡翠手镯拿回来! 要是这么一撞,摔地上,镯子放哪儿都得碎啊! “老爷子!!!啊啊啊啊!”在朱宇都要哭出来的时候,忽然,老爷子皱了皱眉头,马车就这么骤然停下来。 这回,又因为马车骤然一停,朱宇光顾着护着那枚翡翠手镯去了,这么突然一停,身子去还是按照刚才的速度往前撞去。 他又没有伸手抓稳。 好家伙! 在他觉得自己要飞出去的时候,是取老爷子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才终于还能安稳吊在半空中,还没彻底摔下去。 取老爷子一脸全神贯注,皱着眉头看着前面,根本没工夫去看他,或者将他放下来,就这么一直拎着他的衣领。 朱宇原本就瘦小,但也不至于就被取老爷子这么拎着,老爷子自己一点都不带累的,只能是老爷子惊呆了,相比起前面看到的东西,他这里都忽略了。 一旁,不止取老爷子,翁老爷子和赵通也都是这样表情,他衣领刚好卡在竖着的地方,只能侧过头瞄过去,看看前面有什么。 马车外还算好的,马车内可还有个大炉子在呢! 这突然没有由来的骤然停车,可忙坏了马车中的王苏墨,刘昭亭和刘澈等人。 尤其是刘澈! 爹的掌心断了,马车这么突然一停,炉子就猛得撞了过来,好在刘澈够结实,直接用怼住。 刘昭亭也算反应快的,那些赵盟主要用来烤鸭的果木和青瓜在飞出去之前,他都拉住了绑住的绳子,就差那么一点儿,刘昭亭自己也松了口气。 就是王苏墨这里,好端端的,人和两只鸭子都要腾空了。 她要是去够鸭子,自己就得飞出去! 她要是不去够鸭子,鸭子就得飞出去! 最后,只能让鸭子飞出去! “嘎嘎嘎嘎嘎嘎!” 鸭子也没想到,你们都要把我烤来吃了,还中途把我从马车摔出去,两只鸭子都疼懵! 王苏墨也有些懵。 老爷子驾车素来稳妥,就算是快车也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至于会这样。 正好鸭子飞出去,车也停下来。 这马车是前后都有门儿的,鸭子从后面的半个窗户门飞了出去,王苏墨怕鸭子跑了,打开挡板,撩起帘栊先下车去抓鸭子。 但鸭子翅膀都被绑住,两只在一起摔得疼地嘎嘎叫,也跑不动,就这么被王苏墨拎了回来,扔回马车上。 王苏墨请老刘帮忙照看下,然后拍了拍手,自己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看还好,一看,王苏墨仍不住双手环臂,好气好笑看着迎面而来,驾着马车,一脸狼狈,仿佛刚从什么地方逃生出来,看着他们简直都要痛哭流涕,平时很修边幅,眼下顶着一个鸡窝头的白岑! “你这是被狗撵了!”取老爷子终于回过神来! 白岑这幅衰神模样看得老爷子好气好笑。 但取老爷子说完,白岑真的要哭出来了:“真的是狗,一大群狗!地上跑的,还有天上飞的,鹰,一大群鹰!还有几十骑撵了一路!” 八珍楼众人:“……” 王苏墨头大。 白岑:o(╥﹏╥)o,终于见到你们了。 赵通心里也轻叹:终于,不用坐这么挤的马车了。 翁老爷子轻嘶一声:“又是鹰,又是狗的,遇见鹰门那帮砸碎了?那你怎么跑掉的?” 白岑原本是心有余悸的,但说到这里,忽然激动窜上来:“哇哦~我用了好多机关!八珍楼的机关!!” 话音刚落,取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打马的鞭子就冲上去:“好玩是吧!” 诶诶诶!老爷子老爷子! 白岑还没来得及高兴稍许,就被老爷子拎着鞭子追着满山跑。 老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明明有穿云断山手的,气得直接用鞭子了。 王苏墨头疼,又开始闹腾了。 不过,王苏墨上前看了看,机关是用了不少,应该是遇到棘手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080章 厨房刀具 终于可以宰鸭子了! 可憋死他了!! 这一刻, 赵通从头到脚都是兴奋的。 而且,这一次兴奋,不是来源于拎刀发泄心里潜藏不住的杀意, 而是他发自内心对果木烤鸭的喜欢和向往。 他今天非要烤一顿鸭子不可! 这种感觉曾经离他很远,要不是德元让他留在八珍楼, 或许他永远不会去想做这件事。 是八珍楼的氛围让他怀念起了之前跟着大师傅的时候,大师傅给他买的宰鱼刀, 大师傅带他做菜, 他也会告诉大师傅,他想试试自己做一道菜, 让大师傅尝尝…… 大师傅看他狼狈得第一次杀鱼, 第一次杀鸡,第一次宰鸭…… 对, 就是那种拿刀的最原始的冲动,其实就是为了一顿美食,而不是杀戮。 这种激动和兴奋,甚至让眼下的自己有些无所适从。 再一想到日后只要在八珍楼, 他可以一直这样激动和兴奋下去,内心就抑制不住的喜悦。 就连宰鸭子的时候, 刀下都说不清的温柔,却利落…… 原本,刘昭亭和刘澈父子是在一旁观察赵通的用刀习惯,再给打造一把神兵利器的。 好的兵器,一定要和使用这把兵器的人契合, 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就是为什么一些千古名剑落在一些人手中平平无奇,却在某些剑术天才手中炙手可热。 除非是定制的兵器,否则兵器无法迁就人, 只有人迁就兵器。 但量身定做的兵器,可以让兵器的作用,以及人的擅长发挥到最大化。 只是,看着赵盟主杀鸭的兴奋,忐忑,激动,熟练,又有些陌生的复杂模样,刘昭亭和刘澈父子有些迷糊了…… 杀,杀人不眨眼的赵盟主,杀,杀鸭子的时候竟然是这么温柔,又利落,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沉浸感在其中吗? 刘昭亭和刘澈都有些懵。 等看了许久,两只鸭子都归天,两人都没看出赵通刀下的煞气,更甚至,看出了一个熟练的厨子杀家禽的利落感…… “爹,怎么感觉,还是给赵盟主,打一把菜刀比较好啊?”刘澈眸间轻咽,“再要不,一把斩骨刀?” 刘昭亭:“……” 刘昭亭自己都有些崩坏。 “感觉,还需要一把锋利些的剪子……”刘澈说完,刘昭亭看向自己儿子,刘澈奈何:“给鸡鸭鹅剪脚趾盖用,我刚才看赵盟主用刀切了,不是那么方便。而且,还有一些鸡肉鸭肉的处理,虽然不是这次的烤鸭,但也需要剔骨,切块,剪子剪会比较好一些……” 刘澈说完,刘昭亭头大:“这是要给赵盟主做一整套厨房刀具?” 虽然但是,好像还真是…… 但不得不说,就刚才那翻观察,赵盟主明显需要的是一整套厨房刀具,而不是一把能让他在江湖中所向披靡的佩刀之类! 刘澈轻叹:“我怎么记得,赵盟主以前那把刀就叫宰鱼刀?” 刘昭亭:“……” 两人莫名看向对方,四目相视,面面相觑,然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相信——赵盟主,应该打眼儿里想要的,就是一整套厨房刀具。 虽然江湖中的高手,有些自己的嗜好不是什么特意意外的事,比如有的高手喜欢弹琴,有的喜欢吟诗作赋,还有的喜欢养花种草之类,但赵盟主感觉上是喜欢做菜做饭啊…… 忽然间,两人似是都想起什么一般,再次看向对方。 —— 不然他为什么要留在八珍楼? 好家伙! 两人好像真的想明白了,要么,就给赵盟主打一套厨房工具吧,感觉更实用些。 而且,只要把厨房刀具再稍作一些细节上的调整,偶尔杀杀人也行,就是见过人血的刀子,估摸着也不好再用来杀鱼之类的。 算了算了,别想那么多了,稍后就同赵盟主说下想法,如果他同意…… “好啊,我就要一套厨房刀具。”赵通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而且,是语气平静中带着淡淡喜悦。 刘昭亭和刘澈明白了,赵盟主,他原本就是想要一道厨房刀具的! 那厨房刀具就不能普通! 至少,他们父子做的刀具,要胜过绝大多数厨子的刀具,在功能性和实用性上,必须要加上方便性,以及菜刀本身好用的属性。 就这样,赵通坐下来,心旷神怡处理鸭毛的时候,刘昭亭和刘澈父子已经在讨论刀具的整体设计和打造规划了。 打刀具也要有专门的炉子,刘村里这里不远。 虽然他们需要在这里借宿一宿,但正好,这一晚上差不多也研究通透了,明日回了刘村正好可以直接打完这套刀具给赵盟主。 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协作,也应该是最后一次,所以,两人心里都对这一套仅有的刀具有深刻期许…… 另一旁,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一起,听白岑委屈巴巴得说着鹰门的人忽然带着恶犬追过来,还放了鹰。 虽然他之前在山河镇同鹰门有过交手,也确实把那件夜甲取了回来! 但在山河镇的时候,赵大哥就带他中途撤出来了。 鹰门已经没有他的踪迹,而且,过了这么久,身上当时的气味也早就散尽了,不可能还能追得到这里来找他抢走夜甲。 刚开始他也没想那么多,就记得答应东家的,什么情况都得守好八珍楼。 所以一发现有问题的时候,他就驾着八珍楼开始跑了。 鹰门在身后穷追不杀。 但等忽然反应过来,把之前的事情想通透了,忽然反应过来鹰门应当不是追他的,而是专门来找八珍楼的!! 八珍楼?!! 那更要赶紧跑,不能停下马车了,不然对方都是冲着八珍楼来的,难不成还真把八珍楼让给人家? 就这样,他才被鹰门的人追着到处乱窜。 然后,眼见双方越来越近,他没办法了,忽然想起取老爷子之前教他驾八珍楼的时候告诉过他八珍楼的机关,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反正怎么也不能让八珍楼落在别人手里。 就这样,他先拉了第一个拉环,然后第二个! 白岑越说越兴奋,说到那些人冲过第二套机关带时忽然窜出的冲天火花,整个人都好像激动了起来:“这机关也太厉害了,之前说玄机门在机关暗器上的造诣登峰造极,我还不信!还有那十几只鹰啊,换一个旁的武林高手被它们围攻恐怕都要脱一层皮,结果一张大网,天罗地网,十几只鹰越挣扎越勒得紧,就这么一起摔到路边,堪比野鸭子了!” 白岑从刚开始的可怜巴巴,说到这里,简直说得整个人都要飞起。 翁和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好可惜,他就去见了一个挖地道的,也就烫了烫开水吓唬人小孩儿,给人小孩儿吓得! 还不如留下来和小白一道,还能来一轮刺激的马车追逐战。 哦,还有冲天火光的机关,一次能捕获十几只鹰的天罗地网…… 失策了! 翁和一面捋胡须,一面摇头,寻思着以后怎么着也要把守着八珍楼的活儿要来,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八珍楼守多了,也总能遇到一群人瞎追,他在前面开着机关一顿跑的时候。 翁和光是想想都觉得有趣。 而一旁老爷子的脸色就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好容易忍着听白岑说完,老爷子当即咆哮回去:“你知道那些机关多麻烦吗!还想用第二次!” 白岑被他吼得灵魂一哆嗦。 “这不,也没用吗?”白岑委屈。 取老爷子环臂,虽然也知道他一个人驾着八珍楼被一群人,狗还有鹰追,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慌乱之下能将自己和八珍楼带到安全地方已经不容易了,但取老爷子还是有些火大…… “你就记住了个逃跑机关,怎么没记住逃跑模式!”老爷子怄气。 “还有逃跑模式啊?”白岑惊呆。 他怎么不记得了。 “老爷子,你是记混了吗?你是不是在教赵大哥的时候告诉他的,忘了告诉我啊?”白岑环臂上前。 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好像忽然意识到,是这么回事。 但这臭小子实在可恶,取老爷子当即就穿云断山,白岑赶紧认错:“我错了老爷子!” 翁和也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老取,现在不是该想想,为什么鹰门会追着八珍楼来吗?” “对啊!”白岑赶紧响应。 取老爷子果然停了下来,他也困惑。 翁和继续:“而且,鹰门之前为什么要追八珍楼还没弄清楚,但之后这么多鹰门的人,狗,还有鹰都在八珍楼这里吃了亏,他们门主指不定正咬牙切齿着,找准时期变本加厉反扑……” “行了,说点好听不行?”取老爷子烦躁。 “好消息也有。”翁和笑了笑:“按照小白的说法,鹰门可能元气大伤,原本门派就不大,上次全力出击落得如此凄凉下场,说不定暂时也不敢来了……” 在镇湖司,翁和见多了这种一言不合就相互挑衅的门派。 有的越要争一个口,衰败得越厉害。 鹰门本来就是小门小派,非要给朝廷做犬牙,吃个亏也好…… “你什么意思?”老取不满。 因为没听懂。 白岑也头大。 翁和轻叹:“我的意思,消消气,等去了刘村再说。” 白岑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取老爷子没说话,默认了,然后转头看向马车另一端,王苏墨和朱宇在一处。 他要知道昆仑扳指的消息,就在朱宇那小子那里…… * 王苏墨和朱宇在一处。 朱宇先把那本孤本古籍的《珍馐记》递给王苏墨:“王姑娘,今日之事多谢帮忙在各位前辈这处协调,这本《珍馐记》希望能帮得上你。” “多谢。”王苏墨接过。 这本《珍馐记》的确是她想要的。 “王姑娘,你同刘叔说,你想见百晓通?”朱宇也问起。 王苏墨颔首:“对,我听翁老说起了,百晓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应该见谁,还是说见谁都一样?” 王苏墨看向他:“或者,我想见这次给你们出谋划策,告诉你们八珍楼动静的人,我想见他。” 朱宇深吸一口气:“那王姑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王苏墨看他。 朱宇低头道:“你能只自己一个人去见她吗?” 王苏墨诧异。 不是说她信不过朱宇,而是这个要求有些奇怪。 朱宇缓缓抬眸:“她是我姐。” 王苏墨惊讶! 朱宇继续道:“她也是祖父捡到的孩子,后来拜入了百晓生弟子门下。她是个女子,百晓通的身份在江湖中神秘莫测,她不想那么多人知晓她……” “好啊。”王苏墨却轻松答应。 轮到朱宇诧异,然后探究看她:“你不怕吗?” 王苏墨笑道:“为什么要怕?我信任老刘,朱翁,刘澈,和你,那我也信任她。我自己见她就好,也会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 80-90 第081章 果木烤鸭 朱宇明白, 就像他和祖父,同刘叔和刘澈一样。 永远相互信赖,相互背靠。 “日后有什么打算?”王苏墨又顺势问起。 朱宇看着刘昭亭和刘澈的方向轻叹:“我也不知道, 应该和阿澈一起,行走江湖吧。然后像祖父和刘叔一样, 等有一天累了,厌倦了, 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就在哪里扎根,不强求。” 王苏墨居然从其中听出了豁达。 也许所有闯荡江湖的人, 都有一段内心的憧憬与豁达。 所以江湖从不孤独。 “八珍楼欢迎你们, 江湖很大,总有机会再遇到。”王苏墨说完, 朱宇跟着温和笑起来。 “等回刘村,取了祖父的骨灰,我和阿澈会先去当年祖母安葬的地方,把祖父还有这枚翡翠手镯一起和祖母一起合葬了, 再行打算。王姑娘,我会记得八珍楼诸位。” 朱宇后退一步, 认真躬身拱手。 王苏墨伸手扶起他:“要这么说就严重了。八珍楼走南闯北,朋友很多,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老朋友再聚。如果能再见到你们,我们也会很高兴。看见那些灯了吗?” 正好八珍楼之前刚升起。 又是一次摆八珍宴的时间,白岑陆续把仓库里的灯都挂上, 夜里的八珍楼别有一番明亮与风景。 “好好看。”朱宇感慨。 王苏墨领他上前:“这上面每一盏灯,都是八珍楼在旅途中遇到的一个朋友,所以它们都不相同。以后有机会, 找人送一盏灯来。” 朱宇眼中豁然开阔:“原来如此!” 朱宇好奇上前,果然见没有一盏灯是重复的。 大大小小的光晕里,远看不出任何一盏的特别,但是当你近看,便犹如一盏盏琉璃灯盏,每一盏都独一无二,独具匠心。 这是一种极大的震撼和内心的冲击与感触,朱宇回头看她:“王姑娘,你们真的遇见过很多人。” 王苏墨也上前:“是啊,江湖很大,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段故事,看到哪盏就忽然想起某一个人,这段旅行就很有意义。” “有趣!”朱宇忍不住心潮澎湃:“我一定送八珍楼一盏最特别的灯。” 王苏墨还没开口,朱宇又一幅认真表情道:“上次下墓,我见到一盏很特殊又很好看的灯。” 下墓…… 王苏墨轻咳两声:“那倒也不必。” 朱宇没忍住笑开,他就是特意的。 但这一段相遇的时光,仍旧太好。 * 同朱宇这处说完话,赵通那处的鸭子也差不多杀好了,毛也用镊子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烤鸭过程了。 王苏墨上前帮忙。 赵通兴致勃勃张罗了这么大堆,八珍楼还是头一次有人比她还积极,她当然也积极。 而且,这次是她给赵通打下手。 在赌场的时候,赵大哥脑子里应该就在惦记果木烤鸭的事了,不然不会就他们在马车里聊天这么短的功夫,连炉子带鸭子,还有青瓜和果木都买回来了! 肯定在脑子里都跑了好几个来回了。 旅行途中能遇到志同道合,尤其是做菜这方面的,实在不容易。更重要的赵大哥还是个实干派,宰鱼杀鸡杀鸭都直接有了。 烤鸭的时间长,像鸭翅尖,鸭头和鸭掌都容易烤糊,所以用剪刀剪掉。 稍后这些可以单独做另一道菜。 王苏墨有足够耐性。 以前没有赵通在的事后,这些都她一个人做,现在赵通来了八珍楼,两个人可以商量着来。 她对果木烤鸭不熟悉,但大致能想到是怎么个做法。 所以听赵通的,她帮忙打下手。 翅膀和脖子,头,以及鸭掌先要剪下来,然后重新净手。开始冲洗和切林檎果,也就是俗称的奈(沙果,类似苹果味道,但没那么大)。 这种果子是酸甜口,喜欢酸甜口的人会爱极这个味道。 但也会有人觉得这果子的酸口重了些,加糖和其他水果,一起做果茶得多。 果木烤鸭,就是用林檎的树枝和树干放在烤炉里,烤鸭子。 果木做柴火,是有果木香气的。 它可能不像专门调制的香料或者精油那般浓郁,但这种清香味道能入部分到烤鸭里,整个烤鸭就会多一种额外的清甜味。这就需要长时间的腌制和烘烤,才能将果木里的味道混入烤鸭的香气里。 在酥香之外多一层果香。 当然,如果想要这种果香更为浓郁,光靠果木做柴火可能还不够,还需要将林檎洗净后切块,塞进掏空的鸭肚子里。这样出来的果木烤鸭,不仅有烤炉里果木浸染在酥脆外皮里的香气,内里的肉还有真实的果子香味。这是不同层次的香气,在同一道菜里的体现。 所以有时候看似简单的一顿饭菜,其实在背后为了多一种味道就多了无数工序。 可在喜欢美食的人眼里,都是享受。 就像今天的果木烤鸭,吃起来一口酥脆,香气满溢,但光是腌制就要一个多两个时辰。再等烤出来,整个完整过程需要厨子非常大的耐性和繁琐的步骤。 王苏墨洗林檎的时候,赵通在一旁摆弄烤鸭的炉子,和确认可以做柴火的果木。 洗完的林檎一股子酸甜味儿,王苏墨忍不住咬了一口。 嗯~ 酸酸甜甜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本来就喜欢林檎,但这种果子可遇不可求。 能像赵通这样买了一大堆,外加好几大捆果木的实在罕见。 大概厨子都有这样的经历,遇到好容易遇到的食材,甚至是水果,只恨不得多囤些! 赵通就很明智的买了一大筐林檎,别说一顿果木烤鸭,十顿都用不完,赵通是识货的。像八珍楼这样的旅途,需要些酸甜口的果子打发时间,这东西极好。 等林檎洗完,切好,要开始腌制鸭子了,王苏墨再一次见识到了赵通惊绝的刀工。 她也能杀鸭子,也能给鸭子脱骨之类的,但像赵通这样的,掏空了鸭子的肚子,但鸭子的整体形状却保留得这么完好,她总共都没见过几回。 在王苏墨眼里,这鸭子眼下就是一件艺术品。 得多看两眼才行! 学习下怎么走刀的,再比划比划! 每个人的天赋点不同,但勤能补拙,就算她比不上赵通的天赋,但赵通现在就在八珍楼,她可以跟着他学。 原本也不是谁生下来就是大厨,也好多人都是从一窍不通开始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的厨子,一定从刀工开始就让人赏心悦目,成品才能赏心悦目。 “赵大哥,这鸭子是怎么处理的,我想学。”王苏墨直接问。 还剩另一只鸭子,她还能赶得上。 赵通本就心情愉快,比起从前,眼下还有人能和他一起探讨果木烤鸭的做法,赵通当然愿意。 好像回到了之前同大师傅在一处的时候。 大师傅也会教他怎么剔骨,或者怎么掏空肚子。 赵通事无巨细。 再加上王苏墨一点就通,教学过程不算漫长。 就是今日没有多的鸭子了,不然王苏墨还可以上手试试,不过来日方长,今日烤完,总归还要再烤的。 反正法子和注意点王苏墨记住了,就等着上手检验了。 王苏墨看完这块儿,便继续去弄腌制鸭子的环节。 赵通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这也像有人和你并肩作战,只是这个人可能不会武功,但颠得动铁锅,还能抹黄酒。 王苏墨按照赵通嘱咐的,先用黄酒将鸭子的外皮和肚子内都抹了一遍,黄酒是去腥的,这一步不能少,否则鸭肉里的腥味被熏烤入味,再多的果木香气都盖不住。 黄酒摸完只是第一步,然后依次姜,葱,食盐,都像刚才的黄油步骤一样,将鸭身内外再抹一遍,让葱姜和盐的味道提前浸渍到鸭肉和鸭皮上,这样稍后的口感会更丰富。 等这些摸完,就用之前切好的林檎果块,一点点将鸭子的空空的肚子填满,让烤鸭的肚子鼓鼓的,被果块儿撑起来,有更多的空间可以让内部的空气流动。 王苏墨的百宝箱里调料丰富,花椒之类的都是随身携带的。 腌制前的最后一个步骤,就是放上花椒,同样的,肚子里和鸭身外都放一些。 剩下的就是腌制满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也正好。 赵通还要研究烤鸭的炉子和果木生火以及火候,一点点调整,时间就耗里面去了。 王苏墨没上前帮忙。 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一个果木烤鸭肯定不够,两盘也不够,今天的人不少,还要准备其他菜。 好在八珍楼存货丰富。 王苏墨先淘米。 淘米的时候,见白岑同翁老爷子在一处喝酒,一面说话。 王苏墨想起晨间白岑和她打赌,若是老爷子后面追去了,那晚饭吃烤肉。但经过之前的狼狈逃窜,有人是将烤肉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加上赵通想做果木烤鸭得不行,那烧烤就放到后两日。 想起今天见到白岑时,白岑那幅鸡窝头的模样,白苏墨好气好笑。 但不得不说,如今的八珍楼好像真和以前只有她同老爷子的八珍楼不一样了。 白岑也好,赵通也好,一个是可以驾着八珍楼玩命跑的人,一个是为了救同伴,可以把自己的宰鱼刀扔开的人。 贺老庄主一走,老爷子其实心里空荡荡的;但翁老来了,老爷子每日都没消停过,比起贺老庄主在时的武斗,两人文斗武斗嘴斗,反正都能斗上…… 王苏墨一面思绪着,手中的米很快淘好,放进陶瓮里焖煮。 青叶菜可以清炒一个,果木烤鸭容易腻,可以做一个解腻的汤,刚才剪下来的鸭翅鸭掌和鸭脖子可以卤一下。 上次经过东蜀的时候,吃过那里的卤牛肉,很好吃。 鸭翅尖,鸭脖和鸭掌应该也可以卤。 鸭翅和鸭掌上的鸭皮都多些,卤起来会比单独卤的牛肉更多些香气。 东西不多,卤得也快,可以先起个卤水。 最后放几个鸡蛋。 说干就干,青菜简单冲洗放在一边晾干备用。 莲藕是上次从湖镇扛回来的,入秋了,存放到现在还很新鲜。还有在刘村时,翁老爷子一口气买了一桶酒,村民送他的一块新鲜排骨,都可以做莲藕炖汤。 排骨焯水,去沫,捞出备用。 藕汤要好喝,要从下刀的时候就开始,不要用刀直接切开,而是用切开一刀大致的口子,然后直接用刀背拍。 这样拍出来的莲藕纹路不同,也因为挤压变形,入汤时更容易入味。 老姜切一块下来,洗净,同样用刀背拍扁。 热锅下猪膏,等猪膏熬成猪油,就放入刚才拍扁的老姜将锅一整个爆香。 莲藕汤做的人不少,但很多人不会用油爆莲藕,喜欢喝莲藕原本的味道。但是王苏墨喜欢做的莲藕汤,是会用姜爆香后的猪油先把焯好水的排骨,还有刀背拍过的莲藕一起下锅过油。 其实用的猪膏并不多,稍后加水,汤也不会油腻;但是这样用猪油煎过的排骨和莲藕在稍后炖煮时,会有猪油香浸渍入排骨和莲藕本身里。 比起用排骨和莲藕做汤底只取其味的方式,王苏墨是觉得除了汤之外,这样熬过的排骨和莲藕本身就很下饭。 老爷子一顿可以上两三碗。 汤还要炖上些时候,排骨和莲藕炒得微微至金黄变色,就下煮好的沸水,沸水下锅,出来的才是奶白色。 炖汤的时候先不用加食盐,食盐会加速排骨的脱水,会让排骨变柴。 可以等小火熬到时候,再根据味道添加。 排骨莲藕汤炖上,可以卤鸭翅,鸭掌,鸭脖了。 刚才做好的沸水正好下汤用,剩下的加了点凉水,把鸡蛋放进去先煮着备用。 这会子回来就可以先起卤水。 王苏墨忙碌的时候,赵通这块儿的炉子已经架好,柴火怎么放的位置也差不多调整好,然后开始生活。 日头一点点变黑,八珍楼上的灯盏就成了夜里郊外的一座灯塔,与夜空高挂的一轮明月对望。 马上就是中秋了,月亮也到了一年中最好看的几日。 “真要温酒呀?”白岑看望翁伯。 “温呐,这不入秋了,救不温,少一半滋味。”翁和负责指挥,白岑负责做。 那么大个酒坛子,之前光是搬上马车就挺费劲,眼下只能一点点盛出来。 翁和慵懒靠在八珍楼小苑的栏杆上:“哎呀,自在呀~” 白岑信他是有感而发的。 一旁,刘昭亭和刘澈在八仙桌那处,借着灯光画图纸,两人在研究给赵大哥的刀要怎么做。 再一旁,王苏墨好像弄了一大堆东西,都在锅里煮着,现在开始在她百宝箱里掏香料出来,一顿配料,准备朝那两只鸭子剩下的部分下手。 赵大哥开始生火了,原本入秋夜里也凉,正好连火堆一起准备了。 八珍楼的厨房够大,锅碗瓢盆,一个掌勺,一个副厨够用。 赵通在八珍楼外准备的炉子,王苏墨在厨房里做的菜,厨房的窗口正好像一张画卷,不多不少,将人装在里面。 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自带光亮,前面的炉子生起了火,火光正好映在王苏墨脸上,说不出烟火气。 白岑过往好像最怕的就是中秋,但眼下,忽然还会有些盼着中秋…… 连酒都有了! 好像不能再好了! 赵通生完火,踩着台阶上了八珍楼,回厨房里开始熬糖。 果木烤鸭外要淋一层汤汁,进炉子也会有更好的色泽。 进到厨房,才见刚才他摆弄炉子和柴火的一小会儿,王苏墨已经噼里啪啦准备了一大堆。 “诶~”进来的时候,正好见王苏墨对着一个瓶子发出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比捡到金子还要高兴些。 不过八珍楼的东家从来不喜欢金子,只喜欢调料,食材! 赵通笑着摇了摇头,没打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苏墨还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家伙,上次在青云山庄,卢文曲拐弯抹角让她去拿的那瓶调料,不,人家应该是某一类药材。 只是她和卢文曲对香气的判断,都觉得可用。 她之前想了好久,都没想到和什么放在一起能融合,甚至翻阅了《珍馐记》。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绞尽脑汁科技能百思不得其解的,忽然在你做旁的事情,将它暂时放下的时候,它又稀里糊涂闯入你的视野。 之前在东蜀学会的配方虽然好,但始终少了一味回甘在。 她也失了很多香料,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刚才在调卤水配料的时候,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回甘? 打开百宝箱,找到那味单闻会冷不丁被呛得咳嗽,但之后会有木质香气和回甘的药材,就是它!! 它很特别! 也因为它足够特别,所以需要特别的香料与之相互搭配! 和东蜀的卤味方子合在一起,就那么少少少的一点,忽然让之前的方子升华了! 这还只是闻起来的味道,稍后下水,下肉,熬制,王苏墨不敢想会有多合适! 什么果木烤鸭,忽然在王苏墨眼里都不香了! 她要卤鸭翅,鸭脖,鸭脚掌! 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晚上来!! 第082章 卤鸭货 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 是不会觉得累的。就算累也会被满足和兴奋冲淡,掩盖,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 王苏墨就这么一点点尝试着卤水下料的比例搭配, 光是捡干料就花了很长时间。 等鼻子觉得的比例搭配好了,又拿一个布袋, 将香料放进纱袋里。 东蜀的卤味不辣,主要是咸香, 卤香。 前提也是热锅将盐和糖炒变色, 用锅气将糖和盐的味道在添水前就逼出来。再等几碗水下锅,然后放下装了特制香料的纱袋。 等水煮沸, 卤汁也有了咸淡味, 这个时候要小小尝一口,确认刚才调配比例卤料过水后味道是不是合适。 一个成熟的配方要经过反复的尝试和增减。 王苏墨是一时心血来潮加入了新的调料, 再厉害的师父一次下水味道就调得恰到好处的几率都小。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脸色不似刚才好看。 赵通知道她对新的卤水不满意。 王苏墨倒了重来。 坦诚说,赵通见过厨房的女大师傅很少,但不论是女大师傅还是男大师傅, 像王苏墨这般的认真和较真的并不多。 赵通没有打扰。 感觉东家今天至少要挑出一味满意的卤水出来才会作罢。 鸭子腌制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要淋糖汁了。 赵通另换了一个小锅,下了些饴糖和水, 主要是挂汁用,不需要裹上厚厚的一层,饴糖也不需要放太多,挂个颜色,借个味道就好。 等糖汁煮好, 将鸭子放在小锅的上方,用大的汤勺,仿佛一勺勺浇上, 确保均匀淋上。 当挂着糖汁的鸭子是不能进烤炉的。 淋好糖汁的鸭子还要挂在一边适当晾干。 这个过程对赵通来说,都不算难,更重要的是心情愉悦,甚至有了厨房窗户处,夜间凉风送来的惬意。 厨房就是他的烤鸭炉。 他一眼就能看到,火一点点旺起来了,时间也正当好。 回头看,王苏墨这处已经很快另起了一锅卤水,又浅尝了一口,应该仍不满意,起锅再来。 赵通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王苏墨这处换到第三次卤水上。 赵通这边的两只鸭子也晾得差不多,可以进烤鸭炉了。 烤鸭炉的火候,之前的掌柜都事无巨细交待过。 对他一个厨房的熟手来说并不难。 难得是要时刻盯着,转圈,不要烤糊,不要烤焦,但要酥脆。 这很考验厨子的经验。 所以赵通有预期,这次的果木烤鸭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差。 赵通在烤鸭炉边仔细盯着,整个过程寸步不离。 掌柜给的前面有挂钩的杆子也一直握在手里,适时根据炉子的呲呲声,还有烤鸭的颜色变化做调整。 厨房里,王苏墨换到第五次卤水上,眸间终于淡淡挂起了笑意。 比差强人意好一些,后面会越调越好,至少现在,她的标准都觉得可以下鸭脖,鸭翅和鸭掌了。 厨房外,赵通也听到身后下鸭货的声音。 赵通没回头,但也跟着笑起来。 莫名其妙被带到江湖里,今日才忽然有惺惺相惜的念头。 赵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烤鸭上来,而王苏墨已经开始做其他菜的收尾工作。 很多青菜只要一炒就会老,但如果先焯水,就会一直保持焯水时的颜色,这个时候再下锅炒,青菜的颜色会很好看。 两把青菜,一把清炒了。 另一把白灼。 人多,口味也多,两个青菜两种口味会多一种选择。 青菜起盘,揭开藕汤的盖子,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炖烂糊之后的肉香味扑面而来,不知不觉,王苏墨自己都饿了。 汤熬到时候,奶白色成了粉色,莲藕的味道都在汤里。 王苏墨尝了一口,太鲜了! 幸好在湖镇囤了不少莲藕,没有从中间砍开,泥水少,也能保鲜久些。 王苏墨瞄到烤炉旁,赵通的鸭子也要出炉了。 时间刚刚好。 王苏墨将汤盛出来,刚回头开口准备叫白岑来端菜,也就说了一个,“白……” 就见白岑环臂靠在厨房门口:“东家,就位了~” 王苏墨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的白岑莫名让人觉得踏实,虽然,可能最不踏实沉稳的一个也是他。 白岑端菜,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布置桌椅。 朱宇和老刘,刘澈也没闲着,都在帮忙。 “青瓜切丝还是条?”王苏墨忙完,赵通那处也刚好。 “东家,切细条,比丝稍微厚些,有嚼头。” 赵通描述精确,王苏墨会意,其实王苏墨的刀工在厨子里也当仁不让,只是赵通的更好。 原本甜面酱的熬制还要时间,但这是第一次做果木烤鸭,未必有时间和精力去做甜面酱,所以直接从掌柜处打包了一些。 水之前就一直有做着备用的,王苏墨隔水将碗里的甜面酱稍许加热。 终于,外壳焦香酥脆的果木烤鸭出炉。 “哇~”白岑远远就见到第一只从烤炉里吊出来的通体金黄酥皮的果木烤鸭,“老赵,可以啊!” 虽然笑得比哭难看,但是赵通记不得今日第几次笑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有种莫名的开心,开心到他过往十余二十年都没曾想过要笑的情绪,仿佛在一点点改变。 洗髓改变了他的相貌,身高,体型,经脉,让他从一个骨骼毫无优势的人,成了一个骨骼清奇的武学天才,但他的性情也跟着大变。 他不是不想笑,只是改变的心性已经失去了笑这样的冲动。 但今日,他好像渐渐找了回来。 “呀,赵盟主,这怎么吃呀?”朱宇又馋又好奇。 刚才那盆莲藕排骨汤和卤鸭货端出来,他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刘村虽然乡邻们都好,但好吃的东西真就没见识过。 这一趟来八珍楼好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大门这处最引人注目的就要属赵盟主的烤鸭了。 一路上,所有人可都在给他的烤炉让位置,但等出炉,光是这色泽都让人觉得充满了食欲。 他恨不得上去就扯一整个鸭腿下来啃啃。 翁老爷子伸手扒拉了他的头,“吃吃吃吃,一天到位就知道吃!” 从翁老爷子封他水缸的出口开始,朱宇在翁老爷子这里的气场就要矮上半截。 虽说翁老爷子还拿开水浇过他,但很难形容,这种分明恶作剧,但也没欺负你的感觉…… 他也说不好,反正就是翁老爷子就喜欢逗他。 老刘和刘澈也忍不住笑。 “老赵,这鸭子怎么吃,直接啃吗?”白岑的喉咙里也都快伸出一只手来了。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是前辈,不太好意思问,但暗戳戳得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家伙!赵通这个家伙竟然连这个都会! 而且糟糕得是看起来就很好吃!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谁都不吭声,也怕对方看出自己垂涎三尺,都故作沉稳。 白岑觉得自己被一种诡异的氛围夹在中间,有种可能一会儿会吃不太踏实的感觉。 正好王苏墨来了,端了甜面酱和配菜黄瓜条来。 “配这个吃!”王苏墨一眼看到白岑喉咙里的手。 “青瓜?!”白岑惊讶,青瓜和烤鸭一起,还沾这个酱? 王苏墨点头。 行吧……白岑勉强,“但是,没切开,怎,怎么吃啊?手抓?” 赵通已经端了洗好的案板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到赵通之类,只见赵通左手轻轻按在鸭身上,右手像变戏法似的,近乎是横着的角度一点点片过去,从背上片出这么小小的三两片,然后放在眼前的空盘里。 “现切呀!哟!这个新鲜,是不是老爷子?”反正在白岑这里喜闻乐见。 取老爷子没搭理他。 但翁和见多识广,“刀工一流啊。” 能片这么细,并且形状好看,绝对不容易。 “焦香酥脆,配上青瓜解腻。”翁和颔首,“这种吃饭有听过,但第一次尝。” 旁人跟着点头。 在这里,应该就属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最会吃了,翁老爷子这么说,旁人纷纷跟着附和。 每个人都依次夹了一块,然后陪着青瓜蘸酱,嗯,确实,这种味道口感既新奇又新鲜,酥脆却不油腻,又有青瓜的甘甜。 王苏墨慢慢尝了一口。 其他人尝的是味道,王苏墨首先尝得是口感。 好酥脆的外皮,火候过些就糊了,少了又叠加不出这种酥脆感。原本鸭子就肥,烤出的鸭皮应该腻人,但偏又佐了果木的里层清香,再加上青瓜的口感,完全综合在了一起。 很好吃! 王苏墨目光微微滞了滞,忽然灵光一闪,觉得缺了些什么,然后赶紧起身回了厨房。 “诶,丫头!”老爷子不知道她跑什么,都忙了这么久了,让白岑去拿就行了。 但王苏墨已经打了一个来回出来了,捧了一个装白沙糖的罐子,倒在一旁的碟子里:“如果酥脆上再多加一层白沙糖的粗糙甜感,味道会更丰富。” “是吗?”翁和第一个夹了鸭皮沾了白糖,又就着黄瓜尝。 好家伙! 翁老爷子吃下的第一口,就感受到了唇齿间的愉悦,他之前是真没想到糖在这里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见翁老爷子一脸满足,取老爷子也不能落后。 等这一桌都吃完,大部分都觉得沾了白糖的更好吃;但无论蘸不蘸,这道果木烤鸭都好吃。 王苏墨看向赵通:“赵大哥,你还没尝呢!” “对哦,老赵,别切了!快来!”白岑上前,这种时候怎么能少赵通呢,赵通倒也不推辞,张罗了这么久,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闭眼沉默了。 —— 这是十余二十年来,他最有成就感的一次。 “好吃。”赵通自己都颔首。 白岑搭上他肩膀,嘻嘻笑道:“副厨的招牌菜有了,是不是得庆祝下!” 八仙桌上笑作一团。 朱宇是最贪吃了,巴拉巴拉一整张桌子都扒拉了一遍。 “想什么呢?”王苏墨见他发呆,朱宇轻叹:“王姑娘,我在想~我最喜欢吃饼了,如果搭配上一层薄薄的,还挂着蒸汽的薄饼,将这些鸭皮沾了酱和白糖,裹了青瓜条一起卷进去,是不是每一口都能吃到好吃的果木烤鸭,还有薄饼的味道?” 朱宇说完,王苏墨和赵通对视一眼,这是主厨和副厨才有的默契。 带着蒸汽的薄饼卷上酥脆焦香的果木烤鸭—— 不得不说,好像很吸引人……—— 作者有话说:明儿见~ 第083章翁老爷子 八珍宴结束, 王苏墨和白岑在厨房内洗碗。 赵通一楼小苑收拾桌椅和归整炉子,刘澈帮忙打下手。 刘昭亭窝在火堆旁做刀具图案的最终确认,明日就要回刘村, 今晚再晚也要确认出来。 翁老爷子则在二楼懒洋洋靠着凳子赏月,抬头是一轮明月,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安然得赏过八月中秋前后的月亮,嘴角微挑;再低头,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处, 老取看了朱翁,不, 应该是刘昭亭的一张纸就去了关城, 那张纸上一定有老取关心的东西。 老取这个人…… 翁老爷子本来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则。 每日饮酒就两杯, 不超过两杯,也不能少与两杯。 每个人的人生信条都不同。 有人的鸿大,有人的轻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给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伤身,两杯既怡情, 也不伤身。” 那年中秋,月色如今日。 他惯来在京中自诩芝兰玉树,矜贵公子,阮娘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却终究抵不过她同老取的一场意外相遇…… 他那时候也想不通,取关一个土包子,之前连京中都没去过, 怎么能入阮娘的眼? 直到他每日拼命不停找老取麻烦,他终于和老取那个破破烂烂,又不经任何雕饰的人生产生了交集…… 想到这里,翁和忍不住自嘲,轻嗤一声,但轻轻阖眸,目光里又充满了温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约就是你明明很厌恶一个人,厌恶他的言行举止,厌恶他的出生,厌恶他出现你周围,但你也竟开始隐隐羡慕起他那个破破烂烂,一文不值,却又不任由任何人摆布,不受羁绊的人生……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骑马,他比不过;他和老取比打架,他还是比不过;最后和老取比喝酒,他还还还是比不过! “你他娘的是不是作弊!”他终于恼意。 但最恼的是,老取一脸,这破东西有什么好作弊的? 在他以为老取特意的时候,老取忽然来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写文章啊!! 多难啊,脑袋里一句都装不下去! 他终于知道,他觉得难的东西,于老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而老取觉得难的,在他脑子里也轻而易举……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因为阮娘的缘故,将命运交织在一起。 偌大个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当棋子,为了兄长的仕途,将他舍弃,用来换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树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诩聪明,却从头到尾,都是跳梁小丑,该看清的什么都没看清。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老取的身影。 他好气好笑,这种时候,他竟然会想起老取! 而且,他浑浑噩噩中幻象出来的老取,竟然在发现他的第一刻,就赶紧撕开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轻嗤! 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想要至自己于死地,连哄带骗将他骗到这里,最后来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识里藏的这些东西,也让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应当发作了,他脑子里越发浑浑噩噩。 而浑浑噩噩里,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诉他:“你别闭眼,前面就有个小村庄,村子里有个大夫,不是庸医,就算比不过京中的大夫,但这蛇毒能治,千万别闭眼!” 他轻笑,京中的大夫谁敢治他? 只怕他刚在京中露头,家中的人就会来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里有什么大夫? 他真的是幻听了,老取会带他去看村中的赤脚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轻笑:“你也多余跑一趟。” 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老取声音里明显担心,而他也感觉到老取在一路飞奔。 “老取,别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声。 老取义愤填膺:“多留点精神,少说话,少添乱!” 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迷迷糊糊开始叮嘱:“替我照顾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来了。 大约,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老取也真的发现他是准备赴死了。 老取平静:“没人谁会替谁照顾好谁,你要做什么,你自己认真点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兴。 他真是,过往费尽心思,各种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懒得理他;却唯独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只是想叮嘱他,他却被他气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无心柳成荫…… “你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他咬牙。 老取继续平静:“就当我刚才遇到的是一个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图他回报我。”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气粗。 “乞丐哪有你话多?”取关认真:“你是我认识话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关背着他星夜疾驰,最后见到那个赤脚大夫的时候,他都意识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赤脚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说,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药材钱,只要大夫肯救,都一笔勾销。 巨大的利益面前,赤脚大夫铤而走险。 他也被司马当成活马医。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开心,那说明昨天他以为做梦,其实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关人情,全京中欠谁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当他准备语言攻击的时候,阮娘出现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谨,骂老取的话忽得就说不出来了。 而阮娘忽得一声笑出来,笑得很开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递给他一面铜镜,他只看了一眼就闹心死了—— 他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残余没有清除完的蛇毒,让他脑袋肿成了胖头鱼那么大一只! 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着头,怕被他们两人多看两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温声:“诶,躲什么呀~我们从小玩到大,你什么模样没见过,上回被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他无奈扯下辈子。 就安静了一瞬,然后屋中都是小声;最后他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东窗事发,家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寻他,都盼着他死。 只有阮娘和老取无论何时都陪着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与父兄对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过往分明是与老取相互看不惯的,但最后,确实老取搀扶着他,一步步从低谷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虽然他也不愿意承认,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间隔了一个阮娘,他们也成了不那么“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欢的人是取关,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让给他;但现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记忆里最好的岁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来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爱情的友谊…… 老取原本只是来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后来一系列阴差阳错,又因为他的缘故,在京中逗留了许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说要走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觉得这句不对。 他问老取一定要离京吗? 铁三角就拆了。 老取说,无论他在不在京中,铁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气好笑。 但他知道,原来他真的没有老取豁达。 后来老取告诉他,他也有很多东西没想明白,但他想,浪迹天涯,总会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只是听到老取要走的消息,阮娘难过,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同老取表白,结果老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说,心上人叫锦娘,她已经过世了,但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长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孙公子对她趋之若鹜。 但凡她开口,就算是天家贵胄也能高攀。 却被老取婉拒,而且是没有余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阮娘嫁给了京中人人都说窝囊废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却阮娘成亲,终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后。 翁和记得大婚前,他问阮娘,你是真的觉得三殿下是良人,还是赌气。 阮娘只管红着眼睛,但不低头。 他同老取也大闹一场,不欢而散。 老取甚至说,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应当自己去她面前。 他没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里,嫁谁都一样。 就这样,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样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 但谁都没料到,婚后数月,一惯窝囊废的三殿下忽然带兵逼宫,府中一百余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带着阮娘拼命逃命。 但追杀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后,老取推开他们两人,然后看着他沉声道:“带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个人留下来,阻拦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拦得下那么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红着眼眶,带着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却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过老取,羡慕过老取,也真心实意同他有过命的交情。 人无再少年。 再见已是迟暮。 这些年他们各自经历人生风雨,没有一人是全然顺遂,而时间,就在这些顺遂与不顺遂间悄然溜走。 他也会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阮娘喜极而泣。 起初的手,他带着阮娘东躲西藏,后来阮娘过世,将儿子托付给他。 再后来,阮娘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女儿,时逢乱世,听了算命先生的叮嘱,把女儿当做儿子生养,只希望她能平安。 谁都不知道,后来的皇室子嗣凋零,当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天子,到处让人寻找当初怀着身孕,兴许还活着的阮娘。 最后,寻找了章旻这里…… 旻丫头是他从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经纶,也深谙朝中之道,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虽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长大之后能有所倚仗。 而宫中,处处危险四伏,她有皇室血脉,但有皇室血脉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他教出来的学生,同他一样心高气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师,我想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说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师的学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澜诡谲中厮杀,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装,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边的权臣,替她坐稳江山。 也在她江山稳固之后,他递上的请呈——老臣年迈,想去镇湖司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一个女子要坐稳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还要提防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他也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天子恩准了。 他带着他的酒壶去了镇湖司,一去就是十余年。 他关心朝中之事,也见到天子步步为营,无论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点点适应并果决。 他欣慰,也觉得差不多该到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了…… 离开镇湖司,就算是彻底离开朝中了。 但临行前,天子密令赐死先帝(天子的爷爷)旁系血脉唯一仅存的亲眷,他知道她明知那个小姑娘威胁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这个位置,顾虑已经不同。 那丫头在章旻回京时,处处维护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数年,有人煽风点火,他是不想旻丫头日后后悔…… 就这样,他带着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镇。 天子心中本就犹豫,又一路顾及他,终于,在山河镇,他将人辗转送走的时候,也收到天子的书信——老师,朕放她离开,老师以后也不要再干预朝中之事,安心于江湖吧。 安心于江湖,是让他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朝中。 否则,即便他是老师,她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仪,但也顾及了师生情谊,放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朝中…… 老取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只笑了笑,他没办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彻夜长谈,他是怎么一步步扶持旻丫头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应当也同样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在江湖中他经历什么,为什么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仑,后来会被昆仑逐出,连昆仑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经历不同,承受与感悟也不同。 没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个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钓鱼,别别扭扭地比谁钓的鱼多,却不会再如当年一样,彻夜长谈…… 但他们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这么豁达的人,迟疑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到关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东西…… *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你有昆仑扳指的消息?” 翁老爷子的脾气已经够古怪了,但朱宇明显能感觉,取老爷子可能会再古怪些。 朱宇没有含糊,直接点头:“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门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内刻了昆仑两个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处,正好像昆仑山脉的模样,所以,我应该没有看错。” 取老爷子拢眉:“你在何处见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气,如实道:“老爷子记得我说过,我被溯金一脉诱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时见到的。” “昆仑扳指在大墓里?”取老爷子不解。 朱宇摇头:“不是大墓,老爷子,是在一个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爷子眉头皱紧,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张有周末红包明天12点发哈,晚安 第084章 适宜上路 “什么时候的事?”取老爷子冷静。 因为之前就答应过会把昆仑扳指的事告诉取老爷子, 所以朱宇之前就梳理过一遍,老爷子问起,朱宇知无不言:“十年前左右, 那时我才十二三岁,第一次下墓, 既紧张又兴奋,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 尤其是身边的人。那枚扳指就是昆仑扳指!” 十年前…… 那对不上, 当时出事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老取心里略有失望。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预期,但还是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不过几十年朱宇都还没出生, 不可能知道更早前的事, 能从他这里知道昆仑扳指的蛛丝马迹,他已经知足了。 “仔细同我说说。”老取沉声。 朱宇颔首, 不敢怠慢—— 我对那枚扳指印象深刻,是因为下墓有风险,跟随溯金一脉下墓,这些带的要么是基本的下墓工具, 要么是保命的东西,层出不穷。 但没有用的珠宝扳指, 没人会带。 一是繁琐,二是也怕遗失在大墓里。 尤其是戒指和扳指之类。 其中有一人的戒指看起来朴素,实则内里缠了很细,却极其锋利的钢丝,只要力道得到, 可以轻易取人头颅,甚至切断山石。 当时每个人身上会带的珠宝扳指,大都此类。 这种时候, 那枚昆仑扳指就尤其突兀。 大墓里有机关,还可能有危险,这样翡翠玉石的扳指一旦磕碰,恐怕就会碎裂,没有人会带这样的东西下墓。 所以我对它印象深刻。 当时下墓的原则是五人一组,我同那个人刚好分在一组,我身形瘦小,而且年龄小,擅长挖掘,拿昆仑扳指这个人他带着面具,我没看过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 有种,很诡异,很疯狂,又很内敛,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 会让人害怕。 我和他都是身形瘦弱之人,我俩走在一处。 我有些怕他,所以会找话说。 他应当知晓我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是附近的什么都不懂的村民子弟,所以半是得意,半是揶揄同我说,小弟弟,这是昆仑扳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并不知道它的特殊之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它下来,碎了实在可惜。 他的笑声很古怪,有种扭曲感,但他告诉我,昆仑扳指可是昆仑派的至宝,这枚小小的扳指,价值连城,不要小瞧他,他有大用处。 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带上他,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下墓之人最想要的吗? 有了这枚扳指,就等于有了最大保障! 比起旁的什么驱虫水,辟邪符,这枚昆仑扳指才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个人说完,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小家伙,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也跟着皱紧了眉头。 朱宇也喉间轻咽,能感觉得出,他现在还觉得不寒而栗。 “他为什么没杀你?”取老爷子直接。 这样的人,性格应当已经扭曲了,不会让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下去。 朱宇轻叹:“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感觉他尤其照顾我,不然以我当时的年纪,没有阅历,没有下墓的经验,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我根本没办法在大墓下存活……” 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他,但他告诫我,让我跟紧他。 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也确实肉眼都能看得见,大墓里的各类毒虫都好像刻意远离我们,连瘴气都仿佛真的在主动避让。 我当时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也诡异朝我笑着:“是不是,我没有骗你吧?这就是昆仑扳指,小家伙,你跟进我。” 从那时起,我也真信了。 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这句话,我现在都记在脑海里。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方才就皱紧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一团,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朱宇不好打扰他,便也没有停下,继续道—— 下墓的过程虽然有惊险,但因为跟着他,更多的时候是有惊无险,甚至有些枯燥。 但诡异的是,我们一组五人,和我们一起的另外三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我当时应该没看错,他分明可以救人的,但他没有,就好像是嫌这两人是累赘,他宁肯直接看着他们死。但最后那个大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帮了他,大个子对他感恩戴德。 后来我们三个人一直一路,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是大个子去做的。 譬如,搬石头,当垫脚石,甚至,去试前面哪一个机关是真的之类…… 我越发觉得,他留下大个子是因为不想脏自己的手,但有些活儿得有人干,就这样,当时那座大墓,我们探了很久,在其他组纷纷失手,触发墓中的机关,还有中毒,或者意外的时候,我们顺利到达了最后的地方。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枚翡翠手镯,欣喜无比,想着可以给祖父带回去,我也只拿了那个东西…… 大个子历经艰辛,甚至因为试机关断了一条手臂,但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无法言语形容,拼命将所有的金银珠宝往怀里带,能带多少带多少——一直在最后,他没走出大墓,因为贪念太多,太沉,他爬不上去。 而那个人,他找了一圈,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整个人笑得很扭曲,也很吓人,但是明显也能感觉得到他心情很好,说不出得好。 后来我们准备离开大墓,他塞了东西给我,说溯金一脉不会让我什么东西都不拿就离开的,甚至不会让我平安离开大墓。 就这样,我带了一些陪葬品,但不多。 他和我一样。 我们三人里只有大个子带了满怀。 我记得回程时,他同我说,他今天高兴,不杀人了,我听得毛骨悚然,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温和道:“还是少年好,少年朝气蓬勃,人生才开始……”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怕他杀了我。 溯金一脉的人在大墓外等候,没有人接应,我们出不去。 我甚至在想,他当时混在溯金一脉里,应该是打听过溯金一脉是专门盗墓的门派,无论墓中如何,都会有人接应。 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下墓,指不定最后最后会不会有人背刺。 就这样,我同他一道出了大墓。 而垫我们上来的大个子因为带的东西太多,卡在洞口,但又不愿意扔掉。 最后溯金一脉割断了他的绳子。 取老爷子听到这里再次皱了皱眉头,朱宇轻叹:“溯金一脉的人说,贪念太重的人,总有一日会因为贪念背叛溯金。他已经丢了一条胳膊,也没多大用处,不留也无妨。” 就这样,大个子永远留在了大墓里…… 探墓结束,我同他都交上了墓里得来的宝物,溯金一脉也顺利放过我们。 我总觉得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但我不敢多问。 那时溯金一脉拿走了我交出的东西,但也扣下了我的翡翠玉镯,说是,溯金一脉的弟子才能拿走一样东西做自己的,我不是溯金的弟子,他们能拉我上来已经是救我的命,他们也根本不提让我下墓的事。 最后,他们打发了我五两银子,让我走。 所以那枚玉镯,我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那个人,他也回头看我。 我越发直觉,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他一定不会留在溯金一脉。 他应该下过无数多次大墓,一直在找他要找的东西,好像那次终于找到了……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回头看我。 还是那个笑容,但阴森恐怖,又带了说不出的兴奋,整个人有些狰狞我形容不出来。 其实我在途中就发现了,他好像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所以他一直在擦脸,擦汗,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脸上带着扭曲的面具;但最后见他那次,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宇说到这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寒颤着:“他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我不敢再看,赶紧回头过,也怕他发现。但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从大墓回来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会做噩梦。” “后来我同祖父说起了下墓之事,说起这件事时,祖父特意叮嘱我,以后不要再同其他任何人提起,怕招来杀身之祸。老爷子,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昆仑扳指的全部,没有任何隐瞒。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这光怪陆离里,还带着些许恐怖的经历,比探墓本身还要古怪些。 取老爷子阅人无数,朱宇没有撒谎。 昆仑扳指的秘密,旁人不会知晓那么多,只会以为那是掌门信物。 师父将扳指交给他,他清楚朱宇说的都是真的…… 昆仑扳指丢了,有人那它下墓。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有人的心思动到了昆仑派这里。 昆仑派少说百余年底蕴,光是一个掌门扳指就价值连城。 用它来下墓暴殄天物——怎么想都不应该,只除非,墓里有别处寻不到的东西。 而朱宇是说,这个人行动熟练,一定是在反复下墓寻找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在他心中的价值,要远高于昆仑扳指。 按朱宇说法,他要的东西最后找到了,所以欣喜若狂。 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谁,叫什么?”取老爷子沉声问。 朱宇轻声:“老前辈,我没敢问他的名字,但是临出大墓前,我听到溯金一脉叫他董帆,这应当是个假名字,可如果他用这个名字混入溯金一脉,那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取老爷子目光黯沉。 朱宇继续:“还有一件事,老前辈,因为他经常擦汗,所以丝巾手帕裹在手掌上,脖子上也出汗,但只是稍微露出点擦一擦。临出大墓前,绳子方向调转,正好刮到他领口,我看到他右边脖子处好像刻了字。” 刻字? 取老爷子陷入思绪。 “离得太远,我又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刻字看不清,但大约是两个字,然后字下面好像是一种花的图案,很紧凑模糊。这就是我全部印象了。”朱宇已经说完,知无不言,“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这个人,应该很危险……” 朱宇最后提醒了声。 取关看向他,知晓朱宇的顾虑。 一个能潜入昆仑派,在所有人眼皮子下偷走昆仑扳指的人,一定危险,而且,身手了得。 师父就是死在这个人手中。 这件事他要查,而且,要查得水落石出! “溯金一脉在关城的赌场,你应该已经探明白了……”取老爷子看向他。 朱宇木讷点头:“是。” 不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挖地道过去。 “好。你同我回趟关城。”老爷子斩钉截铁。 朱宇:“……” “我要溯金手中的名册。”取老爷子脸色之难看,好似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就藏在关城的那间赌场里。 “老爷子?”白岑最机警,远远看到老爷子脸色不大对,就停下手中活计上前。 另则,老爷子应当只同他说起过为什么会愿意去关城! 他知道老爷子在找什么。 翁和也微微凌目,取关的目光少有这般凌冽过。 上次,还是他们在京中分开的时候。 “老取?”翁和起身。 取老爷子没多说,翁和有些担心的看了他和朱宇一眼。 朱宇明显是被抓着扔上另一匹马的。 刘昭亭和刘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停下来,起初以为是朱宇惹恼了取老爷子,但仔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 王苏墨也从厨房出来:“老爷子?” 有些担心看向这处。 “丫头,我去去就回来。”取老爷子解了缰绳,没做迟疑。 白岑知道王苏墨担心,也知道老爷子会这幅表情是与什么事情有关。白岑机灵:“别担心,我跟老爷子和朱宇一起去,有事我会见机行事。” 王苏墨看向他,他颔首,示意她宽心。 另一处,老爷子和朱宇已经上马,急行朝夜色中驶去。 白岑也迅速解下缰绳,骑了一匹马往前追去。 白岑跟去,王苏墨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她也知道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带上朱宇就骑马离开。 “由得他去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翁和双手环臂,却是周遭最放松的一个。他认识老取太多年,不是值得拼命的事,老取不会这样…… 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和微微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拂晓前就回来了,老取这人守信,腿断了都得按时怕回来。” 虽然但是,翁老爷子这形容,王苏墨还是惊呆了:“……” 今晚赵通值夜,其他人都去睡了。 赵通留在火堆旁。 刘澈也睡了,刘昭亭上前,轻声道:“赵盟主这套刀具式样,看还行吗?” 赵通接过,认真看了几眼。 老刘父子两人费了很多心思,他之前只是不喜欢和周围绝大多数人说话,但并非不知道礼数。 老刘父子算是他到八珍楼后,认识的第一批江湖人士,算是个开始。 “行,多谢了。” 老刘意外,都说罗刹盟的赵通是个冷酷,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好多人和事,若非自己真实接触,都不会发现其实大相径庭。 “赵盟主客气了,是我们父子道谢才对。”刘昭亭心知肚明。 “老刘,你之前扮作朱翁的时候,和东家说起过洗髓的功夫,是朱翁告诉你的吗?”赵通问起。 刘昭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段感兴趣,但是如果特意问起,应该想知道。 刘昭亭点头:“朱翁当我是家人,时常同我提起溯金一脉和下墓的事,所以才能凭借这些瞒天过海,骗过王姑娘他们,实在抱歉。” 刘昭亭会错了意。 赵通在意的是其他:“我想知道洗髓的事。” 刘昭亭这才明白:“赵盟主是说十年前那次溯金一脉让朱翁下墓,说是有洗髓功法之事?” 赵通点头。 师父给他洗髓是很早之前的事,远不止十年,时间对不上,但他想听听更多关于洗髓功法相关。 刘昭亭点头:“朱翁确实同我说过,洗髓之法,可以使人脱胎换骨,平平无奇之人蜕变为武学奇才;顶尖高手为了登峰造极,豪赌一场,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百余年前,曾有一段时间洗髓之法盛行,江湖之中不少人趋之若鹜。自己得到了,就不希望旁人得到,再后来,洗髓之法就在江湖中绝迹了。” “江湖一直传闻,洗髓功法被拆分藏在各处,也有完整的功法藏在大墓里。所以下墓的门派里除了溯金一脉,还有一些研究此道的武林中人。有疯狂之徒,穷尽此生都在寻找此物。赵盟主,你是对洗髓之法感兴趣?”刘昭亭诧异。 赵通摇头,他只是好奇由来。 刘昭亭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仔细想想,洗髓之法,犹如倒反天罡,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承载某些东西,就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东西,哪会如此容易。” 赵通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获得一身武学奇才的根骨,却失去他原本作为赵通的所有东西,面容,相貌,声音,甚至性格…… 这种东西,确实应当销声匿迹。 赵通将手中的木柴扔进火堆里,火苗跳动着,呲呲作响,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 * 拂晓将至,王苏墨从吊床上坐起,心里惦记着老爷子和白岑几人,好像自然而然就醒。 天边泛起鱼肚白,翁老爷子开始练八段锦,赵通遛完“威武”回来,开始煮早饭。 刘昭亭和刘澈父子刚醒。 王苏墨也下了吊床,一面做醒神操,一面心不在焉得看向远处。 忽然煮粥的赵通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看向前方;王苏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蒙蒙亮,三骑自晨间光影中来,仿佛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心中微舒,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挑。 继续如往常每一日般挑起了神叨叨的“醒神操”。 她要活到九十九,找齐《珍馐记》上的所有隐藏款调料。今日晨曦微光,郊外鸟叫声清脆悦耳,八珍楼适宜正装上路,在刘村补给后挂牌营业。 离吃大闸蟹的日子,又近了……—— 作者有话说:出发~下一个副本在路上 第085章 秘密 去往刘村的路上, 翁老爷子驾的马车,王苏墨和王老爷子一起共乘,说话。 赵通同刘昭亭父子一起确认刀具最后的细节。 取老爷子, 朱宇和白岑挤在马车里,厚厚的名册都给人家不由分说抢来了;但大半夜的, 谁都不知道,也没看见是他们。 光凭丢了的这些名册, 也猜不出具体意图。 眼下应当还在清点有没有其他贵重物品被盗。 朱宇和白岑帮着老爷子在名册里查找董帆这个名字。 名册分为几个部分。 溯金一脉的人员记载。 每次下墓来回, 以及带回物品的记载。 还有一套记载,包括隐退, 死亡, 以及特殊事件等等。 每一类都是单独的一套记录,并且在不同的资料中, 只能每人看一套,这样才能尽快看完大半辆马车的资料。·所以,现在马车也很拥挤,资料摞了高高几大堆, 旁人就算想全进去也没办法下脚。 白岑和朱宇都在极专注地帮老爷子做事。 三人挤在马车里,忙得连口水都没记得喝。 是王苏墨撩起帘栊, 温声提醒了句:“几位,喝口水休息会儿呗,怕你们吐在马车上。” 王苏墨真的是温馨提示。 这几人里,除了老爷子,应该都没有长时间在马车中呆着的习惯和经历。 但就算是老爷子, 也没有长时间在马车内看书过。 她经常呀! 所以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不适应,然后…… 朱宇其实刚刚就想说,他一开始还好, 然后一直很认真,也没怎么觉察,在王姑娘撩起帘栊问他们要不要喝水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些恶心难受。 应当就是,低头看书太久了…… “我,有些恶心想吐。”朱宇刚说完,就有些反胃。 王苏墨赶紧让翁老爷子将马车停下。 好在朱宇自己够快。 虽然但是,老爷子和白岑也确实都有些不舒服,只是刚才时间太紧,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册子上…… 王苏墨轻叹:“不差这点时间,晚些我同你们一起。” 取老爷子也确实觉得有些眩晕,但他可以自行运气强行将不适压下去;白岑一个内力全失的人,就全凭毅力了。 王苏墨艰难看他:“……” 他也艰难挤出一丝笑容。 王苏墨忍住笑意,叮嘱道:“你负责监督他们两个,别让他俩在马车上再看册子了。” “好的,东家~”白岑诚恳。 等朱宇重新上了马车,王苏墨放下帘栊,取老爷子的一双眼睛都要盯到白岑身上去:“小白,你有些不对……” 白岑惊讶:(⊙o⊙)… 哪,那里不对? 取老爷子眯眼:“你是不是太听丫头的话了?” 白岑:“!!!” 白岑:“她是东家,我不听她的话,她把我赶下去怎么办?冬天又没口菠菜,离开八珍楼连口暖和饼都吃不到。” 取老爷子无语:“瞧你那点儿出息!” 白岑再次感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 越靠近刘村,道路越颠簸,可以过马车的路越来越窄。 八珍楼在路边停下。 刘昭亭父子替赵通打刀具,赵通定然要跟去看,白岑没见过打刀具,好奇想去;而朱宇答应了王苏墨在刘村时带她去见百晓通,所以王苏墨也要去。 这样一来,就剩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两人单独在八珍楼了,至少大半日…… 这俩老爷子浑身上下都是不对付的劲儿,会不会把八珍楼给拆了? 贺老庄主怎么也是靠谱的,翁老爷子一上头,估计能和取老爷子一起拆。 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实在让人头疼,王苏墨,赵通,白岑:“……” “我也去看看!”取老爷子也不想翁老爷子单独一起。 上次是翁老爷子去的,取老爷子看的八珍楼,这次该换了。 翁老爷子平和捋了捋胡须,温和笑道:“那要是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可不能像小白那么熟练,驾着八珍楼撒腿就跑……” 很明显,翁老爷子准确拿捏了取老爷子的痛处。 取老爷子:!!! 周遭:(⊙o⊙)… 这一轮交锋取老爷子又输了。 真是越老越讨厌,取老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嚷嚷道:“你去!你去!你跟他们一起去!我不跟你一起!” 取老爷子别扭。 翁老爷子情绪稳定:“我不去~我要留在马车里。” 取老爷子被点燃:“那你自己留在马车里!” 翁老爷子回到原点:“那如果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就只有带着八珍楼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老取气炸!! 最终,还是翁老爷子开开心心和一脸不开心的取老爷子留在马车里。 往刘村去的路上,王苏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两个老爷子在八珍楼能不能和平相处,总觉得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路很窄,换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能过,但走不快。 一匹马拉的马车坐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四个人坐马车,两个人骑马,大约两刻钟,刘村就在眼前。 刘昭亭想起昨日离开刘村时,心中还忐忑不安。 今日又是另一种心境。 马车和马都栓在老刘家中的苑子。 村民们见了他们回来,都热心上前。 还有人语重心长叮嘱刘澈,日后别去赌场那种地方,让他爹担心。 刘澈应好。 也有邻里抱了自家养的鸡和鱼来,说给刘澈压压惊,去去晦气,日后就一帆风顺了。 刘昭亭都收了。 这些年同这些邻里太过熟悉,不收还得磨许久的嘴皮子,耽误正事。 村民们陆续离开,刘澈才去生打铁的炉子。 刘昭亭将刀具的图纸依次在墙上铺好,一眼就很清楚。 刘昭亭的掌心已经断了,拿不起铁锤,只能他做辅助,刘澈为主。 这也是父子两人第一次一起做一套武器。 白岑和赵通远远在苑中看着。 太近怕打扰到两人,但冶铁的炉子一生起来,苑中都感觉到燥热。 其实不止白岑,赵通也是第一次看。 刘昭亭父子那端进行得如火如荼,白岑小声谈论着:“昨晚我听刘澈说,用来给你打刀具的这块铁来头可不一般。” 赵通看他,想听他说下去。 白岑善交际,遇上什么人都能交谈两句。他刚到八珍楼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怎么愿意主动搭理人,但白岑无孔不入。 他会每时每刻,见缝插针来找你。 每次说得话都很短,不长,不会让你觉得被打扰,但你又会渐渐在每次很短的交谈,甚至有时候就是一声“嗯”中和他熟悉。 他也会适时出现在你周围,在你想吐槽的时候,又开口先替你吐槽了。 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又能看懂你的脸色,不会强行凑到你面前来说话。 白岑其实极其精明的人。 每日雷打不动见取老爷子穿云断山手追着他打的时候,竟也会觉得这个场景里充满莫名的温馨…… 就似,取老爷子每日忽然都有了盼头——今天能不能打中白岑! 整个八珍楼,自贺老庄主走后,白岑每日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乐此不疲。 白岑不仅要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还要洗最多的碗…… 但他好像是八珍楼每日最开心的一个。 也不叫最开心,大概,同东家脑回路一样…… 譬如当下,连刘昭亭父子用的铁都提前打听过了。 他确实不在意用了一坨什么铁,但他不想扫白岑的兴致,所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白岑。 白岑接受到,然后凑近,巴拉巴拉道:“这块儿铁可厉害了——” 赵通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句话的,看样子,要说很久。 “赵大哥我给你说,以前玄铁门有一把玄铁剑……” 赵通看他:“……” * 花开两朵,各表一处。 另一头,王苏墨跟着朱宇一道下了密道。 之前老刘扮作朱翁,就带他们走过这条密道;熟悉之后,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跟在朱宇身后,下那么深的密道也不会觉得害怕。 之前她说想见江湖百晓通,老刘扮作的朱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说明百晓通并不避讳见她。 后来在翁老那处得知江湖百晓通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出于信赖,朱宇也告诉她,在背后帮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来找八珍楼帮忙的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另一个孤儿。 她也答应了朱宇,今日自己一人来见百晓通。至于见百晓通的细节,日后也不向其他人透露。 顺着密道的石梯一阶阶往下,王苏墨想起上次和白岑一起的时候,整个密道往下的过程里,白岑的一只手都护在她身前。 因为即便朱翁看起来再没有危险,但也要小心谨慎为上。 但在朱宇这处,这里就是自己家的密道,在自己家里自然是大摇大摆走着。 而且朱宇不似白岑心细,有时候甚至走太快,王苏墨有些跟不上。等回过头来,忽然想起王苏墨还在后面,然后歉意:“抱歉抱歉,王姑娘,习惯了下来就吓跑,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莞尔,解围道:“这里的密道你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知道有几阶阶梯,下到何处了?” 一说话,朱宇的速度就慢下来了,而且也没有之前的歉意和尴尬。朱宇笑道:“是,整个刘村下面的密道我都熟悉,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知道在哪个方位,到何处了,这些地图都在我脑子里~” 朱宇在挖掘密道时的方位感和深度感上,都是极其有天赋的。 “对了王姑娘,还有一件事,之前忘了和你说。”朱宇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他。 虽然手中的火折子微弱,但王苏墨能看清他脸上的歉意。 “你说。”王苏墨佯装不察。 朱宇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姐她,有时候就是……她就是脾气有些不怎么好,比较喜欢凶人……是真的很凶那种……” 说得这么委婉了,看样子不是有些凶,是很有些凶。 王苏墨会意了:“我知道了。” 见王苏墨这么淡定,朱宇有些意外:“王姑娘,如果稍后见了我姐,她说话没那么好听的话,还请多担待。” 王苏墨温和:“好。” 朱宇有些意外看向王苏墨,但转念一想,王姑娘好像一直给人温和稳重,却又不无趣的感觉。 其实八珍楼里除了王姑娘和白大哥,其余的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赵盟主,好像各个都是脾气不怎么好的…… 尤其是翁老爷子,还拿开水烫过他。 呃,虽然也不是真想烫他,但真是说来就来的性子。 所以,八珍楼里古怪性子的人真的占了一多半,但王姑娘好像都能泰然处之,而且八珍楼走到何处好像都欢欢喜喜的,虽然也吵吵闹闹。 想起昨晚的八珍宴,赵盟主片的果木烤鸭,王姑娘做的排骨莲藕汤,还有八珍楼上挂着的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琉璃灯盏,背后都是一段段江湖故事和一张张面孔…… 那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很向往的地方。 但是他和阿澈也要有自己的江湖。 “王姑娘,我可以同你说实话吗?”朱宇轻声,也停下脚步。 王苏墨也跟随停下:“当然。” 朱宇深吸一口,身子微微超前凑近,像是冒着被拧掉脑袋的风险,低声在王苏墨耳朵旁小声说了句。 原本应该是觉得王苏墨会诧异的,但王苏墨好像依旧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王姑娘,你不觉得意外?”结果是他更诧异。 王苏墨笑道:“不觉得。” 朱宇惊讶长大了嘴。 王苏墨继续道:“江湖百晓通,每日要关注江湖中多少来来往往的人和事,就算打探消息也需要时间,怎么会就这么巧,近来八珍楼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她正好都一清二楚?” 朱宇:“……” 王苏墨笑道:“她大概跟了八珍楼有段时日了,一直没露面,但八珍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她都知晓;也因为离得远,只见大概,不知晓八珍楼中细致之事。江湖百晓通,要打探八珍楼很容易,但一直跟着八珍楼就不容易。” “想一想,无外乎这几条……”王苏墨伸手:“一、想吃八珍楼的餐食,但挂牌营业的时候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二、寻仇,但江湖百晓通若是想寻仇,可以做的事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谣言,怀璧有罪,八珍楼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多此一举一直跟着;” 到这里,王苏墨才主动凑近,轻声道:“三、寻人,或者更进一步说,想在八珍楼和要寻的人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只能先跟着,再行打算。” 听到这里,朱宇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 许久,朱宇才感慨:“难,难怪刘叔会说王姑娘聪慧,他说的话,王姑娘能猜出多半。” 王苏墨:“你这也不难猜呀~” 朱宇:-_-|| 王苏墨继续往下,成了朱宇撵上:“王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不然我姐能掐死我。” 王苏墨会意停下,然后探究看他:“行吧,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宇:(⊙o⊙)…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道:“你得告诉我,百晓通是想来八珍楼寻谁的?” 朱宇:“……” 朱宇明显迟疑,很快脸上浮现出惊慌神色,应该是百晓通幼时对他的血脉压制得太厉害,所以打起了退堂鼓。 王苏墨握拳轻咳:“那我就告诉她,是你告诉她想来八珍楼的。” 朱宇是真的吓倒了:别别别! 王苏墨觉得逗朱宇挺有意思,朱宇就像一个大号的贺青雀~ 朱宇怏怏开口:“取老爷子,王姑娘,你千万别告诉取老爷子!” 老爷子? 王苏墨却是意外了。 朱宇沉声道:“她就是,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就好……”—— 作者有话说: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6章江玉棠 王苏墨的确没想过会是老爷子…… 她想过会是翁老爷子, 白岑,甚至赵通,却唯独没想过老爷子。 自她认识老爷子起, 老爷子就是自己一个人。 记不得事情的时候就会到处找降魔杵。有时候洒脱不羁,有时候悠闲钓鱼, 有时糊糊涂涂。 在她心里,一直当老爷子是亲人。 朱宇口中“取老爷子”那几个字在她心里掀起了无数波澜…… 虽然从贺老庄主和翁老爷子口中, 她多多少少能拼凑出小半段老爷子年轻时的经历。 白岑和赵通也同她说起过江湖上关于老爷子的传闻, 但到底,她遇到取老爷子也是这三四年的事。 百晓通认识老爷子, 究竟是哪个时候的事? 还有老爷子同百晓通的关系? 百晓通远远跟了八珍楼究竟有多久? 这些, 都像一个个忽然被抛到她跟前的谜团…… 巧合的是,她原本想通过朱翁这里找到百晓通, 就是想要打听老爷子之前的事。 她想知道老爷子给她那个降魔杵的来历,还有,老爷子在这之前到底经历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要驾着八珍楼去搜集《珍馐记》里的珍稀调料, 但也想好好照顾老爷子,对她来说, 一样重要。 或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思绪间,走在前面的朱宇停了,下来:“王姑娘,过了这里就是了。” 是密道下方的洞口。 之前她同白岑和刘叔一道来的时候就见过, 每户村民家中都有密道,密道和密道之间都是通过不同的洞口连在一起。 这些洞口,有的是连接其他村民家中的密道;还有些, 是通往村外很远地方的。 一旦发生战乱和灾祸的年代,村民可以躲进密道中避世。 也可以通过洞口去到外面。 即便外面的人误入密道当中,也会因为不清楚不同洞口通往的地方,迷失在地下这片连成一串的密道内。 这些都是朱翁毕生的心血,另一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王姑娘,我就不同你一道过去了,我姐应该是想单独和你说。”朱宇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她。 刚才到了密道中的缓步台,就将照亮用的火折子换成了之前留在墙上固定位置的火把。 “好。”王苏墨接过,顺着洞口的方向往前走。 她已经知道洞口打开的方式,就是拉动洞口墙壁上的拉环。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扒开隐藏拉环的机关暗盒,然后轻轻一拉,洞口前的石头缓缓移动开。 是一处陌生的密道空间,她之前没有来过。 这处空间不大,但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柜子,她没碰那些柜子,但有些柜子关的并不是那么严实,能隐约看到柜子里放的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头人。 柜子上有各种刻刀工具。 其中一个柜子上放着一个圆盘,盘子有不少雕到一半的木头。 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动,但其中一个,她一眼认出——朱宇? 雕得是朱宇! 好像! 而且,好萌,不是正常的比例,但大大的脑袋和眼睛,反而身子没那么长,看起来有些呆萌。 王苏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圆盘里还有别的木雕。 朱宇旁边的那个是—— 刘澈?! 王苏墨乐了。 刘澈这个连腹肌都有,王苏墨忽然觉得有些抽象得可爱,但也是大脑袋木头娃娃,能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顶多是古怪。 天才大都古怪~ 刘澈旁边放着的是老刘! 老刘就更有意思的,因为老刘手中握着一个大锤子,应该是打铁的时候用的。 而且表情很严肃,应该是打铁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也要全神贯注,所以整个人需要很用力,甚至表情会有些狰狞。 但偏巧这么一个狰狞的表情,放在一个可可爱爱的大头脑袋木头娃娃上,说不出的反差萌。 王苏墨脸上的笑意更浓。 一个不擅长观察,不能雕刻细节,和不会发现可爱之处的人,是雕刻不出这些栩栩如生,又让人一看就会笑的木雕小人来的…… 再一旁,王苏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朱翁,但是之前老刘扮过朱翁,最后一个木头雕刻就是朱翁的模样。 同老刘扮演的朱翁相比,木雕上的朱翁慈眉善目,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模样,拄着拐杖的模样,脸上有肉,像极了福寿仙翁。 这应该是朱翁在……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百晓通。 那这就应该是朱翁在她心中的模样,慈祥,温和,而且面带和善与笑意…… 有时候一个人擅长的表达方式只有一种。 有一双巧手,或许就没有一张巧舌如簧,所以朱宇说百晓通脾气不是那么好,说话也没有那么耐性,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是她的耐性和擅长在别处…… 王苏墨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 等圆盘里的这几个大头小娃娃看过去,除了大头朱翁是刻完的,其他都雕刻的七七八八了,一旁,还有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子,双手环臂,嘴巴是嘟着的,一脸不“高兴”,但又很配合的样子…… 唔,看来也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好,随时给人的感觉都是不高兴,然后抓住了这一个特点雕刻了自己。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这个圆盘里雕刻的,是全家福! 她和朱翁,老刘,朱宇,还有刘澈几人。 虽然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够,但是想象能力是有的,如果把这些造型各异的木头娃娃摆在一起,动作不同,表情不同,却是一幅温馨又有些拧巴的“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的是笑眯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的朱翁; 朱翁旁边的,是一手可以搭在朱翁肩膀上,一手握着大锤子的老刘; 老刘旁边是刘澈,有腹肌,但面容有些憨厚老实,站在中间; 那刘澈一旁的位置,就是扎着马尾,双手环臂,有些不高兴的她; 最后她旁边,就是刻成了最像小孩子模样的朱宇。 一共五个木头娃娃,各有千秋,然后如果摆放得足够近,就是一幅栩栩如生,又温馨热闹的画卷…… 王苏墨忽然对这个素昧蒙面的“百晓通”先入为主的有了不少好感,尽管朱宇说过她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但好像在这些优点面前,都有些微不足道。 她很好奇对方的模样,虽然可可爱爱的大头模样已经有了大概,但真人应当同大头娃娃是有反差。 思绪间,身后是石壁缓缓挪开的声音。 王苏墨原本是躬身看向圆盘里的,听到石壁挪开的声音,不由转头。 但只看了身后一眼,王苏墨就险些忍不住笑了。 —— 像! 确实雕刻得太像了,高高扎着马尾,双手环臂,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有人竟然能将自己雕刻得这么像。 “王苏墨?”对方微微皱着眉头,直呼的是她名字。 果然像朱宇说的,连类似“王姑娘”这样的称呼都没有,确实说话不怎么修饰。 “我是。”王苏墨大方。 对方又看了看她身后,是那个放了五个木头娃娃的圆盘。 圆盘上的木头娃娃一个都没有动过,刚才王苏墨只是看了看,她眉头微舒,目光里多了稍许好感,但仍由探究般的目光看向王苏墨。 “这些都是你刻的?”王苏墨直接问。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一面观察着王苏墨,一面问:“你要见我?” 还是个直肠子…… 王苏墨更清楚了。 “是,之前听老刘说起江湖百晓通,我告诉老刘,我想见一见百晓通。”王苏墨大方承认:“后来听翁老说江湖百晓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我也好奇。” 朱宇会告诉王苏墨,她并不意外。 “你想问我什么?”对方这一句更直截了当。不仅言辞,而且语气也直截了当,好像没有旁的情绪。 “既然答应过,那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知道的,我会安排打听,等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只是说完,又戒备得看向王苏墨:“但有些事百晓通是不会帮忙打听的,譬如赈灾款,赈灾粮,还有某些东西的去向……”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王苏墨笑道:“我是想问我们家老爷子的事。” 对方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神色,继续探究看她:“取老爷子?”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大方点头。对一个能雕出这样可爱木头娃娃的人,王苏墨实在讨厌不起来,即便对方确实不怎么友好,冷冷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苏墨缓步上前,温声道:“其实,我认识老爷子是在三四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老爷子就有些神志不清,记不住自己是谁,一直在暴雨中反复找着东西,但凡路过的行人,他都会拉着人家衣袖,无助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他丢的东西……” 果然,从听到“神志不清”几个字开始,‘百晓通’就明显愣住,目光里有诧异。 她这句说完,‘百晓通’尽管已经在刻意掩饰,但眼眶还是有冲击。 王苏墨更加确认,对方只知晓八珍楼上来来回回的人,可知晓的都是大概,并没有细致同八珍楼接触过,甚至,也不知道老爷子得了病…… 她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都是早几年的事了。 她那时和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赖了三两个月,方如是每日给老爷子施针,用药,老爷子差不多在一个月内没有再犯过头疾,基本痊愈,他们才离开的。 对方如果那时就关注过八珍楼,不会不知道。 也就是说,“百晓通”是最近才开始关注八珍楼和取老爷子。 “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孙女。 但在被朱翁收养之前的事,朱宇也不清楚。 如果“百晓通”同老爷子有交集,只能是在遇到朱翁前…… 要么是那时候太小,没有印象,后来通过记忆里的蛛丝马迹菜找到了老爷子; 要么,“百晓通”其实也没见过老爷子,而是受人之托,或者某种特殊原因。 她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日,弥补某些遗憾…… 不然,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掩饰不了的难过。 王苏墨有自己心中的猜测。 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无迹可寻…… 王苏墨耐性道:“后来,我就和老爷子一起,老爷子的头疾每半个月就要犯一次,每次犯病就和之前一样,到处找人,问有没有看见她的降魔杵……” “我带老爷子看过很多大夫,所有的大夫都告诉我,这种头疾治不好,他会慢慢记不得所有人,也会慢慢失去自理能力,连自己都顾不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要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 “百晓通”看着王苏墨,目光中渐渐褪去冰冷,慢慢浮起淡淡盈润与柔和,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王苏墨也继续:“江湖神医方如是,从来只治怪病和疑难杂症,普通病症不治。方如是仔细替老爷子诊治一翻后,就平淡说了两个字——不治。” 说到这里,王苏墨也似当时的心情一般,一口气松下来:“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虽然方如是不愿意给老爷子看病,但反过来想,等于方如是亲自确认,老爷子得的不是怪病或绝症——那就有的治!” “那剩下的事就是磨方如是,一直磨到他肯替老爷子治为止……” “方如是当年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死不屈,后来百晓生救了他,但他也断了三根指头明志。虽然还能继续行医,但每一顿饭做得都勉强下口。” “那个月时间,我赖他那里,他做什么菜,我就重做一遍,再多加两个菜。一天,两天,三天……都是我做了特意给他看,但他一点不理。大约等到第十天半个月上,他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但是叮嘱我,只吃饭,不治病,我说好,他古怪看我……” “百晓通”也古怪看她。 王苏墨继续:“等到这一月结束的最后两日,他忽然说要吃拔丝白果,我做了好大一盘,他一口气吃完,然后说还要吃,我又做了一盘,他又一口气吃完,然后说,收了你治病的钱了,呆两个月走~我就追着他后面说他好话,他不高兴,但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百晓通”:“……” “在方如是家里的三个月,他每日会给老爷子施针,也让老爷子每日按时吃药,按他的要求吃饭。渐渐地,老爷子的头疾从平日隔三差复发,到半月复发,到一月都不复发,到最后的两个月一直没有复发。方如是说,老爷子头部受过重击,在一点点恢复,但也受过刺激,别让他闷着,哪怕每日陪他闹腾会儿都行……”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自己也高兴了很多。方如是说,老爷子的病以后每月按时服药,每三月找大夫施针一次,每半年浸泡一次药浴,每年特定的方法,运行全身内力一次,逼走脑袋上可能残留和淤堵的淤血……” “就这样,老爷子头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方如是叮嘱过不要让他剧烈的刺激。老爷子每次头疾复发,都会不停地找一个叫‘降魔杵’的东西。” “你是江湖百晓通,你应该知道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我想知道老爷子之前经历了什么,那枚降魔杵的来历,老爷子为什么一直在找它?”王苏墨看向对方,“我可以给你酬金。” “百晓通”也未移目,四目相视,谁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好像都想将对方看穿。 “百晓通”开口:“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我也有条件。” “百晓通”沉声道:“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王苏墨微笑:“厨房里的事,你最讨厌做什么?” “百晓通”皱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也不假思索:“洗碗。” 王苏墨露出满意笑容:“那你做杂役,负责杂工和洗碗。” “百晓通”:“???” 王苏墨莞尔:“愿意留下来做最不喜欢的事,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留在八珍楼。” “百晓通”皱了皱眉头,最后冷声道:“好,我答应你!” 王苏墨主动伸手:“欢迎加入八珍楼,是不是该告诉我名字了,假名也行~” 王苏墨贴心。 “百晓通”迟疑了一瞬,然后也朝她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沉声道:“江玉棠。”—— 作者有话说:杂役上路,最酷女百晓通,八珍楼来女生啦~ 第087章 一!整!头!猪! 晌午前后, 打铁铺子这处仍热火朝天。 通体火红的刀具浸入冰凉水中,瞬间将桶中的水烧至沸腾。 彻底冷却后,刘澈将短刀拿出, 刘昭亭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合作,也是刘昭亭第一次教刘澈打造武器。 刘澈学得极其认真。 “好像成了。”白岑感觉比赵通更上心。 白岑上前, 赵通才跟着上前。 刘澈将短刀递给赵通,赵通接过, 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用惯了刀剑的人, 但凡刀剑沾手就知道。 赵通太清楚这把短刀的份量。 “赵盟主试试顺手吗?”刘昭亭胸有成竹。 自从到了八珍楼,除了上一顿果木烤鸭, 他唯一动过刀, 是在山河镇救白岑的时候。 宰鱼刀他用了多年,早就顺手, 所向披靡。 这是一把新的刀,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气息,谁第一个用它,它就会沾染上谁的气息。 这就是最初的刀气! 赵通退后数步, 至苑中宽敞地方。 “哇喔~”白岑双手环臂,想到马上要看赵通使用新的短刀, 心中隐隐有些兴奋和激动。 这种绝顶高手的试刀过程,平日里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 契机,巧合,还有就是运气。 天下武学千变万化,武器之间相生相克。 之前那把普普通通的宰鱼刀在赵通手中被用成了神兵利器, 这把新的短刀,自铸成开始,就有隐约的刀纹。 刀纹这种东西只能天成。 但并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刀纹…… 每把新铸造出来的刀剑, 一旦有刀纹与剑魂,武林中人都会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风采。 这把短刀竟然有刀纹! 隐约的刀纹,比明显的刀纹更难得! 这是一把短刀武器中的上上品! 白岑心中忍不住唏嘘。 想起这一趟之所以会来刘村,是因为他在山河镇从鹰门手里取了夜甲。 赵通怕他出事,入城寻他,和鹰门起了冲突,之后怕宰鱼刀上的气味会给八珍楼招引来鹰门的犬牙,所以在镇子里藏了宰鱼刀。 阴差阳错,在西水村听闻刘村有人会铸菜刀…… 之后稀里糊涂遇被偷马,遇到翁老爷子,到了刘村遇到老刘假扮的朱翁,取老爷子想起昆仑扳指的事,然后他驾着八珍楼一路被鹰门的人追赶,东家几人去见溯金一脉回来。 到眼下,看着赵通试刀。 恍然有种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行云流水的身影,犀利刀法,相映益彰,若不是这些日子在八珍楼的朝夕相处,他险些都要忘了赵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盟主。 这把短刀配得上赵通! 也只有赵通才配得上这把短刀! 这是看过之后,白岑心中唯一的感慨。 但很难想象,这是一把赵通自己要求的——菜刀! 货真价实的菜刀。 不仅如此,这只是其中一把。 另外还有斩骨刀,切菜刀,剪刀等等,这一整套刀具都是带有刀纹的菜刀套件…… 这应该是任何江湖人士都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也有无数多武林人士耗费毕生心血都在寻找一把好刀。 但真正的好刀,从来都在不求的地方,也从来都在不求之人的手上。 这套刀具,从头至尾都是赵通做八珍楼副厨的配套刀具,大部分时间也会被用在切菜,斩骨,切肉,啥鸡鸭鱼上…… 这么一想,也着实让人心中唏嘘。 可好的文章惯来都是妙手偶得之,好的兵器其实都在兵器之外…… 白岑忽然感悟。 “好用,多谢了。”看得出来赵通不仅用得顺手,而且喜欢,爱不释手。 白岑懂。 王苏墨对她的锅、铲、厨具、调料一样的! “赵盟主能喜欢就好,已是我们父子莫大的幸事。”刘昭亭也明显对这一套刀具满意。 “没想到打了一辈子的铁器刀剑,最称心如意的竟是这最后一套。”刘昭亭眼中皆是喜色,算是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 刘昭亭也拍了拍刘澈的肩膀:“爹能交给你都交给你了,这套刀具打得太好。” 刘昭亭眼中都是骄傲之色。 他右手的掌心已经断了,这套刀具原本也是刘澈做的,他在一旁提醒;却没想到这是他做过最完美的一套。 “爹……”刘澈攥紧双手。 虽然刀具打成了,爹高兴,他也高兴。 但刀具打成,也意味着爹会和他分开,从此各走一路。 好比才经历一场顶级的狂喜,却跌入另一场分别…… 白岑扯了扯赵通衣袖:“诶,走了,人家父子两人有话要了。” 赵通还沉浸在这一套刀具的喜悦里,的确,比起他的宰鱼刀,这一套厨房刀具简直完美。 甚至,连片果木烤鸭的片刀都有。 赵通原本没抱多大念头,但不好拂了刘昭亭父子好意,但当这套刀具真的握在手心的时候,心底还是收获满足。 他很久没有这种满足感了。 白岑扯了他衣袖,他也看向白岑,白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刘昭亭父子。 赵通也看了一眼,然后会意。 两人默契转身,他手里拎着装刀具的盒子,白岑伸手揽上他肩膀。 过往,他最讨厌这样同人亲近的关系。 但莫名的,忽然像是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默契。 就如同,默契得知晓,有些道别从来不需要响亮或宏大,而是一段印在岁月中的偶遇。 一套赠刀。 一幅父子深情相拥的画面。 赵通忽然觉得,白岑能懂。 白岑也想,赵通大概是懂了此刻他心中想到的。 等到走远,两人又默契回头,然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再然后大步离开,再未回头。 “有新刀了,今晚回八珍楼不宰只鸡,杀条鱼试试刀?”白岑果然知道如何同每个人交流。 赵通笑。 笑就是默认。 正午的阳光摇摇晃晃照在头顶上,两人的身影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赵通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 有一套好刀可以与人分享的快乐。 以及,可以做道好菜,一起饮一杯的豁达。 赵通眸间温和。 “等等!老赵,我有个想法。”白岑忽然驻足,然后目光看向右侧远处。 过往但凡听到白岑这句,一定是有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次应当也不意外。 果然,赵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目光直接僵住,再然后,诧异回头看向白岑,恢复到了早前的清醒与冷静:“你确定,东家不会打死你?” 白岑也悻悻深吸一口气,侥幸道:“这多符合八珍楼的需求啊,这是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 虽然但是,两人一起望着远方,再次陷入了沉思。 最后,白岑先开口:“要不,先试试?” 赵通看他。 他喉间轻咽:“兴许,不会被打死呢?” 赵通:“……” 四目相视,白岑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然后认真道:“钱面向上,牵!钱背向下:不牵。来不来?” 虽然但是,不得不说,赵通也动心了。 白岑看着赵通,手往上一抛,目光没有看向那枚铜钱,待得铜钱落下,伸手盖在左手背上。 两人都屏住呼吸,然后一起看向白岑左手背上。 再清楚不过的钱面朝上——两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松了口气,但又都提了口气。 “走!”白岑伸手抓了赵通上前,以免夜长梦多。 * 从朱翁家中的密道出来,江玉棠同朱宇道别。 “姐,你照顾好自己。”朱宇在江玉棠面前确实像个小孩子,王苏墨远远看着,心里会这么觉得,但是没打扰。 江玉棠:“嗯。” 王苏墨:“……” 就一个“嗯”? 但确实没了! 王苏墨震惊。 虽然朱宇说过,她从之前的接触也能感觉得出来,江玉棠的性子冷淡,并且话不多。 但听到江氏道别法的时候,还是惊讶的。 “王姑娘,山水有相逢!”朱宇站直,然后朝她躬身拱手,是道谢。感谢他们去关城,也感谢她愿意收留姐姐,还有,她的信任,让他感知这个江湖不一样的人情冷暖。 “嗯。”王苏墨现学现用江氏道别法。 朱宇愣了一刻,很快会意,然后笑起来。 “走吧。”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点头,然后也回头看了朱宇一眼,有担心,但更多是不舍。 “江湖虽大,还会遇见的。”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转眸看她。 王苏墨远远朝朱宇挥手。 很快,朱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遇到好看的灯,我让人送来!” 江玉棠不解皱眉。 王苏墨会心一笑,八珍楼的灯又要添上一盏了…… * 等到村口,见赵通坐在马车外,右膝微微屈起,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那应该就是老刘父子给他打造的短刀。 王苏墨虽然不会武功,不知道江湖中能被称为好刀的刀,一定是有刀纹的;但她是厨子啊! 她知道什么刀是厨房里的好刀! “这刀好好!”王苏墨感慨,之前老刘说要给她也打一套,她回绝了,一是她的锅和铲也好,刀具也好,都是用顺手的,旧不如新,换一套刀具不一定能使得惯。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老刘和刘澈要给赵通打这么一套刀具的不容易。 给赵通的是心意,是约定。 她的,她不能收!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不必贪心。 但看到这一套菜刀的时候,王苏墨还是动心了,然后眼睛盯在菜刀上目不转睛,口中却念念有词道:“赶紧走,赶紧走!不然要忍不住去找老刘了!” 江玉棠:“……” 江玉棠很难将眼前的王苏墨和刚才的王苏墨联系在一起。 江玉棠头一回觉得八珍楼可能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白岑呢?”王苏墨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看到白岑。有人分明是跟着一道来看铸刀的,刀铸好了,没理由不在这里。 王苏墨忽然提到白岑,赵通目光微微滞了滞,熟悉如王苏墨忽然会意有点什么,不然不至于让一惯冷静的赵通这样。 赵通握拳轻咳,一面偷瞄王苏墨,一面轻声道:“他,他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 王苏墨听出来点什么——有幺蛾子,而且,还不小。 * 终于,江玉棠和王苏墨还有赵通三个人都挤在马车外共乘。 马车虽然走得也不快,但怎么也比前面的白岑快。 王苏墨终于看清白岑在前面,手里握着纤绳,欢快地在前面走着,说不出地自由自在。 江玉棠:“……” 江玉燕以为看错,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告诉她没看错。 一旁,王苏墨眼睛都直了! 白岑,欢快地牵了一!整!头!猪!—— 作者有话说:小白:不得宰头猪庆祝下呀~ 赵通:可能被宰的是你,猪成宠物! 江玉棠:好像,和我想的八珍楼有点不一样! 翁老爷子:“……” 取老爷子:“……” ——————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8章 清风明月刀 最终白岑, 赵通,还有那头猪,都没有坐上马车。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 脑海里还回想着刚才的一幕——王苏墨问她,玉棠, 你武功如何?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赵通, 平淡应了声:“勉强。” 她不知道王苏墨问来做什么。 但很快, 王苏墨又换个方式问:“如果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山贼,绑匪之类的呢?” 她更正:“尚可。” 就是这两句话, 一起驾马车回八珍楼的就只有她和王苏墨两人。 虽然但是, 王苏墨还是留了两匹马。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一面懵懵回头望向马车身后。 那边是同样有些懵的赵通和另一个她不出名字的, 就是手里还牵着一头猪的人…… 江玉棠忽然想起她同王苏墨说的——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江玉棠:“……” 江玉棠忽然意识到, 在八珍楼里,王苏墨好像真的可以说一不二。 剩下两个人, 可能真的要一面骑马,一面牵着猪…… 马虽然可以走很快,但猪走不快。 江玉棠:“……” 黄昏前后,马车折回了八珍楼这处。 因为去刘村要半日路程,即便是中途往返, 夜里也要宿在郊外,所以黄昏前后,两个老爷子已经将八珍楼升起来了。 翁和远远见到外出的马车回来了, 但很明显,驾马车的既不是赵通,也不是白岑。 王苏墨虽然也在,但和王苏墨在一起的,是另一个小姑娘。 大抵阅历如翁和这般的,见什么都不奇怪了。 “东家。”老爷子上前帮忙牵马。 “翁老爷子。”王苏墨率先下马车,江玉棠跟上。 “老爷子,这是玉棠。” 王苏墨不用说透,翁和也知道应该是八珍楼要多一人了。 “翁老前辈。”江玉棠自然知晓对面是镇湖司鬼见愁翁和。 “八珍楼上茶煮好了,和东家去喝口茶,歇歇脚吧。”翁和从她手中接过缰绳。 江玉棠对八珍楼里的人还不熟悉,所以听得多,说得少,翁老爷子说话,她察言观色,翁老爷子说完,她应好。 翁和佯装不察。 只是临末,又朝王苏墨问了声:“那俩家伙呢?” 那倆家伙指的是赵通和白岑。 江玉棠在等王苏墨要怎么回答。 王苏墨却一脸轻松,笑呵呵道:“他们两个在陪一头猪散步。” 这次,轮到翁和僵在远处:“……” 陪猪散步? 江玉棠:“……” 江玉棠同翁老爷子一起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继续笑着说:“猪走得慢,他们要入夜去了。” “老爷子呢?”王苏墨问起。 “钓鱼去了。” 老爷子在钓鱼,那不奇怪了。 老爷子可以一个人钓一整天的鱼,只要牵一匹马和他说话。 “那丫头哪儿来的?” 等江玉棠走远,翁和才平静问起。 王苏墨解开缰绳,将那匹马牵回八珍楼这处,一面笑道:“厨房正好缺杂役。” 翁老爷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然后问:“呆多久?” 翁老爷子问的一语中的,王苏墨一面套绳,一面回头看他,翁老的眼光好毒,一眼看出不同。 王苏墨上前,温声道:“看她自己。” 翁和明白了,也没多问。 正好马都饿了,翁和给几匹马喂草。 翁老喜欢做这个活儿,觉得看马吃草的模样很治愈,尤其是一群马一起吃草的时候。 “她是百晓通?”翁老爷子也问起。 王苏墨笑盈盈看向翁老爷子处,翁老爷子没回眸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是去百晓通那里打探消息的,你还能带谁回来?”翁老爷子正好喂完草,然后回头:“她自己要来的?” 王苏墨颔首,“她有些事,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她要留多久,兴许很长,兴许很短?” 她也确实没瞒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感慨:“丫头,你这八珍楼是越来越有趣了。” 王苏墨莞尔。 * 河边,江玉棠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 之前应该下过一场小雨,八珍楼一楼有些湿,泥土里也有潮湿的味道。 取老爷子的背影坐在河边的一条横着的枯树上,头上带着蓑笠,身上披着蓑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大致看出胖瘦。 江玉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得看他,虽然只是一道背影…… 她终于来八珍楼了。 江玉棠转身,没有久待,怕老爷子察觉。 但等江玉棠转身,取老爷子也微微侧眸,余光瞥到一身大红色衣裳,马尾高高扎起的身影。 晚些时候,王苏墨上前:“老爷子,还在钓鱼?” 王苏墨在他身旁坐下。 取老爷子这才摘下蓑笠:“八珍楼来人了?” 王苏墨解释:“来了一个杂役,在厨房帮我洗洗碗,在八珍楼上帮您打扫卫生,端端菜。” 取老爷子慢慢收起鱼竿。钓了一整日了,也钓了满满一大篓子了。 心情好,不用穿云断山手也能钓上来。 钓不上来才作弊! 眼下王苏墨回来了,他也差不多收工了。 “这哪儿来的丫头?”取老爷子总归要一声的,刚才悄悄在他身后看了那么久,以为他不知道似的。 偷偷摸摸,但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是江湖百晓通~”王苏墨也没瞒老爷子。 翁老爷子都能一下子猜到,老爷子这里也用不了多久,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瞒着老爷子。 听她说起这个名字,取老爷子也想起翁和之前说的关于百晓通的事,而且,丫头原本就是去找百晓通打听事情的,那领了个人回来也不稀奇。 江湖上从来没有秘密。 要从百晓通这里打听事情,也要付出相应的东西。 百晓通那丫头大约是想在八珍楼呆一段时日。 取老爷子拎着篓子起身,然后环顾了四周一圈:“白岑和赵通呢?” 同翁老爷子相比,取老爷子皱着眉头,这两个家伙,如果没有和丫头一道回来,十有八.九是闯祸了。 在听王苏墨说白岑怂恿赵通从刘村牵了一头猪的时候,取老爷子气笑了。 “那个臭小子!”取老爷子真的是笑不打一处来。 只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也好,“让他慢慢牵着回来,你都多余给他俩留两匹马,应该让他们两个骑着那只回来,正好给猪骑死了,都不用杀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 取老爷子继续念叨:“白岑那个闯祸精!我看那头猪也别吃了,让他骑猪走几日,让他得意几日。”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也没有厚此薄彼:“赵通之前好端端的,没几日也跟着被他洗脑了,这一整头猪要吃多久才能吃完,这日头再凉,猪肉还能多放好几日?” 老爷子是怕猪肉吃不完坏了,但一整头猪,挂牌营业锅都炒冒烟了! 他原本就不想丫头太累,这头倒好,他惦记上一整头猪了! 今天一头猪,明天就能一头羊,一头牛! 他怎么不上天? 等那臭小子回来,他就直接穿云断山手给他轰到天上去!别回来了! 取老爷子念念叨叨拎了篓子折回。 王苏墨跟在身边笑。 比起那个时候,总是犯迷糊,到处找降魔杵的老爷子,眼下的老爷子虽然总会同白岑和翁老爷子置气,但日子仿佛有趣了许多。 也许,江玉棠来了之后,又会有另一种不同? 王苏墨帮老爷子拿着鱼竿,抬头望了望,正好看见江玉棠在不远处的八珍楼上打量着八珍楼的陈设。 江玉棠在熟悉八珍楼的时候,脚下忽然觉得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 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通体黑毛的小狗。 江玉棠眨了眨眼,哪里来这么丑的狗。 但越是小的狗越不怕生。 就这么做得端端正正,歪着头看她。 江玉棠顿了顿,迟疑时,四下观望,翁老爷子在楼下给马饮水,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好像去了厨房。 她稍微迟疑了一瞬,从斜挎的小包包里拿出一枚风干牛肉做成的肉丝,蹲下,撕了一小条给它。 小黑狗吃得津津有味,但吃得极快。 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又端端正正坐好了。 江玉棠想了想,又继续撕了一条给它,“威武”照旧两口吃完,然后继续眼巴巴看着她。 她不怎么喜欢说话,正好这只狗也不怎么吵。 她将手中的风干牛肉喂了不少给它,它就一直吃。 她也一直喂。 不知不觉间,一小块都吃光了。 牛肉吃到肚子里会发胀,江玉棠又见它实在太小一只,有些担心。 “它叫威武。”王苏墨正好上楼。 江玉棠看见她,原本是要起身的,但见王苏墨也蹲了下来,“威武”也去蹭王苏墨。 是只很近亲的狗。 “我喂它吃了这么多。”她如实告诉王苏墨说。 狗没有饿死的,只有撑死的。 尤其是小狗。 “会不会喂多?”江玉棠有些担心。 王苏墨看着她,不由笑了笑。见微知著,对方是一个很仔细,谨慎,也一丝不苟的人。 和白岑,取老爷和赵通都不同。 大约,有些像翁老爷子,但又会比随意的翁老爷子多了些认真和较真。 “不会,它吃得不少。”王苏墨宽慰。 江玉棠这才放下心来,能从表情上一眼就看出的,没有太多藏起来的心思。 性子又有些像赵通,有些冷,不怎么爱说话。如果一直同她说话,她会有些不习惯。 “鲫鱼忌口吗?老爷子钓了好多鲫鱼,今晚做鲫鱼汤饭。”王苏墨起身。 她摇头。 临近八月中秋,月明星稀。 透过栏杆的镂空,江玉棠见老爷子在堆柴火,烧水。 一旁的鱼篓里装满了鲫鱼,应该是王苏墨说的稍后要做的鲫鱼汤。 —— 你外祖父最喜欢鸡肉,最讨厌吃鱼。 江玉棠微微皱眉。 正好翁老爷子上前,要从取老爷子烧水的壶里匀一些沸水出来,不给!取老爷子护水。 江玉棠疑惑眨了眨眼。 —— 你外祖父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尤其是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好像,和外祖母说的,全都不一样。 * 赵通和白岑骑着马,牵着猪,月光落在身上,他俩不累,猪都累了。 猪有些生无可恋! “老赵,你的刀想好名字了吗?”白岑一手牵猪,一手牵住马的缰绳。 有猪在,两匹马也走不快。 赵通摇头:“没有。” “那老赵,你得起个响亮一点的名字呀!”白岑怂恿。 宰鱼刀是因为最初是用来宰鱼的,他顺口叫了下来,后来江湖中就多了一把宰鱼刀。 但眼下,周围就只有白岑和他,再有就是这头猪了。 要不,“杀猪刀?” 白岑笑出声来。 赵通也笑。 他好像渐渐习惯同白岑相处了。 “老赵,你这也太不风雅了。”白岑悠悠抬头,正好看到头顶一轮明月:“诶,不如叫明月刀吧。” “好。”对赵通来说,反正没什么两样。 马背上,白岑继续发挥:“清风!” 赵通看他,白岑悠悠道:“明月怎么能少清风?清风明月~” 白岑笑着看向赵通:“清风明月刀怎么样,老赵?” 赵通想起了自己的宰鱼刀,杀猪刀,赵通嘴角微挑。 白岑再来:“要不,清风明月杀猪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通祭出了他的清风明月杀猪刀!” 赵通没忍住笑开。 月明星稀,赵通开始有些喜欢清风明月杀猪刀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猪:点我呢!凶器名字都出来了! 第089章 融入 入夜许久, 江玉棠在八珍楼第一次刷碗的活儿都干完了,见取老爷子在八珍楼上扫落叶,翁老爷子在八仙桌上拿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仿佛有种初秋的宁静与安详。 若不是二楼靠近檐灯处,王苏墨在叮叮咚咚, 认认真真地捣鼓自己百宝箱中的调料,江玉棠甚至觉得八珍楼多了几分迟暮感。 初来八珍楼第一日, 她看得多, 听得多,说得极少。 尤其是, 外祖母口中的外祖父, 好像和取老爷子相距甚远。 她更多只是安静看着,没有离太近。 譬如眼下, 她问王苏墨,她还要做什么吗? 王苏墨笑眯眯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反正也没事。 她微讶。 王苏墨轻叹:“我在等那两个牵猪的人回来。” 江玉棠才想起八珍楼还有两个人, 一只猪在路上…… 王苏墨真是让那两个人牵着猪一路走回来的,但走到眼下都还没见到动静。 王苏墨温声道:“不挂牌营业的时候, 没太多事情,你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行。”江玉棠低声。 八珍楼一旁还放着不少果木,昨晚的果木烤鸭赵通没用完,都绑好堆在一起。 江玉棠从果木堆里挑选了一块质地、大小和手感都不错的。 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雕刻木头小人。 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说话, 雕刻木头小人可以安静得待会儿。 而且,雕刻是最好的遮挡。 她可以一面雕刻,一面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如果取老爷子朝她看过来,她还可以直接低头,佯装没看他。 但她不想雕刻老爷子。 也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威武”蹭到了她身边蜷着。 大概是她喂了它牛肉丝的缘故,她才来第一天,它就同她亲近。 也正好,在她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有只小狗自己送上门来,还蜷在她跟前。 她都不用特意,直接低头就能看见。 王苏墨一面在二楼捯饬着她的瓶瓶罐罐,一面低头看了眼楼下。 一身大红色衣裳,扎着高高马尾的江玉棠坐在老树根上,用匕首一点点削着木头。 “威武”就蜷在一团,趴在她坐的树根旁边。 一红一黑,一静一动,色彩和画面都有说不出的美感与和谐。 更重要的是,八珍楼终于不只她一个女生了! 而且,还不会动不动就牵一整只猪回来…… * 夜深了,远处“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才响起。 “老爷子!翁老爷子!”远远就听到白岑的声音,然后是,“看看我们带什么回来了~”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就是,人很精神,马也没怎么累,但猪已经累得生无可恋了! 吃就吃吧,还要它暴走一段! 终于停下来,猪直接趴下,说什么都不干了,正好趴在路口。 白岑一个人怎么拽也拽不走。 威逼利诱都用上了,猪愣是纹丝不动。 白岑拽了,推了,甚至自己铆足了劲儿直接上去拱了,也哄了,统统都没用。 猪还好好得呆在远处。 江玉棠看得皱起了眉头:“……” 赵通去一旁栓马,刚才王苏墨也是,外面回来的马先栓回八珍楼的几匹马中,这个环节不能漏。 马才回来,也要饮水吃草。 大概,赵通也没想到白岑一个人搞不定那只猪。 翁老爷子则是一面记账,一面好笑:“行,现在猪都论头买了!再走几日,猪要论圈买了,这一圈猪多少钱?” 江玉棠:“……” 二楼,王苏墨应该早就见惯不怪。 最后,是落叶没扫完的取老爷子上前帮忙。 江玉棠不由伸长了脖子,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用穿云断山手把猪吓得跳起来,然后白岑趁势牵着猪赶紧走,绑在一旁的树上。 然后白岑谢都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老爷子顺手抄着扫帚就跟着揍。 江玉棠:“……” 白岑跑得又快,老爷子没揍上,直接扫帚一扔,穿云断山手就用上了。 白岑被追的漫山遍野跑。 江玉棠:“……” —— 你外祖父年轻时,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举手投足都是大侠气概。 江玉棠不觉皱眉。 夜也深了,虽然老爷子追着白岑跑到深山老林里的哪处去了尚且还不知道,但王苏墨已经从八珍楼二楼下来了。 “早些睡吧,不一定能闹到什么时候。”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 江玉棠不知道她怎么猜出来的。 但是,八珍楼确实好像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马车苑子,二楼,马车外,吊床都可以。”毕竟是女孩子,王苏墨带着。 江玉棠简练:“吊床。” 王苏墨:(⊙o⊙)… 江玉棠平静:“我喜欢睡吊床。” 大约是吊床忽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王苏墨热忱:“我有多一个很舒服的吊床,你可以试试~” 江玉棠看她:“好。” …… 江玉棠其实不大容易能那么快睡着。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心里始终都会有些不踏实;王苏墨特意和她睡在一处,应该就是担心她不习惯,会睡不着。 两个吊床隔很近,王苏墨在一旁的吊床上睡得很安稳。 初秋过了,夜里山间有些寒凉。 王苏墨将厚被给了她当吊床的垫底,自己则裹得像个茧蛹子一般,但仍旧很踏实。 这里分明是荒郊野外,说明她从不担心。 可以放心将周围交给八珍楼的其他人。 夜深了,八珍楼上的檐灯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微微照明着,可以看清远方。 八珍楼前也点了火堆,一是驱散野郊山林里的猛兽,二是取暖。 她们睡得位置很好,火堆的暖意刚好是朝她们这里来的,赵通睡在更远的树上,那边要冷得多。 火堆前,翁老爷子在悠闲看着书,一旁是茶壶,一面看书,一面饮茶,将值夜变成了悠闲乐趣。 八珍楼的人应该是轮流值夜的。 谁值夜,由谁守火堆。 今日轮到翁老爷子。 翁老的翻书声很轻,而且,夜里的荒郊野岭,这温和轻柔的翻书声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江玉棠睡不着,干脆就听着翁老的翻书声,睁眼睛四处看。 翁老的翻书声其实还没有稍远处猪的声音大。 原本一头猪应当还好,但八珍楼还有一条狗。 八珍楼这只叫“威武”的狗不怕生,她来的时候,“威武”过来和她玩,讨要牛肉干吃;眼下猪来了,它又去和猪玩了。 正好猪也怕生,“威武”在,它可能觉得还安全些。 就是“威武”太撩闲,它被人溜了一路,走了好远,就想睡会儿,但“威武”非得往它跟前凑,它睡不好。 但又没办法赶对方走。 整个夜里,猪都很烦躁,但是它又不想赶“威武”走。 “威武”也没闲着,它撩闲了一晚上,又想和猪玩,又怕猪不喜欢它。 猪怕它走,又怕它靠近。 江玉棠:“……” 大概这种奇观别处也没见过。就这样,江玉棠默默看了“威武”和它很久,甚至,还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威猛”。 更远处,偶尔还会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大概是取老爷子还在追白岑。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仔细回想今日见到取老爷子的每一个场景,然后越发想,外祖母是不是糊涂了,记错了人。 思绪间,火堆处传来温和又悠然的声音:“还不睡?” 江玉棠微讶,是在同她说话。 她轻声:“我睡不着。” 声音很细,是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王苏墨。 翁老爷子温声:“睡不着的话,下来烤会儿火?” 江玉棠:“……” 江玉棠还是去了火堆旁。 夜里还是寒凉,烤火很舒服,江玉棠伸手,火光将一双手映得红彤彤的,江玉棠想起了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老爷子,好像精神很好?” 江玉棠没好直接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翁和笑:“他钓了一整日的鱼,闲得慌。” 江玉棠:“……” 江玉棠不怎么爱说话,翁和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来八珍楼第一日,大都在察言观色,不说话,也不同人一处;就刚才“随意”一般问了声老取,那就一定不是随意问的。 翁和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穿。 “这儿有几本书,实在睡不着可以看看书。”翁和解围。 江玉棠心里松了口气。 她确实睡不着,但也不想聊天,看书的确是解围,她感谢点头。 随手翻开一页,虽然很枯燥,但能看进去,比起说话,她更喜欢看书一些。 两人互不打扰,翻书声竟也很柔和,同步。 赵通在树上远远看了一眼,虽然今晚是翁老职业,但他基本也会警醒。 坐得高,看得远,他这里零星可以看到取老爷子追着白岑跑的痕迹,闹腾是一回事,老爷子对白岑照顾是另一回事。 白岑内力全无,勉强只有些手脚上的功夫。 一个人若无内力,就需手脚上的功夫利索,身体有耐力。 耐力和体力是可以训练的,老爷子每日追着白岑满山跑,白岑就没一日停下来过。 如果真的遇到威胁,以白岑这种每日锻炼的强度,无论是逃跑的速度,可以坚持的长度,还有灵敏和机警都比一个全然没有内力的人强多了。 而且,这是取老爷子亲自盯着的,白岑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快子时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赵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堆处。 翁和老爷子和江玉棠的背影正好对着他,他浅浅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两人翻书的动作,看书的安静与投入,还有侧头的幅度和动作有些相像…… 赵通忽然觉得挺好,取老爷子这里有白岑作伴,没有哪一日闲着。 翁老喜欢看书,江玉棠同翁老一起看书的场景,也莫名让人觉得安宁,搭调。 他过往同德元一起,过一日算一日,没什么盼头,日子如同白水;但眼下,他满脑子都是王苏墨说的大闸蟹,盼着到下一个城镇采买后,八珍楼挂牌营业; 盼着明日杀猪;盼着下一次重新来一次果木烤鸭,上次火候还是不对,但第一次火候却是不好把握; 从刘村出来光顾着合记刀具了,忘了磨刀石的事,厨房的磨刀石他上次翻出来已经不好用,下次到了地方得换一个…… 还有上次鹰门追着白岑追了一路。 追白岑倒不至于,应该是追八珍楼的。 但鹰门为什么要追八珍楼? 背后有什么目的。 他从未担心过罗刹门任何事,眼下却认认真真担心起八珍楼来。 赵通仰首靠着树干,双手环臂,远处已经隐约见到老爷子和白岑折回的身影。德元说得对,他会渐渐融入了八珍楼,他好像已经渐渐融入了八珍楼…… 耳旁,渐渐能听到取老爷子的抱怨声:“那么大一头猪,你走哪儿牵哪儿啊!” 很快,取老爷子气粗:“行!你骑着走!” 赵通闭眼,嘴角再次微微勾起。 这很八珍楼,而且,明日也很有盼头……—— 作者有话说:对,这是八珍楼的宠物猪,不会吃那种,,, 第090章迷魂镇 “玉棠。” 翌日晨间, 江玉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微微睁眼,见周围天色已经亮了,叫她的人是翁老爷子。 她在火堆旁睡着了? 江玉棠一惊, 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毯子。 江玉棠想起她昨晚和翁老一起在火堆前看书,好像是看到后面实在太困, 不知怎么睡着了。翁老应该见她睡得很好,没有特意叫她, 一觉起来就是这个时辰了。 “早饭了, 晚些要走了。”翁老爷子提醒了声。 “好。”江玉棠这才往四周看去。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在空地上跳—— 路过的白岑吃了一个汤饼,然后同江玉棠道:“那叫醒神操, 据说是方如是教的。东家和取老爷子每日晨间都跳, 刮风下雨都不停的,说是跳了能活九十九;翁老爷子不信, 翁老爷子说他打八段锦能活一百!” 江玉棠:“……” 江玉棠还没有太适应八珍楼的画风。 白岑感慨:“诶,别说,这汤饼做的真好吃!老赵的厨艺可以啊!” 白岑说完,继续去锅里捞汤饼去了。 江玉棠这才看到远处另外生了火, 火上架着锅,赵通在煮面。 应该是她一直睡在这里, 其他人怕吵醒她。 “玉棠,碗筷拿好了,直接过来吃。”翁和唤了声。 “好。”江玉棠起身。 她本来不怎么饿的,但大约是汤饼做得实在太香。 “老赵,这汤饼的味道好像和普通汤饼不一样啊。”白岑算是吃出来了, 其实江玉棠也吃出来了,普通的汤饼没那么好吃,这里多了一些糯糯的口感。 但又不像是糯米。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还在跳醒神操, 没吃,赵通继续揉面:“加了山药。” “难怪~”翁老爷子满意点头:“山药好啊!” 翁老爷子放下手中碗筷,他吃好了。 早起有山药汤饼吃,这种感觉不逊于在镇湖司的时候。 镇湖司的时候还没这里吃得好。 又是果木烤鸭,又是莲藕炖排骨,眼下又是山药汤面的,这一路吃是没亏着,就是他是账房,自他来了这里,连一日挂牌营业都没有,账房最见不得坐吃山空。 这两日就是下刀子也得营业。 一会儿要走,翁老爷子趁着空闲去八珍楼上收拾东西,稍后八珍楼还要收起来,屋檐下挂着点了一宿的灯都七七八八熄灭了。 灯灭了还有余温,要晾一会儿才能装。 白岑见翁老叶子去收拾了,他也赶紧三口两口吞下汤饼,然后飞快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去撵翁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一起收拾八珍楼。 江玉棠平静看了看那两道身影,或许是没有挂牌营业的缘故,八珍楼的事儿不算多,八珍楼里的人好像一直在吵吵闹闹,但关系又很好。 她还在适应这里,正好碗里的汤饼吃完,赵通淡声问:“还要一碗吗?” 江玉棠想了想,点头。 赵通停下手中揉面的活计,单独给她下面。 左手握着面团,右手握着刀,短刀削面的速度很快,而且面片均匀落入滚烫中,带着说不出的烟火气。 江玉棠不由多看赵通一眼,那把是刘叔和刘澈打的刀…… 很快,汤饼捞出,江玉棠站在一旁满满吃了一大碗。 入秋了,这一碗又香又暖的汤面下肚,忽然让一个清晨鲜活起来。 她来八珍楼是做杂役和洗碗工的,自己吃完,顺便将刚才翁老爷子和白岑留下的碗筷一起拿到厨房去。 赵通多看了江玉棠的背影,清淡,话也不多,赵通想起昨晚她和翁老爷子在火堆前看书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正在二楼收拾的翁老爷子和白岑。 回头时,他的面揉好,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的醒神操也跳完。 取老爷子吃了三大碗,昨晚追白岑废了不少体力,但是老爷子好面子,白岑在,他不好意思去翻东西吃;一直熬到早晨,又被王苏墨拉去跳醒神操。 好容易撑到吃面,风卷残云。 王苏墨头大:“这种吃饭,今天中午您又没胃口了。” 不过,王苏墨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赵大哥,明日你得教我做这个山药面!” 赵通应好。 王苏墨心满意足。 八珍楼嘛,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也要学到哪里! 一开始她会的菜也不是那么多,只是驾着马车一路走一路吃,琢磨了不少,也学了不少。 活到老,学到老,这句到哪里都不会错! 王苏墨也放下碗筷,四处看了看,赵通出声:“在厨房里洗碗。” 王苏墨忍不住笑。 果然,厨房帘栊撩起,江玉棠从里面出来,衣袖是撩起的,明显刚洗了碗出来,准备拿剩下的碗。 刚好碰见王苏墨吃完,赵通这处也收工,江玉棠没说别的,直接将碗放入锅中,两手一端,全部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相对于平时洗个碗都要吵吵闹闹上好机会的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忽然觉得,东家的眼光是挺好…… “丫头,来。”翁老爷子在二楼唤了声。 王苏墨上楼。 正好取老爷子和白岑也在。 地图在桌上铺开,应该是在看走哪条路。 刘村和关城这么一折腾,之前定的路线得重新商议一遭。 再加上鹰门忽然来这么一通,虽然不知道对方追八珍楼追什么,但是八珍楼总会遇到大部分人外出,只留一两人守着的时候,要考虑尽量少的小道,避免八珍楼被困住。 “如果换条道,这头一波大闸蟹的母蟹是吃不到了,但后面的蟹还更肥美。”翁老爷子不算宽慰,确实,头一批出湖的蟹肥美有,但离顶级肥美还差些时候。 “母蟹黄先饱满,公蟹还要再后两个月,足足两个多月品蟹期,走这条路是更慢,但是一路都能吃到。”翁老爷子指了指。 取老爷子皱眉:“环湖?” 这条路他们之前就看过。 白岑双手环臂,也凑近看了看:“这湖真有这么大,一刻不停,快马疾驰都得走上好几日,一个湖跨了好几个城镇。” “若是走这条路,东家,就和我们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了。”白岑看向王苏墨。 确实,王苏墨有印象,上一次看怎么去凉州,就见过三条路,其中一条是水路,不方便走。然后就是官道和非官道。 当时说官道好走,但绕路,走走停停去凉州要两个多月;非官道能省一个月时间,就是之前杨城水患,流民占撩起乾贡山为匪,朝廷好几拨剿匪都不了了之。 之前又分出一帮人,占领茶壶山。 非官道就会途径茶壶山。 眼下这条路什么情况未明,商队和镖局都不从这里过了,也都在等消息,八珍楼的目标太大,招摇过市。 当时就迟疑过。 王苏墨还是想先往茶壶山的方向去,因为节省时间。 再加上去茶壶山还有段距离,说不定去了就通常了,实在不行再返回官道。 天凉好个秋,如果能顺利通过,就能九月到凉州吃母蟹! 现在看,鹰门忽然出现在山河镇虽然有帮官府寻找翁老爷子的意思,但只是顺手,应该还有旁的目的。 当时八珍楼就是往茶壶山方向去的,鹰门就来追赶了。 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但官道上还好,如果是小道,前面有匪徒,后面是鹰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走官道,环湖,迟两个月吃上大闸蟹,母蟹最好的时间过了,但是也不差,公蟹也到了多膏的时候; 如果走茶壶山,就是非官道,眼下不知道什么情况,顺利能早两月到,但是鹰门也好,溯金一脉也好,这条线上的野生江湖门派不知道都抽什么疯了,总觉得有坑。 “现在就要分岔路了吗?”王苏墨看地图上还有段距离。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白岑都看向王苏墨,一头雾水。 “东家,照理说,从地图上看,去到前面再分道也行;但是,近来大家都特意避开了前面,这里就开始确认走哪条路了。”白岑说得隐晦。 王苏墨自己上前,看到地图上那个小点儿。 那就是镇子。 “迷魂镇?”王苏墨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哪有叫这种名字的镇子?” 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 “迷魂镇在江湖中很有名。”翁老爷子看向王苏墨:“它确实叫这个名字,而且,也有些邪门,邪门到这个名字也刚好对。” 邪门…… 大清早的,王苏墨忽然拢紧了衣裳,觉得脖子有些冷,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说来这镇子与世隔绝差不多有个十来年了,这十年来,无论是江湖中人也好,还是过往的商旅也好,都默契避开。也听说有人好奇心作祟,去了这个镇子,终究是没听到有人出来过的消息。”翁老爷子越说越神。 原本王苏墨就喜欢听热闹,尤其是这种带了些邪门和恐怖的热闹,是又怕又爱听,简直欲罢不能。 “那,后来呢?没有什么人去,去了也没人出来,那镇子里原来的人呢?原来的人出来过吗?”王苏墨问起。 白岑摇头:“没听说。”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继续发挥想象:“说不定,和刘村一样,镇子下面被挖空成了密道群,里面的人早就来去自如了?” “可能性不大。”赵通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起。 王苏墨吓一跳! 当真是听热闹听进去了,仔细都没察觉后面的上楼声。 王苏墨还是第一次在八珍楼里被吓到。 之前只有她和卢文曲,半夜被人潜进八珍楼的时候都没被这么吓倒过。 但赵通确实不是特意吓她的,赵通是和江玉棠一起上来的。 赵通继续:“迷魂镇之前闹过鬼,请过道士,在我印象里,有镇子里的富商倾尽家产,找过老和尚,找过道士,找过武林正道,最后甚至连罗刹盟都找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反倒从那之后,迷魂镇就成了一座鬼镇,没有人愿意再去。但江湖很大,总有不怕死的,想去其中看一看。” 这些话从赵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更有种平静的丧心病狂感。 白岑环臂继续:“对,一般这样的鬼镇都伴随着宝物,武学秘籍,还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兵器,迷魂镇也不例外,所以总会有人想去探险。” “有什么宝物,武学秘籍和兵器?”王苏墨这么不信呢? 江玉棠看向赵通:“百晓通也调查过这件事,宝物之类的传闻有,但是也有一条,这么多年,迷魂镇进去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或者出来,除了罗刹盟里的一个堂主。”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赵通。 赵通也没隐瞒:“不错,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我对罗刹盟内部的事并不清楚,这件却刚好知晓,我正好见过回来的这个人,已经疯癫了,说话颠三倒四,问不出怎么回来的,只说镇子里有很多死人,而且……” 说到这里,赵通特意停了下来,看了王苏墨,以及,江玉棠一眼。 应该是怕吓倒。 但王苏墨好奇心上来,又菜又想听:“而且什么……” 赵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说他在镇子里见了鬼,鬼有一张清澈的脸,但那张脸本来带了面具,可一取下来,很快就开始变红,扭曲却如同鬼怪一般……” 听到这里,王苏墨浑身上下再次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往后了些,幸好后面是白岑伸手拦了下,不然撞上冰冷栏杆了。 白岑礼貌笑了笑。 翁老爷子一面捋着胡须,一面陷入沉思。 江玉棠也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罗刹盟是不是封锁了消息,江湖中一点风声都没有。” 赵通看她:“这人说完就死了,在场一共没几人,他身上带了毒,谁都不敢深究,但从此之后,罗刹盟就开始避开迷魂镇,不碰迷魂镇的任何事。” “这真有些邪门啊~”白岑自己也了鸡皮疙瘩。 “老取,你听说过吗?”翁老爷子忽然问起,但取老爷子没出声,众人也顺着翁老爷子的问话看过去,只见取老爷子攥紧了掌心,目光盯着一处出神,根本没听见。 “老爷子?”白岑试着唤了声。 取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但眉头是皱紧的。 刚才,他是想起了朱宇同他说的: —— 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这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来都来了,,,,《 》 90-100 第091章 突变 王苏墨一眼看出老爷子不怎么对劲儿。 要换作平时, 老爷子要么早就已经开始怼人了,就一座破镇子绕来绕去做什么;要么早就不耐烦叫人赶紧走。 像刚才那样一面安静听着,一面自己出神, 王苏墨忽然想起了几日前,说起有昆仑扳指消息时的场景。 老爷子心里藏了事…… 王苏墨没吱声。 一旁, 还有江玉棠也看向老爷子。 她来八珍楼就是为了同老爷子相处一段时日。 虽然到眼下为止,老爷子好像同外祖母说的判若两人, 但她同老爷子还不熟悉, 也在慢慢认识和熟悉当中。所以看得多,听的多, 也说得少。 譬如刚才, 旁人的注意力都在讨论的迷魂镇这处,只有她一直在关注老爷子, 所以除了赵通特意问起她,她一直都没怎么出声。 而白岑虽然总被老爷子追得满山跑,但江玉棠能看出来,除了王苏墨, 白岑同取老爷子的关系最亲近。 眼下,白岑就在取老爷子身边, 亲厚得撞了撞老爷子的肩膀:“诶,老爷子,你觉得要不要绕过迷魂镇,这地方听起来有够邪乎的!” 江湖传闻就罢了,但赵通和江玉棠这么一人一句, 都不是增加色彩,简直坐实了这种邪乎。 白岑也不是胆小,但就是有些毛骨悚然。 “鬼不可怕, 都是装神弄鬼的人。”取老爷子淡声。 难得翁和符合:“老取说得是!” 他早前还想着要绕路,但老取这句话一出来,翁和好像自然而然就改变了主意。 “哇~老爷子,你不是真想从迷魂镇穿过去吧?”白岑惊呆,但心里好像有隐隐有些兴奋和激动。 赵通也双手环臂,深吸一口气。 然后,所有人一起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 白岑忍不住偷偷笑了笑,然后低声道:“东家那是有热闹看就行,刀山火海都得去,更何况区区一个小小的迷魂镇?” 话音刚落,白岑惊呼:“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 木簪束发,配两根发带。 王苏墨眼下就拽着他发髻上垂下的发带。 “东家,我错了~”白岑在骨气和没有骨气之间自由切换。 周遭纷纷翻起了白眼:“……” 活该! * 就这样,稀里糊涂一通,也不知怎么就定了走迷魂镇这条路。 甚至,王苏墨有种错觉,迷魂镇要是没那么一出,他们可能还不会走,还更想环湖一周,慢慢走。 八珍楼上的檐灯收起,乱七八糟收起,马上八珍楼也要收起。 翁老爷子正好问起:“那头猪怎么办?” 对哦,八珍楼还新来了一头猪! 王苏墨头疼。 去趟刘村,然后牵只猪回来。 放眼整个江湖,估计也就白岑就能做得出来。 “赵大哥,你说呢?”王苏墨看向赵通。 毕竟,杀猪要时间。 而且,这里能杀猪的也就赵通一个,但怂恿和买猪这种事,一定是白岑! 赵通极其罕见得握拳笑了笑,不置可否。 半晌,又温和来了句:“听东家的。” 嗯,看来和白岑一起溜了一趟猪之后,关系已经很融洽了。 这头猪,是重要的桥梁。 王苏墨忽然觉得,杀了有些可惜了。 但不杀要怎么走? 一路带着走? 正好,一旁白岑笑眯眯看她:“东家,这么大一头猪,一时半刻也吃不完,杀了路上还会坏,不如等过了迷魂镇再说。” 王苏墨看他。 见东家没有开口凶他,白岑蹬鼻子上脸:“过迷魂镇的时候,让它走前面,什么牛鬼蛇神见到它都乐了,一乐就不留人了,我们就迅速穿过,平平安安过迷魂镇,怎么样,东家 ?” 明知他是在胡诌,但是胡诌得这么有信念感的,实在不多见。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都有些不忍心一巴掌扇他。 “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王苏墨难得陪他一起“信念感”。 白岑继续察言观色:“……” 感觉不太妙啊~ 这是请君入瓮。 但路过的江玉棠却上前:“威猛。” 白岑/王苏墨:“……” 江玉棠淡声:“楼里有一只威武了,它可以叫威猛。” 白岑/王苏墨:“……” 虽然但是,江玉棠应该也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说完就低头离开,只留下了白岑和王苏墨一处。 白岑也没想到江玉棠这么给力,借机轻叹道:“东家,你看,这都有名字了。” 王苏墨看他。 白岑继续道:“有名字的猪,就不好杀了……” 王苏墨凑近,礼貌道:“那等过了迷魂镇,刚好做年关腊肠了。要么杀它,要么杀你,你到时候选一个。” 白岑:(⊙o⊙)… * 威猛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更没想到的,作为一只猪,它今天还要跟着走路,走很远的路! 威猛甚至觉得还是杀了它比较好。 杀了它,就不用一直走。 但威武明显是很开心的,因为有威猛在,威武都愿意一起下马车溜达了。 反正八珍楼都走不快,遛狗遛猪都一起了。 白岑自己骑着马,悠闲哼着小曲走在八珍楼前面。左手牵着马的缰绳,右手牵着另外两根绳子,一根绳子是威武的,一根绳子是威武的。 一人一马,一猪一狗十分和谐走着。 翁老爷子昨晚值夜,眼下正在马车内补瞌睡。 江玉棠也是后半夜很晚才眯着,困意袭来,也靠在马车内的一个角落打盹儿。 取老爷子则是在马车内,一面摘着晚些要用的野菜,一面望着窗外风景出神。 赵通驾着马车跟在溜威武和威猛的白岑后面,王苏墨双手环臂,靠着马车坐着,和赵通共乘。 “他在刘村买那只猪不是买来吃的吗?怎么忽然这么护着那只猪了。”王苏墨又不傻。白岑肯定是因为赵通有了一套新道具,所以他才说要一只猪给赵通练手的。 不然这一路都经过多少村子了,他要是真喜欢猪,早就闹着要买一整头了,不会等到现在。 白岑当初要买威猛,只能是想着给赵通的刀具开封用。 眼下忽然说多留几日,只能路上发生了什么。 有些舍不得了。 王苏墨看着那匹马上,白岑优哉游哉的背影,有些固执,还有些好笑。 赵通昨晚在树上就听白岑在同取老爷子说威猛的事。 白岑说,他本来是想买一只猪给他练手的。 但是回来的路上,忽然发现这只猪有些灵性,忽然觉得开了难得遇到开了灵智的猪,还是不要杀了。 王苏墨好奇:“怎么个开灵智法?” 说到这里,赵通忍不住笑:“走到一半,它猪死活都不想走了,拖都拖不走,白岑就下马,哄它说,走吧,只要子时前能回八珍楼,我就和东家商量不杀你;如果子时前一个时辰到,我就同东家商量,你也加入八珍楼,反正八珍楼的宠物那么多,也不差你一个了;如果子时前两个时辰到,我就好吃好喝供着你,我俩以后就是患难与共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 真是脑子不大好使一类…… “然后呢?”但热闹她还是要听的。 赵通真笑出来:“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只猪真的站起来了,然后主动往前走。我和白岑都愣住,然后半天,白岑想着去追那头猪,不然它自己走了。” 王苏墨也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 这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大概也只有白岑那稀奇古怪的脑袋才能想得出来。 “然后呢?”王苏墨好像忽然也不困了,来了精神。 赵通继续道:“然后白岑全程都很紧张,一会儿看猪,一会儿看我。看猪的时候,一丝不苟,生怕猪忽然回头和他说话,或者直立行走。” 王苏墨忍不住笑:“那看你的时候呢?” 赵通平静:“看我的时候,和我说他刚才好怕猪忽然回头和他说话,或者直立行走……” 王苏墨:╰(*°▽°*)╯ 王苏墨忽然觉得赵通其实也是有那么点子幽默在身上的。 * 往迷魂镇的路就有一条,要换路只能原路折回。 大抵这些年会从这条路过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除了临近稍远的几个小村落,世代落脚在此,搬迁不走,也不会再有多少人大批量从这里经过。 朝廷也视这里为无人之地,整个镇子都仿佛被遗忘了一半,只在地图上留下痕迹。 今日轮到白岑驾马车。 原本以为没有人肯帮自己溜威猛的,但江玉棠自告奋勇。 虽然白岑也不知道性子偏冷淡,也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江玉棠为什么会主动照顾威猛,但看得出,江玉棠很喜欢威武和威猛。 女孩子可能对小动物天生有喜爱之情。 但威猛也不太算小动物…… 白岑顾不上想这么多了,反正只要有人能看着威猛,东家不恼就行。 按地图上画的,还有一会儿的路程就要到迷魂镇了,周围确实阴森了起来。 王苏墨虽然没开口,但白岑也能感觉到她有些紧张,不然不会把翁老爷子也叫出来,三个人一起共乘。 到了迷魂周遭,王苏墨也不放心江玉棠自己一个人骑着马,牵着威武和威猛走。但威猛太大一只,放马车里马累死,而且也怕马有味儿。 赵通上前,和江玉棠各骑了一匹马走着,威武也被王苏墨抱在怀里。 这样,王苏墨和江玉棠心里都宽心了许多。 取老爷子一个人在马车里,坐在马车最后,撩起帘子,观察马车后面。 到底迷魂镇这样的地方,总要谨慎些。 留人在马车后是必要的。 就这样,白岑忽然轻嘶一口气:“翁老爷子,东家,你们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 翁老爷子平静:“马上就到迷魂镇了,怪怪的不是才对吗?” 白岑:(⊙o⊙)… 也是。 王苏墨看他:“想说什么?” 白岑轻叹:“照说迷魂镇这么久没人来了,周围的树啊,草啊,应该都长拢了才是。但是你们看,这条路明显还保留着主路的痕迹,但是那边那种小路已经被杂草长死了,那杂草怎么不往这条路上长?” 虽然但是,白岑这么一说,王苏墨和翁和确实都不由往四下观察了一番。 原本还好,一观察,王苏墨忽然觉得份外慎得慌。 “停,停下。”王苏墨忽然开口。 白岑吓一跳,王苏墨深吸一口气:“我和你换,我坐中间,我驾马车,你坐一边,好观察周围情况。” 王苏墨说得冠冕堂皇,翁老爷子和白岑都会意——有人害怕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身后马车里取老爷子出声:“怎么了?” 忽然来这么一出,老爷子也紧张。 “东家要驾马车,换一下。”白岑朗声。 赵通和江玉棠刚才也停下来看了看,停白岑这么一说,又各自回头,继续骑马去了。 这回,王苏墨坐中间,一左一右是白岑和翁老爷子,后面是八珍楼的大木箱和马车,马车内还有老爷子,前面是赵通和江玉棠,王苏墨觉得安全了。 准确的说,她现在是八珍楼里最安全的一个。 “好了,你继续说吧。”这回她可以好好听了,而且还是不用到处看的那种。 白岑和翁老爷子都忍不住笑,尤其是白岑。 既然刚才已经吓倒王苏墨了,那怎么都得继续,白岑特意凑近了,悄声道:“而且,东家,翁老爷子,你们看,这儿最奇怪的地方不在杂草没有长拢,而在于它没有全然长拢,但是又让你看到了在长拢的痕迹。” “什,什么意思?”王苏墨不想动脑筋了。 翁老爷子听懂了:“白岑的意思是,如果全部长拢,说明真的没人来过,那前面闹得就只能是鬼;但这条路上的草让人一眼看过来,有长拢的趋势,却没有长拢,说明一直有人往来,但又不想旁人一眼看出来,所以做的样子。” 王苏墨:“……” 白岑看向翁老爷子,“翁伯,你看出来了?” 翁和轻嗯一声:“看样子是人不是鬼了,鬼又不需要走路。” 王苏墨如醍醐灌顶:“……” 对哦,鬼又不需要路,这路是给人走的。 “有人不想旁人去迷魂镇,所以故布迷阵,看来这镇子里牛鬼蛇神有没有不知道,但幺蛾子有。”翁老爷子悠悠道。 “翁老爷子。”赵通忽然唤了一声。 白岑和翁老爷子顺着赵通的目光看过去。 王苏墨也伸脖子的时候,白岑伸手挡在她眼睛前,另一只手还抱着威武:“别看了,东家,是骷髅头。” 幸好没看,王苏墨差一点儿目光就跟上去了。 “停车,我去看看。”翁老爷子嘱咐了声。 王苏墨和赵通,江玉棠都停了下来。 白岑也不忘同取老爷子说声:“老爷子,稍等下,前面有东西。” 取老爷子明白了。 赵通也下马,和翁老爷子一起。 白岑也抱着威武下了马车,但赵通和翁老爷子是往骷髅头那边去的,但白岑抱着威武在小心翼翼环顾四周。 虽然但是,在王苏墨觉得白岑抱着威武也是在给自己壮胆的时候,不知哪里“喵”的一声,王苏墨和其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一只黑猫,躬着身子出现在前方。 这种地方忽然遇到黑猫,王苏墨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除了王苏墨,其他所有人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尤其是白岑怀里的威武,还有江玉棠牵着的威猛也都忽然躁动起来。 也说不好是躁动还是害怕。 江玉棠原本就在马上,威猛忽然急躁往前冲,威猛的体重,即便江玉棠有身手,也在马背上撑不住。 眼看着被威猛拖着往前跑,翁老冷静:“玉棠,松手!” 江玉棠也忽然反应过来,松开手中的绳子,威猛嗖的一声向前面冲去。 这一幕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心扑通扑通跳着,白岑也皱起了眉头,赵通往前走了两步,用手中的短刀撩开地上某处的树叶。 树叶撩开,露出一块陈旧的石板。 石板上写着几个大字——迷魂镇!—— 作者有话说:这章周末红包哟~周一中午一起发 第092章 暗格 已经到迷魂镇了? 周围所有人忽然都屏住呼吸。 虽然迷魂镇声名在外, 但到底都是传闻听闻,可眼下这才刚到迷魂镇,就一连串出乎意料, 任谁都有些懵。 尤其是,威猛已经冲进去! 刚才那只躬着身子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这样到处都是杂草丛生的地方, 它想要离开太容易。 “所以,这里就是迷魂镇的入口?”王苏墨惊讶。 刚才小白和翁老爷子还在说周围特意掩饰的痕迹很多, 忽然就到了迷魂镇了。 这路途是缩短了还是什么的? 王苏墨一面低头看着地图, 有些诧异,一面看向白岑。 白岑将威武递给刚刚下马的江玉棠。 刚才威猛这一猛冲进去, 江玉棠险些被它一道带进去, 送了绳子江玉棠就下了马,因为走在前面的两匹马也有些躁动, 她必须要下马纤绳才安稳。 但马和威猛不一样,这些马是驯化过的。 但经过驯化尚且还能看出不安,只是不会像威猛一样对着迷魂镇就一头冲进去。 江玉棠也不敢大意。 白岑虽然刚才在嘀咕这路上数合拢不合拢,杂草不杂草的时候小心翼翼, 但眼下,却是直接唤了声:“老赵。” 赵通会意, 将手中的短刀给他。 白岑接着短刀将眼前的荆棘劈开了些。 刚才慌乱中,所有人都去看威猛去了,但他看的是那只黑猫。 不管这只猫是野猫还是有主的猫,能在这种鬼地方瞎晃悠一定很熟悉这里的地形。 比起在前面横冲直撞,直接朝着大道就冲进去的威猛, 这只黑猫转悠的地方很可能有其他一条路。 随着短刀一点点将前面的荆棘劈开,好像真的露出一条藏在荆棘背后的小路。 江玉棠的掌心也有些发麻。 尤其是,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这儿是真有一条路…… 白岑微微皱眉。 “老赵, 你来看。”白岑唤了声。 赵通正在看石板附近,石板虽然被杂草掩盖,但是附近还是有东西,赵通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泥土混杂了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正好听到白岑叫他。 赵通放下手中的土上前,顺着白岑用短刀扒拉开的小洞往内,竟然看到了荆棘丛生背后,好像有像斜坡一样的东西。 “诶,老赵,奇怪不?”白岑轻叹:“谁会在自己镇子的门口这么近的地方修这么一个玩意儿?” 先不说吉不吉利,首先就不好看! 没人会这么找晦气。 就像在自己在宅子门口挖一个人人都能看见的大洞,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看见,这么一回事儿。 赵通看了看他,未置可否,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被白岑砍断的荆棘。 “怎么了?”白岑见他目光有异。 “刀给我。”赵通言简意赅。 白岑赶紧递给他。 刚才是顺手用下,但要论如何使刀子,自然还是赵通熟悉。 赵通接过,白岑见识到了真正的快刀斩乱麻。 好家伙! 刀还是同一把刀,在赵大哥手中竟然这么快!再快些就连根拔起了!! 白岑惊呆。 但赵通要的就是连根拔起。 “我去!!”白岑惊讶! 还真的连根拔起了。 等等,白岑诧异看向赵通:“这是?” 赵通颔首:“不错,这儿的荆棘看似茂密,但一半的根都不扎在这里。看起来茂密,实则有一半都是后搭上去的,这背后有猫腻,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赵通这么一解释便说得通了! “说不定,迷魂镇真正的入口在这里?”白岑大胆假设。 赵通笑了笑,正好寻到一根长的:“来了。” 白岑配合深吸一口气:“这些荆条一定有搭放规律,不然出入不会方便。” 赵通赞同。 白岑感慨:“要不是威猛在,引了那只黑猫来,威猛一跑,那只黑猫吓倒了,往这儿一钻,还真不能发现这里。这是有人藏好的口子。” “快了。”赵通好像看到曙光了。 王苏墨虽然也好奇,但是不敢下马车,手中拿着地图来来回回看了几次,地图上的迷魂镇起码还要在前面几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人敢来,所以也不修正了。 王苏墨托腮看着前方,赵通和白岑这边还在梳理荆棘。 玉棠牵着两匹马,四周观望警戒,不敢懈怠。 前面发生的事,翁老爷去马车后知会取老爷子一声。 越是这种时候,马车后越要有人戒备,取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但注意力没从周围挪开。等翁老爷子从马车后回来,正好看到白岑和赵通在翻荆棘。 “翁伯。”白岑看向他。 翁和也蹲下,然后习惯性伸手捻了捻地上的土,还有荆棘后面被挡住的一撮泥土。 翁和微微怔了怔,好像心中约莫有数了。 而此时白岑和赵通已经将绝大部分荆棘都砍断,或者扯到一边,露出小道后的斜坡来。 斜坡不算大,两个人都不能并肩过。 有些古怪在。 三人对视一眼,赵通开口:“我去看看,不走远。” 翁老爷子点头。 虽然迷魂镇处处透着古怪,但只要不走远,前面什么情况是可以先简单探一探再做打算。 白岑也转头朝王苏墨道:“东家,荆棘背后有条小斜坡,赵大哥先去看看。” 王苏墨颔首。 “赵大哥,小心些。”白岑没忘叮嘱声,这地方确实处处透着邪气。 赵通应好。 沿着陡坡下去,肉眼看是没什么问题,因为只能容纳一个人,赵通左顾右盼,然后也看脚下,十分小心。 白岑也盯紧着,怕出什么意外。 白岑和赵通盯斜坡的时候,翁老爷子起身回了赵通发现石板的地方。 也蹲下,伸手反复捻了捻土质。 没错,不一样的土…… 江玉棠原本也在这附近,翁老爷子上前,她也安静看着,很快,江玉棠也明显看出不同。不待翁老开口,江玉棠诧异:“这边的土是旧土,但荆棘那边是新土。” 翁老赞许看向江玉棠,然后点了点头:“不错。” 翁老爷子轻声道:“这里又是骷髅头,又是旧土,还有刻着“迷魂镇”三个字的石板藏在这里,就是想旁人来这里的时候,注意力第一时间被这里吸引……” “然后他们就不会再去探索别的地方。”马车上,王苏墨伸个脖子补充。 不得不说,她一直聪明。 翁和点头:“对,雕虫小技,故布迷阵,还放几个骷髅头在这里。” 王苏墨脸色有些难看:“可能也起震慑作用……” 至少,在她这里起了。 江玉棠难得笑了笑。 “果然呐,不是什么热闹都能看。”王苏墨自己感慨:“好奇害死猫。” 说到猫,荆棘背后那条斜坡就是跟着猫发现的,王苏墨总觉得心底砰砰的没有底。 “检查过了,这儿附近的都是旧土,只有荆棘那边是新土。”翁老爷子拍了拍手。 白岑眉头微皱:“新土,说明新返修的;还特意用荆棘丛盖住,怕被人发现;翁伯,刚才威猛冲进去的时候,到处踩得咯吱响,赵大哥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翁老起身:“说明这些年有人来过迷魂镇,但出入走的应当都是这条小坡。”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威猛怎么办?” 威猛一个人冲进正门大道理去了,而且,这么小的坡,而且还短,八珍楼根本过不了,要穿过迷魂镇怎么都要走大道。 威猛相当于替他们先探路了。 王苏墨心中轻叹。 白岑多问声:“赵大哥,有发现吗?” 这条小坡其实很短,眼看着都要走到尽头了,尽头那边就是土墙,土墙上爬满了植物,就是一条死路。 那就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条路? 赵通也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也会蹲下,查看土壤里有没有混杂什么额外的东西。 八珍楼里,王苏墨是不会武功的,但赵通和老爷子属于江湖中一流的顶尖高手;白岑没有内力,不知虚实,但他跑得快;剩下的翁老和江玉棠都不差。 所以赵通去前面打探最合适,就算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赵通能确保自己的安全,八珍楼这里还有老爷子和其他人在。 就这样,快要走到底时,好像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王苏墨一颗心总悬着:“先回来吧,赵大哥。” 不管那条小道了,直接驾八珍楼沿着威猛冲过去的路走也行。 赵通确实也看了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刚转身,脚下微微一滞,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赵通慢慢蹲下,伸手在土层里扒了扒。 很快,伸手扒到了土层下埋着的东西——白色的,像是掉落出来的米粒。 米粒? 赵通微讶。 而白岑这处,一面双手环臂,一面看着稍远处蹲下查看的赵通,脑海里顺着刚才的方向继续想着。 斜坡很短,而且很陡,对面明显又是夯实的土,走不了人。 那修这么一条斜坡,还放这么荆棘盖着假装背后没有东西做什么? 白岑思绪天马行空时,忽然不知何处碰出来的念头——除非,不是走人的? 这个念头让白岑不寒而栗。 斜坡越陡,越容易让斜坡上方的东西滚落下去。 滚落省力。 对面是夯实的土墙,是让滚落的东西直接撞击上,然后直接落在最下方的…… 这是运输重物的?!!! 白岑惊讶。 而不远处,赵通也疑惑起身,手中握着零星的米粒,重新往斜坡最下方探索。 白岑大骇:“赵大哥,回来!” 白岑这一声着实让所有人吓倒,而赵通已经踏出去那一步才回头看向白岑,忽然间,直觉脚下踩空。 轰的一声,赵通整个人从斜坡最下方直接落了下去! 所有人惊呆!——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红包,明天中午12点左右发 ———— 周末休息啦,明天恢复爆更 第093章 藏匿之处 “赵大哥!” 其实白岑已经反应非常迅速, 近乎只有一息的反应时间,就往前冲去,在最近斜坡下方处趴下, 伸手,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能抓住赵通的衣服。 但也就差那么一个伸手的距离失之交臂! 可暗格打开的瞬间, 白岑看到暗格下的空洞。 没有任何的光亮,而且从一同滚落的石子声和风声来看, 根本不知道这下面有多深, 暗格就重新阖上。 除非再有东西落下去才会重新打开!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几乎除了白岑,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也随着这“咔”的一声, 暗格彻底阖上,也证实了白岑刚才的猜测——这个斜坡的是用来传递重物的。 重物从这个斜坡滑下, 撞上对面的土墙,直接落到斜坡最下面的暗格,暗格便会打开,运输的东西就会顺着暗格下的空间落下去! “白岑!”翁老爷子也担心他。 他也知道白岑很聪明, 整个人是趴在斜坡上的,所以不会有足够的重力往下落, 才没有跟着一道落下去。 “绳子。”王苏墨已经默契将一端扔过去。 谁也不知道斜坡上是不是还有别的暗格,之前刚好被赵通避开,赵通只踩上了最后一个? 白岑回头看她,伸手拽住绳子的末端。 绳子只是为了保险,不需要王苏墨将他拉上来。 但刚走出两步, 白岑不由停下。 然后蹲下,伸手扒开土层。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刚才赵大哥会突然停下,赵大哥和他一样, 也感觉踩到了东西。 白岑伸手扒拉开,虽然但是,然后大大小小的白色米粒参杂在泥土里的时候,白岑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赵大哥为什么刚才那幅表情了! 这种鸟不拉屎,人也绕行的地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现米粮。 而且,还是埋在土里的米粮。 但很快,白岑想起了什么,然后回头看向王苏墨。 原本斜坡也不长,白岑回头的时候,王苏墨看到了他手中那几粒米粒。 王苏墨知道白岑为什么会这幅表情了! 码头,破损的两袋,掺假的粮食,不明去向的赈灾粮……这些好像忽然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处。 * “所以,你是说,这里很有可能是藏匿赈灾粮的地方?”翁和诧异。 白岑点头:“不错。翁伯,你想想,什么地方藏匿赈灾粮最好?当然是人最不可能来的地方。迷魂镇闹鬼和邪门的传闻很多年了,过往的商旅绕道,就连朝廷也不愿意来这样的地方,这里不就是藏匿赈灾粮最好的地方?” 江玉棠眉头皱紧,虽然但是,百晓通最讨厌同朝廷扯上关系! 还是丢失赈灾粮的这种。 但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八珍楼要从迷魂镇穿过,谁也不会想到来这里。 白岑继续:“而且这条斜坡设计成这么大的幅度,目的就是让粮袋直接滚下去,撞上那边的土墙,然后直接落进暗格。如果没猜错,暗格下面应该还有机关,最后通到藏匿这些赈灾粮的仓库。” “你们看。”白岑目光落在掌心的米粒上:“之所以斜坡上有遗留的米粒,是因为赈灾的粮食都是装在粮袋里的,滚下的时候,有一定的几率会磨破,米粒散落出来。然后后面的两袋又接着滚过来,重量把他们和土混合压到了下面。” 原来如此,取老爷子和江玉棠眸间的疑惑好像得解。 “这里用层层荆棘盖住,就是不想让外人发现这条运粮通道,所以荆棘有一半是生根的,有一半是搭上去的,如果不是刚才那只黑猫,我们应该都发现不了。”白岑拍拍手,将手中的米粒拍下,然后继续。 “刚才路上,翁伯和我还在同东家说,这条路看似树木在长拢,但始终没长拢,是因为这里要保留运输通道,将外面消失的粮食运到此处安放,所以路必须是通的,但入口要藏好。” 不知是不是从之前可能真闹鬼,过度到这里藏了粮食,所以大概率是装神弄鬼的缘故,王苏墨反而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神鬼之说是不可抗力;但放到人身上就不同了…… “难怪另一边要放骷髅头,还有破旧的迷魂镇石板,就是为了把人的注意力往这边带,然后忽略掉那边的斜坡。”白岑沉声:“问题来了,赵大哥落下了暗格,那个暗格是通往仓库的,走那条暗格的大都是粮包,还不知密道有多高。” 翁老爷子摇头:“不会很高,就算高,下面也不会有尖锐之物,怕粮袋被划破散落之类,赵通反而安全。” “有道理。”白岑仔细想了想,“刚才暗格打开,我看了一眼,里面没有光,但小石子落下有声音。” 翁老爷子判断:“里面应该也是像外面一样的斜坡,便于粮袋落下。迷魂镇要保持神秘,就不能太多人,只会在交接粮食的时候才会安排人手。但这里荒芜这么久,说不定有些野猪野兔之类的也会落下,所以不交接粮食,应该不大会放人值守,只会固定时间去看,那赵通应该暂时安全。但时间一长,肯定会有人去看。” “那怎么办?赵大哥还在暗格下面。”王苏墨提醒。 “东家,我去一趟。”白岑平静道:“我逃命快,想撵上我不容易,我会见机行事,然后想办法带赵大哥出来。” “你连内力都没有。”王苏墨看他。 白岑笑:“赵大哥有就行,不管这里是谁藏粮食的地方,这江湖上能打得过赵大哥的没几个,我和他想办法从迷魂镇出来。” “再说了。”白岑感慨:“威猛还在里面呢!威猛可是我从刘村买下来的,银子可不能这么白白花了。” 取老爷子无语。 “我想到一件事。”翁和忽然开口。 周遭目光都看过来。 翁和沉声道:“之前白岑说,鹰门的人曾在夜里追八珍楼。” 白岑愣了愣,然后果断点头。 可不是吗!他还用了好几套机关才摆脱那帮…… 白岑也忽然反应过来:“翁伯您的意思,鹰门掺和了这里面的事?” 王苏墨微讶:“……” 然后感慨:“难怪会无缘无故追着八珍楼,其实不是追八珍楼,而是我们当时停八珍楼的位置,就是往迷魂镇来的,所以鹰门那时以为我们要来迷魂镇。” 江玉棠皱眉,她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一头雾水,但这几句话七七八八也差不多拼凑出来了。 “好家伙!难怪拼命追我,如果这迷魂镇下面藏了失窃的赈灾粮,那就说得通了!”白岑这回算是明白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鹰门参与了……” “还有上次在码头,追我的都是一些边角门派,平时也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会子好像都一窝蜂出来了。”白岑纳闷。 翁和看了看他,没有接话。 从山河镇那时起,他就觉察有人在借用这些江湖门派做事。 包括迷魂镇,要建一个秘密粮仓,来回运粮都要有人手,旁的都太过显眼,但这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门派有人,有时间。 “这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啊~”白岑揶揄。 “我和你一起去。”取老爷子忽然开口。 周围都诧异。 “我想在迷魂镇找些东西再走,你们后撤。”取老爷子没有多言,但掷地有声。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看向他,目光里有诧异,也有紧张。 翁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只是闹鬼还好,如果这下面是囤脏粮的地方,后面还不知道跟了多少鹰门这样的爪牙等着我们折回去。鹰门未必知道迷魂镇里有什么,但如果我们折回去,对方一定觉得我们发现了点什么;不能走回头路。” 翁老爷子继续:“至于从迷魂镇穿过去之后,若是想平安无事,就说当时猪丢了,不得不进镇子去撵那头猪,撵着撵着就过镇子了,人也是去找猪的,找没找到是另一回事。” 所有人:(⊙o⊙)… “但如果想这些赈灾粮去该去的地方,就把迷魂镇的秘密透露出去。江湖上这么多名门正派,总会有人愿意出头,将这些赈灾粮的事捅破,送去灾民手中。” “此地无银三百两,八珍楼从迷魂镇穿过,谁猜不到这是八珍楼告诉的?”老取沉声。 翁老笑:“谁来为难八珍楼不就坐实这件事同谁有关了吗?这种时候,躲都来不及,谁还会自己送上门?” 言及此处,江玉棠也忽然开口:“不必,江湖百晓通从哪里挖出来的小道消息,迷魂镇下藏了赈灾粮,谁也不会去找百晓通。” 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周围都对江玉棠肃然起敬:“!!!” 为了八珍楼,将江湖百晓通都拖下水,这等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实在帅气! “反正他们都找不到百晓通,也不会耗精力去找。”江玉棠被一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说的是实话。 取老爷子笑着看她,这丫头也对他脾气了! “那先过迷魂镇,我和白岑再回来找赵通。”取老爷子一锤定音。 “东家?”白岑最后请示王苏墨,等王苏墨拍板。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双手抱着威武,沉声道:“如果威猛能找回来,那它也是八珍楼的一员了!那是凭自己的本事当上的宠物。” 周围冷不丁笑开。 *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去了马车后,两人换取老爷子一人。 白岑骑马走在最前,有情况好给后面反应时间。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共乘,取老爷子驾马车应当是最安稳的,毕竟马车上的机关老爷子和王苏墨最熟悉。 迷魂镇荒废了这么多年,就荆棘背后的斜坡常用,镇子里大路反倒杂草丛生,也多亏了威猛,在前面乱转出了一条相对明显的路。 再有白岑骑马走在前面,用刀剑砍一砍,刮一刮,后面的马车也勉强能走。 迷魂镇应该不大,但唯一不好的是今日天黑得早,白岑手中不得不举个火把。 江玉棠和王苏墨手中也各拿了一个火把,八珍楼收起来,能挂灯的地方不多,也怕出个意外,灯油将马车烧了,所以只能手拿着。 一到黄昏,镇子里也开始下雾。 毕竟周围都在平湖周围,水汽很大,夜里下雾也常有。但这迷魂镇本就有些阴森,再到夜里下起了雾,忽然间,即便知道是有人装神弄鬼,好像也觉得背后冰凉。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大意。 “鸱鸮(猫头鹰)”王苏墨忽然看到树上站着一只。 鸱鸮不多见。 尤其是在这里见到,总归诡异了些。 取老爷子也看到,然后眉头微皱,看到鸱鸮总是不太好的预兆…… 前面好像也听到窸窸窣窣什么动静,白岑的声音传来:“稍等下,好像有东西。” 王苏墨握住火把的手微微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下午晚上还有 第094章 穿云断山手 一旁, 取老爷子也将马车渐渐慢下来,透过火把能在前方照出的微弱光亮,越发仔细得打量了一番。 荒芜太久, 路上不少树都长成了十余年的大树。 虽然入秋,但天气还没那么凉, 叶子虽然渐黄,但都还挂在枝头, 满满的一树;夜里光线没那么好, 还有雾气,也不知道树里藏了什么。 风一过, 沙沙作响, 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浮上心头。 “老爷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王苏墨小声。 但凡她害怕才会小声问, 不害怕的时候连热闹都看不够的,这次算是热闹看到一半,还搭了赵大哥下去。现在是既担心前面有什么,也担心赵大哥在迷魂镇下面的粮仓有没有危险。 “有, 别担心。”老爷子低声。 老爷子确实听到了声音。 但不是树叶沙沙声,也不是鸱鸮声, 而是,隐隐约约的人声…… 这种念头让老爷子心里不安。 加上之前朱宇告诉他昆仑扳指时说起的一幕,如果罗刹门早前有人在这里见过朱宇口中的怪人,那迷魂镇下面肯定不止失踪的赈灾粮这么简单…… “丫头,记得我和你说, 降魔杵是一把钥匙吗?”取老爷子忽然提起。 王苏墨原本还在“鬼鬼祟祟”的担心受怕中,忽然听到取老爷子提这句,突然愣住, 好似鬼鬼祟祟和担心受怕都转瞬抛到了脑后。 降魔杵是老爷子最宝贝的东西,因为怕自己忘掉,所以一直放在她那里。 而且,老爷子从来不主动提降魔杵的来历,有时候她半开玩笑的问起,老爷子也会敷衍过去。 她找江玉棠私下打听的就是降魔杵的事。 但老爷子忽然主动提起,她心里觉得怪怪的,也有些不安。 “出了迷魂镇再给我说呗,这儿怕着呢~”王苏墨特意。 取老爷子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道:“丫头,朱宇告诉我昆仑扳指的下落,拿着昆仑扳指那个人,出现在迷魂镇过。” 王苏墨微讶。 “无论待会儿能不能安稳过去,即便中途失散也不要来找我,我要在迷魂镇找昆仑扳指的下落,不会那么快,一路走一路等我。”取老爷子叮嘱。 虽然王苏墨也曾想过迷魂镇是不是同昆仑扳指有关,不然在八珍楼的时候老爷子不会在一旁听着出神。 但从老爷子的言辞中,她能感觉到拿着昆仑扳指的人很危险。 至少,比迷魂镇下的赈灾粮更危险。 “如果五日后我没回来找你碰面,就带降魔杵去找天池散人,她会销毁这枚钥匙。”老爷子沉声:“丫头,爷爷就不告诉你这枚钥匙背后藏了什么,就让它消失。” 王苏墨心揪起,但白岑自前方打马回来,一脸疑惑,“前面没动静了,但总觉得怪怪的,刚才马不肯走。” 八珍楼有匹马,常年要同马打交道,王苏墨和老爷子都知晓,马遇到害怕的东西会不肯走。但如果人有指令,马会勉强走。 前面黑漆漆的一团里藏了东西。 白岑凑近,小声道:“我好像听到有人的声音,时断时续的……” 王苏墨抬头看他。 这种默契,白岑猜到,王苏墨应当也听到了。 白岑继续:“除了人声,还有铁链子的声音,和像野兽一样的喘息声。” 王苏墨再次瞪大眼睛看他,确认他是不是有意的。 白岑轻叹:“野兽都怕火,我们这儿点着火把,暂时没东西上来,但马有些害怕……” 果然,不止白岑骑着的那匹马,剩下几匹拉着八珍楼的马也似乎在渐渐烦躁,后退和不安起来。 “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白岑说完,取老爷子指了指树上。 白岑见到了那只鸱鸮。 白岑明白了,老爷子是告诉他,它在看他们。 “先走。”老爷子吩咐了声,白岑回了前面,老爷子又叮嘱:“丫头,火把多点几根。” 王苏墨照做,也告诉马车后的江玉棠一声。 随着八珍楼这处火把多了起来,周围可以看到的地方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杂草和大树后隐约能看到之前的房子,大大小小,但整整齐齐,很多年前应该也是一片安宁祥和,之后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让人不忍唏嘘…… “呼呼呼呼”,风里好像夹杂着某种脚步声与喘息声,马匹开始焦躁不安,白岑也渐渐退了回来,压低了声音:“是野狼。” 白岑的声音忽然让后面的气氛紧张起来。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听到。 此起彼伏的风声里,王苏墨也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房子里,隐约露着闪着绿光的眼睛。 很多野狼…… 王苏墨屏住呼吸。 老爷子声音沉稳:“不是野狼,野狼脖子上不会有铁链。” 白岑和王苏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圈养了恶犬看守这里的赈灾粮……”白岑难得这么严肃过,“这些恶犬一定训练过,它们在狩猎捕食。” 马车内的威武应该也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呜呜不安起来。 八珍楼太重,没有马匹,马车根本走不动。但如果周围被恶犬围住,想走也没办法,分开也会被犬群撕碎。 “恶犬有多少。”老爷子沉稳。 白岑:“看得到了前面五六只。” 王苏墨:“左边两三只。” 江玉棠:“我和翁老爷子能看到八九只。” 都汇聚在一处,取老爷子沉声:“一共二十多只。” 二十多只恶犬! 就算放在深山野外,这种数量聚居的狼群都算危险的。 “圈养这么多恶犬,每日要多少食物?”白岑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其一,能养这么多恶犬,一定要肉食的大量供给,这些肉食从哪里来?其二,饲养的人不会来得这么勤,这些恶犬一定也是恶犬。 饥不择食那种…… 光这两个念头,就足够让人脚底发软。 天色越来越晚,如果不尽早从迷魂镇出去,也许真的不知道之后还有什么。 “丫头。”取老爷子看她:“我记得阿珍说过,玉道子给八珍楼装过机关,如果万一八珍楼在野外遇到凶兽……” 王苏墨点头:“有,是有,但是……” 王苏墨明显迟疑。 白岑皱眉:“东家,这都被恶犬围在中间了……” 王苏墨喉间轻咽,然后道:“那要先用丝巾将鼻子捂住,也要下马车,多两个人牵住马,稳住马免得马慌乱。” 虽然但是,王苏墨的这句话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思考。老爷子也跳下马车,和白岑一道牵马。 这些马都是养熟的,熟悉的人骑马往火堆里跳,马也会越过,这些马对老爷子再熟悉不过。 都捂好口鼻,王苏墨自己也用纱巾将口鼻捂得严实了些。马嘴套上竟然也有可以稍微隔绝气味的口罩,白岑还是第一次用。 王苏墨拉下最后那个拉环,然后第一个开始皱起眉头。 只见八珍楼的大木箱外部伸出两根支起来的棍子,王苏墨轻声:“玉棠,解开。” 江玉棠照做。 系在棍子上的绳子解开,棍子上装好的类似旗帜的东西就这么垂了下来。 不多一会儿,旗子顶端那个密封的葫芦开始慢慢往下渗出液体,虽然每个人都用纱巾捂住口鼻,但渐渐地,那个味道一点点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白岑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置信一般看向王苏墨。 但白岑没那么多功夫顾及这处,因为味道渐渐散开,马匹开始先慌乱,即便带了嘴套,也开始嘶鸣,不安跺脚,白岑和老爷子赶紧拉住。 而随着马匹的躁动和不安,周围那些闪着绿光的眼睛也向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有些惶恐低吼,有些直接退走,还有些虽然没有慌忙退走,但也匍匐,不敢向前,甚至一点点压低身子,不敢直视。 江玉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味道实在不好闻。 马车里的威武也像怕极了一般,在马车里连汪带呜咽叫着,王苏墨也来不及顾它,也正好在笼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玉棠轻咳两声:“这是什么味道?” 连恶犬群都害怕。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翁老爷子还是低声道:“这是老虎尿吧。” 老虎尿? 江玉棠惊呆。 翁老爷子悠悠道:“没想到八珍楼还真是什么都有,不要说恶犬了,就是凶狼,野猪这些闻到老虎尿都会忍不住害怕,这种害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要么怎么叫山君?” 江玉棠也是没想到,但到底这是八珍楼,不知道这股味道要多久才会散去。 八珍楼是菜馆,难怪王苏墨会不愿意用。 但眼下也没其他更稳妥的办法了。 至少在迷魂镇里,没什么动物会发疯得往八珍楼这里扑了。 白岑也是开眼界了。 自之前的天罗地网,还有鹰门追赶八珍楼时那些连环机关,再是现在的老虎尿——他现在对玄机门的好感直接拉满。 这次不说恶犬,估计什么东西都不会来了。白岑自己也觉得这味道刺鼻。但刺鼻也有刺鼻的安全呢! 幸好马套上了嘴罩,也有他和老爷子牵着,也都是驯化过的。 就这样,八珍楼一点点穿过雾气笼罩下的迷魂镇。 恶犬这关虽然过了,但还有个问题一直潆绕在脑海里,白岑轻声:“老爷子,养这么些饿狼也好,恶犬也好,每日需要不少肉食吧。” “误入迷魂镇的动物……还有人,肯定不够吃,如果这里没食物,这些恶犬也不会留这里。老爷子,这里古怪的地方太多了。”白岑心如明镜。 白岑话音刚落,取老爷子忽然按下他的头,嗖的一声,一枚飞刀从刚才的地方穿过,老爷子随手用刚才捂嘴的纱巾缠绕住,飞刀直接落地。 白岑惊出一身冷汗,“老爷子!” 马车骤然停下,王苏墨翁老爷子还有江玉棠都觉察出了异样。 前面用刀的人走了,取老爷子低头查看那枚落地的飞刀。飞刀上没有刻字,但取老爷子活到这个岁数,也差不多是江湖教科书,“凤阳门。” 白岑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边角小门派! 码头那日的,鹰门,还有凤阳门,扎堆了…… 白岑冷不丁一个念头:“怕不是有人专门在集结这些小门派在背后做事?” 翁老爷子不知何时上前的:“这还只是开始,朝廷的赈灾粮都敢伸手,野心不是一般大。” “眼见恶犬被驱散,朝八珍楼用飞刀了?”江玉棠不解。 取老爷子沉声:“对方在试探虚实。” 周围都安静看向取老爷子。 只见取老爷子伸手,紧接着全身真气随着筋脉大幅运转,周围的人都能明显能感觉得到真气的运行。随后,老爷子两张接连向前,朝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使出一道穿云断山手! 只听轰隆隆的一声,有树木折断声,有房屋倒塌声,白岑吓一跳! 虽然每天都会被穿云断山手追得满山跑,但真正见到这种程度的穿云断山手根本是头一次! 这才是穿云断山手真正的威力! 白岑倒吸一口凉气。 翁和头疼:“树和房子都震塌了,还怎么过啊!” 是哦,几人也都反应过来。 只有老爷子一脸无语,然后从翁和手中接过火把,几道火把一起照向前方,众人一起看——只见前方所见之物,皆被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撞开。一条大道宏伟得直通远处,倒落的大树和房屋都向着两侧! 周围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白岑:忽然有点后怕,,, 第095章 回 “走吧, 看看前面还有什么。”老爷子淡声。 周围愣了愣,然后都赶紧听话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要说对方,就是自己人也怕被老爷子这一掌穿云断山手直接劈了。 果然, 能同“穿云”和“断山”这两个词沾上边的,就没见普通的。 老爷子和白岑继续在前面牵马,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江玉棠坐回马车上。 经过刚才的两幕, 迷魂镇内好像忽然消停下来。 “老爷子, 猜猜再来还能是什么?”白岑这都能半是调侃了。 取老爷子皱眉:“撞鬼。” 白岑:“……” 但老爷子话音刚落,马上吊着的铃铛声当即被风吹得响了起来。取老爷子和白岑都感觉一阵阴风从前方和两侧吹来, 直通发凉的后背。 简直同老爷子刚才说的那句应景。 白岑当即打了寒颤, 轻声道:“一会儿不会真的有鬼影飞出来吧?” 老爷子平静:“那也是人装的。” 也是,白岑刚说完, 脚下忽然似踩到什么一般,“嗖”的一声,快到看不清的速度,绳子套中他脚踝, 直接将他倒吊挂在树上。 老爷子就在他旁边,伸手都没来得及。 顿时, 白岑的哀嚎声响彻夜空。 老爷子头大,鬼影没飞出来。 他先飞出去了。 王苏墨原本心头骇然,担心着,但听到这么拉长的尖叫声,担心忽然飞到九霄云外, 有人这是踩到陷阱都还好得很。 “行了,别叫了,没事吧。”取老爷子抬头问起。 白岑这才睁眼, 也果真没有乱叫了。 只是之前乱叫的时候,倒不是真的恐慌;眼下不叫了,却让人看出眼中的几分寒意来。 “老爷子!”白岑语气忽然严肃冷峻。 “怎么了?”老爷子不耐烦起来。 白岑沉声道:“这里是八卦阵,我们走了这么远,才刚刚走了一小段。” 怎么可能?王苏墨惊讶。 但确实,白岑吊得高,所以看得远,也看得胆颤心惊:“我们一直在绕圈。” 白岑肯定:“老爷子,我们一直在最外围绕圈。” 白岑说完,惊恐看向老爷子。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白岑没有撒谎,他们真的有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 * 白岑下来,随手用了江玉棠手中的剑在地上画圈:“这就是刚才看到的样子,我们在外围这一层,里面还有好几层,要穿过里面,从里面的路才能绕道对面的出口。我们刚才虽然经过那边,但是隔着高高的山脉出不去。整个镇子就像一个太极八卦。” 白岑画得很清楚。 那就是他们路径过最远的地方,但是出不去,得找到往内走的路,再一层层绕出去。 “所以,这个镇子叫迷魂镇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镇子本身就是依山傍水而建的天然八卦地形图。”王苏墨想确认。 白岑点头。 大概水汽众的原因,起雾都在下面,他刚在吊在那个树上,反而雾没那么重,也看得远。 王苏墨轻:“我之前在《珍馐记》里见过类似的镇子,这样的镇子想要走出去,要么会奇门遁甲,要么能摸清每一层往内的机关或者路径,它就在不一样的地方。” 白岑好奇:“《珍馐记》里还记载这些?” 王苏墨看他:“《珍馐记》本来记载的就是各地的美食,调料之类,各地,自然也包括风土人情,有的村子依山水而兴,有这些也不奇怪。” “老爷子。”王苏墨忽然想起什么,“我在马车上没那么明显,你和白岑在前面,有没有经过哪一处的时候,忽然冷风大作,背后发冷?” 白岑率先点头:“不就这前面吗?我刚同老爷子说阴风阵阵,会不会出来个鬼影,就忽然被这陷阱给吊起来了。” 白岑说完,老爷子点头。 翁老爷子明白王苏墨的意思了。 “那往内一层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王苏墨说完起身,白岑和取老爷子都诧异看向她。 翁和解释:“当周围的环境大致没有变化,有风,就说明周围的空气在交换。前面走这么久都只有雾气,没有风,说明环境是相同的。只有在环境变化的时候,风才会明显!” 翁老爷子会意:“这里有通往内里一层的通道,风才会吹过来。” “所以,入口就在这里?”江玉棠也反应过来。 翁和点头:“是,所以白岑吊上去的时候才能看这么远,因为风吹散了这附近的雾。” 原来如此! 周遭都明了了,也因为方向忽然清晰了,重新燃起希望。 既然入口就在这附近,仔细排查就好了。 “你们在原地等,我和白岑去。”取老爷子说完,又朝几人叮嘱道:“上马车,有情况开机关。” 王苏墨点头。 白岑和翁老爷子先去了左边,两人在一起,手中火把也算明亮,看着那团亮光就知道他们俩去了哪里。 周围有风,迎着风的方向就找到,时间问题。 不过,好像真的有些阴冷起来。 江玉棠也搓了搓手。 衣裳都在马车里,之前没觉得冷,便觉得碍手,眼下有些凉意,又不好去拿,怕这里生出什么事端。 翁老爷子应当见到,取下了批在外面的外袍给她:“先穿着。” 江玉棠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没说旁的,王苏墨就在一边,翁老还在和王苏墨说话:“这迷魂镇里绕来绕去,又是恶犬,又是凤阳门,应该不止赈灾粮这么简单……” 江玉棠不好打断他们,便伸手接过,然后批在身上。 顿时一股暖意,驱散了刚才的寒凉。 江玉棠没说完,但看着翁老爷子和王苏墨,这一趟迷魂镇的经历虽然古怪,但好像和八珍楼的人一起,不觉得有什么。 “也不知道赵大哥那边如何了?”王苏墨也在担心。 起初不知道迷魂镇里这么复杂,以为只要快速经过,老爷子和白岑事后再折返来寻赵通就好。 但眼下看,光是他们要走出迷魂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赵通从斜坡落下去,就算暂时没有风险,但时间一长也会有隐患。 譬如机关,暗器,甚至最简单,也是最恐怖的,如果落入粮仓中,稍有不慎,会慢慢陷入,就算他们找到也拉不上来…… 这些都像未知的危险悬在赵通头上,但他们又不在一处,也毫无头绪。 “不想那么多,以赵通的身上,要进入绝境也没那么容易。说不定,他会比我们更先发现什么,也说不定,眼下他反倒在找我们。”翁和说完,王苏墨点头。 不远处白岑的声音也正好传来:“找到了!” 王苏墨等人惊喜,这么快。 不远处,两个火把使劲儿晃了晃,是给他们指引方向,让他们沿着这边来。翁老爷子牵马,江玉棠守着马车后,王苏墨驾着马车往火把的方向去。 风确实是从这边吹过来的。 而且,这里层雾明显没有刚才那一圈浓密。 至少,在几人手中高举的火把下,依稀能看清稍远的地方,不像刚才那样一头抓瞎了。 但等看清,又觉得更头疼了。 这一圈大概都是水路,水路就意味过桥,八珍楼那么大,要找到能平稳过八珍楼的桥根本不是容易事。 事先都低估了这一条。 “这地方可有得找了。”白岑也皱起了眉头,弯弯绕绕的水乡,大大小小的桥洞,不知道深与浅的水,样样都让人头疼。 难怪这迷魂镇总说进得来人,但出不去人。 就算命大,又是恶犬,又是迷宫似的,还到处都是水和桥,能活着出去才是侥幸。 唯一的安危,是这里的雾并不大,勉强可以看清更远的地方。 “这样的镇子不可能没预留八珍楼那么大的地方。”翁和笃定,“国中的城镇是有大小之分的,大小之分还有一条重要的判断依据,就是能不能通大一些的马车,便于物资在城镇内的运输。” 翁和继续:“迷魂镇很大,它一定有能过八珍楼这么大马车的地方,况且,马车是收拢在木箱里的,远不到升起的时候,肯定有能同行的路。” 这套地方划分和管辖的标准出自于他之手。 为了便于朝中管辖,这些都是强制匹配的,所以翁和清楚。 这阵子是十余年前荒废的,那时候他还没去镇湖司,也没人敢在这些事上隐瞒虚报,所以他确定。 而且,这条能走宽敞马车的道一定是主道,也就是可以缩短路程直通那种。 “我好像看到了。”江玉棠握剑指向右前方,“那边。” 顺着江玉棠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宽敞的一条大道。 “厉害啊~”白岑不得不感叹。 老爷子没好气:“你当江湖百晓通是白叫的?” 白岑再次被怼。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同八珍楼一道往前,白岑好奇扔了一块石子到水里,想看看这些年还有没有鱼之类的。 结果一块石子下去,惊起了水里的各种鱼。 一时间不少鱼都自石头落下的地方聚拢,甚至跃上,张嘴。 这个场景让白岑吓一跳。 老爷子见多识广:“食人鱼,水里都是。” 白岑:“……” 白岑脸都绿了,不敢再靠近。 这么厉害,石头都咬碎了不说,刚才率先跳出来的那只刚落下就被同伴啃了。 白岑一个哆嗦。 翁和沉声:“又是恶犬,又是食人鱼,这里是真不想有人能活着走出去,也不想有人能进来……” “等等。”江玉棠唤了声。 王苏墨勒紧缰绳,赶紧让马车停下。 马车这一停下,两匹马险些将白岑直接撞进水里喂食人鱼去! 好,好险! 白岑就差那么一点,简直惊魂未定。 “墙上有字。”江玉棠指着附近的墙面。 刚才众人光顾着往前寻路,以及水里的食人鱼,这才发现右边的这一排房屋上都有人用鲜红类似血迹一样的东西写着:“有怪物,快离开。” 江玉棠念完,自己先起了一个寒颤。 王苏墨也觉得这几个字有些怕人,但一排的几间屋子外墙都有。 王苏墨也不寒而栗,取老爷子上前,伸手捻了捻墙上的血迹,然后是另一处的,最后眉头拢紧:“这血迹有些年头了。” 众人都想起迷魂镇开始闹鬼怪那一年,真不是空穴来风。 白岑忽然又觉得食人鱼也不是那么可怕。 “往前走,不停留。”取老爷子心里越发觉得,迷魂镇的这些怪事同那个拿走昆仑扳指的人有关…… “老爷子等等我。”白岑像泥鳅一样蹭上去。 王苏墨也将威武抱出来,一是壮胆,二是靠近水边,确实又些冷,威武可以取暖。 眼下不需要一手握两个火把,她可以一手抱威武,一手牵着缰绳,反正白岑和老爷子手中的火把都足够照到她面前。 马车继续往前,又行了些许。 前面是一座房屋,房屋外墙上也用鲜血写了一个大字——回! 白岑喉间轻咽——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啦 第096章 人 等取老爷子上前, 火把的昏暗的光线下,映出这个带血的“回”字附近深深浅浅的掌印和指头按进石墙的印迹、血迹。 光是看看都觉得触目惊心。 白岑感慨:“这当时得多悲壮……” 王苏墨就不上前了,江玉棠陪着她, 翁老爷子也去了那面带了鲜血“回”字的墙面。 “这个五掌印的力道不弱。”翁老爷子判断,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十年来在镇湖司的对各门各派的印象。 虽然他去镇湖司是为了远离天子和朝堂, 偶尔也有摸鱼,但镇湖司管辖内的事务, 他其实都一清二楚。 也因为时间太多, 太闲,每一个来缴纳赋税的门派, 他都会闲得将人家门派从创立初始开始的所有资料都看一遍, 包括由来,成名绝技, 财务状况和不良风貌等等…… 边角料的门派,像鹰门,凤阳门这类也是。 毕竟人都喜欢猎奇。 他也不例外。 镇湖司除了江湖门派这些破事儿,还有什么新奇的? 他自然是当新奇看着。 “翁老爷子, 您认得这个掌印吗?”白岑问起。 翁和还真认出来了,但是没接话, 而是,顿了顿,有些迟疑得看向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自刚才拿着火把到了这个回字面前,看到这面墙上深深浅浅的掌印和指头印就没再出过声…… 当下,白岑顺着翁老爷子的目光看去, 才见老爷子眼眶里藏了碎银。 “老……”白岑想开口,翁老爷子伸手示意他不要。 聪明如白岑,这一刻忽然反应过来——这是, 这是昆仑掌…… 这个念头也让白岑愣住,白岑转头看向翁伯,翁伯沉重点了点头。 白岑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是昆仑掌,也是刻在这里的血掌和指印。 他刚才才感慨过有多悲壮,血迹有些久,说不定,是老爷子早前认识的人…… 白岑下意识转头看向王苏墨,见王苏墨果然翘首看着这处。 “昆仑掌……”他朝她做口型。 两人的默契,加上他的表情,王苏墨第一时间猜出,既而整个人也消沉下来…… 老爷子原本就说过要留在这里找昆仑扳指的下落。 现在,这里已经出现昆仑掌了,那就是之前朱宇告诉老爷子的可能没有错。 昆仑扳指在这里出现过。 那这里一定有蛛丝马迹,譬如,墙上的血掌和指印。 良久,取老爷子沉声:“走吧。” 迷魂镇才走了两道坎。 白岑赶紧附和:“走走走!” 旁人都默契没有提起,也没有耽误。 “回”字血墙背后就是下一圈内层的入口。 也就是说,迷魂镇可能真的没有倒些老虎尿,一掌穿云断山手劈开那么简单。 这种力道的昆仑掌都死在这里,只能说明越往内越凶险。 白岑也深吸一口气。 他照旧和老爷子一起,一手握着火把,一手牵着马走在前面。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江玉棠三人在马车上。 但明显这次上马车要比上次沉重了些。 白岑宽慰:“老爷子,兴许,后来有峰回路转呢?” 老爷子沉声:“他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昆仑山上,刚才的血迹是十年前的……” 白岑:!!! 白岑忽然意识到这其中可能还有隐情,但老爷子的表情已经阴沉得可怕。 白岑赶紧噤声,知晓老爷子眼下脑海里可能有很多事情在梳理和回忆,而且,兴许和老爷子多年前离开昆仑山有关。 “老爷子。”白岑想了想,还是开口。 取老爷子看他。 白岑深吸一口气,然后温声道:“等出了迷魂镇,我陪你回来找。” 白岑是认真的,不是玩笑话。 取老爷子看了看他,没说话。 两人虽然牵着马走在前面,但其实离王苏墨驾马车的地方很近,王苏墨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那个带血的“回”字和血掌出现的时候更多是触目惊心,而眼下,是沉默和担心。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在马车上老爷子会同她说那些话,交待“降魔杵”的事。老爷子应当也感觉出了这里的异样,还有,可能有他一直想解开,却没有解开的谜团。 马车继续缓缓向前,到这一个内圈,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好像到一个被隔绝的小天地。 之前散去的雾气也渐渐重新在这里合拢。 前面的路再次变得很难看清。 而周围寂静得仿佛只能听到马蹄声,走路声,和车轮碾过路上小石子的声音。 白岑没好意思开口,但这里才更像会忽然有鬼影冲出来的样子。 “白岑。”王苏墨唤他。 白岑回头:“东家?” 王苏墨递了水囊给他,他接过,眼中惊喜,然后拧开,是一口温水。 这一口下去,整个人好像都舒服了太多。 他从小紧张就想喝水,尤其是温水,他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苏墨轻声:“留你那儿吧。” “好。”他没拒绝。 和老爷子同一时期昆仑派的人,就算放在十年前也是高手,还能在墙上留下那样的掌印,应当是极度恐慌,愤恨,还有无能为力……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鬼东西! 他一点不紧张是假的! 甚至,之前是担心赵大哥落入运粮的密道是不是有危险,眼下是担心,他们能不能安稳过迷魂镇,然后折回来寻找赵大哥。 这地方的邪门不是一星半点。 思绪间,翁老爷子忽然开口:“等等,马车先停下。” 夜里太幽静,翁老的这声不算大,但也如雷贯耳。 取老爷子和白岑都牵住马,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老爷子?”王苏墨问。 翁和沉声:“好像有声音。” 声音?白岑看向取老爷子和王苏墨,周围太安静,他们不应当没听到别的声音,但翁老坚持,所有人都噤声。 果然,片刻过后,是有类似于撞击的声音传来。 王苏墨吓一跳。 比起马蹄声和车轮声,这声音太微弱,微弱到这么安静的环境都险些被掩盖。 而翁老和江玉棠坐在马车后,离马蹄声远些,所以在车轮声大小的奸细才能隐约听到。 “好像是在后面。”翁老下了马车,走到前面经过的路上蹲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稍许,果然听到了地下的撞击声。 这次,江玉棠也下了马车,耳朵贴上地面。 短暂的等待,然后再次听到! 这次,江玉棠喉间轻咽。 不像是粮袋之类撞击地面的声音,每次的声音大小都不一样,更像,人在撞…… 江玉棠脸色铁青,整个人背脊发凉:“是,是人在撞墙。” 这句话一出,原本就安静诡异的氛围忽然拉满。 王苏墨不由抱紧威武。 老爷子和白岑都去了车尾,王苏墨只能握着火把,警惕着前面。 前面的迷雾中,总觉得有眼睛在盯着她们。 王苏墨下意识将威武重新放回笼子里,然后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放在机关的拉环上,然后小心翼翼看着前方和两侧。 白岑虽然也在马车后,但一面听着老爷子几人说话,又一面转头看向车头那里,王苏墨在那儿。 翁老爷子伸手敲了敲地面,很厚实,而且,下面应该还有更厚实的加固。 他这么敲根本发不出一星半点能穿透的声音。 那下面的人撞击的力道有多大…… 白岑唏嘘:“会不会是赵大哥?” 翁也摇头:“不应该。” “普通的声音传不下去。”翁老爷子肯定:“下面如果真的有人,要么是听到马车经过时的动静拼命挣扎的,要么……” 翁和深吸一口气,黯沉道:“要么,是根本听不到上面的声音,只是没日没夜地撞。” 这个场景想想都觉得恐怖。 尤其是再想起刚才的那个带血的“回”字和血掌印。 “要探路下去看看吗?”翁和发出灵魂拷问。 对面就是老取。 四目相视,两人都太了解对方。 留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有危险,刚才的掌印就是铁证,赵通应该也在迷魂镇内;继续往前走,或许能安稳离开,但至少比停留在这里更安全,可这下面的人生机可能就更少。 这是先保全自己,还是先去救人? 取老爷子皱紧眉头。 白岑和翁和都知晓,这里应该有取老爷子想探究的真相,所以这一点对老爷子来说应该尤其难。 白岑也回头看向王苏墨,东家不会武功,八珍楼还在这里…… 这厢,取老爷子沉声道:“先出去,不差这几个时辰。” 取老爷子沉稳。 这里已经是这样,但他不能拉丫头和八珍楼冒险。 翁和诧异看他,但诧异里也有释怀。 几十年不见,对方一定经历了很多,不再是以前意气用事,毛毛躁躁的江湖侠客…… “走。”取老爷子说完,又朝白岑道:“记住这里。” 白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也再次上了马车。 白岑和取老爷子折回,临到跟前,白岑看向王苏墨,小声道:“东家,威武笼子后面有我的包袱,你在包袱里把夜甲拿出来穿上。” 王苏墨看他:“……” 白岑轻声:“没传闻中那么好,但也不差。” 王苏墨看他,他目光诚恳,王苏墨照做。 白岑重新上前牵马。 王苏墨果真从包袱里翻出夜甲,然后简单穿在身上,正好寒意涌上,又在夜甲外再拢了一身衣裳。 王苏墨不傻,这种时候好好把东西穿上,比穷讲究,推辞,给旁人添麻烦更好。 只是王苏墨刚从衣领里撩出墨发,忽然直觉袭来,当即开口唤了声:“老爷子,白岑,低头。” 就那瞬间功夫,白岑反应极快,直接拉着老爷子往地上一趴,王苏墨拉动了拉环。 也是这一瞬间,从前方迷雾中扑过来的黑影被射出的天罗地网牢牢缠住,越挣扎越紧,也伴随着狰狞嘶吼声。 王苏墨虽然刚才动作极快,但其实吓坏了。 待得前面扑过来的东西全部跌倒,白岑扶了老爷子起身,两人拿着火把上前。 火把照亮处,白岑心跳好像都停滞了一拍——映入眼帘的狰狞面孔,脸上整个皮肤是红色的,或者说,看不出有没有皮肤,动作狰狞而扭曲,但…… 是人!—— 作者有话说:赶紧写,争取下午更 第097章 连环局 “别看。”白岑自己都觉得恐怖, 但也知道王苏墨好奇,第一声是叮嘱王苏墨的。 “玉棠你也在这儿。”翁老爷子上前。 虽然有心里准备,但看着眼前被天罗地网困在一起的几个怪物模样的人, 翁和自己都不寒而栗。 是人,但好像丧失了理智。 起初白岑吓了一跳, 以为对方脸上没有皮肤,但仔细一看, 是有的, 但是像煮熟的螃蟹。 这些人虽然失去理智,但对光, 对人声都是有反应的。 譬如翁老爷子, 老爷子和白岑三人中谁先说话,天罗地网里的这些怪物, 不,人,都会不自觉朝向那个方向。 但也能明显判断他们失去了理智。 因为,有理智的人是不会一直张口去咬这个会越缩越小, 最后将他们死死勒在一起的天罗地网的。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翁老爷子甚至还在感叹。 尽管之前在拱桥对面的房屋外墙看到过“有怪物,快离开”的字样, 但当这些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心底的感慨还是难以言喻。 “不知道他们之前经受了什么……”白岑低声。 他中过毒,感同身受。 他的毒只是让他失去内力,但没有让他丧失理智。 但每次毒发时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都历历在目。 对网里的这些被折磨得不似人形的人, 他更多是可怜与同情。 他其实不大干敢细看这些脸,怕日后成梦魇。 但老爷子在一个一个看。 他知道,老爷子在确认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只有认出刚才那面墙上血掌印的老爷子才会逐一去看每一张脸…… “老爷子……”他轻声。 取老爷子沉声:“帮我握住他的手。” 嗯?? 白岑还没反应过来, 老爷子已经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人,白岑惊愕的目光中,老爷子把那个人的手腕放在他手里。 白岑吓一跳,但一面大叫,一面也没松手。 我去! 这人的力气好大! 翁老爷子感叹:“失去理智了,不会判断什么时候用什么力,能有多少力气就用多少力气。” 白岑:!!! 总之,白岑费好大劲儿才控制住。 白岑这个时候忽然无比想念赵通,赵大哥在,一个人按下这一群不是问题,他一个没内力的人,要按住虽然失去理智但好歹还有内力的怪人…… 取老爷子伸手,握在那只被白岑按住勉强没有乱动的手上。 取老爷子虽然不是大夫,但把脉并非只有用在看病上,还能查看这些怪人的脉象,体内的是否异常。 在白岑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取老爷子松手。 “怎么样?”翁和问。 取老爷子脸色沉重:“中了毒,再看一个。” 听到这句,白岑惊呆。 终于,是江玉棠上前。 虽然但是,江玉棠看到网里的那些怪人确实皱了皱眉头,但握住手,按住人,目光不看就是,竟也比白岑之前按得更稳当。 很快,这个老爷子也把脉过。 “怎么说?”这回换作白岑问了,不用他按,他脑子和嘴就转得快。 “这个中毒的时间短。”取老爷子断定。 白岑眨了眨眼睛,“那就是,不是一批中毒的人,有前面中毒的,还有后来的中毒……” “他们只有脸是红色,身上是正常的。”翁和仔细观察了很久。 取老爷子似是想起什么,然后抓住刚才看过的其中一个怪人的另一只手腕,白岑吓一跳,但赶紧帮忙按住,怕那个怪人伤到老爷子。 没有。 取老爷子又去抓另一个怪人的手。 也没有。 取老爷子眼中有些失望,这两个怪人手腕上没有割开一道口子再缝合的痕迹——和朱宇看到的那个人不一样。 但是其他描述近乎一直。 脸暴露在外,是红色,额头上有汗珠,很容易出汗…… “怎么了?”翁和看他。 取老爷子这次没有隐瞒:“有人在拿这些人做试验。” 试验?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苏墨也上前,虽然看这些确实有些让人害怕,但一个人留在马车上也更害怕。 但看到的时候,王苏墨不由闭眼。 “老爷子,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人?”白岑会意,总不至于这么大个镇子里就只有这几个。 “这些人身手如何?”王苏墨问。 江玉棠刚才帮忙过,言简意赅:“这两个和我不相上下。”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江玉棠随是百晓通,但身手不差。 这网子里一共就网了这么几个,刚才老爷子就看了两人的脉象,这两人都不在江玉棠之下,这里关着的恐怕不乏武林高手。 翁和轻叹:“我想起迷魂镇最早之前的传闻,镇子出现了很早之前的宝藏,武器,引了很多武林人士来此处寻宝。” 白岑继续:“有人做了局,吸引这些武林高手来。” 忽然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再没有比宝藏,武器,武学秘籍更能吸引到武林高手的了。 而且,吸引来的多是江湖游侠,真正有门派约束的,除非是后来前来迷魂镇查看情况的,很少有结伴来的。 而这些三三两两的江湖游侠即便失踪,出事,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吸引有些武学功底的江湖侠客来这里的局…… “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白岑疑惑:“看之前八卦阵的外层,就有人写血书,说有怪物,快跑,现在看,这些怪人也是突然出现,还有刚才途径的地方,下面的密室里关押应该也是这些……” 白岑轻叹:“这些人没有武功大增,也没有刀枪不入,更没有受人控制,那吸引他们来这里,图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成这个样子?” 白岑的话也确实是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这几个人怎么办?”江玉棠在想这件事,天罗地网会松开,届时,是要杀了这些人还是带走医治? 但这些人的年纪,江玉棠似是发现了什么:“你们发现了没有,这些怪人的年纪都不小,没有年轻的。” 王苏墨等人赶紧去看。 确实! 估计之前也没人像江玉棠这么沉稳得仔细看过,老爷子看过,但老爷子明显是在找人,旁的看得走马观花,还不如江玉棠细致。 江玉棠这么提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 “还真是!”白岑惊讶,毕竟,谁也没有冲着年龄去看。 王苏墨反应过来:“江湖传闻,十几年前大批武林人士涌入迷魂镇寻宝后不久,迷魂镇就开始有闹鬼的传闻涌出,再后来就没有多少人敢往迷魂镇来。来的也都是江湖门派,譬如罗刹盟,最后一批来迷魂镇的人好像也是十年前。所以,玉棠说的没错,在那之后,迷魂镇就成了禁地,没有什么人来。” 白岑会意,“所以这些人都是那个时候涌入的。” 王苏墨点头:“关于迷魂镇的传闻就有始有终了,十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在迷魂镇背后操纵的人放弃了让更多武林高手来迷魂镇,转而让迷魂镇成为一个人人都不敢来的禁地。别忘了我们刚到迷魂镇先发现的什么。” 白岑接道:“赈灾粮?” “不错。”王苏墨脑海里渐渐清楚了:“之前为了某种东西,放出宝藏,武林秘籍和兵器的谣言,让众多江湖人士争先恐后来这里;但十年前这个时间截点,对方的目的发生了变化,想慢慢掩藏这个地方。再后来,这个地方掩藏得太好,不做藏匿赈灾粮的地方都可惜了。”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毕竟,外围有恶犬,再往内,一不小心还会碰到食人鱼,再侥幸些,避开这些,还会遇到这些怪人,这个地方应该没人敢来,愿意来。不知情的人眼中,这里有鬼;进到这里的人见到这里的怪异之处,也会大骇。” 翁和轻声:“所以,罗刹盟当初那个侥幸回来的人,是特意放出来,为的就是让外面的人听到迷魂镇鬼怪的传闻都是真的。” “嚯。”白岑环臂,“还真都窜连起来。” “看看他们头顶。”翁老爷子忽然开口。 白岑反应过来,赶紧去看,然后震惊道:“每个人额头都有伤口!!” 翁老爷子低声:“那没猜错,这些怪人没有人看管,而是被关在某些暗室机关里,他们没有什么意识,但在失去意识前应该记住了撞开头顶的某类机关,在机关关闭前能从里面出来,所以每个怪人头顶都有伤口。” “哦!”白岑想起:“刚才在马车上听到的那些声音!” “不错。”翁老爷子沉声:“所以这些怪人都会一次出来几个,每隔一段时间出来一次,这次被我们撞上了。” 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翁老爷子的分析合情合理。 这些人应该是慢慢失去理智的,而在失去理智前,知晓头顶某处机关可以出来,所以一直到现在。 王苏墨忽然拢紧眉头。 “没事吧?”白岑担心。 王苏墨拢紧衣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就是忽然想起,刚才外面那些食人鱼和恶犬为什么还活着……” 王苏墨这句话就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江玉棠伸手捂住嘴角,眼中有惊慌。 白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低声道:“恶犬和食人鱼既能守着迷魂镇外,不让外人轻易进来;也能守着迷魂镇内,不让迷魂镇内这些怪人有机会出去,这是在圈养。” 取老爷子攥紧掌心,额头青筋暴起! “这个人丧心病狂,而且,算无遗策……”翁和也陷入思绪,“有这些东西守着赈灾粮,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一个连环局。 沉默间,天罗地网到时辰了,忽然松开! 里面的怪人挣扎着扑出来,所有人都在刚才的思绪里,面对扑出来的怪人,取老爷子一手拦下一个,但怪人已经失去理智,拼命挣扎,撕扯,甚至撕咬。 翁老爷子面前也有一人,白岑和江玉棠将王苏墨护在身后,每个人面前都拦着两人。 这到了让人不得不抉择的时候。 取老爷子咬紧牙关,低着头,伸手掐住两人的脖子。 “老爷子……”白岑知道他为难。 但担心中“咔”的一声并没有来,老爷子收到打晕了两人,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白岑也都效仿。 虽然,都知晓这并无意义。 即便不杀他们,他们已经失去理智,外面有恶犬,食人鱼,他们还是出不去,杀了他们反而不会让他们痛苦,但老爷子下不去手。 “走!”取老爷子的心情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沉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应该就可以看到威猛和赵通了 第098章 这些怪人都是从前方跑出来的,密室和机关应该都在前面了。 取老爷子和白岑牵马走在前面。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从刚进迷魂镇时入夜不久, 到眼下子时都过了,一路走一路停, 仿佛这镇子里藏了无数多的秘密。 “这儿是内里一层的入口。”白岑发现。 “小白,你还记得当时看到镇子内里有多少圈吗?”王苏墨问起。 白岑想了想:“大约七八圈吧。” 虽然在树上看得更清楚些, 但是雾气也不是没有, 视野也有些扭曲,只能说七七八八差不多。 “七八圈……”王苏墨算了算:“外面的恶犬, 后面食人鱼, 还有刚才遇到怪人,我们现在进到第四圈了。” “照理说越往内每个圈越小, 如果没遇到什么东西,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白岑这句说到点子上了,如果说没遇到什么,但按照常理, 应该越往内应该越容易遇到什么。 “老爷子,这些人, 您说还救得回来吗?”白岑其实心里一直有疑虑。 “不知道。”老爷子声音越发沉重。 这些武林高手,多少年前都是在江湖中小有名气的,但造化弄人…… 有时候你越追逐的东西,反而越容易成为你给自己挖掘的坟墓。 白岑忽然想起了了尘道长。 “若人人都似了尘道长这般豁达,这武林应当就是另一幅模样了。”白岑忽然感触。 “你也出家吧。”王苏墨无语, “方如是就整日念叨,他有一日不想给人治病了,就去出家。” “诶!”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方如是!!” 王苏墨被他这么冷不丁一声吓一跳:“方如是怎么了?” 白岑轻叹:“方如是是神医呀!当今江湖还有谁的医术比方如是更好?” “还有还有!方如是不是号称不是怪病他不治吗?这病还不怪吗?整个脸都像煮熟的螃蟹似的, 人也失去理智了!行动也稀奇古怪……” 虽然但是,白岑说的不无道理。 王苏墨:“……” 但如果真的把这些怪人带去方如是那里,方如是会不会杀了她? 她真的在认真想。 取老爷子忽然开口:“已经神智不清的,毒素已入骨髓,救不回来;如果遇到脑子还有些清醒的,兴许可以试试?” 取老爷子说完,又补充道:“但我不信方如是能救得回来,更重要的是,应当没有多少了……” 王苏墨和白岑跟着叹气一声。 “可是,这些人要怎么弄出去?又有赈灾粮,又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朝廷不会管,除非把这些赈灾粮放到他们面前。还有这些怪人,武功都不弱,如果没有些身手在身上,解决不了这个烂摊子。但江湖中,谁会好心,且愿意相信这些,来管这些烂摊子?”白岑感慨。 王苏墨想了想,忽然道:“或许还真有。” 白岑回头看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贺老庄主不在,但霍庄主在。” 白岑睁大眼睛,霍叔叔? 王苏墨轻声:“我见过霍庄主,青云山庄一脉相承,贺老庄主如果在,他肯定会愿意;即便贺老庄主不在,霍庄主应当也会。而且,霍庄主原本也让贺平和贺青雀下山调查赈灾粮的事,如果这件事青云山庄能出面,怪人的事也都解决了……” “也是~”白岑悠悠道:“青云山庄还欠东家一个人情呢!这事儿又不是违背江湖道义的事。” 取老爷子没说话,但都听到心里去了。 白岑又拧开水囊,简短得喝了一口,王苏墨知道他心里还是紧张的,但刚才的一番话好像忽然找到了出路,紧张里又多了一份踏实。 青云山庄,是有能力将迷魂镇彻底搜一遍的。 只要霍庄主相信她说的…… 马车继续往前,这一段同之前比实在太过平静,也无风无浪。 王苏墨甚至在想,之前的迷魂镇应该也是这样一座无风无浪,依山傍水,安宁又平静的小镇。 如果不是人心的欲.望,这里应该还同之前一样。 “太过安静了,老爷子。”白岑心如明镜。 “安静不好?”取老爷子淡声。 “老爷子,你说赵大哥会不会也遇到那帮怪人,还有恶犬了?”白岑脑子里忽然天马行空:“怪人还好,既然都是几个一批这么出现,赵大哥应该一个人应付没有问题。要是一大群一起出现……” 白岑有些不敢想象这个场景,然后赶紧换个话题:“反正就是不要遇到食人鱼或者恶犬,那些东西一群一群的,招架不住,慎得慌……” 白岑话音未落,老爷子忽然停下脚步,也连带着马匹跟着停下来。 白岑险些撞上! 前面有东西! 王苏墨也紧张起来。 取老爷子戒备,白岑也深吸一口气,拿着火把稍微再往前一些,看看迷雾里的东西。 他手中的火把确实光亮,也驱散了周围迷雾的笼罩。 但也映出漆黑无光的远处,一双双那么明亮的眼睛和面容上的狰狞。 “我去!”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苏墨也想死了:“白岑,你就是张乌鸦嘴!” 刚刚才说完怪人都是几个一批这么出现,一个人应付没问题,要是一大群一起出现…… 这乌鸦嘴! 白岑喉间轻咽:“还,还有几张天罗地网?” 王苏墨头大,“这里有几十上百个人!” 八珍楼还有之前白岑用过的机关,但如果用,这些人会被活活烧死! 如果八珍楼不是那么沉,可以快马冲过去! 但前面黑漆漆的一群人,还没冲过去就会被扒拉下来。 这又不是老虎尿能解决的……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也都握紧手中的刀剑,额头也冒出冷汗。 “等等。”翁老爷子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然后将手中的火把往远处侧面一扔,果然一群怪人就朝着火把所在的地方冲过去。 但很快火把就会熄灭! 翁老爷子更加确定:“他们是冲着光来的!常年被困在迷魂镇下面的密室里,见不到光亮,忽然见到光亮就会不自觉从害怕,畏惧,到追逐!” 不得不说,这群怪人是对火把又惧又追逐,但恐惧好像很快就消散。 “之前不是一批一批触动机关出来,现在怎么来了一大堆?”白岑惊呆。 “那就是有人不想我们从这里出去。”翁和沉声:“但是这些怪人根本不受约束,也没有惧怕,他们是顺着火光来的。” 江玉棠忽然道:“他们之间打起来了!” 果然,顺着江玉棠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些怪人在火把处打了起来,甚至,有人上去咬了另一人。 这个场景让人后背发麻。 “丧失理智了,很快就会来这里。”取老爷子皱眉。 不要说人,恐怕连马都会咬。 “把火把熄了,他们会朝这里来!”取老爷子出声。 所有人都赶紧照做。 面对一群丧失理智的怪人,刀剑虽然有用,但如果对方咬上一口那也够吃上一壶。 虽然火把熄灭也会有危险,但应当不会让这些怪人忽然跟来。 就在王苏墨将手中的火把也熄灭的时候,所有人当中只有白岑手里的火把还亮着。 “愣住做什么!”取老爷子恼意:“这个时候脑子犯浑不清醒是不是!” 王苏墨忽然僵住,白岑不是脑子不清醒。 果然,白岑温声道:“老爷子,我清楚着,这帮怪人是朝着火光来的,没有火光他们也会往前走,只是时间和多少问题,八珍楼过去。” “说什么胡话!”取老爷子打断,然后当即要从他手中夺过火把。 但自从到了八珍楼,两人就每天上演你追我赶。 白岑虽然武功没留下什么了,但跑得尤其快。 尤其是被老爷子撵得熟练了,老爷子一动手,他甚至都知道老爷子要怎么出招,往哪里,下一步要做什么。否则哪够漫山遍野跑。 就似当下,老爷子预感到什么,伸手抢他手中火把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后退,老爷子落空。 白岑笑道:“行了老爷子,我心里有数,这八珍楼里没人比我跑得更快!这些怪人本来就走得扭扭曲曲的,跟不上我,我拿着火把带着他们溜几圈,等天亮了,他们就不追我了。” “白岑!”翁老爷子也紧张。 “放心吧老爷子,我身手快,兴许你们还没出去,我就撵上你们了。”白岑说完,往前几步,手中的火把晃了晃,当即,所有的怪人都被火把吸引。 “老爷子,快走!” “白岑!”王苏墨话音未落,白岑已经拿着手中的火把跳上就近的屋顶,朝他们相反的方向去! 果然那堆怪人纷纷跟着火把去了。 然后,也有人跃身上了屋顶,从屋顶追去。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眼底莫名有些湿润,逞什么能! 江玉棠皱眉:“这些人只是失去理智,但是武功和轻工还在……” 取老爷子攥紧掌心:“赶紧出镇,我回来找他们。” 几人都不坐耽误,赶紧上车。 这次,老爷子也没有在前面牵马,而是直接上了马车,驾着马车就朝前面飞驰而去。 王苏墨回头,还能见到另一边的屋顶远处,微弱的火把在跳动着。 老爷子打马,王苏墨重新点燃一根小的火把。 大批的怪人已经被白岑引走,马匹在黑夜中疾驰着。虽然是疾驰,但始终比不过旁的马车。因为木箱太重,如果骤停容易出危险将自己撞飞。 但即便是这样的速度,偶尔出现几个零星怪人也都凭着潜意识躲开,怕被马车撞开。 很快马车去了下一圈层。 已经是后半夜,王苏墨不知道白岑在这群虽是怪人,但仍是高手的人群里坚持多久。 但忽然,老爷子的马车再次停下。 因为是急停,所以所有人都险些从马车上滑出去。 八珍楼的大木箱很重,若是换作普通的马车,早就撞了出去,所以八珍楼从来不敢很快,但幸好玉道子为八珍楼做了减震和紧急避险的错失。 “老爷子?”王苏墨惊魂未定。 然后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马车前是一个怪人。 到是,这个怪人和其他不一样,他的脸不是红色的,而是惨白的,最重要的是,这个有意识。 “救,救我……”怪人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见到了人的激动。 “小心。”翁老爷子提醒,就怕这个人忽然会…… 老爷子皱眉上前。 一个怪人他倒不害怕,只是在仔细打量对方,尤其是,在刚才那一群追着白岑去之后,他心里对这些人充满了敌意。 对方小心翼翼看向他,待得老爷子走近,对方脸上忽然出现不同寻常的表情:“取,取前辈?” 众人:??? 取老爷子也停下来,眉头蹙紧。 “取老前辈,我是顾连雍。” 听到这个名字,取老爷子蹙紧的眉头忽然松开,眼中似是难以置信,但步步走近,越发看清这张惨白的脸,然后确认就是对方。 “你……”取老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连雍朝他跪下:“求取老前辈救命……”—— 作者有话说:吃个饭,再来下一章 第099章顾连雍 虽然但是, 老爷子在起初天罗地网网住的怪人中没找到熟悉的面孔,最后却遇到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的江湖晚辈。 也是一个困在迷魂镇里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八珍楼不能再这里耽误。 一个赵通, 还有一个拿着火把引开怪人的白岑都需要老爷子折回去救。 所以顾连雍被带上了马车。 但毕竟整张脸惨白得如同擦了一层面粉,虽然不是红脸的怪人, 但也不得不防备。 江湖之大,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在背后咬一口。 翁老爷子驾马车, 江玉棠在一旁帮老爷子举着火把, 同时也帮忙一起留意前面。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在马车后方,一面同顾连雍说话了解迷魂镇的始末, 一面小心马车后是不是有危险。 “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取老爷子问起。 许是许久未曾像眼下这般安稳, 即便被翁老爷子强行要求绑了手腕,顾连雍还是靠着马车感激叹了叹, 回答道:“我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取老前辈。我在这里被困了十余二十年了。” 此话一出,马车中的所有人:“……” 十余二十年,王苏墨也明白了, 难怪老爷子第一时间没认出来,除了人模鬼样, 竟也过去这么久。 刚刚及冠,转眼再见已是不惑。 “原本,我以为此生都出不了迷魂镇,没想到,兜兜转转, 还是老前辈。”顾连雍沉声。 王苏墨轻声问道:“老爷子,兜兜转转是什么意思呀?” 顾连雍豁达笑了笑,直接道:“王姑娘, 我同取老前辈认识,是因为我偷了取老前辈的钱袋子。” 王苏墨:“……” “这也能偷得到?”王苏墨小声。 取老爷子没吱声,顾连雍笑道:“我师从六指门,顾名思义,多一根手指头。” 王苏墨明白了,多一根手指头,是取东西的意思。 梁上君子。 “自出师后,我行走江湖,劫富济贫,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因为频频得手养出了一身傲气。那日见到老爷子,知晓老爷子就是穿云断山手,就想顺手偷一回,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偷到。” 顾连雍轻声:“我一共偷了老爷子三次,成功了两次。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能从穿云断山手手中偷走钱袋子,必定扬名天下,说不出的洋洋得意,但老前辈根本没在意。” “我心想,怕是老前辈没留意,于是我又偷了第二次,这也是我第二次得手,但老前辈还是没在意。我决定继续,但当我想从老前辈身上偷它那串‘降魔杵’的时候,被老前辈逮住,我才知道之前根本不是老前辈没发现,而是不与我计较。”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降魔杵…… 那必然了,那是老爷子最重要的东西。 之前应当是老爷子懒得同他计较,但偷到降魔杵上,触了老爷子的逆鳞。 “说这些做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取老爷子沉声。 顾连雍道:“当日我虽被老前辈逮到,但老前辈放过了我,没与我计较。但我早前得罪太多人,偷了很多不该偷的东西,总有债主来寻仇,我那日险些被打死,最后是老前辈救了我。我那时奄奄一息,但仍记得老前辈同我说的话——鸡鸣狗盗之辈即便在江湖上有名声,也不是好名声,若真想在江湖中闯出一片天地,就脚踏实地。”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老爷子也有这种时候…… 顾连雍深吸一口气:“老前辈点醒了我,也是在那之后,我决定洗心革面。” “但是等我真正想去做这件事,才发现有污点的人生最难洗心革面,没有江湖门派愿意收留我,因为我偷过太多东西,没有人愿意收留这样第一个弟子,承担风险。我四处碰壁,也遇到了不少坑蒙拐骗的江湖门派,也陷入绝境。” “后来,四处碰壁,听到江湖上传闻,迷魂镇下现世了一座暗室,有人在那里无意中寻得了武林秘籍,藏宝图,还有神兵利器。很多武林人士,尤其是闲散没有门派的人都纷纷前往,能不能找到武林秘籍和瑰宝,各凭本事。” “我一想,既然没有人地方收留我,不如去闯一闯,万一有一番机遇,也不用再看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脸色,就能出人头地,自创一方武功与天地。” “就这样,我与几个在途中结识的朋友,一同来了迷魂镇……” 说到此处,他脸上还有无尽后悔:“其实当时老前辈就同我说过,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但是我没听进去,是我想走捷径,最后来了这里。” 顾连雍摇头:“看到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甚至不乏一些武林中已经小有名气的侠客,后起之秀。起初,迷魂镇也不是这幅模样,山清水秀一个地方,镇子里还有不少朴实之人。但老前辈信吗?我们真在这里找到了武林秘籍。” 王苏墨惊讶,还真有? 虽然眼下还在迷魂镇里打转,但毋庸置疑,顾连雍的经历会带他们解开这些谜题,至少是其中部分的谜题。 “起初,我也没想到,总觉得这些来得太容易,是不是有诈之类,但当时发现的武林秘籍很多,大家三三五五聚在一起练功,武功和内力都突飞猛进,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迹象。”顾连雍说得极其诚恳,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甚至能从他眼神中也看到疑惑。 但天下间哪有那么好的事? 轻易来一个地方,轻易找到武林秘籍,还轻易上手,突飞猛进,也没有走火入魔…… 怎么想都怎么不对。 “是啊,怎么想都不对,但当时,你周围人都如此狂热,你也不会觉得何处有问题,而我自己也确确实实知晓自己的精进,所以并不怀疑这些武林秘籍的真假,直到后来有一个传闻在迷魂镇散开——这些武林秘籍之所有没有见过,其实都是出自于百余年那些已经消失的门派。” “所以这些绝学,都是失传的绝学,应该被某个,或者某一群人收集到迷魂镇下的暗室,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暗室成了无主之处。直到有人在这里发现了其中一本绝学,后来名声传来,来得人越来越多。” “很多人都是辗转江湖多年,始终不得志,却一招在这里学到了上乘的武学,所以对这暗室里藏的孤本深信不疑。这里的暗室很大,而且机关重重,暗室每次开放出一些地方,开放的地方就有秘籍,大家鱼贯而入。也有人等不及破开过暗室,最后那间暗室损毁,在其中的东西再也拿不出来。” “从此之后,所有人都有了默契,要每隔一段时间暗室的机关打开,大家冲进去,在很短的时间将秘籍拿出来。如此,经历了大几个月,忽然有一日,暗室的门不再打开了……” 取老爷子拢紧眉头。 王苏墨也轻声:“被投喂习惯,忽然没有了,应该很多人都受不了。” 顾连雍自嘲笑道:“王姑娘说的不错,暗室忽然不开了,很多人都受不了,但尝过了甜头,没有人甘心离开,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守在暗室那里,等着暗室开门。” 王苏墨心底澄澈,散布消息出去,能来这里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被筛选过了一轮。 又放这么多秘籍出来,继续留在这里练功,一直不走的,又被筛选了一轮。 剩下的,都是既得利益者。 既得利益者,往往厌恶损失。 这批人原本就是经由数月,甚至一年半载,被筛选出来的,这些人都不会走。 这就是人性。 “然后呢?”王苏墨好奇。 顾连雍深吸一口气,目光一点点黯沉:“然后,噩梦开始了。封闭的暗室,忽然有一日打开,而且,没有再关闭,所有的人都蜂拥而至,一起涌入了暗室。等所有人的人都进入,才发现迷魂镇地下的暗室异常大,能容下当时所有进入的人,也能容纳之后进来的人。” “在暗室最深处,有三面墙,上面刻了三种武学,那时已经按捺不住的人占绝大多数,于是,很多人直接就在暗室里开始练功,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探究这三套功法是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因为不知道暗室什么时候会关闭,所以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就这样,噩梦开始了……” “每个人都在练功,但没有人在意练的是什么,有人甚至三面墙上的功夫一起在练;更多的人是择中之一开始。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没日没夜,也不离开那间暗室。直到忽然有一天,第一个练习其中一套功法的人,面部变得狰狞,脸色渐渐变红,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其他所有人都愣住,在他接受不了自己这幅模样,忽然发狂,攻击其他的事后,有人将他杀死……” “从那时开始,每个人心中都生出恐慌,觉得暗室里这些墙上的功法可能有问题,很多人开始后怕,也想离开,但暗室的墙已经关上,根本出不去。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整个地下暗室里,渐渐开始有人脸色变红,有人变狰狞,有人从胖子变成瘦子,有人原本是矮个头变成高个子……” 王苏墨惊讶,也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想离开暗室,也渐渐发现,暗室还是会每隔几日就打开一次。但每次打开的时间都很短,有人借机冲出去,但更多人来不及,只能留在暗室里,等下一次暗室打开。你们能想象吗?在暗室那样的地方,除了白日里会有星星点点的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其他时候一片漆黑。” “暗室内变红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躲躲藏藏怕人发现,到后面变了模样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人心中都有不安,也惶恐,然后疑神疑鬼。都等着暗室的门打开的那天,好一窝蜂涌出去,但根本没用,暗室的门打开的时间越来越短,困在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 “长久下去,很多人受不了这种压抑,渐渐失去理智,丧失意识;也有人走火入魔一般,还在拼命练墙上的功法。到有一日,忽然有个人不小心误触了顶部的机关,暗室大门短暂打开。从那时候,就有人没日没夜去撞那个机关,那机关有时会开,有会不会开,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样做有没有意义。” “时间一长,有的失去理智的人已经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撞顶上的墙,但还是不停地撞,头皮血流也不停下……” “再后来,暗室虽然大,但里面还清醒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你们今日见到的绝大多数怪人,已经没有意识了,或者说就是一具空洞,但是有危险的身体。” 王苏墨沉声道:“你还清醒,是因为你没有像他们一样练墙上的功法?” 顾连雍再次点头:“王姑娘猜的不错,我和其中几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练这些功法,那样混乱的地方,我们也很早之前就开始聚集在一处相互提醒,不要失去理智。” “所以暗室里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没有练那些功法的,比如你,另一类是练了功法的,就是那些已经失去理智,变成怪人的人?”王苏墨问,“那你们,为什么会这样?” 脸色惨白,如同挂了一层厚厚的面粉…… 但是理智尚存。 顾连雍轻声,但充满感叹:“我们在暗室里呆的时间太久,经年照不到阳光,也缺少食盐,而且……” 顾连雍顿了顿,似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道:“把我们困在暗室的人,每隔一段提供的食物都参杂了各种药物,但如果不吃,会饿死;吃了之后,有些之前走火入魔的人情况会好转,有的人会加重……我们几个没有练这些功法的人,常年吃这些添加了药材的食物,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取老爷子和王苏墨都沉默。 顾连雍深吸一口气:“后来时间越长,清醒的人越少,我们几个越发觉得,当初将我们困在这里的人在拿暗室里的人做试验,让他们练功法,看他们走火入魔,给不同食物加了药材,看什么药材会缓解或者加重这种症状。很长一段时间,还真有一个人脸色从红变回了正常,也没有狰狞,只是失去了理智,但这个人不久后就消失了。” 王苏墨目光微沉:“他从无数练过这种功法,又尝遍所有药材的人里找到了自愈的人……”—— 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还有 第100章 完美藏匿 “不错。”顾连雍看向王苏墨:“这些年被困在这里, 我们几人一直在想背后之人引我们来暗室的目的。”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对方知道这是一套极其危险的功法,而且, 随时需要辅之不同的药物观察。所以很可能,这套功法过往从未有人尝试成功过, 不知道练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对方应当是耗费了很大心血找到的功法,不想放弃, 又不想让自己贸然涉险, 所以想到让人试验。但一个人,两个人根本试不出来, 必须要很多懂有武学基础, 良莠不齐的人来试。” “对方设局引来了江湖中这些有身手的人,将人困在这里, 从武学秘籍的甜头开始,让所有人一步步沉迷,相信,依赖这是一处前人留下, 一直被掩埋,忽然被发现的宝地。因为尝到过甜头, 自身有了精进,所以到后面发现暗室最深处的功法时,根本跳过了理智判断就直接上手。” “这就是一出精心设局,”顾连雍声音里透着哽咽:“我们困在这里数年,不见天日, 也看不到半分希望。曾经以为逃出那扇机关背后,就能获得生路,但后来慢慢发现, 可能出去的人也未必就活着。” “今日机关忽然打开,所有人一起逃生,包括失去理智的人。这双眼睛已经畏光,但还是想追逐光。但周围的漆黑,荒芜,甚至连一户都没有,同早前的迷魂镇判若两处,仿佛一处根本就没来过的地方。” “我们几人理智尚存,被那些失去理智的怪人冲散,周围已经变成我认识的模样,但除了你们,这里好像死气沉沉,根本没有其他人来过……是出了什么事吗?” 顾连雍被困此地十余年,早就不知道迷魂镇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地方。 忽然听到顾连雍这么发问,王苏墨也好,取老爷子,甚至在前面驾马车的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陷入了沉默。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起,这些年的迷魂镇,在外人看来早就是鬼怪横行,已经没有生人,甚至,不敢有人靠近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里,顾连雍仿佛也猜到了什么。 最终,王苏墨简短带过两句。 顾连雍的震惊里,也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十余二十年。 幽暗的牢笼里是没有时间的。 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和在黑暗里一丝的希望…… “我们刚到迷魂镇的时候,只以为这里被人利用,做成了赈灾粮的藏匿之地;但眼下看,”王苏墨沉声:“这里用来藏赈灾粮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但迷魂镇内这么多弯弯绕绕,能这么清楚又安全得建立运粮斜坡的,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他先设圈套让你们来迷魂镇,先拿你们替他尝试功法。为了避免旁人知晓这其中的诡异之处,又特意将迷魂镇鬼怪之事在江湖中散播开。在那之后虽然也有人来过,却从未有人出去过,唯独一个出去的人也疯疯癫癫,反倒坐实了迷魂镇有鬼怪出没,自此之后,迷魂镇彻底荒芜萧条,再没人迹。” 王苏墨接着梳理:“这是迷魂镇之外之事,而后数年,迷魂镇内他用药物多番试验,终于有一人习得功法后自愈,他便达到了目的。此后的迷魂镇就彻底成了隐藏赈灾粮的地方……” 王苏墨说完,整条脉络都清晰了。 王苏墨轻声:“这究竟是什么功法,值得这么做?” 王苏墨百思不得其解。 这双藏在背后的武林黑手,不仅用武林同道试验功法,手段阴狠,还与朝中勾结,参与了赈灾粮藏匿之事。 “难怪翁老爷子说,感觉有人将鹰门,凤阳门这些边角门派都撺掇到了一处,背后做了这么多事,应该不少爪牙。"王苏墨感叹,“如此大费周折,这功法肯定厉害,他当时已经知晓如何练成,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整个武林都在危险之中……” 王苏墨说完,周遭再次沉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取老爷子忽然开口:“没有,他当年没有练成。” 取老爷子一句话再次打破众人心中的沉静。 “老爷子?”王苏墨诧异。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朱宇在告诉我昆仑扳指的时候,提起过手握昆仑扳指的那个人——那个人带着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红色而狰狞的脸……” 啊?!! 众人心惊,这,这不就是?!! 取老爷子继续:“朱宇的描述此人心机颇深,而且深不可测,性格乖戾,手段阴狠,和顾连雍说起的人如出一辙。如果没有猜错,他就是在迷魂镇设局,让武林中人前来此处寻宝之人,然后借这些人试验功法。” “这套功法一定凶险,所以不敢大意,直到数年间真有一人习得功法后自愈,他才相信,然后练了这套功法。但这套功夫一定还存有问题,他练完之后一样变成了红脸狰狞,所以一直人.皮面具带在脸上,并且还在四处下墓,寻找东西。” 顾连雍微讶:“老前辈,您的意思是……” 取老爷子看向他:“对,这套功法并不完善,兴许当初唯一一个自愈的人让他错以为已经安全,但真正练上之后,还是发现不对。” 顾连雍也忽然反应过了:“有可能,因为后来过了很久,但在暗室里,年岁计算不清楚,我只知道自那自愈之人消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暗室内再次放入了新人。” 周遭:“!!!” “那就对得上了。”取老爷子脑海中越发清晰:“他设局引你们到迷魂镇是二十年前,而朱宇口中那个拿着昆仑扳指的人在地宫里发现另外半卷残存的秘籍时欣喜若狂,那是十年后……” 取老爷子看向顾连雍:“也就说,十年后,他寻到了另外半卷功法秘籍残卷,他急于知晓这另外半卷残卷是不是能扭转他的红脸狰狞,所以再次放入了新人,让这些新人练完整功法。” 不得不说,取老爷子一番解释后,周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王苏墨也错愕道:“是,刚才在食人鱼那处,那些血迹有深有浅,更新的血迹就是十年前那批人留下的,他们发现不对,但逃不出来,只能在墙上血书警示后人……” 王苏墨紧张问:“那后来被放进暗室的那些新人,他们练成了吗?” 顾连雍沉声道:“我们在暗室中的时间太长,很清楚怎么保证自己安全,所以我们没有和他们接近,其实也有,但是你们应该很难理解,这些原本走投无路的人,忽然发现绝世秘籍时的狂热。” “他们中有人练成了?”王苏墨询问。 顾连雍点头:“应该是。” 那就意味着,背后的人也应该练成了…… “那是什么功法?”取老爷子其实没存太多希望。 顾连雍仔细想了想该怎么描述,然后道:“很奇怪,我们当时远远看过,不敢离太近,只看到其中两个人。一个人我有印象,当时是个胖子,他脖子上有胎记,所以我认得他,但后来我在另一个人脖子上看到了类似的胎记,但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瘦高个子。” 洗髓法? 王苏墨惊讶。 刚才顾连雍第一次提到红脸之人中,有一部分模样和身材都变化了,她确实惊讶过;但这次描述,她十分肯定,就是赵通口中可以让人改变经脉,模样,甚至身材的洗髓法! 不会错! 顾连雍继续道:“之前也有红脸怪人有过这种情况,但不知道是否是功法不完善,出现得不多,并且都很狰狞痛苦,但后来这次,这些人改变容貌,身材之后,有一些人面容狂喜,如获至宝;也有一些人忽然手无缚鸡之力,接受不了,自行了结。”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骇然,这是什么功法,未免太过诡异! 王苏墨却明白了:“这是洗髓法,可以将人的经脉,相貌和身材全部改变。这种改变可能是重塑经脉,让一个废柴变成根骨极佳的武学天才;但也如同一场豪赌,让一个有武学悟性的人,变成毫无天赋之人……” 这! 取老爷子看她:“丫头,你从哪里知道的?” 王苏墨想了想,没有说出赵通:“一本书册上看到的,无聊的时候会看闲书,当时对这一段印象特别深刻。没想到,还真的遇到了。” “洗髓法?”顾连雍轻嗤,像是忽然醍醐灌顶,无比通透:“听说洗髓法早就失传百余年之久,没想到真的让人发现了残卷。但也就是残卷,自己不敢尝试,所以设局让这么多人来这里!” 顾连雍越笑越觉心酸讽刺:“原来竟是如此!我们被圈养在此二十年,都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江玉棠纳闷:“既然洗髓法有风险,只知道会全然改变一个人的经脉,面容和模样,却不知道往更好处还是更坏处改,那为何要冒这个险?” 翁和沉声:“说明,要么,没有情况比不改更糟糕;要么,洗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用处,而这个用处,才是他最在意的。” 翁老爷子的一袭话确实提醒了所有人,但洗髓之法一出,整个武林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取老爷子看向顾连雍:“暗室上的功法还在吗?” 如果还在,一定会成为祸端! 引起武林浩劫和纷争。 顾连雍摇头:“不在了,和之前那个自愈之人一样,这批人里成功洗髓的,很快也消失在暗室。从那以后,暗室那三面墙上的功法就被彻底毁去。” 翁老爷子轻叹:“那就是练成了,不能留在这里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苏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条:“这是十年之前的事了,也就是说,藏在幕后的这个人,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全然不同的容貌,身材,完美藏匿在江湖中,也许,就在我们认识的人中间,但再没有人会知道他,他完美脱身,变成了另一个人……” 王苏墨这一句说完,所有人背脊发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明天就出镇子啦《 》 100-110 第101章 草上飘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可怕, 比一个披上伪装,却阴狠无比的人就在你身旁,你却一无所知更让人胆颤心惊。 而这种心惊, 是你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还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你明知有这么一个人, 但要在江湖中找出这个人,又无异于大海捞针! 知道一切的由来, 却还是只能回到原点。 寂静的黑夜里, 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嘎吱嘎吱的声响好似黑暗里的一首挽歌。 这个人一日隐于江湖, 江湖便多一日危险。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思绪。” 驾着马车的翁老爷子幽幽开口:“反过来想, 能在背后参与赈灾粮藏匿,还能号令鹰门, 凤阳门这些小门派的人,至少眼下在江湖之中,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 “他用了十年时间,站到了可以撬动这些资源的位置上。”黑夜中, 翁老爷子的话犹如一道惊鸿:“想要找到他,目光不能放在黑夜与阴影里, 只能往上,看到武林各大名门正派的光影上。” 原本毫无头绪的猜测,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寻到了一条清晰的刻度。 是啊,同迷魂镇惊现传世武学的做局相比,真正要参与赈灾粮的调度, 藏匿,号令江湖中这些没落已久,或者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为他做事, 这个人恐怕早就是武林中默认的德高望重,至少小有盛名。 忽然间,翁老爷子的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思绪。 分明已然有了可追溯的蛛丝马迹,却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爷子,我们眼下怎么做?”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马车后的一片漆黑,沉声道:“先出镇子,然后再折回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救。” 取老爷子看向顾连雍:“连雍。” 取老爷子话音未落,顾连雍确定:“取老前辈,我同你一道。我们一起出来的几人,按约定藏在既定的地方,每次出去两人;每隔十二个时辰,如果前一天出去的两人没有回来,再出去两人。我是来探路的,我会回来带他们一起。如果还有其他人,我愿意和老爷子一起带他们离开迷魂镇。” 取老爷子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王苏墨仰首靠在马车上,怎么也没想到,迷魂镇这一段会生出这么多曲折来。 马车继续在青石板路上急行,早前的浓郁的雾气开始渐渐散开,依稀又能看得清周遭场景。破旧的房屋,断壁残垣,处处都是阴暗与萧条,全然看不出早前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模样。 顾连雍印象里,溪边有浣洗衣裳的姑娘,拱桥上有拿着纸鸢奔跑的孩童,街巷里有行脚的商人,吊脚楼上伸个晾衣杆出来晒被子的妇人…… 这些,如今都成了断壁残垣里的残影。 思绪间,王苏墨问起:“顾大哥,困在迷魂镇里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这个人,或者这帮人的声音。” 王苏墨的话将他带回了现实。 顾连雍摇头:“他没露过面,每次这些人消失,或者墙上的东西消失,那段时间我们都会昏厥,失去意识,醒来之后根本不知道是谁,也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他们出现次数不多,东西都是通过某系机关和管道投送的。” 顾连雍说完,自己都轻叹,确实一点痕迹都没留。 王苏墨却道:“至少这个精通药理,能够在食物里添加药材,还能用适量迷香。” 这在之后的判断里,又多一条。 王苏墨又道:“其实我还有一点很好奇,迷魂镇下这么大的暗室,要建造得花上多少时间?” 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之前老刘提起密道的挖掘,他们花了这么多年建成的密道,即便能练成一串,也不见得有迷魂镇底下的暗室这么宏伟。能容纳这么多人,还有不同的区隔,层层机关,不说普通人,就算是权贵一时半刻都做不到。这暗室机关修了多久?” 而且,迷魂镇早前是有居民的。 按照顾连雍的回忆,镇子里的居民还不少。 他们沿途看到的废旧房屋也鳞次栉比,可见之前欣欣向荣景象。 地下的挖掘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也不可能整个一镇子的居民都在陪着演戏,难不成这神秘人兴师动众准备了这么长时间? 说到这里,顾连雍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其实,这么多年,我和几个同伴一直有某种猜测。” 顾连雍低头,但眸间笃定:“迷魂镇底下暗室错综复杂,机关重重,而且设计精妙,绝非朝夕可成,也非一己之力,或者地方乡绅能做的。” “顾大哥,你的意思是……”王苏墨隐约猜到。 顾连雍抬眸看向她和取老爷子:“不错,王姑娘,这迷魂镇底下的暗室应该是很久之前的地宫陵寝,只有举国之力才可以修建这样宏大的工程。而迷魂镇,就是建在这座地宫之上的镇子,只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王朝更迭,不知过了多久,这地宫里的陪葬品,甚至连棺木都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地宫陵寝。” 顾连雍说完,所有人心中都无比震撼。 翁老爷子也道:“我确实从一些古籍中见过,有些守陵人会在地宫附近,甚至是地宫上建立村落和镇子,世代守护;也有的村落时间一长,遇到战乱,疫病,人已经换了一茬,早就不知道地下埋了什么。” 王苏墨:“那这么看,迷魂镇底下是真的可能藏了一座地宫……” 翁老爷子:“确实,这么宏大的工程不可能轻易完成,而且迷魂镇这处的选址,修建,根本就是不让外人轻易进入。时过境迁,应该就成了早前见过的模样。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兴许都不知道这地下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王苏墨:“这个神秘人会不会恰好是守陵人的后人,所以他清楚这一点?” 马车中所有人都安静了,然后能看向王苏墨的纷纷看向王苏墨,除了驾马车在翁老爷子。 “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江玉棠没有迟疑。 王苏墨继续:“这个人是守陵人的后人,所以对地宫之事清晰。拓开一些想,地下陵寝许多设置都是相通的,这个人熟悉迷魂镇下的地宫,会不会也熟悉其他地宫?” 说到这里,取老爷子眸间微滞。 王苏墨:“老爷子,之前朱宇不是说在下大墓的时候遇到这个人吗?他熟悉地宫的设置,所以也借由溯金一脉的资源辗转在各个大墓和地宫之间……” 老爷子目光微凌。 王苏墨提醒:“之前从溯金一脉拿来的记录还在马车上。”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并屏住呼吸。 是了,并不是全然没有线索! 线索藏在马车中那几大摞纸页里!!! 忽然之间峰回路转,能不能柳暗花明不知道,但好歹不是一头抓瞎! 王苏墨:“等出了镇子,我同翁老爷子还有玉棠一起翻那几摞书页,老爷子您和顾大哥一起折回迷魂镇。” 好像忽然有了希翼,所有人心底都稍微燃起了些许信念,就差一鼓作气冲出迷魂镇最后这段了。 一段话间,已经过了第五圈,进入第六圈。 按照白岑之前看到的,迷魂镇内最多七八圈,那马车已经进入到了迷魂镇的内圈。 “顾大哥,你对镇子里的路还有印象吗?”王苏墨想起。按照顾连雍说的,他们在进暗室之前,其实在迷魂镇呆过将近半年的时间,每个人都在练暗室里找到的武林绝学。 半年的时间不算短,既然在这里呆了半年,应该熟悉迷魂镇内的布局;即便过去这么久,这里变得荒芜,杂草丛生,但是大概的位置是不会变得,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顾连雍还能记得多少。 果然,王苏墨说完,顾连雍问道:“现在到几里了?” 几里?众人纷纷错愕。 顾连雍:“迷魂镇和其他镇子不同,类似一个八卦阵,从一圈一圈向内,然后在中间连同到另一边,另一边也是类似一圈一圈的通道往镇子的另一个出入口。” “镇子里的人管这一圈叫一里,东一里到东九里,西一里到西九里,其中东西九里其实一个地方,就是中间连同的路。” 王苏墨听明白了,难怪了。 王苏墨:“我们是从西边来的,过了五圈,那现在西六里。” 原本觉得已经走了很远,终点就在不远,但忽然从顾连雍口中听到东西九里的说法,再忽然想到现在还在西六里,不止王苏墨,所有人心中都捏了一把汗。 迷魂镇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先不说危险,东西九里,绕都绕晕了。 鬼都出不来。 王苏墨托腮:“所以我们走了这么久,现在连一半都没有走到?” 虽然但是,顾连雍尴尬点了点头。 王苏墨恍惚看见了一点点被米海吞噬的赵通,还有被一大群红脸怪人追到死角的白岑…… * 暗室内,赵通贴在墙顶,从上俯瞰暗室里的人。 杀人容易,什么时候杀都可以,但这地下的暗室太大,要跟着活人才能找到出口。 粮仓看守甲:“我就说没事吧,可能就是下来一只野兔野猫,一转眼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之前不是也下来过,找都得找半天,干脆别花这功夫了,这地宫这么大,隔不了几日就死了。臭了就知道在哪里了。” 粮仓看守乙:“还是别大意了,这批粮食隔几日就要运走,小心些,别出意外!” 粮仓看守甲:“那你再去找找,我先回东里。” 赵通听不懂东里是什么,大约是暗号中的地名之类…… 粮仓看守甲:“也不知道凤阳门那小子抓到没?” 粮仓看守乙:“管他呢!让他在镇子里乱窜吧,看还能活几日?他倒是把镇子都摸清楚了,出不去有什么用?” 粮仓看守甲:“这家伙轻功也太好了,狗都撵不上!他说他是草上飘,那草上飘不是个老头子吗?” 粮仓看守乙:“谁知道!反正也走不出去,过几十年不就是老头子了吗?” 赵通微讶,草上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好啦,全员集齐啦! 草上飘,以后有人可以和小白一起跑酷了 第102章 扛鼎门&胖子 凤阳门, 草上飘,放平日应该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的两个词…… 但赵通来不及多想,粮仓一胖一瘦两个看守分开。 瘦子去找“猫”, 胖子离开暗室。 他就是从斜坡落下来的“猫”,只能跟着另一个人走。 底下暗室错综复杂, 短时间内不可能记得精准,他既不能被发现, 也要每一个机关都跟上。 终于在经过八.九道机关石门后, 胖子终于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虽然他没看到人,但他始终觉得有东西在背后跟着他。 这里离投粮袋的斜坡很近, 有时候会有不明所以的野猫, 野兔,甚至是野猪掉下来, 触动铃铛。他们来这里就是确实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他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必要去看,此刻忽然有些异样。 但斜坡下的机关,一头野猪的力气都挣脱不开,如果是人, 不大可能赶在他们之前就藏匿到了附近。 这地宫常年阴森,走多了, 也不怎么害怕,但想到此刻跟在自己身后的不大可能是人,而是某种“东西”之后。 忽然觉得后怕起来。 这种地方,鬼比人多! 胖子脸色越发铁青,可如果停下好像只会觉得背后更阴冷。 于是胖子加快了脚步, 一道门接着一道门的开,都不带停的,生怕背后的东西会忽然撵上他。 赵通也没想到竟突然变得这么顺利。 刚开始他心里还嫌胖子走得太慢。 他又要走, 又要藏,还要提防他冷不丁回头。 但后来对方忽然就像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溜烟儿往前,甚至都不回头或往左右看。 起初他还不敢确信,但越到后面越确定,对方拼命地往前跑想尽快离开地宫——那正如他意! 他也想尽快离开。 就这样,胖子在前,他在后,两个人都以极其痛快又和谐的方式在西九里地下暗室里拼命穿梭。 直到胖子按下最后一个机关,赵通敏锐感觉到来自地面的风从机关门外吹进来,赵通知道那时通往地面的最后一道大门。 胖子快速从机关门中冲出,好容易松口气,但机关门关上的一瞬间,胖子一回头,竟然看见那道尾随了他一道的身影也从门中冲出来。 胖子一哆嗦,下一瞬就被对方捂住嘴角,按倒在地。 胖子眼中都是惊恐。 赵通略微迟疑了一瞬,清风明月刀就贴着胖子的脖子,刀锋再近一分,胖子的头颅就落地。 胖子自己都感觉到死亡的临近,而且对方的煞气直逼眉心。 死亡的气息就这么直接锁定了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对方的刀就是没落下,不给他痛快! 这种感觉比直接死还闹心! 赵通是第一次在生了杀念之后迟疑,刀锋就贴着脖子,他稍微不控制,刀下就添一道亡魂。但鬼使神差,德元和王苏墨的话像和尚念的经一般出现在脑海—— 德元:阿弥陀佛,赵施主,不要被杀念左右!你真想动刀的时候,暂缓两息,想想对方是不是真的十恶不赦,非杀不可,还是因为你自己控制…… 好烦! 不想继续听! 然后切换成王苏墨:你就这么想,是不是一定要杀,如果对方伤害不到你,也没做太多过分的事,那你就咬牙试试延迟满足,意思就是,少杀一个人,奖励自己杀三条鱼,四只鸡,五只鸭,六只鹅! 虽然但是,王苏墨的话确实如同魔音绕梁。 胖子除了把他安全从地宫带出来之外,没做任何事,也威胁不了他的安全。 他虽然的确一个念头就能杀了他,但如果不杀——他可以事后杀三条鱼,四只鸡,五只鸭,六只鹅! 赵通莫名其妙说服了自己。 感觉到脖子上刀锋稍微离远,胖子哆嗦睁眼:“大大大大侠,饶命,饶命,我上有……” “闭嘴!”赵通沉声。 胖子赶紧闭嘴。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赵通特有的面无表情,加上一直隐忍,又稍微侧漏的煞气,直接等于面露凶光,直接吓得胖子赶紧点头。 “第一条,我是大魔头,你再叫一声大侠,我就杀了你!” 啊,啊?大魔头? 胖子脸都绿了。 “第二条,如果你装昏过去,我就立即杀了你。”在这里,他没办法带着一个人跑。但不带,对方一定会走露风声,他和八珍楼都会有危险。 既然如此,这个人就该杀。 他会毫不犹豫地杀。 提前告知,是见多了这样的把戏,所以一劳永逸,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胖子惊呆,好家伙! 他刚才是准备直接吓晕过去的,谁知道对方这么精准! “不不不,不晕不晕!”胖子连忙保证。 “找得到这里的路吗?”赵通问。 迷魂镇光听名字就蹊跷,他自然不信什么鬼怪之说,鬼怪都是人为,既然有人装神弄鬼,又藏了粮道,肯定会有重重机关和人员值守。 他就这样贸然闯进去不安全。 还会连累八珍楼。 以王苏墨和老爷子的性子一定会来找他,但前提是八珍楼要安稳。 老爷子现在一定带着八珍楼在穿过迷魂镇。 从他之前挣脱捕捞野猪野兔的网,到潜入暗室,再到跟随着两个人一路,最后到跟着胖子出了无数道机关门出了地下,少说也过去个多时辰。 迷魂镇不是大,是很大,他需要一个向导。 胖子对地宫里的地形烂熟于心,迷魂镇应当也不在话下。 胖子赶紧道:“找得到!找得到!” “先把这里的地形简单画给我看。”赵通不傻,先让对方画一遍,稍后就能判断是不是自相矛盾。 胖子捡起地上的树枝开始画。 先画一个圆,然后从中间分开。 赵通微微皱眉,太极八卦图,迷魂镇的地形是一个太极八卦图? 胖子一面画一面道:“这是地宫上面的。” 赵通清楚,地宫地形更为错综复杂,一时半刻不可能划得清楚,原本他想要知道就是地上的地图,因为八珍楼只能从地上经过。 他要先要确认八珍楼的安全,然后才是那披赈灾粮的下落。 “继续说。” 胖子赶紧:“迷魂镇是八卦阵的布局,分为东西各九里,其中东西九里是一个地方。” “危险吗?”赵通简单直接。 “危,危险。”胖子喉间轻轻咽了咽:“很危险。” “有什么?”赵通眉头蹙紧。 “什么都有,恶犬,怪人,食人鱼,还有……”胖子停顿了。 “还有什么?”赵通没太多耐性。 胖子小声:“蛇窝。” 赵通没大在意,“继续画。” 胖子能感觉对方的不太在意,可迷魂镇最难过的就是东里出去的蛇群,他们都是走地宫的密道,在上面,会给蛇群攻击。 胖子见对方没有兴趣,只能继续画,除了蛇还有旁的,胖子一面画一面解释,不敢隐瞒:“迷魂镇这里有三波人驻守,一波是我们,我们是负责粮仓的,守卫和怪人那边有其他门派负责,我们其实不清楚,只知道具体路线,我们也出不去。” “你们是谁?” 胖子:“扛鼎门。” 赵通:“……” “怎么会这种名字?” 胖子:“我们门中都是力气很大的人,师门会传授怎么扛鼎,之前我们都是到处表演扛鼎,杂耍的,后来忽然就被收编,来了这里,抗粮袋了。” 赵通头大,但对方一脸老实,不像说谎。 “谁叫你们来的?”赵通试着问,虽然胖子知晓幕后的可能性很小,但万一呢? 胖子摇头:“只有我们掌门知道,我们都是来干活的。” “你们掌门是谁?” “张扛鼎,掌门用他自己的名字给门派命的名,说是这样可以减免赋税。”胖子一股脑说完,还没忘八卦,“说是镇湖司那个鬼见愁定的,凡事门派用掌门的名字自己命名的,可以减税两成。” 赵通:“……” 胖子小声道:“因为这样,掌门和门派名字一起记就行了,他好记~” 赵通醍醐灌顶。 但这确实也是翁老爷子能做出来的事……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赵通继续问。 “嘘~”胖子做了一个嘘声姿势,“我们掌门全家被人抓了,我们掌门的夫人,儿子,女儿还有爹娘,妹妹,都在别人手上,我们不来,我们掌门全家就都嘎了~” 赵通:“……” 胖子继续:“我们也得来,我们不来,掌门全家也得嘎,其实掌门夫人可好,平时给我们做吃的,有时候还帮大家缝缝补补,掌门的儿子女儿是一对龙凤胎,还给我们糖吃,人挺好的,还有老个老人家,平时里也给我们做做冬衣什么的……” 赵通有些无语。 胖子继续:“但是其他两个门派和我们不一样,嘘~凤阳门和五毒门不一样,他们两个门派是自己上杆子来的。说跟着建功立业,成为武林大派!我呸!就这种事情还能做武林大派?痴人说梦话!” 赵通皱眉:“他们负责做什么?” 胖子:“凤阳门负责看管那些怪人,怪人,大侠……” 胖子赶紧改口:“怪人您知道吗?就是那些练武功,脸全变成红色的人!神智都不清了!之前各个都是武林高手,落得这种下场,我们见到都躲开!瘦子昨日还同我说,如果这就是成名代价,我们扛鼎门宁愿一直做小门小派!” “继续。”赵通不置可否。 但不得不说,若是放在之前,他一句都不会听;但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八珍楼的缘故,什么八卦,奇闻都愿意听一听。 原来多听,真的改变你对人的第一印象。 胖子继续道:“凤阳门负责看管那些怪人,那些怪人武功很高,所以都关在地宫里特定的地方,我们平时都绕道的,听起来很恐怖。他们没事就在那边顶天花板,想出去。但地宫挖这么深,都是那么粗的横梁,根本出不去!” “瘦子说,他们都没理智了,只记得顶到机关能出去这件事,然后就没日没夜重复。比起我们,他们才是可怜。就算出去又怎么样?为什么凤阳门看管的机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放几个人出去?他们从西里的地宫出去,一到晚上就是雾气,不是喂鱼就是喂那群疯犬了,哪能走得出去?这简直就是疯子所为!” 确实是疯子! 赵通看他:“你们之前提起草上飞?” 说到这里,胖子感叹:“凤阳不是负责看管那些怪人吗?大家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凤阳门的人心术不正,都想着日后能成为武林大派,什么都做。那个叫草上飘的就是凤阳楼的小子,他看不惯凤阳楼做这些事,就溜出来了。自己说自己是草上飘,确实也跑得快。” “他救了不少怪人,但是这些怪人不受控,救下来又怎么样?他想出去通风报信,但西里有恶犬,成群结队,他跑得再快也出不去;东里有蛇。地宫的地形图从来只给我们自己对应的部分,他也找不到,现在凤阳门的人要清除叛徒,他就终日到处跑来跑去。谁知道能活多久?” “说到底,大家都是被困住的人,那些练功的怪人,凤阳门,还有五毒门,只是大家困住的方式不一样。有人是家人被威胁,有人是野心,还有人是走火入魔。” 赵通看着眼前的胖子,忽然觉得他呆在扛鼎门都可惜了…… “大侠~”胖子刚说完 ,就见到赵通充满杀气的眼睛。 “大,大魔头!”胖子更正。 赵通言归正传:“粮仓在哪?” 胖子:“东二里,那边都是粮仓,五毒门的人守着,这两日就有人来取粮了。听说都赈灾的粮食,这些人连灾民的命都不管了,丧心病狂,您要是能把那些粮食想办法运走,我带您去粮仓。” 赵通看他,不知道应该什么情绪好。 胖子深吸一口气,应当是心里做了好久的挣扎,最后小声道:“他们不仅藏了粮食,还有好多的兵器,炸药。” 赵通皱眉:“要这些做什么?” 胖子摇头:“我们人微言轻,上哪里知道?扛鼎门就是边角门派,但我们心里也有江湖道义,大侠,您要是能救我们掌门全家出来,胖子这条命搭进去给您带路也无妨。之前被蛇咬,是掌门背着我跑了好几里地。我这么跑,我们掌门当时差点儿就跑死了,这恩情得还。” 赵通:“……” 胖子忽然朝他拱手:“在迷魂镇这么久,也没见着个新人进来,大侠,您能平安离开,胖子这命就是你的,我带您走!”—— 作者有话说:边角料门派一只~ 第103章银龙玉带 虽然被叫做大侠的感觉不是很好, 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托付他。 赵通不擅长这样的环节,但也渐渐将清风明月刀从胖子脖子上拿开:“你最好不是在耍花样。” 胖子尬笑:“我这么胖,也耍不起来~” 赵通:“……” 这个笑话不怎么好笑, 但让他想起了白岑。 赵通收到:“走吧。” 天色已经漆黑,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但胖子没有拎灯或者火把, 就拿着个火星子在前面带路。 赵通淡声:“不能拿个火把吗?” 胖子应道:“大侠有所不知,这一代附近还是容易有怪人出没。他们被困在暗室的时间太长, 对光亮极其敏感, 尤其是夜间。如果周遭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我们这个时候要是举个火把, 他们会一窝蜂涌上来。” 胖子语气里有害怕, 足见这群怪人在胖子的认知里是极其可怕的。 “这些怪人会做什么?”赵通问。 胖子沉声:“就是没人直到他们会做什么,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都是疯疯癫癫的人,也没什么理智。上次凤阳门有个小子想戏弄这些怪人,特意放了一批怪人出来,后来被这些怪人给撕了!” 胖子声音有些打颤, 但又强调了声:“是,真给撕了……” 赵通看他:“你看到了?” 赵通试着一点点从胖子的话里拼凑出怪人的特点, 模样和习性。 胖子一愣,“瘦子看到然后告诉我的,从那之后,我俩天后就不出来了。” 赵通看他眼下拿着火折子,手确实都在打着抖。 胖子虽然胖, 但是胆子实在小。 之前在地宫就吓得六神无主。 不是作恶的料…… 胖子继续道:“迷魂镇这处虽然大,但不要说怪人,就算是普通的武林高手来了都转不出去。那个草上飘轻功就很了得, 没人能抓得住他,但他也困在这里出不去。” 赵通:“那你怎么不找他?” 胖子轻叹:“他整日飘忽忽的,不那么招人信。私下同你说,上次他被狗咬了,是我悄悄放了药给他,不然他那伤口都好不了,不过从那之后总算没那么嘚瑟,也谨慎多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飘忽?”赵通问。 胖子再次尬笑:“在地宫的时候,要是换成草上飘,他就出来嘚瑟,说比我跑得快;大侠您身上有气概,又沉得住气,关键是,您刀法好,一定是决定高手,那个刀上的霸气都能将人吓晕!” 那就是真的想过装晕…… 赵通心知肚明。 “你们掌门一家被关在哪?”赵通忽然问。 嗯? 胖子忽然意识到! “大,大侠?”胖子激动:“从东一里出去,再往北几十里有个村子。” 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侠,你……你其实人特好,就是长得有点凶~” 赵通:“……” 赵通冷声:“你可以不说话。” 胖子赶紧噤声。 但也就安静了几息功夫,胖子忽然停下:“等等。” 赵通照做。 胖子示意赵通不要出声,赵通也安静。 片刻,胖子将火折子交给赵通,然后自己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往下听。 赵通也沉得住气,没有问。 稍许,胖子起身,眼中惊慌道:“不太对,每次从这里经过,都会听到那些怪人用头撞天花板的声音,但眼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说明什么?”赵通直截了当问。 胖子后怕:“凤阳门把他们都放出来了!” 赵通明显看到胖子说“都”字的时候,紧张得要喘不过气来,赵通问:“很多吗?” 胖子点头:“很多!” 赵通依然沉稳:“什么情况,这些人会被全部放出来?” 胖子喉间轻轻咽了咽,颤抖道:“如果迷魂镇遇到大麻烦,就要销毁迷魂镇里所有人和东西,不留痕迹。” 赵通看他:“有人会知会你们吗?” 胖子忽然反应过来这一点,然后摇头。 赵通继续:“炸药在东二里?” 胖子紧张点头:“我们每个门派负责的东西不同,去东二里的路我们也不熟悉,只在舆图上知道大概。” 赵通言简意赅:“够了,走。” 虽然对方什么话都没多说,但胖子心里就是莫名踏实,总之,就是比同瘦子,甚至是掌门在一处时都更踏实。 “我们从这边穿过去,然后直接下地道,地道里没有蛇,但是可能有五毒门的人……” * 另一处,白岑举着火把在屋顶上气不接下气得跑着。 他是想逞能的! 但谁也没告诉他,这些怪人也能上房揭瓦啊! 现在屋顶上有怪人追,地上也有怪人在追,黑压压的一片,四面八方都是,他也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屋顶,如果没有屋顶,掉下去会不会被喂食人鱼了! 白岑:(`Д)!! 不能停下来! 死都不能停下来!!! 气喘吁吁中,他忽然有些想回八珍楼了,至少八珍楼还有老爷子,还有八珍楼四上一堆机关,现在屋顶上只有怪人,他和火把! 白岑越跑越心寒,这要跑着什么时候啊! 虽然他身上多多少少也有老虎尿的味道,但是如果黑压压的一群怪人都跟着他,老虎尿的味道也都被稀释了。 恶犬要是真的成群结队地冲过来,他身上那点儿老虎尿的味道还没被嗅到就被撕了;更可能的是,他甚至都跑不到恶犬那边,怪人就将他扑倒,直接扑到水里,大家一起喂食人鱼了…… 他越跑越累,这帮怪人却像刚从某个地方忽然被放出来,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样,一点没见松懈。 终于,白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同怪人之间面前扯出一段空隙。 白岑抓紧这个空隙,趁机跳到隔壁两个屋顶。 不少怪人来不及刹车,忽然跟着他转身,就这么直勾勾从屋顶摔了下去。 白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摔下去的,还有之前没来得及上来的,都直接跳了上来! 这才是黑压压的一片!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于是,一个白衣飘飘,手持火把的白衣侠客拼命在前面跑。 后面一堆红脸的怪人在屋顶上追。 接道两旁也都是跑得飞快的怪人! 白岑欲哭无泪。 终于,白岑高调调头回了之前的方向,老爷子~东家! 等回到原地一看,马车已经没有了! 老爷子和东家他们驾着马车走了——为了不辜负他舍身相救的美好愿望! 白岑:o(╥﹏╥)o 黑夜里,白岑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白色羽毛,在屋顶上飘,后面一群蹦上蹦下的虫子,密密麻麻。 幸运的是,屋顶终于犹豫踩上来的怪人太多,承载不住,怪人们陆续往下落。 落就跌进房屋里,总要被困住些时候。 再等出来,距离已经被慢慢拉开。 白岑手中的那两盏火把不算那么明显,怪人们渐渐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又开始重新浑浑噩噩起来,往不同的方向涌去。 总归,仿佛忽然到了一个临界点,追着他不放的怪人越来越少。 白岑有种劫后余生的疯狂庆幸! 甚至,开始哼着“哟吼~”开始嘚瑟。 但乐极生悲一事,古人诚不欺我。 “咔”!“嚓”!两声,白岑忽然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 脚下屋顶上的瓦片被他踩碎,“轰”的一声,他尖叫着从屋顶落了下去。 摔没摔着是一回事,但离得近的怪人统统跟着摔了下来。 白岑:!!! 白岑赶紧爬起来开门,好家伙!门口就是狰狞的红脸怪人巴不得他开门朝他冲进来,他想都没想直接关门,插栓! 但转身,身后十几个跟着他摔下来的怪人! 还有在陆续摔下来的! 白岑:o(╥﹏╥)o,今天不死在这里,都有点交待不过去! 那可不行! 东家还没给他养冬天的菠菱菜哪!说好遇到菠菱菜就用油纸糊起来,冬天也一样可以生长的,他不能连一口冬天的菠菱菜都没吃到就被这些怪人给撕了! 白岑灵机一动,赶紧推开窗户,虽然窗户外面也是黑压压的人头,白岑拿起手里的火把就往外扔出去! 火把上有橡木油,没那么快熄灭,果然,一大群红脸怪人朝着扔火把的方向追出去! 他的火把不可能扔太远,但就这个间隙,可以让他从屋中冲出去。 果然,屋内的红脸怪人里有一半争先恐后从窗户涌出去追火把了,但是还有一半的怪人没有上当。 白岑深吸一口气,猛得推开屋门。 这些房屋本就年久失修,推开的时候,伴随着巨大的“嘎吱”和“嘎嘎”声,近处的怪人还是都被他吸引过来。 白岑刚才那一跤摔都不轻,但屋中追出来的怪人也摔得不轻,但屋外的怪人还是腿脚利索得不行!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 白岑想起腰带里还有最后一包菠菱菜干儿! 对! 他之前怕意外,风干保留的菠菱菜干儿。 他晒了很多,但是真正能晒成菠菱菜干儿的少之又少,也就剩这最后一小撮渣滓了! 白岑喉间轻咽,关键是菠菱菜干儿很难吃! 白岑猛然停下,掏出那小袋菠菱菜干儿渣滓,眉头一皱,眼睛一闭就往嘴里送。 要命的是连口就着吞的水都没有。 口中那股没有完全晒干,还带着点儿馊味的菠菱菜干儿渣滓下肚,还残留了浓郁的味道在嘴里! 白岑一面恶心着这味道,一面明显感觉到压制自己内力的九重真气在体内一点点褪去。渐渐取而代之的,是体内浑厚的内力…… 体内真气飞快运转,这种力量在周身流转和掌控的畅快感应运而生。 身后的怪人一点点张牙舞爪临近,白岑再睁眼,转身,前方临近的怪人明显能感受到对面散发出来的强大威慑力,稍微一顿。 但后面的怪人茫然将前面的怪人推了过来。 白岑伸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九重真气循环往复,声声不息。 腰间无剑,折枝为剑! 一旁枯树上的枝条折在手中,连续外挽花,利落流畅。 体力真气运行,背剑于身后,手中枯枝泛起银光,如同一条时隐时现的银龙玉带。 待得跟前的怪人前赴后继扑来,抽剑回正,罡正里参杂柔和的剑气如同银龙玉带呼啸而出! 气势磅礴,所到之处,所有怪人皆被银龙玉带的剑气掀翻,纷纷倒地。之前早前黑压压的一片,再再无一人能挣扎爬起。 白岑长吁一口气,习惯性的挽花收剑,背剑于身后,说不出的清朗俊逸。 但很快,体内的真气随着刚才那条银龙玉带的呼啸而出,也仿佛被抽干。 熟悉的九重真气如同一条贪食的巨龙迅速将体内所有内力吞噬殆尽,极短时间内,内力从极度充盈到消失殆尽,两个极端的差异也仿佛将一身的力气抽干。 要不是及时用枯枝戳地,恐怕都站不稳。 等终于这股极度疲惫的虚脱感过去,白岑才扔掉了手中的枯枝,心中唏嘘,就刚才那一小撮菠菱菜干儿,真就只够这半招银龙玉带的。 后面的怪人纷纷倒地呻吟不起,他要尽快过去。 但一抬腿,脚都是软的。 白岑头疼。 副作用这么大,还有这么远,该怎么走? 马都没了。 正陷入两难时,听到远处黑暗里“哒哒哒哒”声音,在黑夜里朝着这处穿梭而来。 白岑皱紧眉头。 听着声音,浑厚有力,并且气势磅礴。 白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战,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不迎战。白岑蹲下,捡回刚才仍在一旁的枯枝,不管怎样,总不能空手面对黑暗中即将朝自己冲过来的危险! 黑暗之中,“哒哒哒哒”的声音临近。 白岑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凝眸看向黑暗中声音的方向,心底扑通扑通跳着! 渐渐清晰了,来了…… 白岑微微皱眉,目光中,对方的身影冲破黑暗,出现在眼前微弱的光亮里,并且在他面前停下。 白岑:??? 白岑:!!! 威猛? 白岑是好气好笑,好气的是它刚开始嗖的一声冲进这迷魂镇中,然后这个时候又嗖的一声冲出来了,好笑的是,他大概真的只有这么走了。 骑猪……——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吃菠菜变身 本章有周末红包哟,周一中午发~[加油] 第104章 段无恒 这么千里迢迢, 穿过困难重重来寻他的威猛,简直让他感动不已! 他和威猛之间一定有种特殊的默契! 赵大哥先掉进的运粮道里,威猛没去找赵大哥, 而是来找他。 威猛肯定记得他之前说得话! 怎么会这么通灵性! 白岑想也不想便坐到威猛身上去。 姿势都摆好,正准备以骑马的方式骑威猛走的, 结果还没开始出声,威猛便猛然一抖! 白岑:Σ(⊙▽⊙"a “诶诶诶诶……”白岑还没来得及“诶”完, 就直接被威猛一抖, 径直抖了下去。 “轰”的一声,比他从屋顶摔下来还疼。 白岑疼哭:“威猛!” 威猛没走, 就是不耐烦得跺脚, 哼哼。 终于,白岑从地上爬起来, 商量道:“威猛,我没力气了,你再甩我两次,我就散架了。听话, 乖!” 白岑伸手摸摸他,正准备坐上去, 但这次又留了个心眼儿。 肯定是不喜欢人双腿跨坐在它背上。 小样儿! 还有脾气! 白岑想通了,不跨坐了,侧坐! 这次侧坐!! 果然,这次威猛没有抖他了。 还是他了解威猛啊~ 白岑得意想。 白岑拍拍威猛的背:“走吧威猛,我们去追老爷子他们~” 威猛确实通灵性, 也不知道是白岑说完还是拍完的缘故,威猛扭扭屁股就开始跑。 “慢点慢点!诶诶诶诶诶……”这次,白岑还是没诶完, 再次因为威猛跑得太快,“轰”的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岑:o(╥﹏╥)o 白岑觉得今天自己不死在怪人手里,也要死在威猛手里。 白岑刚想开口,结果听到身手的狰狞声。 转头一看,一个怪人正趴在他后面,是被他刚才银龙玉带轰出来的,眼下就在他跟前,恨不得挠死他。 白岑赶紧起身,还是被对方挠了下腿。 白岑还对方一腿。 威猛刚才还真不是特意将他抖下去的,因为侧坐坐不稳,眼下,威猛还在一旁安静等他。 白岑有些发愁。 威猛不喜欢被人骑,侧坐着威猛跑太快他又会摔下来——有了,白岑忽然灵机一动! 这次绝对可以! “威猛,这次你随便跑!”白岑信心满满,然后深吸一口气,直接趴威猛背上,然后伸手保住威猛的脖子。 “好了,威猛。”白岑轻咳两声,然后忽然朗声:“出发!去找八珍楼!” 威猛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撩开蹄子就开始往前跑。 反正黑夜里白岑也看不太清前面,安全其间,连个火把都没拿,全凭威猛 自由发挥。 “哇哦~”原本只是准备死气腾腾趴猪背上丧丧前行的白岑忽然来了兴致! 因为原来在威猛这个高度的视野,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四只猪蹄哒哒哒哒跑着,夜风寒凉里带了飒飒,危险重重的迷魂镇在威猛眼里兴许是比猪圈更能自由奔跑的广阔无垠。 “哦哈哈哈~”白岑忽然也来了精神:“威猛厉害啊!” 白岑觉得骑马都没有眼下这么奔放和自由过! 马匹都被驯化过,身上套着缰绳,处处被人限制,远不如眼下的威猛来得奔放和洒脱。 “威猛,冲啊!”白岑简直代入了。 黑夜中潜伏的红脸怪人仿佛也成了威猛勇闯未知世界的调剂,中途一个忽然窜出来的红脸怪人就被威猛撞开过。 “哇哦~” 白岑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威猛能在迷魂镇中穿梭自如,窜来窜去了! 因为这些怪人根本拿它没有办法。 之前的恶犬应该也没反应过来,就被它一个人冲散在黑夜里。 繁星点点,白岑忽然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生命广度,和威猛产生了共鸣——对一只猪来说,只要不被人宰了吃掉,任何一种结局都已经是史诗级的不同! 所以威猛才能无所畏惧! “哟吼~继续,威猛!”白岑哈哈大笑。 …… 屋顶上,段无恒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好家伙! 他刚才是准备下去救那个小子的,但忽然看到他战斗力爆棚的一幕。 一个人,一根枯枝横扫了一群红脸怪人,和之前那个被怪人追着慢屋顶跑,还一面跑一面哭的人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对方直接一身剑气化龙的功法秘籍让他十足惊骇,也看到了离开迷魂镇的希望。 但下一刻,对方整个人直接没了力气。 要靠枯枝支撑着站起。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但真正看不懂,是在那只猪冲出来之后。 对,不是野猪,是一头家养的肉猪。 对方先是抱着那头猪亲切得喜极而泣。 段无恒:“……” 紧接着,对方直接骑上了那头猪,准备骑猪离开。 段无恒:(⊙o⊙)… 再接下来,那头猪直接把他抖了下来。 段无恒:-_-|| 紧接着,对方跳到猪背上侧坐,指挥猪离开,结果猪一跑,他摔地上。 段无恒:→_→ 他对方再次重来,这次新奇了,直接趴猪身上,然后指挥猪往前跑。他大概已经不对那一人一猪抱什么希望。 但往往就是这种不太抱希望的情况下,奇迹就会忽然发生。 一人一猪极其和谐地在黑夜中飞奔着。 好像都寻找了不一样的自由。 段无恒:??? 段无恒:!!! 眼见一人一猪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段无恒施展轻功,在树上,在屋顶,倾听点水在桥面,在石墩,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飞奔着。 从莫名其妙,到忽然从那么一刻开始,他竟然从对面的一人一猪身上感受到了被长久困在迷魂镇后突然一瞬的自在和自由! 段无恒想,大概自己也有些毛病了! 但或许,这次跟着他们,真的能离开迷魂镇…… 想到这里,段无恒心境仿佛有那么一丝的开阔起来,想象自己是真正的草上飘,疾行在草间,风姿绰约,身形优雅,犹如风影迷踪,简直舒畅得自己都想跟着对方一起“哇哦”起来~ 浮想联翩中,好像忘记了时间和地点。 等忽然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陡然愣住,到西七里了! 糟糕! 是西七里! 段无恒近乎只迟疑了一秒,然后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黑夜里,白岑忽然凝神,感受到了有人的靠近。 而段无恒手中的绳索忽然圈住威猛的头,另一头快速栓在一边的大树上。巨大的牵掣力下,威猛不得不停下。 白岑也险些被摔下去,最后眼疾手快,担心威猛被那根绳索拽住手上,单手拽住那根绳子翻下了威猛的背上,然后凝眸看向对面一身湖蓝色衣裳的人。 这个时候,不知是敌是友。 但都不能大意不得。 毕竟,在这个处处诡异,迷雾重重的迷魂镇里,忽然出来一个明显神智清楚的人,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威猛回来。”白岑现在已经把威猛列为保护对象。 威猛果然很通灵性得没有上前。 段无恒再次惊呆。 真的很和一头猪沟通的人…… 段无恒眼中的惊讶被白岑敏锐捕捉到。 一个坏人,往往没有这么清澈愚蠢的眼神;而这种清澈愚蠢的眼神,明显是看向他和威猛的。 “阁下是?”白岑一面问,一面伸手掏了掏袖袋里。 开玩笑。 他袖袋里还有食茱萸水(类似于辣椒水),糯米粉,还有有一回顺走的一窝梁上君子的迷魂散。 对付一群怪人可能没太多作用,但是对付一个正常人,约摸着作用还是不小。 尤其是,对方的眼神还透着清澈的愚蠢。 白岑问完,手中差不多也够到了。 段无恒握拳轻咳两声,故意压低了声音:“前面都陷阱,贸然踏上,小心落到地宫里,爬不出来。” 但在行走江湖经验异常丰富的白岑面前,这些伪装都无从定性。 特意压低了声音,装深沉,往往都是年龄小的。 嘴角下的胡须虽然在黑夜里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但是取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的胡须那才是原生的,这家伙的胡须是后粘的…… 论洞察能力,整个八珍楼里,应该还没有人能超过他。 毕竟又是中毒,又是失了内力,细致观察总能避免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譬如当下,虽然对方总共没说两句话,就握拳轻咳了两声,白岑已经从他身上看出了端倪。 白岑也握拳轻咳两声,然后笑着抬眸看向对方。 段无恒稍微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对方怎么忽然就笑起来,一脸已经洞悉一切的平静表情,温声道:“过家家呢,小屁孩儿~” 小,小屁孩儿? 段无恒惊呆! 但也因为惊呆,嘴张开,下巴上粘得不那么明显的胡须忽然落了半撮下来,尴尬地在夜风中吊着,晃了晃。 段无恒:→_→ 白岑:←_← 段无恒赶紧伸手补救,按紧,这回不掉了吧,然后,鼻尖下的那一撮胡须又不争气得掉了一般。 段无恒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能不能行啊! 段无恒重新去捂鼻尖下的胡须,好容易等鼻尖下的胡须捂好,哦豁,下巴下的胡须又掉了。 白岑:“……” 白岑惊呆了。 段无恒:→_→ 白岑:←_←—— 作者有话说:对! 八珍楼最后一员,喜欢扮老头子的小屁孩儿,段无恒! 这章也有红包,明天中午12点发 周末偷懒一章更完,明天爆更等大家![撒花] 第105章 好差事! 最终, 段无恒和白岑一起骑在威猛身上,威猛反倒不挣扎,认命了。 两人一猪在段无恒的指挥下慢悠悠过西七里的机关。 有好几次威猛都险些踩错, 直接踩到机关上,最后段无恒无奈跳下来, 干脆直接牵着威猛走还好些。 自从段无恒跳下来,威猛冷处理了一段时间, 最后还是把自己背上的白岑给抖下来。白岑这次是彻底明白了, 威猛就是不喜欢人骑,但两个人骑在背上, 它不好抖而已, 抖不动而已。 白岑侧坐在威猛背上,不侧坐就得像之前一样趴着了。 “小屁孩儿, 这迷魂镇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好容易这迷魂镇内除了怪人总算还有个神志清醒的活人在。 段无恒不高兴:“我不叫小屁孩儿!” “哦,那小屁孩儿你叫什么?”白岑忽然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同王苏墨越发有些像了。 段无恒果然气得跳脚。 “草上飘!叫我草上飘!!!”段无恒强调。 草上飘? 这个名号白岑当然熟悉,但草上飘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老前辈, 他这个年纪最多十六七岁,怎么可能? 但白岑忽然想起有人刚出现时, 胡须粘了一脸,到处捂最后到处掉的场景…… “哦,你是在装草上飘?”白岑明白了。 段无恒恼火:“我就是草上飘!” “草上飘是老头~”白岑强调。 段无恒呲牙:“我就是!” 虽然但是,呃,白岑好像忽然真的对上号了, 那家伙确实一直贴着假胡须装老头! “诶,你真是草上飘啊?”白岑竟然会有一点点相信。 “不然呢!”段无恒没好气。 “嚯!”白岑好奇了,“草上飘不一直是老前辈吗?是你认识的前辈, 还是你装的?” 段无恒回头看了他一眼:“草上飘一直就是我!但谁都不信小孩儿的话,觉得小孩儿撒谎!后来我就贴上胡须,他们竟然就信了!还叫我老前辈!!” 白岑:Σ(⊙▽⊙"a 段无恒斜眼:“你不也不信吗?” 白岑更正:“我现在信了!” 段无恒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没说话了。 白岑主动撩人家:“厉害呀,小屁孩儿~” “草!上!飘!!!!”段无恒生气。 白岑耳朵都被震模糊了,灵魂震荡了好几秒,不要和小屁孩儿比气血,他们气血太足。白岑回归正题:“诶,说正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岑是想知道这迷魂镇的来龙去脉。 这地方神叨叨的,不知道背后到底有什么,但总归是人在背后作祟的,不会是天生的。 段无恒原本还有些生气,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小孩子也慕强,刚才看到白岑一个人一招半式的功夫就对付了几十个怪人,将这些怪人打倒在地没起来,他自己在迷魂镇里来来回回这么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猪背上的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唯一能带他走出去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看见对方骑着猪冲进机关陷阱里,他才会出来,他不想唯一出去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这迷魂镇里多多少少他也探清楚了。 除了一定走不出去的,其余的他都清楚。 段无恒直接道:“我也是去年才进这迷魂镇的。一直做草上飘,胡须贴一脸,脸都不舒服了,到处长痘,我就想加入其他门派看看。谁知道这些打门派,门槛这么高!我去了好几个,都说我这个年纪,学不了了。那是凤阳门还招人,我就去了。” “凤阳门?”白岑倒是想起之前那个落马车上的飞刀了,“你是凤阳门的人?” “我是答应了我娘,找个地方好好呆着,踏踏实实的,别每日上上下下乱窜,真本事没有。后来到凤阳门,人说缺人,缺老多人了!我还没定要不要去那!就被挤进去了,一眨眼,还没什么培训呢,就先送这里来了。因为在测试时候,他们见我跑得快!” “我也不是特意跑给他们看的,就意思了一下,结果他们说就要像我这么快的,然后住了一晚上,我娘陪了我一晚上,说了一晚上话,让我踏踏实实的,第二日,就马车送来迷魂镇里了。我也是花了好久时间才弄清楚这里在做什么!” “以前只是觉得凤阳门好歹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江湖门派,但谁知道会在背后干这种勾当呢?” “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被骗了。他们就是人渣!因为我跑得快,他们每次把那些怪人放出来,就让我引他们去那边喂那些恶犬。我说我不干,他们就说拿我去喂狗。这些人像疯了似的,他们囤积赈灾粮,囤积武器和炸药,然后说总有一天凤阳门会成为武林数一数二的门派!” 白岑惊讶:“啊?” 说到这里,段无恒还咬牙启齿:“我见过他们送那些怪人去喂狗,我见过那个惨状,我几天几夜都睡不着。后来我就从凤阳门出来,我发现我出不去,因为迷魂镇是一个被困住的地方,每个在这里的门派都只管自己一摊子的事,除非能打通所有的环节吗,要么,足够强到能冲出去!” “凤阳门的人还是会隔三差五找我,后来发现我出不去,就不那么管我了,想着我要么饿死,要么总有一天也会死在迷魂镇这些机关,怪人,或者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我在迷魂镇打转了一年,后来发现,也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做,你看到的那些怪人,我就救了几个……” 白岑诧异:“你救了几个,他们还活着?” 段无恒咬唇,丧气道:“没活几个……” 白岑看他。 段无恒低声:“凤阳门的人领他们去喂狗,我能领走的就领走。迷魂镇不小,总有他们管不到的角落,我带他们到那里。但这些红脸怪人基本都没什么理智了,我救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有时候等我找了吃的回来,他们就挣脱绳索出去了……” 白岑看着段无恒背影,这个喜欢装大人的小屁孩儿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一点点丰富起来。 “我发现他们虽然失去理智,但其中有些还是保留了善意和稍许清醒,有几个人在一点点清醒,他们知道了来龙去脉,就说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们去探路,让我在后面跟着,要是能出去就一起出去。如果出不去,也让我认得路,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走。” “我们走了地宫,也走了地上,从一开始的几个人,到后来慢慢没有人。他们把路都留给了我,所以我不怕这些怪人,只是觉得他们可怜。以前我会想着他们清醒,但后来,我忽然反应过来,清醒或许对他们来说才是更难受的……” “地宫和地上的地图,我们都探了部分了。其实剩下的部分,也许再探几次就会有完整地图了,但是我不想再守着他们清醒,再到……” “所以,后来我就自己在这里兜兜转转了,能去的地方,每日去一点点,如果能捡到怪人,就带他们去“避难所”,我也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但我不和他们一起了。我不想再见好朋友去送死,那我不认识他们,就不会这么难受。然后,我今天捡到你了。” 白岑:“……” 呃,白岑握拳:“你也别这么悲观,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段无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怪人?你刚才每日放出一点的?”白岑想到了重点。 段无恒沉声:“是,但是我还在凤阳门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如果迷魂镇里闯入了不该闯入,但是又能出去的人,迷魂镇的秘密可能要保不住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所有的怪人都放出来。一是让这些怪人迷惑闯进来的人,或者说清理掉这些人;二是一次性解决掉这些怪人,不让后来的人发现蛛丝马迹。” 白岑微讶,所以是因为他们的闯入,让这背后的人感觉到不安,所以要抹掉迷魂镇的痕迹? “这么大个镇子,怎么抹掉?”白岑看他。 段无恒回头:“刚才不是说了?这里有炸药,就在东二里那边。” 白岑脸色忽变,东里…… 炸药,八珍楼,东家和老爷子,还有翁伯往那边去了。 白岑深吸一口气:“草上飘,想出去吗?” 段无恒看他:“当然想!我还想出去看我娘呢!但前面有炸药,有蛇,有毒……” 白岑凑近:“但是这里有我呀!” 白岑掏出之前的袋子,还约莫有那么点儿菠菱菜干儿的粉末,“走,咋俩去干票大的!” 段无恒:??? 白岑坐直了:“你负责带路,我负责打,我们撵上八珍楼,一起出去!” 段无恒:“……” 之前,还从没有人说过这番话。 果然,是能一个人打倒一堆怪人的大侠吗? 段无恒看他。 白岑掏出之前王苏墨递给他的水囊,水囊里还有大半的水,把那些剩下的菠菱菜干儿粉末倒进去,晃一晃,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喝,还得一口一口喝。 “我跑得很快。”段无恒提醒。 白岑晃了晃手里的水囊,笑了笑:“我也跑得不慢~” 段无恒皱眉:“猪怎么办?” 白岑拍了拍威武的背:“我觉得它能跟上!是吧,威武?出迷魂镇你就是宠物猪了,得给自己奔个前程。” 虽然但是,段无恒还是头一次见拿猪当宠物的。 “诶,听过八珍楼吗?”白岑问。 “听,听过……”段无恒惊讶。 白岑拍拍他肩膀:“等出去,给你找个踏踏实实的好差事,让你娘不用再担心。” “你是说,八珍楼?”段无恒看他。 白岑拧开水囊,悠悠道:“是呀,我们东家说,楼里还缺个跑腿儿的,你这速度,跑腿儿饭菜都不会凉,就是会不会撒汤?” 段无恒好气好笑:“姿势优美,绝不撒汤!” 白岑仰首喝了一口,整个人都要变绿了,但是忽然间一股充盈的力量慢慢席卷全身。 白岑从猪背上下来,摸了摸威武的头:“跟上了威武,八珍楼见。” 段无恒古怪看他:“……” 白岑放回水囊:“准备好带路了?” 段无恒奇怪:“嗯。” 白岑活动活动四肢,撑了撑腰,然后揉了揉手腕:“三,二,一!” 话音刚落,白岑“嗖”的一声冲了出去,如风驰电掣,给段无恒吓一跳,而白岑跑出去之前,给了威武屁股上一巴掌,威武也“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段无恒施展轻功,好些时候才跟上:“你怎么忽然又有内力了?” “说来话长,等出去再说!”白岑言简意赅。 “我们真能出去吗?”段无恒其实没底。 “能!”白岑肯定。 段无恒诧异。 白岑笑道:“东家还欠我一顿大闸蟹!”—— 作者有话说:下午或者晚上见! 第106章 破晓 “那前面就是蛇群出没的地方, 也是我们探过最远的地方,但从来没过去过。” 顾连雍手上的束缚已经被解开。眼下是老爷子和顾连雍,还有翁老爷子一起在前面一起驾着马车。 王苏墨和江玉棠呆在马车里。 两位老爷子不让她俩在前面。 但谁都知道, 前面是最危险的。 就在此刻,每个人心里说有不出的紧张…… “有多少知道吗?”取老爷子问起。 顾连雍摇头:“没见过全貌, 但是很多。” 顾连雍深吸一口气:“用之前来过这里的人原话说,看不过来……” 马车上每个人都跟着屏住呼吸, 仿佛提前演练了一次稍候要经历的。 翁和看向取老爷子:“老取, 能过得去吗?” 如果过不去,就这些人, 这些马, 冲到蛇窝里就是一个“死”字。而且,还会死得相当难看…… 取老爷子握紧缰绳, 沉声道:“不知道,只能用足够快的速度,冲过去!” 顾连雍也见老爷子脸色不是那么好看。 翁和也深吸一口气:“丫头,现在停还得及。” 现在将马车停下, 无疑于悬崖勒马。 前面就是悬崖…… 江玉棠抬眸,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也拢紧眉头。 她当然知道前面是悬崖, 但她要的不是悬崖勒马。 赵通和白岑还在迷魂镇里,无论是落入密道的赵通,还是抢了老爷子手中火把,引开怪人的白岑——他们才是真正在悬崖里的人。 要救他们,就必须要跨过眼前的悬崖! 从这悬崖边越过去。 没有旁的办法。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位老爷子,顾大哥,玉棠, 抓稳马车。”王苏墨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顾连雍原本以为翁老爷子问这句话是因为迟疑,却没想到翁老爷子是马车上笑得最朗声的一个,也洒脱道:“有意思!这可比在镇湖司有意思多了!” “老取!几十年前,我没有留下来陪你一起,这次没什么遗憾了。”翁老爷子坦荡。 取老爷子轻嗤一声。 虽然但是,两人脑海里都同时想到了早前的时候…… “别吓尿裤子就行。”老取特意戏谑。 翁老爷子抓紧马车一侧:“那你悠着些,等出了迷魂镇,还要去吃大闸蟹呢~” 老取轻哼! “玉棠……”翁老爷子刚开口,江玉棠平静道:“我不怕……” 江玉棠看向翁老爷子与取老爷子的背影,应当是这马车内最淡然的一个。 江湖百晓通,最清楚这江湖中的生死无常。 她本就是来找外祖父的。 虽说外祖父与外祖母说的处处不像,但她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在外祖母眼里的外祖父会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高光,而在外祖母眼中,外祖父身上处处都是高光。 她从小就是孤儿,被爷爷收养长大。 能找到世上仅存的亲人,同他在一处这几日,她没有遗憾了…… 那她为什么要害怕? 江玉棠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连雍看着马车的人,心中忽然难以言表。 那些在黑暗里被鲸吞蚕食的热血,好像一点点在心里复苏和充盈。 那是无论被关押在暗室多久,只要一瞬还是会被点燃的东西。 顾连雍攥紧掌心,煞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开始慢慢恢复了清浅的血色,不再苍白和阴暗。 “老爷子。”王苏墨提醒一声。 “省得!”取老爷子知道她要说什么。 “老翁!”取老爷子也提醒了声。 江玉棠一直以为翁老爷子是不拿武器,只拿折扇的。 但忽然在这一刻,见到翁老爷子伸手按上腰带的玉扣,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条腰带,却忽然从玉扣中抽出一条柔软若丝帛一样的软剑! 腰间软剑? 江玉棠愣住。 —— 你外祖父呀,身正用的是软剑! —— 腰间玉带,拔出是软剑,这世上用软剑的人极少,你外祖父是其中之一~ 软剑? 江玉棠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老爷子,可以了。”王苏墨这处已经拉下了马车后的帘子,很厚实的材质,将马车后牢牢罩住。 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些厚实的衣裳,不是纯棉质,更多像是附着了一层不容易被咬破的帘子在,每个人都简单将自己罩住。 老爷子拉扯缰绳上的开关,套着马脖子的缰绳上布料微微下垂,材质和他们身上披着的一样,能遮挡住马身上的部分暴.露躯干。 剩下就是,冲过去! “就在那前面。”顾连雍指了指前面,有明显的区隔界限,那里认为种植和覆盖了会天生驱赶蛇的植物,包括省藤,蛇不会在这种地方栖息。 顾连雍手中的回旋镖扔出,利落得斩断了前面一片省藤,马车能从中冲过去。 等回旋镖回到手中,顾连雍死死握紧,抬手放在胸前。 翁老爷子也攥紧手中的软剑。 王苏墨拧开雄黄酒,洒在身上,然后依次传给每个人,都撒了不少在衣襟上。 雄黄酒只是备用。 真正能通过这个区域的屏障是驱蛇粉!! 临到马蹄跨过那一大片省藤的时候,老爷子伸手拉动马车上方的拉环。 拉环拉动的一瞬间,马车四周的空隙部分,甚至包括马身上附着的布料上,都开始往下和周围渗透掉落粉末。 这些粉末附着在马车上,马腿上,还有周围的空气里。 八珍楼要行走江湖,玉道子考虑过遇见猛兽的场景,也自然考虑过遇到毒蛇的场景。 只是玉道子的设计不会考虑到会经过大量蛇群的极端情况。 所以,八珍楼有屏障,也有豪赌的成分在其中! 而且,驱蛇粉的时间有限,耐受也有限,所以才不敢提前很久就用。 并且用了之后,要一口气冲过去,不能停留。 一旦蛇群反应过来,或者蛇群慢慢适应了这类驱蛇粉,那这里又会重新变得危险。 但蛇群没那么快能适应过来。 驱蛇粉就是通过特定的气味和特殊的成分让蛇类感到不适或警觉,从而主动避开该区域(参考百度)。 但并非所有的蛇类都会对驱蛇粉敏感。 甚至,同一类蛇,不同体质和大小,甚至攻击性的蛇都会有不同的敏锐反应,所以翁老爷子和顾连雍都不敢大意。 对八珍楼来说,最危险的其实是驾车的那几匹马。 一旦它们被蛇群攻击,马车就会面临危险。 江玉棠持剑挡在王苏墨身前,也是翁老爷子和顾连雍身后的屏障,如果有从上方落下来的蛇…… 江玉棠其实不寒而栗。 取老爷子控制着马匹,驾着马车,即便马有不安。 但到底这种预感的不安和实质的伤害例如火焰之类不同,训练有素的马还是会按照主人的要求克服恐惧。 —— 前提是没有蛇攻击马匹。 或许是八珍楼的动静很大,再加上驱蛇粉的效应,这很短的时间内都没有蛇群上前。 马车上的众人也从一开始也不知道驱蛇粉究竟有没有效果,到眼下知道驱蛇粉产生了效果,但不知道效果能持续多久,前方会不会有蛇不受驱蛇粉的影响等等。 心中最大的一块沉石落下,但又陆续有更多的石头悬在心间。 “差不多一刻钟了。”王苏墨心里一直默着时间。 时间越长,说明剩下的路程越短,也就是冲出去的希望越来越近。 但同样的,也说明驱蛇粉的药效越来越浅。 尤其是到了越渐靠后的时候。 王苏墨抬头,其实天边一处已经隐隐开始泛起鱼肚白,也就是即将拂晓,日出东方。 但拂晓前最后的一刻的黑暗是最难熬的。 王苏墨攥紧掌心。 进入蛇群区域,迷雾已经渐渐散开,周围也可以渐渐清晰得看见轮廓。 远处的青山屏障其实就在眼前。 “玉棠!”王苏墨忽然朗声。 就在这一声的瞬间,马车经过的树枝上有盘踞的一条小蛇落下。 江玉棠顺势站起,一剑将小蛇挑开。 刚才那条小蛇应该不是主动想要攻击,而是在树枝上没有挂住,但也说明这里的蛇越来越多了起来,这里才真正进入了核心区域! 江玉棠虽然反应很快,但是经过了思量,没有直接将小蛇斩断成两半,让血腥味引来周围的蛇群,而是用剑尖将小蛇挑开扔了出去。 王苏墨心有余悸。 但不得不说,江玉棠还是极其冷静,不是遇事就慌神的人。 马车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老爷子专心驾车看着前方,翁老爷子看着左边,顾连雍看着右边,江玉棠留意马车上方,也就是保护两位老爷子和顾连雍头顶的区域。 王苏墨要注意的,事每一个方位容易忽略的细节和其他所有情况,譬如刚才…… 那条小蛇的挑落,每个人都喘了口气,但也预示着前方的蛇群应该会更密集。 王苏墨已经能看见老爷子额头上的汗珠,而随着马车上驱蛇粉气味越来越淡,翁老爷子,顾连雍和江玉棠手中的刀剑都开始见血。 庆幸得是,前面马匹的布料上驱蛇粉附着的时间应该很长,药效很足,如果蛇是从前面攻击马匹,可能整辆马车都有危险! “老前辈!”顾连雍一面招架着右边吐着信子扑过来的蛇,一边提醒老爷子。前面路上已经开始明显有蛇在窜动,是在寻找机会。 但翁老爷子这边也无暇顾及,左边的蛇凶猛无比,而且数量比右边的更多。江玉棠除了应付马车顶上那些落下来的蛇,还要帮着翁老爷子应付左边的蛇。 就连王苏墨也在危险时候,用匕首切断了一条朝老爷子扑过来的小蛇;只是整个人的手心都是软的。 但这里没有给她留有手软的时间。 关键时候,一条蛇咬中了最左边那匹马。 忽然间,马因为疼痛剧烈地踢腿,摇晃,整个马车忽然失去一个动力,往前驶去变成打转。 惊险中,险些就要翻车,幸好老爷子足够经验稳住! 可周围的蛇越来越多! 刚才咬住马的那条蛇已经被马踩死,但刚才那一口犹如一个装满祸水的开端。 让周围的蛇群都纷纷朝着左边的马吐蛇信子! 左边的马因为乱动,缰绳一部分落下,正好卡在了马肚子和马车间绷紧,即便老爷子怎么调整,马匹也走不动! 因为走不动,周围又都是危险,马受了伤,越发混乱和害怕,开始失控! 一匹马失控,很快就会引起另一匹马失控。 老爷子脸色越发难看! 在一条大蛇扑向最左边那匹马的时候,老爷子起身,一记穿云断山手将蛇直接炸成两段,也炸飞了出去! 最惊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但老爷子原本是控制马车的,因为老爷子抽身使出穿云断山手,整个马车在没有人掌控的情况下又转了大半圈。 马匹在陆续受惊,失控。 八珍楼的大木箱子又实在太沉,老爷子想要驱赶几匹马掉头离开难度可行而知。 但凡其中任何一匹马的行动不一致,马车都没办法启动! 而呆在原地的时间越久,周围聚集的蛇群越多,他们被困在其中更深,越是无法抽身! 眼看着天色将明,即将日出东方,就仿佛最后的机会在眼前一点点谢幕,只留下这最后一丝光明。 症结在最左边那匹马肚子下卡着的那根缰绳,是它让所有的马和马车无法行动! 在马车上无法精准割破,如果割伤了马肚子,八珍楼将再无可能冲出蛇群!! 但如果要不伤到马,又要隔断那根缰绳,就只有下马车! 但这个时候下马车就意味着会成为蛇群的食物! 每个人都清楚,但每个人都无暇去思考,因为不断有蛇群的涌上,他们明明已经离出口很近,却被困在这里。 顾连雍咬紧牙关,想起了困在暗室的时间,想起了一起逃出来的人陆续死在寻找出路的时候,想起还藏在秘密隐蔽所的同伴…… 他已经被困在迷魂镇太久! 他想要出去!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八珍楼的这些人,那困在迷魂镇里的其他人就不可能出去! 顾连雍攥紧手中的回旋镖,回头看了取老爷子一眼! 当年,是取老前辈点醒了他! 梁上君子不算君子! 纵使他偷遍天下,也只能落一个遗臭万年之名! 只是命运对他不公,他也被平步青云的修炼迷惑,以为走得是捷径,却走向了一条黑暗之路。 一个人的一生可能不会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但在最后,好像还是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顾连雍咬紧牙关,他在最右边,马匹在最左边。 “江姑娘!”他忽然开口。 江玉棠回头,顾连雍扯住她衣袖将她带到他的位置,“看住这里!” “顾大哥?”聪明如江玉棠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取老爷子也红了双眼:“连雍!” 顾连雍径直跳下了马车,在飞溅的血光和身影中,王苏墨捂紧嘴角,取老爷子额见青筋暴起。 马肚子卡住的缰绳终于被锋利的回旋镖切断,也伴随着顾连雍最后那声:“老前辈,走!替我救出困……” 最后那句,终究没有说完! 马车上,所有人双目含泪。 翁老爷子刚才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拽住那道衣襟,但对方一心赴死,割断了衣袍从他手中话落。 翁老爷子眼底猩红,眸含怒意看向取老爷子:“取关!走啊!!” 马蹄抬高,声声嘶鸣,取老爷子猛得抽动鞭子! 马车掉头朝前方的青山冲去。 拂晓前夕,红日破晓而出;而有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黑夜里…… 第107章 幽冥使者 从“蛇窝”冲出去很远, 老爷子都没停下马车。 马车上如死一般的寂静。 从途中遇见顾连雍,听顾连雍讲起他如何同老爷子认识,他在迷魂镇的遭遇, 他想救出其他迷魂镇的人,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但就那么短的时间, 甚至只够来得及同老爷子寒暄完,说完这些年的际遇…… 马蹄声声作响, 车轮碾过的路即便不平整仿佛都不再那么容易被感知到。 旭日东升, 日光一点点落在马背上,车顶上, 刺得有些有些睁不开眼。 车行到途中, 老爷子还是骤然勒紧缰绳。 马车猛然停了下来。 翁老爷子,江玉棠和王苏墨都看向他。 取老爷子“啪”的一声扔了手中的缰绳, 整个人都陷入无声的难受里…… 翁老爷子示意玉棠。 玉棠会意下车,捡起那根鞭子,然后递给翁老爷子,翁老爷子重新开始驾着马车往前。 顾连雍出现的时间很短, 但带给每个人的都是震撼与难过。 但是一辆马车不能所有人都在难受,总要有人前行。 翁和清醒。 王苏墨记得顾连雍认出老爷子时眼中的惊喜, 一口一个“老前辈救我”,再到后来义无反顾跳下马车……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心里这股愧疚和自责无所适从。 “前面是出口……是东三里的出口,去往东二里的地方。”翁和看清上面的字迹。 虽然有些远,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有“东二里”几个字的轮廓在。 东二里再外就是东一里。 从东一里出去就算离开迷魂镇了! 若是放在之前, 应当一马车内的人都是兴奋之情;但眼下,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明明期盼了很久, 却无任何激动与期待。 就差那么一点,一点点…… 马车内,王苏墨屈膝,双手换着膝盖,整个人有些颓丧。 过往总觉得驾着八珍楼能逢凶化吉,轻易脱险。 但这次如果不是顾连雍,他们应该都走不出东三里与东四里…… 虽然如果不入迷魂镇,就不会遇到顾连雍。 但遇到了,却没拉他出梦魇,心中说出的内疚与遗憾。 她知道顾连雍的抉择,考量,迫不得已,但这些都如寒潭冰窖,让人喘不过气来。 穿过拐弯处的石头屏风,就到了东二里。 与刚才的惊心动魄相比,这里平静地像一处世外桃源。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原本在黑夜里显得尤其荒芜和恐怖的断壁残垣,眼下却能依稀看出早前的痕迹…… 如果顾连雍还在,一定认得。 沉默的氛围里,翁和一面驾着马车,一面开口:“东三里和东四里如此凶险都过来了,这东二里不知道还有什么?” 他只能尽量提醒所有人,眼下并不是一定安全了。 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风平浪静,其实暗地里就越暗潮涌动。 这里过于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知道他们一定过不去,所以没有任何的阻拦。甚至这里的风景依旧,还保留着之前小镇最接近的模样…… “气味不对。”江玉棠率先反应过来。 她跟在朱翁身边长大。 朱翁早年时常下墓。 但凡下墓的人最需要的敏锐之一,就是对空气中气味的感知。 空气中的味道不对,往往预示在大墓里会遇到危险。 所以朱翁对毒物,毒气的精于钻研。近朱者赤,江玉棠和朱宇从小也对这些气味敏感。 “是空气里混了有毒的粉末。”江玉棠提醒得早,所以马车上的人都来得及运功调整呼吸,抵抗毒素的影响。 王苏墨也赶紧用湿手帕捂住嘴角。 之前用老虎尿的时候,就打开过马匹头套上的机关。这些计量的毒对人有用,但对马来说相对没那么危险。 翁老爷子拧开玉瓶,服用了里面的一枚药丸。 然后依次递给其他人。 翁老爷子在镇湖司这么久,同什么门派都有过交道,用毒的门派江湖中也不少。 这些门派要在镇湖司手下混口饭吃,自然会绞尽脑汁往翁老爷子跟前递东西。旁的东西入不了翁老爷子的眼,但这些保命的东西,翁老爷子自然也不嫌多。 这几枚药丸就是药王谷的手笔。 能被安排迷魂镇里的江湖门派,基本都是边角门派。 用毒也是三流水准,翁老爷子手中的是药王谷的祛毒保命药,药效只会多不会少。 一人一粒药丸下去,就连王苏墨都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虽然好像拿开手帕也没什么事,但谨慎起见,王苏墨还是用湿手帕捂住嘴角。 这种散开在空气里的毒药,如果没有药王谷的灵丹妙药,普通人,哪怕是普通的武林高手身处其中,恐怕呼吸都会无所适从。 有人不想他们离开迷魂镇,不择手段。 若不是驾着八珍楼,又凑齐了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江玉棠,白岑,这一路还遇到了顾连雍,就算是江湖高手应当都很难能通过。 所以,谁都没办法确定蛇群是不是对方最后的底牌。 如果不是,前面还会有什么? 如果他们不能出去,那顾连雍…… 思绪间,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天色蒙蒙亮中,前方左右两边的屋顶上站满了两排人影,因为逆着光,所以只能看到模糊人影和轮廓。 但能从衣裳的轮廓看出,是统一的装束,统一的门派。 原本就沉浸在怒意里的老爷子,好像忽然情绪找到了精准出口。 因为对方首领模样的人在光影中居高临下道:“算你们有些本事,还有些运气,侥幸从前面一路闯了过来,但遗憾得很,这里你们过不去。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地狱无门非要往里闯,这里……” 话音未落,老爷子已经劈手就是一掌穿云断山手。 刚才还在说话的首领当场毙命。 整个右面的墙体直接坍塌,站在墙上的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所有人都随着墙体一起坍塌。 并且,伴随着墙体坍塌,竟又听到“轰隆”的两声。 声音震耳欲聋! 是爆炸声?! 这些人身上携带了炸药? 不仅老爷子自己,就连王苏墨等人都愣住。 幸好翁老爷子和江玉棠反应迅速,伸手死死拽住了马匹,否则刚才的爆炸声和墙体坍塌的巨大动静,马匹直接受惊冲出去,那便会一起被掩埋在墙体坍塌的废墟里! 老爷子之前的穿云断山手只是打穿了一半的墙体,所以墙体只是部分坍塌,但随着这两声爆炸声,右前方一整面墙全部爆炸坍塌,直接将屋顶上之前站着的所有人压在匪徒下! 顿时,左边那一撮屋顶上的人都吓懵,这…… 所有人都惊恐望向马车前,老爷子这里。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炸药根本都来不及用;甚至,炸药也只能将自己炸飞——刚才头儿就是! 所有人都惊慌看向老爷子这里,已经有人开始打抖,而且,面面相觑。 一群乌合之众,头一死,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就这么呆呆立在墙上,尴尬无比。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王苏墨都想起了之前出现的凤阳门,鹰门……好像出现在这里的,确实都是一些边角门派。 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对他们来说是从未见过的震撼! 于是,“大侠饶命!” “老前辈饶命!” “饶命!” …… 始料不及对面会忽然来这么一出,虽然但是,翁老爷子沉声:“都下来。”翁老爷子是怕再慢一句,老取本就在怒意上,会一掌再把这些都给劈了。 这面墙上的十余人赶紧照做,离开了屋顶上的逆光,确实能看到这些的资质和精气神都不算好,比起青云山庄弟子,仿佛两个极端。 “什么门派?来这里做什么?每个人都老实交待,不然,下场看到了。”翁老爷子精准拿捏这些人的心态。 “谁先来?”翁老爷子手中的马鞭指了指。 人群中个头最爱的一个先来:“我,我先来!我们是五毒门,门主刚被炸死了。” 五毒门? 嗯,一个甚至没有登记在案,按时缴纳赋税的门派。 翁老爷子颔首:“继续。” 第二个接上:“我们来迷魂镇有两三年了,负责看守东四里到东一里,东四里到东三里的蛇群,还有,东二里的粮仓和火药库”。” 蛇群,粮仓,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听到火药库这里,王苏墨几人都愣住。 “东二里下面有火药库?”翁和确认。 第三个点头:“对!是火药库!粮食都从西里那边走机关落下来,会有扛鼎门的人负责运输到指定的位置;中间是凤阳门的人负责看管那些怪人,还有西里的恶犬,食人鱼;我们五毒门负责东里粮仓的整理和运输,以及,火药库的看管。” 第四人道:“我们几个门派,各司其职,只负责自己手上的事,互相不联系,也不能过问对方的事,除非是上游的环节,比如扛鼎门告知有粮食过来了之类。” 扛鼎门,凤阳门,五毒门,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各司其职,各自负责各自的事宜,相互之间非必要不联系…… 这处迷魂镇,就算掀了底朝天,也不能从这些人口中问出最重要的东西。 这背后的人思虑太过周全。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取老爷子沉声。 所有的人再次面面相觑,然后都慌乱摇头。 其中一人开口:“只有,只有门主知道,幽冥使者会和门主联系。” 幽冥使者? 什么正常人会叫自己这个名字? 王苏墨皱眉。 “你们中,谁见过幽冥使者吗?”翁老爷子问。 大部分人摇头,其中一两人点头。 “你说。”翁老爷子指人。 其中一人道:“幽冥使者每隔一段时间,或者有要事的时候会来,都是和门主联系,但是上次督查扛鼎门搬运粮食的时候,我见过……穿着黑色披风,披风上有帽子,带着一个白色的笑脸面具……” 幽冥使者,督查,白色笑脸面具? 王苏墨看向江玉棠。 如果说这里谁的江湖消息最灵通,那一定江湖百晓通。 江玉棠开口:“之前有人在娄城一带见过类似的人,也是黑色披风,帽子,白色笑脸面具,他们用的武器,是类似猫爪的拳剑……” “对对对!就是猫爪拳剑!”那人赶紧点头。 那就是了。 江玉棠看向王苏墨和两位老爷子:“他们在搜集某种东西,娄城附近不少江湖门派被屠戮,手段阴狠。” “各位英雄,大侠,我们能说的都说了!还请各位大侠饶命!” “我们给各位大侠磕头!” “门主都死了,我们马上就散,马上就散!” “求各位饶命!” 十余人跪的跪,磕头的磕头。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她知道,顾连雍的死,老爷子耿耿于怀;这些都是草包,顾连雍的死同他们脱不了干系,但这些都是小角色,根本连背景都不知晓…… 但无论老爷子怎么做,她都不会觉得不妥。 “你们听着,迷魂镇内发……”老爷子话音未落,“嗖嗖嗖”的几声尖锐划破长空。 王苏墨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刚才那几声尖锐的兵器声在刺入骨肉的时候,特殊的声音也让人的耳朵受不了,震得脑袋发麻。 王苏墨是因为没有什么武功,取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有江玉棠都运功抵御,才没有被刚才那些武器,不,应该说暗器的声音震得头皮发麻! 但等反应过来,看向前面的时候,之前那些跪着的五毒门弟子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身前被类似飞刀一样的东西贯穿,没有了生气。 十个人,每个人身前都有,无一例外。 十把分刀模样的东西,刚好能凑成一把猫爪拳剑的。 取老爷子最先抬头看向对面的屋顶处,就在这十多个人之前站立的地方,一身黑色披风迎风飘摇着,白色的笑脸面具,在晨间并不明艳的阳光里显得鬼魅又渗人。 “穿云断山手,八珍楼……”对方的声音也如鬼魅一般,仿佛从幽冥中传来,让人不由拢紧眉头。 是刚才提到的幽冥使者…… “既然这处迷魂镇被发现,那这里的东西就不能再留着了,可惜了,这下面还有那么多的赈灾粮没来得及运作,就要同你们,还有这整座迷魂镇一起被炸成粉末了……”对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诡异地描述着,确实犹如阴间使者一般。 “火药已经引燃,你们找不到出路的,在这里等死吧,看看这些火药爆炸的壮观景象,呵呵呵呵~”鬼魅一般的笑声,伴随张开双臂,纵身往后一跃,准备消失在周围的废旧房屋中。 火药已经引燃? “他要走!老取!!”翁老爷子提醒。 但两人隔得太远,对方又熟悉这里的地形,即便是现在追也不一定能追上,老爷子和江玉棠一起跃身而起。 而对方眼中却没有一丝慌张。这里是迷魂镇,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 忽然间,幽冥使者目光一凌,本能得觉察到来自背后的一股浑厚的杀气与煞气。 他诧异回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密道里窜出的身影也腾空到他背后! 这! 他赶紧转身避过,但手中的拳剑刚才已经悉数取人性命去了! 眼下,对方一出手,手中的刀锋寒光一闪直接在他后背砍了一刀,他避无可避。 这是?宰鱼刀法? 他诧异:“罗刹盟,赵通?” “轰”的一声,赵通一脚将他踩在脚下,冷声道:“你这张面具,我不喜欢。” 第108章 爆炸 幽冥使者咬牙挣扎, 但当今武林,能从赵通手中逃脱的人屈指可数。 眼看着赵通朝自己伸手,幽冥使者一点办法都没有, 额头都渗入豆大的汗珠,威胁道:“迷魂镇地宫的火药马上就要爆炸了, 赵盟主,你我没必要冲突。” 幽冥使者觉得自己已经说得不算隐晦。 迷魂镇里的秘密不能流转出去。 只要迷魂镇的事情暴露, 就必须要炸毁, 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里只有他最熟悉迷魂镇内的地形,火药马上就要爆炸, 他可以带他一起离开, 对方应该庆幸才是! 但赵通好像根本没准备搭理他,而是直接伸手, 揭开遮在他脸上的白色笑脸面具。 幽冥使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赵通看了看这张陌生而普通的脸,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确定没有在其他地方之外见过他。 “老爷子。” 正好取老爷子几人上前,赵通招呼了声。 历经了一整晚的惊心动魄, 能在这里看到安然无恙的赵通,王苏墨几人都松了口气。 其实, 最没想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赵通。 “赵大哥,你怎么会?”王苏墨小声。 赵通:“说来话长,先让老爷子看看,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虽然认识老爷子的时间不长,但老爷子的脾气熟悉的人都清楚。不会无缘无故往迷魂镇这处来, 之前赵宇单独同赵通说起过昆仑扳指的事。迷魂镇内有昆仑扳指的消息…… 取老爷子上前,幽冥使者再次在赵通脚下挣扎了一番,但未果。 取老爷子比赵通更仔细地看了看面具后那张陌生又普通的面孔, 甚至,细致到确认对方是不是红脸,脸上有没有再一层人皮面具,或者是不是有明显的出汗痕迹。 幽冥使者心底也莫名涌起一股猜测——难道对方知晓…… 老爷子继续伸手扒开他袖口。 手腕处也没有任何缝合或者伤口的痕迹——不是朱宇和顾连雍说起的那个人。 取老爷子心中是有些丧气。 追到这里,绕了一大圈,中途还丢了顾连雍的性命,但面具下的这个人不是他要找的人…… 但同样,取老爷子也没有全然抹去怀疑。 还有一种可能,地宫墙壁上刻的某种功法,如果十年前那个拿着昆仑扳指的人已经练成,或许是会改变模样! 顾连雍就见过地宫里那些用来试功法的人中有人练成,脸色扭转,也与常人无异! 无论他是不是,即便不是,也能从他身上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有昆仑扳指的人! 而且,不止昆仑扳指,还有整个迷魂镇布下的局都应该有蛛丝马迹。 正好翁和也在耳边悄声提醒了局:“暂时问不出来就先带人走,他说地下的火药已经被点燃了,此地不宜久留。” 翁老爷子脑子是清醒的。 “封他穴道。”翁老爷子朝赵通说道,赵通照做,封穴道,避免他咬舌自尽。 穴道被封,幽冥使者整个动弹不了,除了一双眼珠子。 “但是这里只有他能带路,如果把他的穴道封了,没人带路,我们短时间内恐怕出不去。”江玉棠提醒。 “不封他穴道,他应该也不会告诉我们……”王苏墨奈何摊了摊手,然后众人顺着王苏墨的目光一起看向幽冥使者。 果真,对方一记漠然眼神—— 想得美! 王苏墨说得果然没错。 “顾连雍确实说了地宫下埋了炸药,如今东窗事发,他们的确会炸掉这里。”翁老爷子也不怀疑。 果然,所有人看向幽冥使者。 幽冥使者一幅大义凛然,以及,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的表情。 所有人:“……” 赵通道:“来的路上,我杀了五毒门负责看管火药和点火的人,都已经掐断了,胖子在检查有没有遗漏。” 周围都诧异看向赵通,但见赵通一脸沉稳笃定,都知晓这八珍楼里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撒谎,那这个人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是赵通! 所以,当赵通说完,周围所有人都没有怀疑,除了幽冥使者:!!! 幽冥使者转了转眼珠子。 翁老爷子提议:“要不把这对招子挖了吧!” 幽冥使者:!!! 江玉棠:“我没意见。” 王苏墨:“我看行,还是赵大哥刀法好,干净利落。” 幽冥使者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取老爷子伸手,解开了他的哑穴。 一般这种时候要么被吓得六神无主,要么被气得七窍生烟! 无论哪一种,这个时候开口说的话就极具参考价值—— 对方轻哼:“你们以为迷魂镇下面的火药这么简单?” 既然没说有价值的话,取老爷子伸手,准备把哑穴重新点回去! 对方赶紧道:“井底之蛙!迷魂镇的火药是多引线,只要其中一头被点燃,就算扑灭了东二里这里所有的引线都不可能停下来!” “什么意思?”赵通皱眉。 对方忍不住戏谑:“这么大一座迷魂镇,这么大费周章,藏了这么多秘密,怎么可能在清除的时候不留别的退路?” 对方再次冷笑:“东里之下,除了东二里,其他每一里地下都埋藏引线。只要其中一根引线被点燃,地宫里的机关就会自动点燃其他所有引线。只要有一根引线没有被掐断,东二里下的火药就足够将这里炸成粉碎,你们什么东西都别想留下来!” 对方大约是讲到快意之处,忽得失心疯大笑起来。 好像在笑他们的结局也无非是在这里被炸得粉碎罢了! “反正迷魂镇暴露,没有清理干净,我也一定会死。如今有你们这么多人陪葬,好像也不亏!” “你们逃不出去了,这么短的时间,没有人能逃出去!哈哈哈哈哈!”幽冥使者朗声大笑,鬼魅般的笑声刚充斥了整座山间一瞬,哑穴又被取老爷子重新点了回去,戛然而止。 “一句有用的都没吐出来。”取老爷子沉声。 “也不是……”王苏墨认真:“他刚才说了,反正迷魂镇暴露,没有清理干净,他也一定会死——说明背后还有人,他就是个黑手套,替人做事的。” 王苏墨说完,周围恍然大悟。 幽冥使者也愣住,言多必失,他大意了。 但是,幽冥使者再次眼角戏谑——反正也不重要了! 赵通拎起他,胖子正好从机关中出来:“老大,都检查过了,东二里下面的引线都熄灭了。” “走!”赵通神色并未见轻松。 所有人都快速上了马车,包括一头雾水的胖子。 引线都已经熄灭了,胖子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还是这幅严肃的表情。 “胖子,这里出去还要多久?”赵通罕见的语气中带了紧张。 那个疯子不像说的假话,但他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必须放手一搏。 “我听五毒门的人说起过,如果能出东二里,两刻钟就能离开迷魂镇!”胖子确定。 两刻钟…… 所有人都看向地板上的幽冥使者,幽冥使者眼中戏谑更甚——两刻钟,迷魂镇早就已经炸得什么都不剩了! “驾!”老爷子挥鞭,中间不做任何耽误。 “胖子,知道路吗?”赵通又问。 这次,胖子摇头,东二里之外,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抓稳了。”这次,赵通淡声提醒。 胖子不知何故,但大侠吩咐,胖子死死握住。 马车上,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两刻钟,如果幽冥使者说的是真的,火药一定在这期间就会爆炸,整个东二里的一半都是火药,足够将迷魂镇炸上两个来回! 如果八珍楼跑不出去,他们确实都会在这里灰飞烟灭。 但王苏墨目光一直看向马车后的空旷处。 就算八珍楼能逃出去,白岑还在迷魂镇。 如果火药爆炸,就算他们能出去,白岑也出不去了…… 王苏墨目光一直望向马车之后,久久没有移目。 脑海里都是白岑最后抢过火把,让他们先走的时候;在刘村密道里,老刘点亮火把,她看见他在黑夜里一直伸手挡在她前面的时候;还有她刷锅,他一面在旁边洗碗,一面念叨的时候;招工时,他说放心,有他做八珍楼护卫,如果遇到危险,他会挺身而出的时候…… 王苏墨莫名伸手,轻轻扣了扣嘴唇。 好像他们或许也冲不出迷魂镇这件事已经忘在脑后,脑海里是白岑抱起“威武”举高高,吓得“威武”一哆嗦,他被“威武”尿一身的时候…… 王苏墨指尖扣紧掌心,想起那句——东家,可不兴逗伙计的啊,都要冬天了,过冬的菠菱菜还没种呢!我点儿都腾出来了,土都送了,那么大一个花盆还是从老爷子那里撬过来的! 王苏墨伸手捂住鼻尖和嘴角,整个人阖眸,眼底浮起氤氲。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个人都知晓离最后那一刻近了! 东一里就在眼前,但很可能,眼前这一里走不出去…… 幽冥使者也心里忐忑着,不对,这么久了,好像不应该,应该炸了才对,怎么可能? 难道…… 诧异间,马车前“轰”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每个人都背后渗出冷汗。 突如其来的爆炸,老爷子也下意识勒紧缰绳让那个整个马车都停下来。 刚才那声爆炸声让所有人都清醒,幽冥使者说的话是真的,迷魂镇下埋藏的炸药开始陆续爆炸了! 老爷子虽然下意识勒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来。 但也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堆积的炸药,要炸一定是连环爆炸,不可能停下来。 不止老爷子,所有人都是如此,胖子惊慌捂住耳朵,吓得尖叫! 但想象中的连环爆炸声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稍远处有些熟悉,又兴奋的声音—— “怎么样,我就说这里能炸出来!这次信不信!” 是,是白岑的声音? 诧异中,前方被炸毁的路上,一块石头被掀翻,有人从地下狼狈得爬了出来,一脸灰头土脸,好容易才爬上来,精辟历经的模样,干脆就这么双臂搭在路面上喘气,“诶,我真的爬不动了,你倒是帮个忙啊!” 地下,段无恒没好气:“你刚才不是跑得很快吗?现在怎么没力气了?!” 白岑悠悠道:“都说了有时限嘛,那水喝完了,就是没力气了,帮个……” 白岑刚说完,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抬头看向前方,那八匹马拉的马车不是八珍楼是什么?! 坐在马车前驾车的不是老爷子还是谁! 白岑顿了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爷子~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白岑:谢邀,总有两个速度快的,正好从东九里到东二里,把所有引线都灭了…… 段无恒:我们当时在比谁快来着~[害羞] 第109章 特殊 白岑和段无恒出来容易, 但威猛不容易。 两人是把地面炸穿,爬出来的,但威猛的体重爬不出来! 最后是胖子去牵的威猛。 但到此为止, 迷魂镇内的所有危机都算大致解除了。 “所以,沿路地宫里的引线, 都是你和段无恒掐断的?”东一里的断壁残垣上,王苏墨坐着给白岑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疼!”白岑胳膊上被地宫里的机关刮伤, 只能先上药, 好在没有,就是从叫声来看, 很痛。 但也有夸张的成分在。 王苏墨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特意重重按了按。 “啊!!!” 这次,尖叫声直冲天灵盖。 远处,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不由转头看了看,是见王苏墨和白岑两人并排坐在半坍塌的墙上。 应该是王苏墨在包扎,白岑在喊痛。 迷魂镇这一路的惊险过去,终于雨过天晴, 一切都恢复如常,这个时候白岑的喊痛声也不像早前那般让人心惊。 更多的, 是还反应过来。 等两个老爷子都看清是王苏墨和白岑一处,丫头是最有数的一个,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所以想都不用想,都在心里认定是白岑在撩闲。 那是活该! 不怪旁人, 陈见这种东西根深蒂固。 “不是挺能耐吗?抓起火把就跑?”王苏墨问。 白岑心中唏嘘,感慨道:“那不是没办法吗?当时那么多怪人,要是真一窝蜂扑过来, 大家都出不去。” 王苏墨看他。 白岑继续:“八珍楼虽然机关多,但太大太重,遇到意识不清醒的怪人,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岑说完,见王苏墨还在看他。 白岑心中发虚,“怎,怎么了东家?” “不是中了毒,内力全无吗?”王苏墨捏住他的伤口:“还能从东九里一口气跑到东二里?顺道在路上把所有炸药的引线都熄灭了?” 旁人不中毒都跑不了那么快…… 白岑尬笑:“那不是有小段在吗?喏,草上飘听过吗?就是他。” 王苏墨皱眉:“草上飘不是老前辈吗?” 白岑笑:“他那是贴的胡子,又跑地飞快,旁人哪里看得清?他娘非让他谋个稳当差使,不让他到处乱跑,好容易去了凤阳门,结果被弄来这里,一整年都没见过他阿娘了。” 白岑说完,活动活动手臂。 白岑惊喜:“东家包得真好,心灵手巧~” 下一刻,“啊!!!” 尖叫声再次响彻云霄。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已经见惯不怪,都懒得回头看他,而是和江玉棠一起,看着眼前那个被捆成了粽子模样的幽冥使者。 穴道解开了,对方一直在地上蛄蛹,嘴巴是被贴上的,虽然蛄蛹,但是出不了什么生硬。 “真要送去给青云山庄?”翁和环臂问了声。 取老爷子轻嗯一声:“丫头说的有道理,这种事情,谁出面都不如青云山庄出面好。” 老爷子继续:“迷魂镇这么大,搜索要人,赈灾粮处置要人,对接朝廷也要人,青云山庄是大派,朝廷会给颜面。而且,这里善后的事情不少,真要留下来,几个月都走不了。” 所以,托付给信得过的门派最好,也不用自己出面。 “也是。”翁和其实清楚,只是:“只不过这件事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赈灾粮能外流,说明有人里应外合,这批粮食还回去也未必就能交到灾民手中。” 取老爷子也清楚:“但在八珍楼手里,更交不到……” 如果青云山庄出面,朝廷还是会有所忌讳。 八珍楼就不同。 之前同官府交道过,丫头还是有心得的。 “这烫手的山芋怎么办?”翁老爷子再次看向正在地上蛄蛹的幽冥使者。 “一并交给青云山庄吧。”取老爷子知晓问不出旁的话来,青云山庄有地牢,原本就是关押这类人的。 兴许,某一日他就交待了。 若让八珍楼带着他上路,只怕一日都不安心。 “也是。”翁和感慨,“青云山庄到这里路途不近,怕是要等上些时候。” “听丫头说青云山庄贺平几人在,收到书信他们就会过来,剩下的事,他们自己处理就好,我们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就走。”老取心知肚明,“白岑说段无恒去送信快。” 草上飘,谁都没想到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江湖代有才人出。 这等轻功天赋,往前往后各数几十年应当都没有第二个。 但即便是这等天赋,没有好的引导,也会误入凤阳门这样的歧途。 父母的眼界某些程度上决定了子女的命运。 要真被一直困在这迷魂镇里,才是真的可惜了…… 但那孩子很听白岑的话,白岑让他送信,他二话不说,撒腿就走。而且说回来他就是八珍楼的一员! 王苏墨有些懵。 白岑挠了挠头,打哈哈道:“东家,我帮咱们八珍楼物色了一个跑趟的,江湖人称草上飘,风姿绰约,身形优雅,端菜和外卖肯定不洒汤!” 这才有了刚才包扎的时候被王苏墨戳伤口的一幕。 眼下,白岑还在据理力争:“东家不是也让江玉棠留下了?段无恒这小孩子挺好的,要不是他跑那么快,那些引线哪里那么容易熄灭?早就被炸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也知道他是小孩子……”王苏墨看他。 白岑眨了眨眼。 王苏墨最后包扎一圈:“他阿娘都一年多没见到他,要是听说凤阳门发生的事,心疼都来不及,真来八珍楼,走南闯北,又是好久见不到阿娘,你也不想想就答应人。” 王苏墨没有剪子,直接用牙齿咬了咬,然后直接将纱布撕开,继续道:“玉棠不一样。老刘去做自己的事了,朱宇和刘澈一起闯荡江湖,她原本就是江湖百晓通,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行走江湖,她来八珍楼我自然不会拦着。” 白岑明白了,他是没想过这一出。 可是,白岑忽然凑近:“我都答应人小孩儿了~” 白岑冷不丁忽然凑近,王苏墨再次想起了昨夜他拿着火把让他们先走的场景,王苏墨原本是想说“那你自己想办法”,最后迟疑了,平静道:“再说。” “诶,东家!”白岑还想说旁的,王苏墨已经从断壁残垣上跳下去。 八珍楼满天下跑,医药包自然是有的。 用了就要放回去。 所幸这一路上多惊少险,好像受伤最重的也就是白岑。 还有,顾连雍…… 迷魂镇已经平静,王苏墨在东一里的空旷处升起了八珍楼。 医药包放回,王苏墨从八珍楼上下来,正好听老爷子同翁老爷子说,要去一趟地宫,找一找还有没有没被抹除掉的昆仑扳指和幕后黑手的痕迹。 还有,他让玉棠去前面的城镇买驱蛇粉,他想折回找顾连雍的尸首…… 如果能找到,把顾连雍安葬了; 如果找不到,就立一处衣冠冢。 王苏墨顿了顿,没有上前打断两个老爷子说话。 其实顾连雍刚上马车的时候,她还是戒备的。 在迷魂镇这样的地方呆那么久,谁都不能确定顾连雍是不是有旁的目的,更或者,顾连雍是不是也同迷魂镇的秘密有关。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不得不这么做。 但最后,结果还是让人唏嘘。 从八珍楼下来,正好见赵通正和胖子一处。 赵通能顺利赶到东二里,是因为有胖子帮忙带路,凤阳门的人虽然不成气候,但手里握着怪人这幅牌在。 如果不是赵通,扛鼎门的人也过不了凤阳门这一关。 替白岑包扎的时候,赵通简单提了几句有关扛鼎门的事。江湖有不少边角门派,扛鼎门这样的门派不在少数。 说是门派,更像是关系亲近的一群人在一处。没有严格的等级观念,某种意义上说,同八珍楼很像…… 赵通让胖子走暗道,去把扛鼎门其他人叫来,他陪他们一道去关押掌门一家的地方。 胖子感恩戴德,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直接跪地上叩首。 王苏墨见赵通眉头都拧巴了,然后伸手扶胖子起来。 胖子赶紧从密道下去,迷魂镇不小,胖子这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 等回头,赵通见王苏墨在。 “赵大哥。”王苏墨也上前。 “我让他把扛鼎门的人叫来,我同他们一道去,等那边事情解决了,我再回迷魂镇这处。”赵通言简意赅。 “好。”王苏墨也简练。 “对了,东家有空吗?”赵通问。 王苏墨点头,白岑的伤包扎好,威猛也牵出来了,段无恒去送信,玉棠去买驱蛇粉,两个老爷子在一处说话,她现在是得空。 “怎么了?”王苏墨问。 赵通沉声:“我看到赈灾粮囤积的地方了……” * 从东二里的密道直接下了地宫。 之前听顾连雍说迷魂镇下的地宫有很大,他们也在迷魂镇地上绕路,没有那么深刻的印象。 但等跟在赵通身后,握着火把,和赵通一道下去,才发现地宫下面有多壮阔。 囤积赈灾粮的仓库已经不是用震撼来形容,这里应该远不止赈灾粮,还有旁的地方流转过来的粮食。 王苏墨蹲下,伸手撕开其中一个两袋。 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没有掺假的…… 赵通也跟着蹲下来,伸手撵了一把米:“都是好米。” 王苏墨皱眉:“也就是说,这里是一处粮仓集散地,不只赈灾粮,还有别的地方弄来的粮食,如今到处有灾祸,流民大批,这些人在这儿囤积居奇……” 不用想,肯定不止一个江湖门派所为,背后一定有朝中官员的影子。 “我们这是捅到马蜂窝了。”王苏墨感慨。 “还有一件事,东家,跟我来。”赵通起身,王苏墨跟上。 这周围是粮仓,旁边就是炸药。 能把粮仓和炸药放在一处,说明粮仓也不是最重要的,随时可以被炸掉才是最重要的。 王苏墨心中唏嘘。 走了九曲十八弯,好像到了另一处。 粮食渐渐少了,中间有一大段中空隔开的地段,然后,墙上开始有刻痕,就像食人鱼那里有人指尖挖进墙里的痕迹。 “关押怪人的地方?”王苏墨诧异。 赵通点头。 王苏墨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没有遇到顾连雍之前,王苏墨对怪人的印象停留在食人鱼那处;遇到顾连雍之后,她更多是带同情…… “东家你看。”赵通停下。 王苏墨是见一具尸体,皮肤正常,不是怪人,身上的衣裳和段无恒一样,王苏墨反应过来:“凤阳门的人?” 从段无恒,也就是草上飘口中,他们才知道凤阳门的弟子大都是段无恒他们家乡附近的人,被骗来这里的。 凤阳门被骗来这里的人,都在负责看管怪人。 这些人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家人了,但最后也没有机会同家人团聚…… 迷魂镇中,无论是看守粮仓的扛鼎门,还是看守蛇群和炸药库的五毒门,或多或少都有些江湖背景和江湖视野。 但凤阳门送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新人,没有太多武功。 王苏墨明白过来:“你是说,这是特意的?” 赵通点头:“不错,如果是扛鼎门或者五毒门的人,很容易能从这些怪人身上发现蛛丝马迹,反倒是凤阳门这些赶鸭子上架的新人看不出端倪,所以让他们守着这群怪人,还有这里。” “而且,幽冥使者定了规矩,这几个门派的人不能相互交流,其二,若是谈论各自管辖的事宜,格杀勿论。” 王苏墨轻嘶一声:“这是隔断消息互通的渠道。” 赵通颔首:“对,所以凤阳门的人才是这三个门派里真正的外行,但他们让外行来看管这群练功走火入魔的怪人……” 王苏墨明白了:“他们是怕扛鼎门和五毒门的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赵通未置可否,但等同于默认。 王苏墨继续:“幽冥使者的嘴巴很严,问不出来这里有什么。” 赵通继续带她上前,还有不少凤阳门弟子的尸体,赵通给她看伤口。王苏墨一眼看出,“这些人都不是白岑和段无恒杀的。” 赵通扒开伤口给她仔细辨认。 王苏墨微讶:“这是,猫爪拳剑?” 赵通再次点头:“不错,是那个幽冥使者。这些凤阳门的弟子放出怪人后,他在背后解决了这些凤阳门所有剩下来的人……” 王苏墨轻叹:“所以,他先处理的是怪人这里,然后再处理掉了负责怪人的凤阳门,最后才是赈灾粮——” “也就是说,相比起赈灾粮,他更担心是的怪人这里的秘密被发现,甚至不惜除掉凤阳门的所有活口。” 王苏墨看向赵通:“他的身份一定很特殊,特殊到,不能留下一丝破绽。赵大哥,说不定真是我们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好像甲流了,去睡觉了 第110章善后 等江玉棠骑马从别的城镇买了驱蛇粉回来, 赵通已经带着扛鼎门的人去救关押起来的掌门家人。 扛鼎门的人整整齐齐离开迷魂镇的时候,各个脸上都带着憧憬和笑意,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意思。 扛鼎门是真正被胁迫的一个, 凤阳门和五毒门却不好说。 “老爷子,驱蛇粉买回来了。”江玉棠直接从马上取下两个大罐子:“问过附近的村民, 这种是最好的驱蛇药,短时间应该都是安全的。” 白岑依次接过江玉棠递来了两个罐子, 江玉棠继续道:“我也找附近的人问过驱蛇的办法, 但我们人太少,做不了, 得等青云山庄的人到。” 白岑的手臂虽然受伤, 但是皮外伤,拿这些罐子还是轻松的。 “玉棠, 你同丫头留下,看着那个家伙还有八珍楼。我和老翁,还有白岑一道回蛇窝那里。” 取老爷子从八珍楼这处取了一匹马,分出一辆小马车, 正好能坐三个人。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是怕折回可能也寻不到顾连雍, 或者,寻不到完整的顾连雍。 “老爷子,我不是小孩子。”王苏墨笃定。 老爷子,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诧异看她。 王苏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虽然之前并不认识他,但也算相识于危难。马车上的时间虽然短, 但我们共患难过。” “无论最后能不能找得到,或者找到的他是什么模样……” 王苏墨先是摊手,然后再是合拢双手掌心, 最后双手环臂:“他是为了我们能顺利通过,跳下马车的,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王苏墨说完,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对视一眼,眼中浮起淡淡笑意。 白岑也看向王苏墨,支援道:“说实话,这家伙看起来异常狡诈,我不确定东家和玉棠两个人能不能盯住他,但是!” 白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如果我在,他应该会很~老实。” 白岑说完,朝王苏墨眨了眨眼。 虽然但是,王苏墨一面好气好笑,一面心生感激。 白岑又看了眼正在地上蛄蛹的幽冥使者,礼貌问了声:“是吧?” 幽冥使者:??? 白岑也看向江玉棠:“你想去吗?” 江玉棠顿了顿,简短得环顾四周一圈,然后平静道:“并不是很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顾连雍跳下马车时的模样,江玉棠正好看到。 有些东西,尽管难受,但不想再看第二次。 白岑再次礼貌看向地上的幽冥使者:“诶,多一个人陪你了。” 幽冥使者恼意。 * 车轮滚滚向前,依旧老爷子驾车,翁老爷子在一旁作陪。 破晓离开这里的时候,一路都带了悲壮;最后回来,又是另一种悲怆。 昨晚对东里的地形并不熟悉,眼下蛇群在哪里,在哪里能找到顾连雍,都比之前容易。 加上江玉棠的两罐强力驱蛇粉,雄黄酒,再加之天色大亮,全然没有了昨晚的惊慌失措。 “到这附近了。”翁老爷子提醒。 王苏墨也警觉起来,昨晚经过的时候,树枝上都挂着小蛇,眼下或许是驱蛇粉浓郁的缘故,蛇都避开。 江玉棠还从买驱蛇粉的地方买了防护的衣裳,穿在身上,可以避免蛇咬。 就这样,取老爷子放慢速度。 周围也有蛇的痕迹,但都不上前。 翁老爷子忽然沉声:“前面。” 王苏墨探头,翁老爷子挡住:“我去老取先去看看。” 王苏墨想了想,颔首。 不添乱就是最好。 “我去就是了,老翁你留下。”老取自己下了马车,让翁老爷子和王苏墨一道留在马车上,见机行事。 厚厚的靴子踩在石板和落叶堆上,取老爷子也不敢大意。 但整件衣服上都是雄黄的味道,不少小蛇当即游走。 老爷子发现了什么,缓步上前,然后缓缓蹲下,用一旁的树枝拨开,稍许,凝重的目光停留在这处,沉声道:“找到了。”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都下车。 “丫头。”取老爷子提醒,也可以不看,他同老翁将人抬上马车。 王苏墨明白老爷子是护着她,她轻声:“我没事。” “那慢一些。”取老爷子没说旁的了。 尽管王苏墨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僵住,也攥紧指尖,指甲都扣进掌心肉里。 “老翁。”取老爷子唤了声。 翁老爷子上前,马革裹尸,眼下只有草席。 “就在这里安葬吗?”翁老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未置可否,王苏墨道:“顾大哥一直想走出迷魂镇,我们把他安葬在迷魂镇之外的地方吧。” 两个老爷子都看向她,这就意味着尸体会一直放在马车上。 王苏墨笃定:“我可以。” 王苏墨将马车内收拾干净,腾出一块地方。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一起,将草席搬上马车。 人生无常,几个时辰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几个时辰后…… 取老爷子没说话,马车折回东一里。 翁和劝导:“老取,咱们尽力了。” 王苏墨也看向老爷子背影,老爷子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知道眼下老爷子心里不好过。 许久,回去的马车上,老爷子沉声开口:“我若是当初不提醒他,也许他还在做他的侠盗,劫富济贫,也不用落得这般下场。” 老爷子心中终究是愧疚大于旁的。 顾连雍是因为遇到了他,他问顾连雍可是要一辈子做鸡鸣狗盗之徒,顾连雍才去迷魂镇的。 取老爷子心中难以释怀。 尤其是,最后顾连雍还死在他面前,以这么惨烈的方式。 如果没有当初,如果没有他的“好心”,顾连雍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取老爷子很少如此,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取,这件事不赖你,你是为了他好,不想他误入歧途,只是这迷魂镇背后的黑手太过阴毒……” 翁和看他:“你我都知道,行走江湖,哪能一帆风顺?一个人的际遇罢了,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天下苍生那么多,你揽得动几个?” 翁和自己也是过来人。 见多了江湖门派的兴衰,都是际遇与机遇的交织。 江湖门派那么多,运气好的也不过那几个…… “老爷子。”王苏墨开口。 取关看她。 王苏墨轻声道:“我和翁老陪着你,没关系。” 只此一瞬,取关红了眼底。 * 东出迷魂镇,没走太远,寻了一处还算山清水秀的地方。 趁着天色尚明,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翁老爷子一起,挖了墓地,然后将顾连雍放入,最后也树了墓碑。 墓碑上写的是——侠盗顾连雍。 人都有来时路,从鸡鸣狗盗之徒,到侠义大者,谁说大侠就得是轰轰烈烈? 王苏墨往墓前洒了一杯酒,敬顾连雍。 这些年行走江湖,见多形形色色之人,有的人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这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却可能比旁的印象都更深刻…… 顾连雍就是。 “老爷子,天色黑了。”王苏墨看他。 “我想多呆会儿。”取老爷子沉声,“你和老翁先回去吧,白岑和玉棠看着幽冥使者,我有些不放心。” 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会意:“我回去看看,丫头,你陪着老取。” “好。”王苏墨顺着台阶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苏墨在周围拾了些树叶和树枝,用火折子将火堆点起来。 毕竟除了迷魂镇,也是荒郊野外,再加上这些年迷魂镇的传闻,迷魂镇附近的地方也鲜有人迹,夜里就成了野兽出没的地方。 有火堆才更安全。 等火生上,王苏墨同老爷子一道屈膝靠着身后的倒下的树干坐下。 火堆“哔啵”作响,跳跃的火苗映在两人的脸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怎么不同老翁回去?”取关问。 王苏墨幽幽道:“新着的坟,老爷子是怕周围有野兽,还有其他孤魂野鬼欺负到顾连雍头上,所以才留下来的吧?” 取关看了看她,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苏墨温声:“给你讲个故事?” 取关看她。 王苏墨悠悠道:“刚驾八珍楼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很新鲜,虽然自己不会武功,但因为有八珍楼在,好像能做很多事。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一个逃婚的新娘,说家里非要把她嫁给镇子里一个病秧子冲喜。我一时心软,就让她上了马车……” 王苏墨眼中是跳跃的火苗,好像思绪真的回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八珍楼上就她和对方两个姑娘,她才驾着八珍楼,准备走南闯北,对方也刚从魔窟逃出来,对一切充满了憧憬。 于是,她和丽娘两个人结伴上路。 “后来呢?”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双手环臂,轻声道:“后来有一次我们到了一个镇子补给,我在八珍楼等她,丽娘自己去了镇子里。我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回来,后来我去寻她,才知道她的钱袋子被一个小孩子偷走,她去撵,最后被这个小孩子用刀子捅到了腹部……” 王苏墨环紧双臂,沉声道:“其实那个钱袋子里没多少银子,也不值钱。但她觉得那是属于她的新生,她想和我一起驾着八珍楼走遍天下,不想刚出来第一次补给就让我失望,结果最后白白丢掉了一条性命。” 王苏墨垂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她上八珍楼,也许她眼下还好好活着,倒不用丢了一条性命。很久之后,我才想通,我将她带出村子,在她眼中,这就是希望,一个人会为了眼中的希望去要求自己,顾连雍也一样。所以老爷子,不是我们的错,在顾连雍眼里,你给了他希望,他才会要求自己变得更好……” 取关看她。 王苏墨也看他:“丽娘和顾连雍其实一样,他们不会苛责我们,只是世事无常……” 取老爷子噤声。 * 三日后,王苏墨见到了前来的贺平和贺青雀。 “王姑娘~”贺青雀看到她就欢呼雀跃,恨不得扑到他跟前。 段无恒同他们一道回来,风尘仆仆,应当是一路未停。 “做得不错。”白岑赞许。 “那,我可以留下了?”段无恒确认。 白岑揽上他肩膀:“东家说了,你是小孩子,得同你娘说声,免得你娘担心。等这一路回去,经过你家中,你娘要是答应了,我们就一起走。” “我也想我娘了~”段无恒淡淡。 一旁,贺青雀在王苏墨跟前扑腾了一阵子,就同其他弟子一道看迷魂镇的情况。 贺平同王苏墨一处:“正好我们在不远的地方,段无恒来找我们,我们就一道过来了。迷魂镇的事,段无恒都告诉我们了。我也给庄主飞鸽传书,来这里的路上,收到庄主的书信。兹事体大,已经让大公子带了青云山庄的弟子前来,前前后后将此地确认清楚再说。” “你是说,霍庄主让贺淮安来这里善后?”王苏墨问。 贺平点头:“不错。这些年,山庄中不少对外的事宜,包括和朝廷打交道,还有金疮药的生意这些,都是大公子在照看。这件事交给大公子处置是最稳妥的。迷魂镇里还有不少幸存的人,先让青云山庄弟子搜寻一遍。” 王苏墨点头。 “那个幽冥使者在哪里?”贺平问。 王苏墨带他到关押幽冥使者的地方。 嘴巴被粘胶封上,身上也被捆绑,翻不出来花来,但在看到贺平的时候,幽冥使者还是重新挣扎了几番。 王苏墨道:“老爷子和翁老爷子,还有白岑都审过了,但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贺平点头:“那等大公子到了再说。” 幽冥使者再次挣扎了一翻,贺平点了两个弟子守着,然后阖上门。 王苏墨带他往地下粮仓去,其实王苏墨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和贺平眼下的惊异一样。 这么多的粮食囤积,赈灾粮有几成到了灾民手中? 贺平拢眉。 “应该不止赈灾粮,还有别的粮食,这里是个周转的粮仓,普通的门派没有那么大能耐,一定会有于朝廷勾结。此事牵连甚大,拿捏不好会出事端,也只能交由青云山庄。”王苏墨说完。 贺平颔首:“王姑娘放心,庄主之前就在打探此事,不管怎么说,赈灾粮是找到了,青云山庄会追查下去。” 王苏墨放心了。 “这几日,我先让人把炸药运出地下,再做旁的打算。”贺平心中有数。 果然,以贺平的能力,贺平来了很快就捋顺了—— 作者有话说:甲流威力太大了,睡到晚上起来,吃了药才能码字,这章发一个红包哈 明天不知道有没有 感觉不太舒服可能就不写了《 》 110-120 第111章 白甲 贺平和贺青雀来迷魂镇后的第六日上, 贺淮安也带了一众青云山庄弟子来了迷魂镇。 人手一多,事情进展得便更迅速。 同贺淮安一道来的,不仅有青云山庄的几个管事, 还有衙门的人。 衙门的人一来,赈灾粮就有去处了。 按照之前说好的, 这次失窃的赈灾粮被寻到都是青云山庄功劳。 朝廷的人对青云山庄赞许有加。 虽然贺老庄主不在,但贺淮安在, 朝廷官员当着贺淮安的面说了不少好听的话。 还带来了朝廷对青云山庄的嘉许。 八珍楼的人都不喜欢同衙门的人打交道。 贺淮安则应对有佳。 “这小子有些城府啊, 看着年纪不大,行事处处圆滑。”翁老爷子纵横官场几十年, 看人的眼力是有的。 “只可惜没有练武的天赋, 不然青云山庄又要出一个比老贺还厉害的人。”取老爷子也没藏着。 贺平在一旁听着,不由跟着笑了笑。 贺青雀正好上前, 小声道:“大师兄,我刚听到朝廷的人说,他们只要赈灾粮,把赈灾粮运走, 旁的事情都不管。” 贺平不意外。 朝中官员不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失窃的赈灾粮被寻到, 大功一件也就够了。 再查深了对谁都没好处。 既然没好处,这些事为什么要做? 贺平轻声:“听大公子安排就是了。” “好。”贺青雀点头。 贺林! 一旁有师兄弟在唤,贺青雀蹦蹦跳跳去帮忙。 果然,朝廷官员这处只对赈灾粮感兴趣。 旁的什么怪人,蛇窝, 迷魂疑云等等,统统漠不关心,就交待了声, 之后的事全全交由青云山庄处理即可,就带人匆匆离开。 至于炸药,也让青云山庄酌情处理。 白岑环臂:“还是官老爷好当呐!” 王苏墨看他。 他自觉捂了捂嘴:“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江玉棠好笑。 另一处,贺平上前询问:“大公子,那火药的事要怎么处理?” “容我修书一封回青云山庄,同叔叔商量一番再做打算。”贺淮安滴水不漏。 “好。” 送走朝廷官员,贺淮安这才上前,朝着翁和与取关两位老爷子恭敬行礼:“淮安见过两位老前辈。” 翁和与取老爷子各自颔首,然后寒暄两句。 贺淮安目光又朝王苏墨看过来:“又见面了王姑娘。” 王苏墨对贺淮安印象深刻,温文尔雅,沉稳淡定,除却武艺上并不精进这一条,贺淮安其实是最像贺老爷子的一个。 “贺公子别来无恙。”王苏墨也礼尚往来。 “既然人齐了,去趟地宫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吧。”贺淮安直截了当,“贺平,带路吧。” “好。” 其实这几日贺平已经将迷魂镇下的地宫摸索了一通,大致方位是清楚了,也简单出了一幅舆图。 照着舆图走,很快到了当初顾连雍所说,困住他们练功的石壁。 “就是这里?”贺淮安问。 贺平点头:“对。” 贺淮安举着火把上前。 王苏墨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白岑陪着老爷子来过两次,她一直没去。 老爷子想找同昆仑扳指有关的线索,白岑陪着老爷子,她不敢想象将人困住几十年的地方,也没做好准备,今日是同贺淮安一道来。 果然墙上深深浅浅的指印,血迹,处处都是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贺平在前面同贺淮安说起之前查看的细节。 贺淮安认真听着。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在一侧,贺平说的时候,两位老爷子有错补充。 王苏墨在稍后的地方,白岑轻声道:“我第一次来也不舒服。” 王苏墨看他。 白岑继续:“要不先回去?有什么事儿我待会儿告诉你。” 王苏墨点头。 临行前,王苏墨再次回头,好像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等从出口折回,正好见到贺林回来。 “王姑娘!”贺青雀热情招呼一声,然后赶紧同其他师兄弟说了一声就到王苏墨这处。 “王姑娘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密室那边吗?”贺青雀问。 “看了一会儿,觉得里面太闷就回来了。”王苏墨如实道。 贺青雀感慨,心有戚戚:“他们说之前那些怪人就是被关在那种地方的,我听了都不敢去。” “那你从哪里回来?”王苏墨问。 贺青雀挠了挠头:“西里那边,大公子给我们的差事,去搜索有没有幸存的怪人。” “找到了吗?” 贺青雀嘟嘴摇头:“还没呢。” 想到这里,贺青雀轻叹:“找到的也都是死人了……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缺德,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贺青雀是一众师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时师兄们都让着他,除了这次正好在外,接到段无恒的消息,他就和大师兄一道过来,不然这种危险的地方,师兄们应该不会让他来。 “你们当时是不是也吓坏了?”贺青雀想想都觉得后怕。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差不多吧……” 贺青雀感慨:“希望能找到幸存者。” “对了,王姑娘,你们是隔几日就要走吗?”贺青雀问起。 王苏墨:“对,就这两日。在迷魂镇耽误的时间够长了,既然青云山庄的人到了,也算有所交待了,不久待了。 “霍庄主和贺凌云怎么样了?”王苏墨问起。 贺青雀双手环臂:“这一趟下山都在大师兄在各地调查赈灾粮的事,还没来得及回去,收到庄主书信又往迷魂镇这里来了,所以还没得空。” 原来如此,王苏墨也反应过来,这一阵事情太多,攒一处都忘了贺平和贺林一直在外调查赈灾粮的事。 但说到这里,贺林悄声道:“听几个师兄说,这次迷魂镇的事情肯定不小!还没见过大公子这么着急赶路,三天两夜没合过眼。” 王苏墨看他。 贺林唏嘘:“大公子是稳妥的人,能让大公子这么着急的,一定不是小事,这么看,未来武林又有一场浩劫……” 王苏墨也双手环臂,想起刚才在密室时,贺平给贺淮安说在密室里的发现,贺淮安一直安静听着,怕有一丝漏掉的。两位老爷子也在一旁补充,想来也是担心出纰漏。 “贺林!” 又有人叫贺青雀的名字,贺青雀连忙道:“那王姑娘,我继续干活去了。” 王苏墨点头。 贺青雀前脚离开,王苏墨后脚便回了八珍楼,八折楼内,段无恒和江玉棠都在。 段无恒是如果没有必要,就再也不想回怪人那边;江玉棠也不喜欢。 两人在八珍楼上翻之前从溯金一脉偷出来的册子。 老爷子这段时间都在迷魂镇里寻找线索,段无恒和江玉棠就在八珍楼内翻册子。 董帆这个名字不难找,就是要逐一比对。 溯金一脉的记载里有人员名册,还有下墓后带回来的物品记载,以及包括隐退,死亡和特殊事件的记载。 溯金一脉几十年时间,下过的墓不计其数。 册子能装下小半辆马车。 “这都找了好几日了,也没见到董帆这个名字,是不是名字搞错了?”段无恒只能这么想。 “没有,继续翻吧。”江玉棠话少。 等段无恒翻得百无聊赖时,王苏墨上了马车。 “东家回来了?”段无恒“嗖”的一声站起来,明显是翻册子翻闹心了,稍有些风吹草动就想开溜。 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还在继续低头翻着,没说旁的。 王苏墨知道有人是坐不住了。 段无恒挠头:“东家,我刚才还同玉棠姐说,是不是名册搞错了?我们接连在这里翻了好几日,一直都没见一个叫董帆的,兴许……” 段无恒正说着,江玉棠忽然开口:“我找到了。” 找到了? 王苏墨和段无恒都突然凑上去,一左一右站在江玉棠身旁,看着江玉棠身前的册子。 ——董帆。 确实是这两个字。 “是哪一本?”王苏墨问。 “特殊记载。”江玉棠将册子翻回扉页。 “快看看写了什么。”段无恒着急,翻了好日,这董帆究竟是干什么的! 但等看清楚,段无恒自己都觉得懊恼:“这条特殊记载写的是董帆死了?!!” 好家伙! 好容易找到,结果是一条死亡记载。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苏墨皱眉。 不是死了,应该是金蝉脱壳了…… 之前大墓那么凶险,他都可以轻易脱身,没理由之后的一次小墓就赔上性命。 是想拿的东西拿到了,所以从溯金一脉离开了。 “东家,那还找吗?”段无恒问。 “找。”王苏墨肯定,“继续找。” 既然特殊记载里都有董帆,那人员名册的详细记录,还有下墓后带回来的物品记载应该也会有。 江玉棠继续翻册子,段无恒小孩子心性,一点不相翻了,趴在马车内,有一页没一页的“嗖嗖”滑过,原本是在打呵欠的,忽然间,呵欠都被瞪大的眼睛赶跑了去:“我也找到了!” 是人员名字里的记录。 上饶镇人士。 段无恒惊讶:“那不是离我家很近?” 王苏墨看了看他,确实。 江玉棠继续往下看:“溯金一脉招收的弟子基本都是从小孩子开始的,慢慢教授掘金之法,但这个董帆这里写的是有下墓经验,是在一次下墓同溯金的人遇到后加入溯金一脉的。” 王苏墨沉声:“他一定是发现溯金有很多大墓的资源,比他削减脑袋自己到处找更方便,所以干脆加入溯金一脉,可以名正言顺去探这些墓穴里是不是有他要的东西。” 江玉棠接道:“找到东西之后,就果断金蝉脱壳了。” 王苏墨继续:“他应该没想到有人会从溯金一脉那里偷来这些册子。” 江玉棠也继续:“伪造一个人的身份没有那么容易,这个叫董帆的名字不会只出现一次,顺藤摸瓜总会有蛛丝马迹。” 没有人比江湖百晓通更懂怎么去查一个人,一件事。 “这件事交给我。”江玉棠揽下来。 段无恒问起:“东家,那我做什么?” 王苏墨拍拍剩下的册子:“继续找,看看这个叫董帆的人每次下墓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段无恒目瞪口呆,还,还要找啊? 王苏墨点头:“对,而且你发现没有?每次你说找不到的时候,你就忽然找到了……” 段无恒无语对嘴,有这么邪门! 段无恒不情不愿翻开第一本,然后目光就滞住,不是吧……还真能啊! ——董帆。 王苏墨逐次看下来。 这个董帆很聪明。 每次下大墓,他都能拿回很多好的东西。 同别的人相比,他是不怎么喜欢私藏东西的一个,所以溯金一脉只要有大墓的机会都愿意让他下去。 这十来页记录看下来,董帆每次下墓,很少有自己主动想要留下来的东西,都是溯金一脉分给他什么,他要什么。 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溯金一脉一定会给他机会频繁下墓。 这个人深谙人性。 王苏墨思绪的时候,段无恒继续翻着册子:“诶,东家你看,这个董帆每次下墓都没有主动要什么,就这一次要了一样……” 王苏墨顺着段无恒指的方向看去——白甲? * 白岑悠悠道:“不错,的确是有白甲这种东西,而且,白甲和夜甲是一对。夜甲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穿上它,即便不是普通的刀剑也不会轻易受伤。” “那白甲呢?”王苏墨问。 白岑深吸一口:“白甲就有些邪门了,它会吸收掉一个人身上的内力和武功,一旦穿上它,即便是一个武功极其厉害的人,旁人也看不出端倪,所以称为白甲。” 王苏墨纳闷:“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白岑摊手:“不清楚,但能被做出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听说白甲薄如蝉翼,如同一件纱衣,但真真假假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这张也有红包哈 今天先到这里,不舒服,明天再写 第112章 扒衣服 “脱衣服。”王苏墨忽然道。 “干, 干嘛?”白岑惊悚看她,好像对方要把自己吃掉似的。 王苏墨理所应当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看看你有没有穿白甲!” 白岑:“……” 白岑无语她的脑回路。 但眼见他自己不动,她就要上手的模样, 白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支开其他所有人,包括之前的玉棠和无恒, 这是存了心思要扒他的衣服啊! 白岑一面躲,一面叫怨:“东家, 都说了我这是中毒, 中毒!” “谁知道你是不是说谎了?”王苏墨跟着撵。 “再说了,那个怪人拿那么多人做了实验, 说不定早就改头换面了!你那么见多识广, 出现得又那么合情合理,之前还敢拿火把引开怪人, 说不定还穿了一身白甲在八珍楼演戏?”王苏墨已经将来龙去脉都想好了,只是压低了声音说。 白岑冤枉:“东家,你这是臆想!” “那我不管!脱衣服!”王苏墨坚决要求。 “不脱!” “脱!” “不脱。” “脱!” “……”白岑轻叹:“非,非要这样吗?” “脱。” 白岑头大。 …… 不远处的火堆旁,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一处,旁的没听着, 光听见“脱衣服”“不脱”之类的了…… 取老爷子:“……” 翁老爷子:“……” 最重是取老爷子先没忍住:“进展这么快吗?” 翁老爷子也一脸懵:“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平日里不开腔不出气的,背地里和丫头混这么熟络了。” 取老爷子顿了顿,沉声道:“我还是去打断他的腿吧。” 这次是真准备打断了! 翁和拦住:“别冲动,怎么听怎么都像是白岑那小子被强迫的,是丫头想扒人家衣服。” 取老爷子眨了眨眼睛, 平静道:“那我总不能打断丫头的腿吧……” “也是。”翁和内心竟然赞同。 那确实只有打断白岑腿一条路了。 “你去,还是我去?”取老爷子看他,“还是一起去?” 翁和:“……” “那俩家伙呢?”翁老爷子忽然灵机一动。 取老爷子也想起江玉棠和段无恒来, 不想起还不知道,一看,好家伙,他和老取只是在火堆这里蛐蛐,他们两个就趴八珍楼厨房窗户下,就差将脸塞进厨房窗户里去看了! 取老爷子:“……” 翁老爷子:“……” 想起比白岑的腿,现在两个人都想打断的是江玉棠和段无恒的腿。 * 稍许,江玉棠和段无恒被拎回火堆旁。 跳跃的火苗哔啵燃烧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火堆这边坐着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火堆那边坐着江玉棠和段无恒,很显然,两人对刚才被拎过来的举动一脸茫然。 但江玉棠话少,只是坐着,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段无恒就不同,段无恒原本就是小孩子一个,忽然被这么一拎回来,不仅有不服气,还有不开心,但敢怒不敢言,就算他轻功再好,也翻不出这两老爷子的五指山。 总之,四个人,四双眼睛就这么一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 终于,白岑恼火:“看过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昂。” 白岑系衣裳,口中一面嘟囔:“早知道这是一处贼船,当初就不主动上船了~” 王苏墨起开:“你也知道是主动上船的?” 白岑没好气:“我招谁惹谁了?路过迷魂镇的时候,我是不是还把夜甲给谁了?我像坏人吗?” 王苏墨正义凌然:“所以我才自己扒你衣服,没同老爷子一起;万一扒出个好歹来……” 这次轮到白岑没眨眼:“怎么?万一真扒出个好歹,东家替我打掩护吗?” 王苏墨:“……” 大抵,应当是不会的。 她只是求个安心。 虽然她也觉得不是他。 但总要看过才踏实安稳,谁让他处处都符合条件,尽管她信他,但就是因为她信他,所以才不想某些怀疑的种子在心底种下。 这不,看完踏实了,顺便…… 王苏墨握拳轻咳,有人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 王苏墨驱赶脑海中的念头。 她有自己驱赶念头的方法,八宝鸭子,卤水鹅,清蒸鲈鱼,盐焗鸡…… 成功! 白岑穿好衣服,神色慵懒里又夹杂了些紧张:“要一会儿老爷子问起来该怎么说?” 他太了解老爷子,刚才那阵子“脱”和“不脱”动静太大,老爷子没来只能说明老爷子想歪了,不怪老爷子,换谁来都得想歪,谁有东家脑洞大? 王苏墨轻咳:“如实说呗……” 如实说? 他诧异看她:“既然都能如实说了,我这是白扒了?”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轻叹一声:“倒也不是,至少只有我在,你打晕我跑还有机会……” 白岑忽然看她。 王苏墨转身:“玩笑话,别当真。” 白岑轻嗤。 临下八珍楼的时候,有人的声音悠悠传来:“真要是你,我也不会心软!” 白岑忍不住笑。 * 终于听到有人从八珍楼上下来的动静,“嗖”“嗖”“嗖”“嗖”四双眼睛飞快朝八珍楼那处看去。 同王苏墨四目相视的一瞬间,“嗖”“嗖”“嗖”“嗖”四双眼睛又飞快得转回来,好险,但是好像也被东家/丫头看到了。 明明做贼的是他们,怎么搞得好像心虚的是自己似的…… 四个人心中都如此想。 思绪间,王苏墨上前,也在火堆旁坐下来。 四个人用四种不同的眼神看她,都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又不想让她从自己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王苏墨在火堆前烤了烤手,然后忽然提议:“吃顿烤肉吧。” 周围:“……” 好可怕! 那一瞬间,火堆旁的每个人都觉得王苏墨应该是想把他们给烤了…… * “今日就走?”贺平听王苏墨说起要走的消息,不免还是有些意外的。 王苏墨颔首:“留够久了,再迟些,大闸蟹的尾巴都赶不上了。” 虽然知晓王苏墨说的是玩笑话,但八珍楼不便在这种地方久留,可当做的八珍楼都做了,确实也没留下来的理由,贺平颔首:“我知道了,王姑娘可是有事情吩咐?” 贺平很聪明一个人。 如果王姑娘要辞行,直接同大公子说就好。 特意同他说声,是有近旁的缘由。 王苏墨喜欢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聪明,又懂礼貌的贺平:“瞒不过贺大侠,确实是……” 王苏墨娓娓道来,之前顾连雍的事情并未告诉过贺平,眼下既然他们要走,总要把有些事说清楚。 简单说明来龙去脉,贺平也算信得过之人,王苏墨感慨:“所以,如果之后在迷魂镇中还发现了有幸存者,还请贺大侠帮忙照顾,寻个大夫之类的,感激不尽。” 原是这其间还有此等缘由,贺平点头:“王姑娘放心,如果寻到生还者,贺某必定会吩咐人照顾好,再寻大夫。” 王苏墨拱手:“多谢贺大侠。” 青云山庄的人一脉相承。 贺老庄主的弟子是霍庄主,霍庄主磊落;贺平又是霍庄主的轻传大弟子,贺平也好,贺林也好,反正这一路驾着八珍楼走南闯北,接触的人多了,大概心里也有个数,不是坏人。 贺青雀冒冒失失,而且师门小师弟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 指使不动人,只能诸事自己做。 但贺平不同。 将这件事托付给贺平,比托付给其他人更稳妥。 “哦,对了,贺大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直接问我。”王苏墨特意说了声,“一定知无不言。” 贺平笑了笑,确实诧异了一瞬,然后平静道:“多谢王姑娘,如果有……” 王苏墨打断,悠悠道:“户城到运城的官道,阿珍说,想去那边开个茶水铺子,那边竞争的凉茶铺子虽然多,但过往的行人也多,挣个快钱是够了。她身上担子重,几十上百号人靠她吃饭,她终日愁着。” 贺平果然会意笑了。 “走了,别说我说的。”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转身。 一旁,段无恒和贺青雀在逗嘴。 段无恒:“你是小屁孩儿!” 贺青雀:“你才是小屁孩儿!” 段无恒:“谁生气谁是小屁孩儿!” “哼!”贺青雀吵架不行:“你,不不可理喻。” 果然,太懂礼貌的门派教出来的弟子不大会吵架,贺青雀就是典型的例子,只能憋回胸口生闷气。 小孩子吵架是因为喜欢凑一处玩,那大人不用管他们之间的事,王苏墨当做没看见。 王苏墨偶然想起贺凌云说的,霍灵叫他和贺淮安野孩子,当初贺老庄主和霍庄主应当也是她刚才的念头,所以未加干涉,或者也是数落了霍灵一顿,然后霍灵心中更不舒服。 小孩子之间吵架,大人管和不管大概都不好。 但比起贺凌云来,贺淮安确实沉稳多了,贺凌云生闷气,但贺淮安压根儿没在意霍灵。 思绪间,白岑上前:“都准备好了,同贺淮安说一声吧。” 虽然昨晚扒衣服的风波过去,但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白岑现在看着她会脸红。 昨晚确实不应该她去扒的,给白岑扒出心理阴影了…… 言归正传,马上就要离开迷魂镇了,八珍楼内的东西都要整理了。 既然董帆相关的东西都反倒了,那大半马车的册子就没必要留下了,这好歹是他们的偷东西的证据,也不可能再还回去,所以临行前,王苏墨嘱咐江玉棠和段无恒来烧掉。 八珍楼就他俩资历最欠,东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临行前,王苏墨同贺淮安辞别,两个老爷子一个检查马匹,一个检查马车。白岑不知道为什么在同贺平说话,但江玉棠和段无恒两人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烧纸。 “王姑娘,山水一程,那有缘再见。”贺淮安拱手。 王苏墨回礼。 迷魂镇其实在半山腰上,贺淮安站在半山腰上,看着那辆八匹马拉的马车洋洋洒洒下了山,朝前方走去。 身旁的青云山庄弟子问道:“大公子,贺平问起来那个幽冥使者要怎么处置?” 是请示要怎么做。 贺淮安面色平静,眸间温和:“贺平人呢?” 对方道:“去搜寻有没有幸存之人了。” 贺淮安眸间淡淡:“我知道了,我先去见见。” 弟子拱手。 贺淮安重新看向在盘山路上一点点往下的八珍楼,脸上的疲惫之意渐渐敛去,重新恢复到了之前的温和笑意:“找人回青云山庄,将这里的事同叔叔说一声。” “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多了,感觉可以多更,等睡一觉起来看看 [抱拳] 第113章 尖叫 关押幽冥使者小屋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地上蜷缩的幽冥使者不由睁大眼睛。 虽说被抓之后,他一直有些心慌。 但一听八珍楼要把这里,包括他, 一起移交给青云山庄的时候,他忽然松了口气。 等到听说来的人是青云山庄大公子贺淮安, 幽冥使者终于不像之前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屋门嘎吱一声推开,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温和儒雅里带了贵气, 不染一尘。 仍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声,青云山庄大公子相貌出众, 为人处世一流, 又自带矜贵之气。 若不是因为根骨差了些,无法习得青云山庄上乘的剑法武学, 当真是没有什么弱点。 但人无完人,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总归要遭人猜忌。 所以根骨差了些,反倒成了身上最好的屏障。 “于洪留下,其余人离远些, 我亲自审。”贺淮安语气淡淡,“人多了, 他不放心,不好谈。” 两个奉贺平之命看守的弟子拱手应是。 快至深秋,日头渐渐寒凉,加上是在山中,贺淮安身子骨不算太好, 所以比旁的弟子多穿些,再披上披风也无可厚非。 昨日贺林还问过他,大公子, 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温和笑道,有些冷。 贺林感慨,那大公子您注意保暖。 他就喜欢贺林这样的小傻子,他演什么,对方姓什么。 涉世未深,又从小在青云山庄这样一尘不染的地方长大,容易被保护得太周全。 贺平就不同。 贺平脑子里有东西,但不怎么流露。 所以霍连渠喜欢他。 同贺林比,贺平就像个烫手的山芋。 迷魂镇这处东窗事发,他有想过,也有预案。 但他没想到先介入的人是贺平。 换成青云山庄其他弟子,无需他废这么大功夫,夜以继日往这边赶,就怕被事事圆滑但事事又细致的贺平发现端倪。 尤其是,还有八珍楼的人在。 虽说他不喜欢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因为太聪明的人喜欢套话。 但王苏墨是个例外。 值守的青云山庄弟子离开,稍远处,但凡能听见这边对话的人也被支开,于洪轻声道:“人都支走了,大公子。” 地上的幽冥使者像挣扎着起身,朝他颔首致意,但动不了。 于洪上前,用小刀划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 幽冥使者松了口气,但紧紧只是松口气,神色再度回归紧张,而且,紧张中还有恐惧:“大,大公子。” 贺淮安轻嗯一声,一边踱步上前,一面解下身上的披风。 没人了,也可以不装了。 于洪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披风,恭敬在一旁候着。 “我不喜欢聪明人,但王苏墨例外,因为王苏墨的聪明只用在她感兴趣的事情上。”贺淮安提到这个名字让幽冥使者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谁。 但,大公子认识王苏墨? 为什么这个时候提王苏墨? 贺淮安情绪稳定,不管幽冥使者是不是在听,脑子在想什么,贺淮安都能情绪地说自己的:“她感兴趣的事,只有吃,还有喜欢吃她东西的人。除此之外,再好的武功秘籍也好,江湖琐事也好,甚至赈灾粮也好,都同她没有多少关系。” 幽冥使者:“……” 幽冥使者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但不又不敢打断。 贺淮安继续一面走,一面道:“谁说这样的人不通透?” “我活得够久了,见惯了江湖中这些尔虞我诈,你放唱罢我登场的追名求利场面,就算是贺文雪,哪怕不是沽名钓誉,是真的有几分清高傲骨,但也免不了想留名江湖的念头,沾了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欲望。也就这八珍楼,似一叶扁舟,江湖中有风浪,它跟着激流勇进;江湖中风平浪静,它跟着飘……” “你说,这样的人,最讨什么样的人喜欢?”贺淮安说完,又回头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但就是这漫不经心的嗯一声,吓得幽冥使者背后汗毛竖起。 跟在大公子身边久了,最清楚他的性子。 仿佛一个活了足够久的人,绝大多数的时间,性子里都不会有起伏,会这样一声,已经是不高兴。 “大公子,属下知错了!”幽冥使者吓得魂飞魄散。 贺淮安失望看了他一眼,但也只就一眼。 因为看得够多,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给机会,什么样的人不用给机会。 他失望,是因为自己之前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侥幸把迷魂镇这么一处重要的地方给他? 结果那么早之前八珍楼就有往这边走的迹象,他怕被责骂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下来,私自让鹰门的人去围追堵截,想让八珍楼知难而退,结果弄巧成拙,变相把八珍楼逼到了迷魂镇这条路上,惹出后面这么大一摊子事…… 要不是这人的父亲之前那么忠心一个人。 将命都给他。 他不会多给这样的人一次机会。 最后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人分两种,天生的聪明,还有后天的聪明。 天生的聪明自是让人羡慕,后天的聪明是因为一个人活得足够长,长到这些坑他都遇到过,无论是踩过避过,总归都经历过,所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犯错,也足够小心谨慎,才能走到今日。 否则命长,也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会不长脑子。 贺淮安轻叹:“这样的人,最讨江湖有头有脸前辈的喜欢,穿云断山手取关,玄机门玉道子,青云山庄贺文雪,镇湖司鬼见愁翁和,哦,还有神医方如是,金威镖局杨总镖头……” 贺淮安看他:“你数得出来的,数不出来的,这其中接触过王苏墨的,很多都喜欢她,把她当亲近的亲近的江湖后辈。因为她身上既有他们想要的豁达,也有他们争名逐利背后被忽略的初心,还有不会因为利益将他们置于两难境地的冲突,这种忘年交,有时候比自己的亲传弟子还要亲厚,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幽冥使者愣住。 贺淮安慢悠悠取下手套。 于洪接过。 贺淮安微微活动了手指,手中的那枚昆仑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都显得熠熠生辉,幽冥使者看着那枚扳指略微出神。 贺淮安已经继续:“八珍楼上有取关,有翁和,还有那辆八珍楼,是出自玄机门玉道子之手,玉道子花了五年的时间闭门不出才造出那么一辆八珍楼,你觉得就是为了好看,好玩?” 说到这里,贺淮安目露寒光:“但凡你有一丝敬畏,让人来告诉我,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八珍楼不经过迷魂镇,或者让它平安经过迷魂镇,一刻都不会逗留,生出事端。” “是你的刚愎自用,毁了整个迷魂镇的布局,你说……” 贺淮安话音未落,对方打断:“大公子饶命,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大公子看在我爹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求大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方忽然朝他磕头。 于洪应该是想拦的,但是没拦住,因为来得太快,对方还是磕下去了,额头上一大团淤青,贺淮安皱了皱眉头。 但于洪直接将人撂倒,对方再想磕头也没有机会了。 贺淮安:“我给你机会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爹拼命替我取了这枚昆仑扳指的份上,你早就死了,活不到今日。” 幽冥使者大骇:“大公子,求你让属下将功抵过!属下一定办好其他大事,将功抵过,大公子!” 贺淮安说完,于洪已经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幽冥使者惊恐看向他。 贺淮安扫兴摇头:“你确实不够聪明,这周围都是青云山庄的人,这么大声说将功赎罪是怕我暴露得不够早?” 幽冥使者僵住。 贺淮安看了于洪一眼,幽冥使者认得这个眼神,是了结他的意思。 幽冥使者愤恨咬了于洪一口。 于洪吃痛,终于没捂住嘴。 幽冥使者挣扎开来,也从于洪手中夺过了佩刀,佩刀直指贺淮安:“是你!你同我爹说,只要有昆仑扳指,就能找到长生之法,与他共享。他那么信任你!当你是兄弟!甚至为你丢了性命!结果你要取我性命!这些年在你眼里,我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贺淮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自己养的狗,不会咬自己。” “你?”幽冥使者忽然看到他淡漠的眼神。 幽冥使者赶紧道:“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写成了一封信,交给我信赖的人,如果我死了,他就会公之于众!那我们就一起死。” 贺淮安从袖袋中拿出一枚铜钱:“是这个的主人吗?” 看到贺淮安手中那枚铜钱时,幽冥使者眼中已经绝望了! 贺淮安再次摇头:“我说过了,你不够聪明,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我也就不拦着你了。等到你爹坟前,再给他认错。” “贺淮安!不!你这个老……”幽冥使者没说完,胸口就被一剑贯穿。 剧痛让他低头,看到往下滴血的窟窿。 贺淮安平静仿佛在做最后的悼词:“我让你把赈灾粮放在这里,是因为朝廷有人要,你不能同流合污,就不会被当做自己人;但并不意味着我想要这些微不足道的赈灾粮。九牛一毛的东西,值得你这么去冒险,你难成大器,留着你是祸患,你爹也会明白。” 幽冥使者难以置信看着他。 贺淮安继续道:“我没有想过失信于你爹,但洗髓太看一个人的体质,还有运气,要验证的东西太多,我答应过你爹,所以不敢让你去使。可惜你沉不住气。既然如此,留着你始终有一日是祸端。你就先去,替我给你爹问好。” “你!”幽冥使者最后吐出一口气,于洪收剑,对方“轰”的一声倒地。 “好好善后。”贺淮安叮嘱声。 于洪刚要应声。 忽然听到屋顶上嘎吱一声,是有人脚踩屋顶上瓦片的声音。 贺淮安目光忽然锐利,于洪也警觉。 周围应该没有人了才是! 贺淮安使了使眼色,于洪会意。 贺林是想趴着别动的,但他实在吓坏了,吓,吓坏了…… 他是来这里捉鸟的,这儿的屋顶刚好能够着,但他刚到,就见到值守的侍卫被打发走了! 他看到于洪。 于洪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他怕被责罚,只能偷偷趴在靠内里一方的瓦片上不出声。 谁知道听到了这些始末! 他想起大师兄说过,遇到危险,先不要惊慌失措,别动,冷静片刻,一定会有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趴着一直趴着。 但刚才,就在刚才,一条小蛇朝他游了过来。 他想起今日大师兄带人去东里驱蛇,是有些蛇会四散,但都不危险。 可眼下! 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他忽然后悔没有听大师兄的话,大师兄是天下间最好的人,大师兄他跟着去的,他不去,他贪玩,还惹了大师兄生气,不然他不会在这里! 他刚才实在没忍住,小蛇爬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动了动。 但谁知就是这一动,身下发出了“嘎吱”一声。 遭了! 贺青雀吓懵了! 他其实之前就懵了,只是想起大师兄告诫的冷静,但眼下,看着于洪上了屋顶,出现在他面前,贺青雀倒吸一口凉气:“于,于洪师兄……” 于洪看了看他,一瞬间,脸上涌现出的表情是“怎么是你”? 贺青雀转身就跑,可哪里跑得掉? 于洪一个跟斗上前,一把抓起他衣领将他扯到屋中。 “啊!!”贺林尖叫一声! * 远处,贺平好像听到贺林的声音,但那么惨烈的一声不像是贺林会发出的声音。 “听到了吗?”贺平问起。 周围的几个师兄弟摇头,好像没有…… 周围太嘈杂,今日赶蛇累了一日,还有找那些怪人,确实都有些精疲力尽。 其中一人轻声道:“我,我听到了,大师兄,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贺林师弟的……” 这一说完,贺平忽然心头一凌。 是东一里的方向! 贺平拎剑转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今晚可能没有,我晚上试试 第114章 烧烤 “大师兄!” “大师兄!” “出什么事了!”贺平一路飞奔回到东一里, 迎头撞上两个也在往东一里赶的师兄弟,着急问:“贺林呢?” 两个师兄弟也很慌张,他们刚才都在近处, 那声就是贺林的。 整个青云山庄最有辨识度的声音就是庄主和贺林,庄主威严, 贺林清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贺林声音的辨识度。 就是贺林师弟! “我们, 我们也是听到声音赶过来的!” “好像是贺林的声音!” 两人也都和贺平一样, 满眼焦急。 东一里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内圈有人唤了声:“全部都起开。” 一众师兄弟赶紧退后。 “大师兄?”旁人见了他就欲言又止, 贺平心中越发没底, 扒拉开身边的人,直接冲到广场正中。 广场中间, 于洪在给贺林运功疗伤。 贺林嘴角挂着血迹,胸前和额头明显有伤口痕迹。 “贺林!”贺平冲上前。 “大师兄,于洪师兄在给贺林师弟疗伤。”当即有弟子拦住。 青云山庄都知道大师兄和贺林关系好。 贺林师弟年幼,所以庄主让贺林跟在大师兄身边, 也让大师兄照顾他,久而久之, 贺林就是大师兄身边最亲近的人。忽然看到贺林这样,大师兄肯定…… 虽然但是,眼下于洪师兄在给贺林疗伤,中途耽误肯定不好。 果然,贺平在最初的惊骇后也慢慢冷静下来。 看于洪模样, 满头大汗,整个人已经相当吃力,是在用内力给贺林逼毒。 “发生了什么事?”贺平问起。 身旁之前负责值守的弟子道:“大公子方才去看那个幽冥使者, 之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看到大公子后忽然说,他可以把迷魂镇的秘密告诉大公子,但事关重大,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 贺平不好糊弄。 哪那么好的事? 之前一直不松口,大公子来了就松口? 贺平很清楚,这其中不对。 之前取老爷子,翁老爷子都在,一个穿云断山手,一个镇湖司鬼见愁,见过的江湖人士比旁人过的桥都多,他们都没让幽冥使者开口;幽冥使者怎么会见了大公子就忽然要开口? 但贺平没有轻易出声。 他一惯矜持稳重,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在哪些场合说都心中有数。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么明显的谎话,大公子这么精明内敛的人竟会信了? 他都能想到其中有诈,大公子不可能不会…… 但贺平清楚,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贺林怎么回事?”贺平顺势问起。 值守的弟子感慨:“当时贺林师弟好像在那间屋顶附近抓鸟,忽然听到屋中打抖声,就前去查看,好像……” “好像什么?”贺平看他。 值守弟子凑近,应当也是觉得这么说不合时宜,所以悄声告诉贺平:“大师兄,好像是,贺林在屋顶上抓鸟,正好见到幽冥使者在背后对大公子用剑,如果不是贺林及时拦下,受这么重伤的人可能是大公子……” 虽然但是,贺平确实心中疑惑。 “大公子呢?”贺平问起。 “没什么大碍,好像受惊了,在屋中修养,一直在问贺林的情况。” 贺平点头。 广场上,于洪还在给贺林疗伤,逼毒。 幽冥使者用的毒异常阴狠,整个青云山庄这一辈弟子中,贺平和于洪是佼佼者,能把于洪逼到这种程度,毒性可想而知。 终于,于洪收掌,运功结束。 贺林没清醒,但重重吐了一口黑色的毒血。 贺平扶住:“贺林。” 贺林昏过去没醒。 于洪也体力不支,吐了一口闷血。 “没事吧,于洪?”贺平关心。 于洪摆手,整个人脸色很难看,应该是不想说话。 但是怕他着急,简短告诉了他一声,事出紧急,贺林中了幽冥使者两掌,一掌在额头,一掌在胸口,但说完于洪就开始咳嗽,身体消耗太多,需要休息,容不得这么长时间说话。 “先扶于洪回去休息。”贺平叮嘱。 当即有师兄弟上前。 “贺林?”贺平唤了声,贺林的脸色相较之前红润了不少,的确是吸收了于洪内力疗伤的缘故,伤得没那么重,但是手腕处一根黑线升起,是毒芽。 于洪用内力压制住了贺林体内的毒性,但没有办法彻底解毒,所以毒芽还存在体内。 每长一分,就更危险一分。 如果毒芽生根,慢慢从手腕延伸到心脏,就会毒发身亡。 要带贺林去见大夫。 “贺林?”贺平又唤了声。 贺林昏迷不醒,额头上和胸前的伤口都触目惊心。 “大师兄,先送贺林回屋中休息吧。”有弟子提醒。 关心则乱,贺平赶紧点头。 几个师兄弟送贺林回到屋中,躺下休息,也清理伤口,等这些差不多就结束,贺平再仔细查看了贺林身上的伤口。 额头受了一掌,从贺林的身高来看,幽冥使者这一掌确实会打到额头。 如果是额头,贺林胸前的伤口是收掌后,换掌而出。 的确没有…… “大师兄!” 从贺林屋中出来,屋里留了人照看,他想去之前发生事端的屋中看看,沿途几个师兄弟问好,也问起贺林情况,贺平简单应声。 推开屋门,他记得幽冥使者之前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 他记得很清楚,王苏墨说过,怕幽冥使者生出歪心思,所以用绳子捆绑得很结实,这是取老爷子特有的捆绑法,不要说揭开绳索逃走,就算拿了小刀在手中,也根本不可能自己解开。 是大公子命人揭开绳索的…… 贺平蹲下,查看房间中的痕迹。 有撞击痕迹,有血迹。 贺平伸手,不是贺林的,是幽冥使者的,是被于洪一剑贯穿胸口留的血迹。 贺平极其冷静。 起身继续查看房间内各处,不仅墙上,家具,还有屋顶,都逐一看过。 在屋顶的瓦片处,贺平并没有呆太久。 屋顶的位置太显眼,任何人都能看见,尤其是现在…… 当时,大公子应该是支开了旁的师兄弟,所以才没人看到这里的贺林。 贺林也确实喜欢抓鸟,昨日还同他说,这里有种鸟好看,他想抓一只回青云山庄养…… 临到离开屋顶,贺平还是稍微皱了皱眉头—— 屋顶瓦片上有脚印,而且,瓦片因为受力,发生过位置和形状的改变。 贺林脚下的瓦片,看起来像——转过身,想逃走。 难道是怕自己打不过,所以想转身找人? 不大对。 如果要找人大喊一声就行,但之前那声大喊,不像是找人,更像是尖叫和惊恐…… 贺平想了想,没多在屋顶停留,重新回了屋中。 屋中也有很多凌乱的痕迹。 有打斗的,有拖拽的,也有跌倒的。 贺平仔细核对,脑海中确实能够还原,贺林中的两掌,脚下的脚印可能跨出的位置,还有跌倒时,撞烂的东西,身上可能得磕碰…… 贺平近乎跟着还原了一遍。 没错,的确所有的痕迹,甚至包括贺林身上的伤痕,淤青都能合得上。 于洪没说谎。 贺林的确是在这里受得伤,而且受伤的所有细节都能一一核对上。 虽然如此,他还是蹲在地上,良久没有起来。 贺林胆子小,出了事喜欢躲在后面,不是他看不上贺林,而是人都是慢慢成长的,贺林离开青云山庄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东西都需要历练。 如果是他遇到大公子危险,他会第一时间出手,但贺林…… 贺平没出声了。 以他对贺林的了解,无关品行,而是贺林的年纪,武功,阅历,不大可能支撑他第一时间做正确的判断。 “大师兄。”屋外有师兄弟的声音传来。 “进。”他也起身。 “大师兄,大公子请您去说话。” “好,我马上去。”贺平应声,临起身前,眸间微微滞了滞,像是在整理思绪。 * “贺林怎么样?”贺淮安问起。 贺平应道:“于洪给他运功逼了毒,刚歇下了,人还没醒。” 说的都是事实。 “去屋内看过了吗?”贺淮安直接问。 贺平点头:“看过了,听其他师兄弟说当时贺林就在屋顶抓鸟,刚好撞见,为了救大公子,贺林受的伤。” 贺平看他。 贺淮安颔首:“你们先退下。” 贺淮安嘱咐一声,其余弟子退出了屋子。 贺平微怔。 屋子正中放的是幽冥使者的尸体,当时贺林救下贺淮安,给于洪留了空挡,于洪用剑贯穿了幽冥使者胸前,对方身死。 贺淮安语气里还留了心有余悸,罕见得郑重和压低情绪:“我今日原本只想走个过程,看一眼这个幽冥使者,但他见到我,说有话要单独同我说,要我屏退左右。” 贺淮安的语气仍旧平静,只是平静里有波澜:“我自然猜得到这是圈套,但他给出了我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 贺淮安转身看向贺平,贺平也看他。 贺淮安沉声道:“他说……” 贺淮安仔细斟酌了用词:“叔叔并不是伯祖挚友的儿子。兹事体大,容不得胡说,但不得不听……” 庄主? 贺平惊讶。 贺淮安深谙人性,在更大的震惊的面前,所有的不合理都会变成合理。 “所以即便冒风险,我屏退了左右,包括于洪。我让于洪解开他,但他忽然扑向我,是贺林忽然出现。”贺淮安摇头:“他自己也怕极了,但如果不是他帮我挡下那一掌,躺在这里的人应当是我。” 贺平需要时间消化。 贺淮安看起来也是:“这幽冥使者也好,迷魂镇也好,处处透着古怪,我要尽快回山庄一趟,将此事告知叔叔,同叔叔商议。贺平,这里的事你留下善后,也替我照看好贺林,他醒了,第一时间让人捎信给我。” “我知道了。”贺平还有些懵。 * 离开的马车上,于洪看向贺淮安:“大公子,就这么走了,留下贺林是不是祸患?” 贺淮安平静道:“整个青云山庄对贺林的感情都很好,当弟弟看,他若是死了,贺平一定会追查到底,也会群情激奋,留着他的命比不留好,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有他在,贺平更多的精力要放在照顾贺林上,让人把剩下的红人都解决了,不要留把柄。” “是。” “小心些。”贺淮安叮嘱了声。 眼下这个身份他很满意,不想再折腾,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一个迷魂镇,螳臂当车。 于洪想起什么:“大公子,八面破阵伞那处,听说老庄主去了……” 贺淮安平静翻过手中册子:“左右是替人了愿,去就去吧。当初刘恨水嚣张跋扈,惹了不少人,朝中这帮人,光明磊落的少,但凡不受他们掌控,棋子再妙也不要,所以才找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做局。如今时过境迁,八面破阵伞已迟暮,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由得他们去吧。” 于洪应是。 贺淮安倒是想着问起:“这段时日凌云如何了?” 仿佛说到贺凌云,贺淮安眼中才有少许温和。 于洪道:“庄主每日都带着二公子,短短时日,精进太多。” 贺淮安颔首,温声道:“长醒了。” * 八珍楼升起来,火堆也支起来,迷魂镇出来第四日上总算到了一处可以补给的镇子。 每个人都像憋足了一口气似的,买买买一大通。 这次,翁老爷子也没拦着。 洋洋洒洒买了一大堆。 正好赵通也在中途汇合,同扛鼎门走了一趟,人救出来了,扛鼎门的人太热情,尤其是掌门的爹娘,让他扛了一整袋特产走。 他一个罗刹盟的大魔头——盛情难却…… 这么多食材,大多放不了太久。 今儿不正经做菜了,王苏墨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烧烤架子总算支上了。 段无恒还是头一回和这么多人一起烧烤,开心着,上上下下,什么杂活儿都是他在干,他也开心。 比起在迷魂镇瞎蹦跶的日子,八珍楼这里简直不要太好! 赵通切肉,片肉,拆顾,新刀很顺手,这么多肉,怎么切怎么舒服,身心愉悦。 取老爷子在支棱火堆,还有烤肉的架子,也不全是烤肉,怎么都要规整下。 翁老爷子去喂马,喂狗,喂鱼,还有喂猪。 八珍楼的宠物越来越多,翁老爷子要喂的活物就越来越多。 镇湖司退休后,翁老爷子率先过上了移动房车走天下,顺便喂一堆宠物的生活。 江玉棠在厨房安静洗菜。 王苏墨切菜,一面带着白岑串串。 烧烤嘛,总要放在架子上烤,她路上都研究好几天了,是得有个铁签子,把要烤的东西都串上去,转签子就行!—— 作者有话说:回到美食频道 第115章 江湖菜 从整个烧烤的准备过程开始, 八珍楼的人就很兴奋。 迷魂镇内兜兜转转,再等青云山庄的人来,前前后后确实在那个地方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眼下才算好好吃上第一顿大餐。 “老赵,这清风明月刀是不是很好用?”白岑一面串串一面也没闲着, 到处聊天。 赵通之前的性子是不喜欢同人说话,尤其是在他宰鸡宰鸭的时候, 但这会子八珍楼的厨房内已经满满站了四个人, 洗菜的,切菜的, 切肉的, 串串的,有一个热闹厨房的样子了! 没有比赵通更懂这种喜悦。 赵通忽然神来一句:“相当好用!” 就这一句“相当好用”,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洗菜的不洗了,切菜的不切的, 串串的也忘了串串了,都这么看他。 “怎么了?”他微楞。 “没, 没什么,好用就行~好用就好!”白岑继续笑嘻嘻串串打哈哈。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跟着一面低头笑着,一面做事情。 反正,现在的怎么都不像大魔头赵通了! 八珍楼的副厨赵通!! 赵通顿了顿,也跟着笑起来, 继续砍他的鸡翅! 他很喜欢这样的厨房。 也喜欢,在八珍楼做的这些事。 包括,误入屯粮道, 遇见胖子和扛鼎门。 他过往一直对老头子将他带到罗刹盟,以报恩为由,替他洗髓,最后让他成为罗刹盟的挂名盟主之事耿耿于怀。 可随着在八珍楼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遇见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也见到扛鼎门这样的小门派在江湖中的身不由已于挣扎…… 扛鼎门其实同当年带着一帮人混口饭吃的大师傅没什么不同。 是大师傅给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也是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簇。 和胖子走的这一趟,他好像与自己,与过往和解。 这江湖原本也是草台班子,江湖里的门派多多少少也是草台班子,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必排斥江湖。 但他同样庆幸,在江湖中,有这样一处可以宰鸡宰鸭,铁签串肉的地方! 身后,白岑小声同王苏墨蛐蛐:“诶,你有没有觉得赵大哥这趟回来,心情好了很多,整个人都像镀了层金边儿似的,熠熠生辉~”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叫心境变了,处处也都变了,看什么都顺眼了。” 王苏墨继续切菜。 “菜也烤啊?”白岑佯装“惊讶”。 “怎么,你只吃肉啊?”王苏墨也“惊呆”,“大尾巴长出来了?” 白岑:“……” 这一天天的,没两句就会被她绕进去。 狼才有大尾巴…… 王苏墨补充:“狗也有。” 白岑:“……” 白岑有些无语,不知道怎么的又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简直…… 王苏墨:“简直太神奇了~” 白岑认栽。 “灯都挂好啦!”段无恒从窗户这里露个头出来,吓江玉棠一跳。 从前八珍楼的跑趟是老爷子和白岑,至少老爷子和白岑走得都是正常的楼梯,出现在正常的门这里,但段无恒就随意了。 有时候是从二楼滑下来,有时候倒吊着出现在窗口:“都收拾好啦!”“还有什么东西?” 或者,大半个身子从厨房窗口翻进来:“这边近!” 八珍楼这么长时间,从没有哪一个人像段无恒一样,将八珍楼上上下下每一条可能用到的路线跑了个遍,而且自己还乐在其中。 “端菜出去吧。”王苏墨吩咐了声。 “好嘞!”段无恒直接从窗户这里翻进来。 也只有段无恒有这个条件,翻进来,也不影响江玉棠洗菜,但江玉棠还是提醒:“下次走门。” 段无恒抱着菜盆子嘻嘻哈哈出去了。 王苏墨是让他把菜盆子拿到火堆那边去。 今天烤肉,肯定不能在八珍楼上烤,在火堆那边,老爷子都支好了,段无恒清楚的,但没有直接去,而是抱着菜盆子三步并做两步上了二楼,然后从二楼侧坐着楼梯的扶手,接着冲力直接蹦到火堆旁,给老爷子溅了一身灰。 “草上飘!!”老爷子气恼。 老爷子是八珍楼唯一一个坚持叫他草上飘的人。 无他,单纯不喜欢叫段无恒这个名字。 隔着窗户,王苏墨几人都能听见。 段无恒同老爷子嘻嘻哈哈追逐了一翻,又叮叮咚咚帮老爷子弄东西去了。 不止王苏墨,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自从段无恒来了八珍楼,八珍楼里就仿佛住进了三千只鸭子! 还是跑得飞快,喜欢蹦跶,到处闯祸,要多吵有多吵的三千只鸭子! 但这三千只鸭子体力太好,感觉八珍楼挂牌时没个十桌八桌都不够他张罗的。 总之,粗粗的铁签子串满肉,搭在火堆加上,油一刷上,呲呲作响,那骨子烤肉的焦香味一股脑儿窜了出来。 “哇~”三千只鸭子率先叫唤出来。 王苏墨试着转动铁签,这样就可以让肉串的一圈均匀火烤。 法子可行! 而且,光着一根铁签子上串满的肉就够整整几大碗的,满满当当,在火上烤得呲呲冒油,少许洒上些食盐,火光下甚至能看到晶莹的颗粒在油花子上被烤化,汁水浸了盐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来上一口! “这铁签子不错啊~”白岑忍不住感慨,“怎么就这一个?” 如果是专门用来烤肉的,王苏墨肯定不会只做一个,莫不是样品? 王苏墨悠悠道:“你看它眼熟不?” 白岑眨了眨眼。 使劲儿看了两眼,没看出来。 王苏墨提示,平日里怕马车溜了,用石头砸进土里的那根铁签你还认得吗? 白岑:“……” 白岑无语:“你拿它烤肉?” 王苏墨眨了眨眼:“尝试嘛,好像还真行,下次路过打铁铺子,多打几根,哪天专门挂牌做一个烤肉场,不炒菜,就烤肉,生一大堆火,烤了直接往每桌送,怎么样?” 又开始天马行空了,白岑好气好笑,但好像确实听着就挺有意思。 “那菜怎么点?”他当真了。 王苏墨描述:“菜单按串来,一串一串烤,烤了装盘送上去,直接就能看得到,还是热乎的。” 唔,来自烤肉的烟火气,好像真的被她这么一描述,竟然在想象和憧憬中入味了。 白岑忍不住笑。 一旁,段无恒好奇问:“赵大哥,这是什么?” 另一旁不是大铁签子了,是木签子。 木签子好弄,找了树干,赵通的刀工很快出来一堆,木签子也能烤,注意火候就行。 “蜂蜜。”赵通平静:“我看厨房里有蜂蜜,蜂蜜是甜口,不知道刷上一层,鸡翅会不会多一层焦香?” 左右他是挺期待的,段无恒也是。 赵通抽刀,在鸡翅上划了几道口子,这样油、盐、蜂蜜也都更入味。 老爷子的火堆和架子搭得很妙。 王苏墨描述了雏形,老爷子在雏形的基础上又自己发挥了一次。 总之,现在王苏墨和白岑这一方可以烤肉,烤无数多的肉。 赵通和段无恒这里烤鸡翅,烤青菜,还有馒头。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坐一方。 江玉棠是米饭胃,烧烤再好吃,不吃上米饭主食压一压,她都不怎么舒服,当火堆这处不好焖饭,那就索性煮一锅粥,这么熬粥还是头一次,也新鲜。 江玉棠自己乐在其中。 翁老爷子问起,江玉棠如实说米饭胃的事,翁老爷子也感慨,他也是,一顿不吃米饭主食胃就不舒服。 江玉棠凝眸看他。 来八珍楼有一段时日了,时间越长,她越发觉得,好像外祖母描述的人同取老爷子不怎么像,但同翁老爷子更像。 而且,她和翁老爷子好像在很多事情上有相同点,或者共同的喜好。 譬如眼下,翁老爷子陪着她熬粥。 她也陪着翁老爷子温酒。 好菜好肉怎么能没有好酒? 想想这大坛子酒可是陪着八珍楼闯过迷魂镇的酒,有沉淀的酒…… 江玉棠帮忙一起温酒。 一旁,取老爷子自己坐了一处。 恍惚间,好像忽然八珍楼就热闹了,从前只有他和丫头两个人,吃顿饭都冷冷清清的。眼下热热闹闹的火堆,七嘴八舌说着话,烤肉的烤肉,煮粥的煮粥,温酒的温酒,好像八珍楼越发有了温度…… 不是挂牌营业时那种温度,而是平日里吵吵闹闹,但吃饭时一大家子的温度。 “嗯~” 这么夸张的声音,除了白岑就是段无恒! 但这一声是段无恒的,段无恒激动宣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翅!” 最好吃的鸡翅,然后一串只有两个,一人一个都不够! 段无恒:“……” 失策了,应该自己悄悄吃的! 但来不及了,白岑已经过来抢了。 又是他!! “欺负小孩儿!!”段无恒闹心。 白岑笑眯眯道:“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这叫告诉你人心险恶。”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 段无恒追着白岑绕着火堆跑,要他还鸡翅,白岑一边跑,一边囫囵吞枣,哎哟,都没吃出什么味道就吃完了! 段无恒生气了:“哼!” 既老爷子之后,八珍楼再来一员生闷气大将! 王苏墨将烤肉递给白岑:“喏,去哄,没看到小屁孩儿生气了?” 白岑接过,悄声道:“反正都生气了,让他再气一会儿,这串我先吃了~唔,怎么这么好吃!!” 白岑都要好吃得哭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也不看谁烤的,拿去!” 白岑再次接过,嗯,嘴甜的不会缺吃的~ 马上就是中秋,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是一年中月色最好的几日之一。 “丫头,隔两日是不是该挂牌营业了?”翁老爷子喝了两杯,正是品到韵味的时候。 王苏墨也吃撑了,坐在枯树干上消食,悠悠道:“中秋营业,每桌送月饼一碟,怎么样?” 翁和正要和她说这件事:“我看行,眼下八珍楼人手多了,是不是只做三两桌就不合适了?” 王苏墨看他。 翁老爷子继续道:“眼下有主厨,副厨各一个,账房一个,厨房杂役一个,杂役兼跑堂两个,专职跑堂一个,这人手规模,至少得去到八.九桌。” 王苏墨托腮笑道:“那我们下次就试试?” 翁老爷子提起:“要不,先从六七桌开始?” 王苏墨点头:“得先买桌子,八珍楼的桌子不够,椅子也得添些,不一定马上能买得到……” 翁老爷子笑道:“江湖儿女,要不试试就地取材?江湖菜有江湖吃法,席地而坐,刀剑放身边,可能别有一翻江湖游侠味儿?” 王苏墨从善如流:“就这么试!” 一杯下肚,王苏墨觉得肚子里暖暖的,再抬头望明月,仿佛明月里都藏了笑意。 越来越像八珍楼了……—— 作者有话说:补了个尾巴,睡啦 第116章 江南一只鹅 翁老爷子有原则, 每日无论心情好坏,都会喝两杯,但也只喝两杯, 一辈子养成的习惯,一时半刻改不了。所以翁老爷子不大会出现喝多的情况, 所以不会酒后吐真言。 但老爷子不一样。 年轻时候的老爷子潇洒不羁,喜欢饮酒, 也来去自由;如今的老爷子, 岁月风霜雕刻了内敛,很少会饮酒打发时间, 也只有像这样的夜晚。 “喝挺多了, 悠着点……”翁老爷子提醒。 “你管我!”取式吼叫法再次登场。 翁老爷子却是笑:“有意思啊~” 取老爷子没看他,但竖起了耳朵。 翁老爷子继续仰天长叹:“没想到, 从镇湖司告老,是你一起颐养天年啊老取,咱俩才是有缘分啊~” “哼!”老取没好气:“谁要和你一起颐养天年!!” 翁老爷子特意:“现在不就是?” “闭嘴!”取老爷子恼火,真是, 贺文雪都没他闹腾! 两个老爷子在一旁犟嘴。 江玉棠在稍远的地方,竖起耳朵听。 不敢离太近, 也不敢太明显,被两人发现,但还是被段无恒发现。 “玉棠姐,你是不是在偷听两个老爷子说话呀?”段无恒没走脑子,脱口而出。 江玉棠连伸手捂他嘴都来不及! 幸好两人还在斗嘴, 没听到。 江玉棠松了口气,这才收手:“小声些。” 然后,又有些不自然地问:“这么明显吗?” “也不是太明显。”段无恒在她身旁坐下来, 唠家常般:“就是我太闲了,正好盯着你看了会儿。” 江玉棠看他:“……” 头一次见到有人聊天是这么聊的。 她不由想起了朱宇。 她从小和朱宇一起长大,小时候的朱宇性子同段无恒有些像,后来多少沉稳了些,应该是长大的缘故。 现在段无恒就同小时候的朱宇一样,说话不动脑子,口无遮拦的,缺根弦儿—— 却让她觉得有种莫名亲切。 段无恒感慨:“玉棠姐,你说,东家会不会不要我?” 江玉棠看他:“怎么说?”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和小时候的朱宇聊天一样。 江玉棠并不排斥。 段无恒双手抱头,仰天感叹道:“总觉得在东家眼里,我是会惹麻烦的小孩子,东家会嫌我麻烦。” 小小少年的烦恼。 江玉棠看他:“我又不是东家肚子里的蛔虫,你自己问她去。” 段无恒嘟嘴。 两人一起仰首看星星。 “玉棠姐,你有烦恼吗?”小小少年忽然问。 “有。”江玉棠没隐瞒。 小小少年看她:“你真有烦恼啊?” 江玉棠好笑:“谁没有。” 段无恒感慨:“我娘说,我要每日少说些话,少一些到处乱跑,烦恼自然而然就没了。玉棠姐是八珍楼话最少的人,也不喜欢到处乱窜,所以我想你是没有烦恼的。” 江玉棠:“……” 江玉棠平静:“你娘说的对,你每日少说些话,少到处乱跑去见人,你的烦恼会少一半。” 段无恒:“为什么呀?” 江玉棠已经撑手起身,在段无恒把下一段天聊死之前。 但段无恒还是赢了:“可你吃了这么多,不消食就睡会长胖的。” 江玉棠:“!!!” 江玉棠越发觉的,段无恒的阿娘说的是对的…… 要么少说话,要么少见人,总能占一条。 远处就是吊床,江玉棠跃身上了吊床。侧身躺在吊床上,仿佛置身喧嚣外的宁静,将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两人还在说话。 两个人明明相互关心,但又相互嘴欠,没人管,两人能相互怼一晚上也乐此不疲。 段无恒本来是和她一处的,她去了吊床这里,段无恒就去嚯嚯赵通和白岑去了。 赵通和白岑一个正值壮年,一个年轻,烤肉吃到最后就剩他们俩。 陪在一旁的是威武,十分愉快得趴在一边捡漏。 赵通和白岑两人一面转着签子烤肉,一面喝酒,时不时又投喂一下威武,说说笑笑间时间很快过去。 王苏墨则是自己一个人在横着的枯树旁仰首望着月亮。 她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她本来话就少,上次能和翁老爷子说那么久的话,她自己也意外,更多的,应该是刚到八珍楼的无措,还有,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她和翁老爷子都在分别看着书,不那么尴尬。 眼下,比起去找王苏墨一起说话赏月,她更愿意在吊床这处安静待会儿。 哪怕是看着月亮,回忆祖父(朱翁)还在的时候…… 王苏墨今晚喝得有些多。 大概是今晚的烤肉实在太超出预期,也可能是迷魂镇这一段路程大家心里都压抑久了,忽然来这么一顿轻松的烤肉与喝酒,每个人的状态都很放松。 譬如她。 平时她偷偷喝酒,老爷子会追在她身后教育;今日大概老爷子自己也无暇顾及,她吃了些美滋滋的烤肉,自己窝在枯树干这里,带着些微醺看月亮很自在。 也不算自己,毕竟,威猛还在不是? 八珍楼内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凭本事化险为夷的就能自动成为八珍楼的宠物,所以威猛和阿大,阿二,阿三……一直到阿六一样,都自动划分到八珍楼宠物的序列里。 而且,白岑还对威猛好得不得了。 她也听段无恒说了,威猛很有灵性,驮着白岑走了好久。 毕竟是自己买的猪,同自己要好也是应当的。 之前她还烦他买一整头猪,又不杀,就这么跟着,谁知道会有后面迷魂镇的事。 所以,在她这里,威猛是福星。 不吃福星。 但也不能喂福星吃烤肉…… “威猛,今晚的月亮好看吗?”王姑娘的酒意有些上头了,同威猛说上话了。 不怪她,等她抬头看了看月光,再低头看向一旁的威猛时,威猛好像化成了一个猪头人身的朋友,就这样安静得看着她,然后厚重的声音道:“还行。” “真喝多了,都同威猛说上话了。”白岑在一旁落座。 王苏墨笑了笑,同他介绍:“不怪我,这位威猛兄现在坐得笔直,猪首人身,文质彬彬,在同我一起赏月。” 白岑知晓她喝多了。 不难理解,之前在迷魂镇,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不说她,他自己就是…… 江玉棠已经睡了,两个老爷子还在吵吵,段无恒同赵通一起收拾东西去了,让他过来照看下东家;他这回算明白了,不然就是威猛在照看。 他寻个由头,才好顺手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问你个事儿,段无恒,你准备让他留下不?他担心一整晚了,缝纫就问,我也被他问怕了,索性找你问个确定。” 嗯,计划很顺利,拿走得很成功。 他刚沾沾自喜兵不血刃,然后就见她从另一边重新掏出另一个酒杯抿了一口。 他就说,怎么这么容易? 因为她还有杯子,所以他拿走,她就给了,也不闹腾。 王苏墨悠悠道:“留下呗,我可喜欢叽叽喳喳的了,贺青雀也叽叽喳喳的,我就很喜欢贺青雀呀。以后在八珍楼上给他做个专属的位置——鸟笼子,青雀就应该住在鸟笼子里。” 这开始是当真说胡话了。 贺青雀就是贺林。 有人喜欢给人起名字。 鱼缸里的阿大,阿二一直到阿六,然后贺青雀。 经过这一段时日相处,白岑对王苏墨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贺青雀来。 白岑试探:“你是不是在担心贺林?” 大约是说到正处了,王苏墨转眸看他:“你偷.窥我心思了?” 是真喝多了,“偷.窥”两个字都用上了,白岑头疼:“要真能偷.窥,我一定偷.窥旁的。” 王苏墨凑近:“说吧,王姑娘今日心情好,知无不言。” 白岑好气好笑,但也忽然认真:“我像知道,钱庄的暗号是什么?” “想得美!”王苏墨不搭理他了。 他原本…… 白岑深吸一口气,稍微有些许脸红,然后看向她:“我是想问……” 却被王苏墨忽然打断:“我的确有担心。” 白岑被一盆冷水泼下,唔,无妨,反正都是要泼的。 他愿意听:“担心什么?” 王苏墨也深吸一口气,酒意有些上头,尽量尝试解释:“我总觉得迷魂镇的事儿还没完,浑浑噩噩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迷魂镇? 白岑意外。 王苏墨借着酒意形容:“就是,前面轰轰烈烈的,后面戛然而止……” 白岑看她。 好像知道自己形容得不明白,王苏墨忽然有些丧气:“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就是,女孩子特有的敏感——我觉得有问题,哪怕贺淮安带了其他青云山庄的弟子来,我还是有些担心贺青雀和贺平,但说不上来。” 白岑看着她,没有出声。 虽然但是,他有和王苏墨一样的直觉。 不大对。 王苏墨继续道:“不过,我这么聪明,告诉贺平钱庄的暗号了……” 钱庄的暗号? 白岑微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代之。 王苏墨悄声道:“我告诉贺平阿珍在哪里了,如果真出了事,他会去找阿珍,阿珍会来找我。贺平这么聪明一个人,他一定听得明白的。” 白岑继续看她,不得不说,有的看着眼里只有调料美食,其实装了很多东西。 白岑再次凑近,认真道:“说真的,你也告诉我一个钱庄暗号呗,你都告诉贺平了,我总不能比不过贺平吧?” 王苏墨大概真是醉了,一面笑,一面道:“江南一只鹅,杨鄂,你要是有天大的委屈,全世界都不信你了,你去找杨鄂。” 白岑:(⊙o⊙)… 白岑:(* ̄︶ ̄) 白岑:O(∩_∩)O~ 虽然王苏墨十有八,九是喝多了,也虽然这个江南一直鹅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清楚,但这个钱庄暗号还是让他心动了,噗通……—— 作者有话说:杨鄂:感觉被CUE,离上线不远了,不要CUE不要CUE,我只想安静且默默地养鹅~ 第117章 豁然开朗 近乡情怯。 连段无恒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屁孩儿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怎么, 害怕见你阿娘啊?”车轮滚滚向前,今天驾车的人轮到王苏墨了。 旁人要么在马车里休息,要么在前面骑马遛猪去了, 只有段无恒无论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在马车里又呆不住, 所以干脆坐在王苏墨一旁陪她,一面等着到家。 王苏墨忽然开口问他, 段无恒才从半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取老爷子总说"这家伙(段无恒)"是八珍楼最没有坐相的一个。 因为段无恒不喜欢坐着, 但也老实呆不住,喜欢跑跑跳跳, 要么坐在马车顶上, 要么马车走马车的,他在旁边百无聊赖跑来跑, 就算一定要坐着,也一定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身体笔直,但总要盘个双莲花的腿,四面都没有靠着的地方, 用这样极难的动作,将自己“钉”在位置上。 刚才的发呆, 就是双腿盘了双莲花,好似一尊佛像,但是既根基,四周又没依靠,遇到一个稍微大些的颠簸, 就像不倒翁一样跟着晃来晃去,反复一个眨眼就会直接栽下去似的。 王苏墨看得出他的紧张。 她听白岑说起过,段无恒被凤阳门带到迷魂镇, 一年多没见过自己的阿娘了。 当初是阿娘觉得他每日窜来窜去,游手好闲,没个正事做。 正好凤阳门来家门口招人,阿娘打听了一通,好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门派,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将他塞了过去,谁知道这才是上贼船的开始。 段无恒双手托腮,怏怏道:“我还在想,要不要同阿娘说迷魂镇的事……” 王苏墨分神看他。 段无恒叹气,双手托腮里满脸愁容,半大不小孩子特有的忧虑挂脸上。 “阿娘一直觉得找了一个好地方,让我收收性子,好好干活,我要是同阿娘说起这一年多困在迷魂镇这个鬼地方的经历,阿娘肯定担心死了……” 小小少年除了终日蹦蹦跶跶之外,也是有自己烦恼的。 包括,想念自己阿娘,也在提前想,要怎么说才能照顾好阿娘的情绪,不要让阿娘内疚…… 王苏墨对段无恒有了新的认识。 艳阳天,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低低的树叶落下来,特有的“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下,还有前面某人让威猛跑慢些的声音。 真是个和谐的秋日啊~ 王苏墨如是想。 和谐的秋日里,小小少年继续沐浴在秋天的阳光里,内心继续纠结:“我要不同阿娘说在迷魂镇的事,阿娘肯定会问我去了哪里,做什么了?我自小在阿娘跟前就撒不了谎,一撒谎就会被阿娘戳穿,要不,还是如实告诉阿娘实话?不行,她肯定会被吓坏……” 小小少年有小小少年的烦恼。 自己也没想好。 都要临到家门口了,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有时候,王苏墨真的觉得他和贺青雀很像,但贺青雀是孤儿,没有段无恒的烦恼。贺青雀的烦恼,更多是怎么吃到好吃的,怎么让青云山庄内的师兄们带他去哪里玩…… 王苏墨悠悠道:“段段。” 段无恒:→_→ 又叫他段段! 但从没听她叫玉棠姐将将,白岑哥白白,赵大哥赵赵之类的。 “爱称呀~”王苏墨冷不丁开口。 段无恒吓一跳。 这,这是读心术吗? “不,这是太好猜~”王苏墨再次一语中的。 段无恒又懊恼又拿她没办法。 王苏墨是八珍楼食物链的顶端!! 但她还会读心术! 段无恒正在经历白岑之前经历的。 王苏墨一面驾着马车,一面轻声道:“段段,不用想那么复杂,你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你是小孩子,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段无恒困惑看她。 王苏墨继续:“是更想让你阿娘安心,还是更想把这一年的遭遇都告诉你阿娘,这件事放在你几岁时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和二十几岁的时候,甚至往后的任何一个时段,你会做出的选择都不同。所以,不用想那么复杂,你最想告诉你阿娘的是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 段无恒微讶。 王苏墨看着前方,嘴角微牵:“小时候,在我娘还在的时候,我总想着天涯海角,我都和我娘一起,但后来发现事与愿违……如果再见到她,我现在想和她说的和小时候想和她说的,又不一样。” “所以,不重要。”王苏墨重新看他,微笑道:“小孩儿,当下想告诉阿娘的,想让她知晓的,不必去想那么多,因为有的话可能过了这个年纪就发现说不出口了。” 段无恒有些似懂非懂在。 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豁然开朗…… 王苏墨继续看着前方的秋日暖阳,温和道:“如果她还在,我想告诉她,昨天大雨磅礴,我在大雨磅礴里,用木桶接了天生水;昨晚宿在野郊的时候,八珍楼上的灯都熄灭了,夜空里有几枚星星尤其亮,让我想起了她;今日晨间,我吃到了她最爱吃的油果子,还有一杯醇厚的豆浆;现在,我驾着马车,走在秋日暖阳中,秋风飒飒,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段无恒看她。 她温声道:“你想告诉你阿娘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你说的,她都会愿意听。不必去想旁的。不是想你阿娘了吗?去见她就好。” 去见她就好…… 王苏墨也淡淡释怀。 段无恒微讶,良久,才松了双莲花盘腿,凑到她近处老老实实坐下,一面好奇打量她,一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王苏墨看着他笑了笑。 段无恒双手抱头,悠哉靠在马车上,然后憧憬道:“我就同阿娘说实话,说迷魂镇里的见闻。反正江湖险恶,坏人到处都是,凤阳门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我自己闯荡江湖,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归都要遇到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我都告诉她。” 王苏墨抿唇。 段无恒也释然:“她如果胆子小,吓倒了,我就挑不那么吓人的说;她如果胆子大,想多听些,我就学村口的说书先生,一五一十告诉她。” 段无恒大抵也是脑子里绕过这个弯,明显舒畅了许多,又恢复到了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 甚至,一口气说了好些家里的事给王苏墨听。 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随口问了声:“段段,你的轻功师从何处?怎么会这么好?” 她其实一直想问了。 但一来段无恒经常口无遮拦,这里一句那里一句,二来,他们也没熟到这种程度,但刚才算好好聊过一次,亲近了。 段无恒虽然还是坐没坐相,但他愿意开口了:“其实,阿娘也不知道家中祖上是做什么的,但是压箱底的匣子里除了几张救命的银票,还放了一本册子。阿娘没动过,听说阿翁和阿爹之前都试着练过,但是没练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可得紧,不好拿去给外人看,就一直收在家里。” “小时候我调皮,到处闯祸,阿娘就生气将我关家里,我没地方去,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正好翻出那本册子。我那时还不识字,反而看不到那本册子上写的心法,就跟着里面的符号开始练。也许是小吧,很多东西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模仿着那本册子里的步伐,快得时候都能在草上飘起来。” “然后我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草上飘。” “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东家,阿娘不让我到处说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不然她要担心了~” 王苏墨笑了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段无恒感慨:“我好像我阿娘啊~” “我想我阿娘包的饺子了,还有烙得烧饼,我都馋死了……” 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唠唠叨叨,王苏墨忽然明白了玉道子师叔的叮嘱——怀璧有罪,日后在江湖中行走,断然不可同旁人提起八珍楼是你娘亲画下的图纸,就说机缘巧合,我赠予你。 大约,段无恒的祖上曾经应当也是叱咤江湖的轻功高手。 只是时光交替,江湖中也轮回了无数春秋。 很多名字和门派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很多江湖中的传奇甚至连自己家中的后人都不知晓。 这些功法宝典被默默封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直到忽然一天,一次机缘巧合,家中有天赋的子弟忽然打开那本册子的一瞬间,又是一段江湖传奇的开始…… 嚯,王苏墨心中忽然感触。 谁知道多少年后,段无恒会不会真的成为轻功天下第一的老前辈草上飘呢? 王苏墨莞尔。 思绪间,赵通骑着马从前方折回:“前面就到梅子镇了,简单看了眼,镇子不小,八珍楼可以经过。” “到了?”段无恒"嗖"的一声坐直了,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不知不觉到家了! 到家了! 可以见到阿娘了!! 段无恒瞬间变回了小屁孩儿模样! 江玉棠也伸手,撩开车窗的帘栊,看着段无恒一脸兴奋模样,到梅子镇了。 这马车里,还有阿娘的,就只有段无恒了。 真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 但每个人都替段无恒高兴。 取老爷子看了一眼,问起:“白岑呢?” 说起这个,赵通握拳轻咳:“威猛拽着他先冲进镇子里了。” 王苏墨头疼:“……” 梅子镇镇口,段无恒先跳下马车:“那我先回去咯!” 王苏墨叮嘱:“去吧,路上小心。” “晚些见~”人都没影了,剩了句声音。 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镇子挺大,可以好好补给。” 王苏墨看见前方白岑被威猛拽得到处跑,在镇子里横冲直撞,吓坏了路人。 王苏墨也是佩服。 “那明日就在梅子镇附近挂牌营业,正好段无恒的阿娘也在,看到八珍楼是正规挂牌营业的餐馆,应该也放心他跟着了。”王苏墨都考虑好了。 江玉棠脸上笑意,这段时日大抵已经习惯王苏墨刀子嘴,每回段无恒问能不能留下,她都说再说,其实早就想好了。 赵通默默想:憋死了!终于可以动刀了!! 第118章 山君 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买菜, 挂牌营业了。 梅子镇这处,在马车角落落灰已久的独轮车终于重现江湖。 这——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还是头一次见。 来八珍楼这么久,真没见用这个东西采买过。 自从两人来八珍楼, 前前后后先是老刘同溯金一脉的事,然后是迷魂镇的事, 确实也没正经挂牌营业过一次。 时间一长,潜意识里还真以为八珍楼的挂牌营业就是走走过场。 但这独轮车这家伙事儿一出, 顿时正规了起来, 像开在马车上的菜馆子应该有的架势了。 不得不说,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眼前一亮。 白岑上次就推着独轮车载王苏墨去买过菜了, 那时还撞倒过赵通。赵通那时虽然一幅要吃人的表情, 但还是咬牙切齿把威武安稳还给了王苏墨…… 所以今日又见独轮车,赵通和白岑都忍不住笑起来。 算渊源深厚了。 江玉棠上前仔细打量了一通独轮车, 平静道:“之前也会买那么多菜吗?” 江玉棠印象里,还是翁老爷子提的多支几桌,之前八珍楼都是一顿开三桌 “玉棠,要不要坐独轮车去采买?”白岑邀请。 江玉棠一幅惊呆表情, 去采买?坐这个? 白岑点头:“对。” 江玉棠想了想,礼貌摇头:“还是, 不了……” 她才不想和一堆菜,可能还有肉坐在一起。 赵通和白岑都忍不住笑了笑。 大约,也只有王苏墨才有这种热忱…… 正好翁老爷子也对这独轮车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白岑也问:“翁伯,要不要试试坐独轮车去采买?” 翁老爷子一看就知道白岑是有经验的:“成!” 试试就试试, 翁老爷子没拒绝。 有意思~ 白岑高兴:“那我推翁伯去!” 反正上次都推过东家了,还撞过赵大哥,现在技术成熟多了。 王苏墨刚从马车中出来, 刚才简单列了一个采买清单,正要拿给白岑,就见白岑已经忽悠翁老爷子坐到独轮车上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老爷子,小心些,说不定会撞倒大魔头。” 翁老爷子:“……” 赵通握拳笑开。 “玉棠,去吗?”王苏墨邀请。 江玉棠点头,她只是不想坐那个独轮车,但是采买还是要去的。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添置。 “老爷子去吗?”王苏墨问。 取老爷子摇头:“不去。” 老爷子最不喜欢采买,他宁肯钓鱼。 八珍楼还在这里,刚找到一处大一些的客栈,八珍楼要怎么入到苑子里是取老爷子眼下最关心的事。 “我留下来陪老爷子。”赵通是见采买大军已经够壮大了,这老爷子这边需要人搭手帮忙,赵通有眼力。 “好。”王苏墨说完,冲他做嘴型:“不要让老爷子太累了。” 赵通会意。 * 梅子镇虽然大,但是客栈也不是那么多。 毕竟今晚还要在镇子里过夜,光他们这一行就要占用好几个房间,所以刚才马车直奔客栈,付了银子,定下了房间,这才出来采买。 翁老爷子坐了会儿独轮车,竟然开始晕车,不得不下来。 王苏墨的怂恿下,江玉棠也坐了坐独轮车试试,不得不说,江玉棠竟然和独轮车很搭,扎着高高的马尾,神色有些清冷,目光高傲,这么往独轮车里一坐,江玉棠觉得还挺舒服。 有这种经历的机会毕竟不多,江玉棠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放在今天之前,她自己是绝对不会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采买四人组开始了今天的买买买。 王苏墨有一张清单,每到一处地方,江玉棠和白岑就负责上去买,王苏墨挑选,翁老爷子付钱。 唰唰唰,扔上独轮车,车上还有江玉棠。 王苏墨从来没有觉得八珍楼的采买这么气势恢宏,并且这么快速流畅过。 她忽然十分理解翁老爷子说,八珍楼里这么多人帮忙了,可以多支几桌了。 她是从这回的采买忽然有了信心。 当真一人做一部分事,齐心协力就忽然快了许多,而且令人愉快。 每次她拿不住问江玉棠,要哪个好,江玉棠都会认真挑一挑,看一看,然后说一个她也觉得好的; 如果她问的是白岑,白岑就会说,小孩儿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部都要!!! 这个时候翁老爷子就会跳出来,记他工钱上,还全部都要! 王苏墨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有吵吵闹闹,也有按部就班。 “老爷子,米会不会少?”王苏墨忽然想起:“清单上只有明天预计要做的菜,我这几日没注意看米缸。” 白岑冒个头出来:“要扛一袋米了,出来前我看过了,都快见底了。” 江玉棠点头:“我看见他看米缸了。” 翁老爷子感慨:“这还差不多~” 言辞间,王苏墨已经告诉米行的伙计要三十斤大米。 八珍楼的人多,而且准备明日起多支几个桌子,大米的用量肯定是要激增的,先买三十斤,反正明日吃不完,走之前在梅子镇再补给些。 王苏墨惊喜发现米行旁几个铺子就是肉铺。 不少镇子里的百姓都在买牛羊肉。 牛羊肉的市价很贵,入秋了,也到了贴秋膘,准备猫冬的时候。 平日牛羊肉很少买,基本都是赶在入冬和过年的时候家中才会奢侈一回。 八珍楼也很少能碰到像这样能把牛羊肉一处买齐的时候。 “明日可以上几个大菜了~”王苏墨欢喜,没什么比厨子遇到中意的食材更高兴的时候了,王苏墨觉得哪坨肉都好,但拿不准能不能都吃完。 “正好也要入冬了,咱们也炖一大锅羊肉汤试试?”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刚才会提醒买多了,但眼下捋捋胡须:“明日要支好几桌,不多……” 他是想说这一大坨不多,但王苏墨朝对面道:“掌柜的,这几坨都要了!!” 肉铺到这个点儿已经快没人了,忽然来一个包圆的,掌柜的自然高兴:“姑娘都要?” 翁老爷子刚想提醒,掌柜的高兴:“那都便宜算给姑娘!” 翁老爷子收回爪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王苏墨最开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要扫兴了。 果然,王苏墨一高兴,不止羊肉,牛肉又呼呼买了一大堆,但嘴上说的是:“这次赵大哥可以慢慢切肉了!” 翁老爷子好笑。 最后在路边的老翁手里买了三只鸡,两只鸭子,老翁卖完了今日的东西,他们也收获满满。 大约是老翁心存感激,看了看他们,然后额外说了声:“我看几位面生,可是这两日外来的?” 八珍楼走南闯北这么久,一般很少遇到镇子里的百姓会这样攀谈。 如果遇到,一定是额外有东西要叮嘱他们。 王苏墨怀中抱着鸡,温和点头:“是的,老翁,今日刚到梅子镇,明日就往东去。” 听到他们往东去,老翁这才点了点头:“往东去就好,暂时呀,可别往北走!” 王苏墨几人面面相觑,白岑问道:“老人家,为何说暂时不要往北走?可是北边有什么说道?”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朝老翁看过来。 才经过迷魂镇这一出,几人对什么鬼怪之说都破除迷信了。 说不定也是什么装神弄鬼之辈…… 白岑问起,老翁脸上倒是没什么为难色,说明不是什么秘密。 老翁语重心长说道:“几位不知,我家就住在梅子镇北边的村子,叫梅山村。梅山村北面的山头遭了老虎,以前不少人上山砍柴,采药,现在遭老虎,都被吃了,这边的人是不敢去了,但不少外地人不知道,还是从那里过,哪有命回来呀?所以老朽刚才才问几位可是要往北区,往东走没事。” 天色迟了,老翁也要回去了,东西卖完,心中感激所以才多同他们说了几句。 翁老爷子感慨:“山里闹山君,衙门没派人去?” 老翁摇头,一言难尽:“派了,但去的人都被吃了,可吓人了。” 这次,王苏墨几人皱眉了。 老翁见他们有兴趣,索性多说几句:“几位不知道,我们村子北面的山头以前是有老虎,但老虎也不怎么犯人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山里的老虎忽然像疯了似的处攻击人。” “村子里的吓坏了,来梅子镇报官。衙门的人去了,有去无回,还有人说有邪祟,叫了道士去,也一去无回。梅子镇附近又没驻军,听说衙门已经层层上报,请驻军来帮忙,但需要时间哪!但还是有好些人不知道,不听劝,非要去,也拦不住。” 老翁感慨:“后来村子里大家伙商议,驻军来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去了,就去请附近的江湖门派来帮忙,这几日陆续有人往村子里来,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住满了,可能再来人就要住梅子镇这里了。” 老翁又说了村子里人心惶惶之类,但日子也要过,他赶紧卖完了这些鸡鸭也要赶紧回去了。 白岑环臂轻叹:“村子里都住满了,这是请了多少江湖人士来啊?” 江玉棠拢眉:“什么老虎这么厉害?要惊动这么多人?” 翁和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道:“闲得没事儿干……” 只有王苏墨很高兴:“买了这么牛羊肉,鸡鸭鱼,明日把八珍楼驾到梅山村外面去。” 白岑、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诧异看她——要么说八珍楼里谁是东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旁人关注的都是老虎,她关注的是明日的牛羊肉,鸡鸭鱼都能卖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害羞] 第119章 幼崽 回到客栈, 白岑同赵通,还有取老爷子说起梅山村北边老虎生患,请了不少江湖人士来帮忙的事。 白岑一五一十将路上遇到那老翁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江玉棠在一旁点头:“一个字不差。” 赵通的反应同翁老爷子一样,“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在赵通看来也是几只老虎而已。 又不是成精的老虎。 自由官府和驻军应付就行了, 就算需要武林人士,也不至于到兴师动众的程度…… “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赵通晦涩表明了担心。 自从迷魂镇出来之后, 总觉得这些不合常理背后都另有隐情。 迷魂这是借着鬼怪的名义。 这梅山村, 会不会是借着山君的名义? 赵通过往的性子受功法和刀法影响,不怎么有耐性, 容易一言不合就动刀;如今到了八珍楼, 身上的戾气卸了去,反倒比旁人多想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通心知肚明。 白岑奈何耸肩:“那老翁也没多说了, 赶着回村子,估摸着知晓的也就这么多。老翁不是江湖中人,知道的也就是北边山君吃人之事。说的是镇子里请驻军来需要时间,但虎患怕是等不得, 所以找江湖人士帮忙。” 白岑也品出些味道来:“兴许,对梅山村的人来说, 虎患就是虎患;但可能这些武林人士是揣着旁的目的来的?” 村民质朴,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见这些江湖人士来帮忙除虎患,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多问? 白岑也忍不住感慨:“赵大哥说得对,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有些奇奇怪怪的……” 大抵, 经历过迷魂镇的事情后,都心有余悸。 取老爷子却重复了声:“梅山村?” 白岑见老爷子这模样,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村名的样子。 “老爷子, 您对梅山村有印象?”白岑其实看出来了。 取老爷子沉声道:“几十年前曾经去过,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听到这里,白岑来了兴致,托出椅子,倒着坐下,兴致勃勃问道:“那梅山村,几十年前就有老虎出没吗?” 如果不是老虎这件事,取老爷子对这里印象应当没这么深刻才对。 这其中肯定有故事,白岑已经准备听热闹了。 估摸着在八珍楼,同东家一起待久了…… “丫头呢?”取老爷子问起。 江玉棠应道:“东家和翁老爷子一起,在定明日的菜单,说明日要将八珍楼拉去梅山村那边挂牌营业。届时人肯定不少,菜单今晚提前定好,怕明日来不及。” 取老爷子不怎么高兴嘀咕了句:“以前好好的,每顿做两三桌菜就好,某人来之后就开始怂恿,接这么多桌劳命伤材!”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微妙低头,各自轻咳一声。 这是吐槽翁老爷子呢~ 觉得翁老爷子怂恿东家多摆几桌,怕东家累着了,所以取老爷子一直不高兴这件事。 老爷子也念叨不是一两日了,逢着机会就同翁老爷子吵吵。 但东家这次听翁老爷子的,说试试嘛,不行以后还是三两桌。 取老爷子有自己的标准。 取老爷子的标准就是双标。 东家说的都没错,错都在翁老爷子这里。 这几日八珍楼上上下下都算听明白了,所以老爷子吐槽的时候,大家都自觉规避,不要惹老爷子不快,也不要触在老爷霉头上,吃不了兜着走。 总归,取老爷子抱怨完还是回到正事上——说起之前的梅山村来。 之前梅山村那边确实有山君出没,闹得人心惶惶。 但当时朝中乱成一团,驻军都在观望,不知道朝中会忽然出什么调令来。那种时候,驻军是根本不可能抽出空闲来管虎患的。 所以,当时就已经找过一批武林人士来帮忙。 就那么赶巧,当时取老爷子正好路过附近。 取老爷子当时还是热血青年,行走江湖嘛,路见不平,不管对方是恶人,还是恶虎,总归属于路见不平被拔刀相助的一撮。 老爷子也想都不想就加入了其中。 当时的声势没那么浩荡,七七八八凑了几日,勉强凑个十几人的队伍,由村子里的村民,还有官府的人指引着进了山。 当时应该梅子镇应该还不叫这个名字。 老爷子这群人当时也没特意去镇子上,所以今日到梅子镇,取老爷子也没想起这附近有梅山村来。 还是刚才白岑提起这个名字,又说起老虎猖獗,正好同之前的记忆对上,老爷子才想起这一出来。 当时那帮进山的江湖侠客里,也没有特别厉害的。大都是独自一人,或者三三两两结伴闯荡江湖的江湖散客,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 当时进山是白天,因为虎患的缘故,虽然是往来商旅的一条便捷山路,但也怕遇到老虎,所以不少人选择了绕道,整个一日都没遇上什么人。 他们十几个人在山中晃悠了一整日,到将近入夜也一无所获。 夜里山里怕是还有旁的猛兽,别连老虎的面都没见到,却先碰上其他野兽,折在这里。 大家商议着先趁着黄昏前后下山,从长计议,明日再来。 就这样,第一日的行程没什么结果,除了看了看之前老虎袭击人的地方,找找附近的线索,再有就是满山转悠无果了…… 取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里似是藏了旁的东西,轻叹一声,才继续说道。 第二日晨间,十几人的队伍再次入山。 这次,衙门里的人牵了条狗来。 狗的嗅觉天生灵敏,昨日我们十几人走遍了之前行人遇袭的地方,都没有遇见山君的踪迹。 这次,有衙门的狗跟着,一路都走得很快,基本途中没有逗留的时间。 但微妙的是,狗跟踪的方位一直在调整。 说明山中那几只老虎的方位也一直在调整。 大家都不知道背后是不是藏了危机,但找了将近两日,临近黄昏的时候,狗忽然大叫。 所有人都提起十二分精神。 确实,那时周围的气氛都变了,空气中都能感觉到虎视眈眈的窒息感。 其实那时我们可以打道回府的,但没有。 好容易找到老虎的下落,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但又隐隐兴奋。 就这样,我们一点点靠近狗叫声一直提醒的范围。 那时已经天黑,我们点燃了火把。 之前并没有做夜里继续寻找的打算,但是也做了夜间在山中的准备,火把是驱散野兽必备的东西,如果再不济,就生火堆,相互背靠,直到天亮…… 那天夜里确实虎啸狼嚎,当时已经走到大山深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那时下山同往前走没有区别,既然如此,索性一鼓作气。 就这样,黑暗中摸索前行,在走到其中一段时,明显感觉到了凶兽的气息。每个人都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持剑警戒。 我记得那声虎啸声。 当时震得每个人头皮都直接发麻。 有人当即慌神,大叫着,举着火把就往山下亡命逃窜。 有一个人如此,其他人也乱了阵脚。 之前商议好的阵形,谁负责照看哪里,谁负责警戒都通通忘在脑后。 一群人,犹如乌合之众,还没见到山君的身影,光是听到这声虎啸就一盘散沙。 我们当中那个衙门的人有经验,当时就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安静,镇定。 这个时候如果散作一片,只可能在夜里被山中的野兽吃掉…… 就这样,在短暂混乱之后,原本十几二十人的队伍,受了惊吓四散跑开,只剩下抱团的十个人。 我就在这十个人的队伍之中,继续跟着那条狗,一直追到了山中一个隐秘的角落。 说到这里,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白岑,赵通和江玉棠都好奇看向取老爷子,故事听到最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 取老爷子脸上并没有功成名就的喜悦,也没有怀念当时壮举的兴奋,只是低头,沉声道:“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之前山中老虎发疯袭击过往行人——它生下了一窝整整五只幼崽。” 原来是……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愣住。 难怪了,应该是很紧张,然后又受到过攻击,所以格外…… 白岑先开口:“不过,一胎生了五只幼崽,这已经属于极其罕见,我听闻老虎一胎两三胎的多,这只老虎一定极其护着幼崽。” 江玉棠对这方面没有多少概念,所以好奇听着。 赵通也差不多。 但有一条,山里的老虎攻击人,应该是同幼崽有关。 “后来呢,老爷子?”白岑好奇。 取老爷子似是不太愿意提起这段经历,又到梅山村,恍若隔世。 “那是一窝极其罕见的白虎,发现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其实当时,大家都是为了除虎患入山的,但在见到这些白虎幼崽的时候,不少人的心思已经早就不在猛虎伤人伤,而是在这群白虎幼崽这里……” 人性是贪婪的。 贪婪的人性有时候比凶猛野兽还要可怕。 当时武林中正好有传闻,说成年白虎的血可以让人功力大增,江湖中一直有黑市在求白虎。 像这样的白虎幼崽,无疑于天上掉下的金疙瘩,让不少人昏了头。 也不管这山中是不是有虎患,唯一的念头,只有将这些幼崽带走,要么卖个好价钱,要么养大,吸掉成年白虎的精血,功力大增……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沉默了。 “那后来呢?”最后还是江玉棠问起。 老爷子看了看她,沉声道:“还能如何?那头白虎回来,拼命护着自己的幼崽到最后一口气,我们的人也死死伤伤,最后就剩了衙门的人,我,还有另一个名叫胡杨的江湖侠客。” “那几只幼崽呢?”赵通凝眸看他。 老爷子起身,只留了一个背影:“衙门的人主张摔死,胡杨主张放生……” “最后呢?”白岑不甘心,继续追问了声。 老爷子没吭声了,三人面面相觑,都知晓老爷子的脾气,他如果不想说,你越问他越不想说。 没想到这梅山村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白岑感慨:“不会真的都杀了吧?” 赵通看他:“那现在山林的老虎是哪里来的?” 白岑:“……” 有道理。 江玉棠低声:“但山中老虎伤了人,应该也不会直接放回山中。”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明白当时老爷子的困境,也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不愿意提起了——因为无论怎么做,都进退维谷。 白岑也起身:“这么看,本性难移,还是出来伤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和下章都发周末红包哈~ 第120章 降魔杵 关于梅山村北山君的讨论告一段落, 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梅子镇的客栈有小二喂马。 但白岑还是亲力亲为。 不是不放心喂马的店小二,而是这一路跟在老爷子身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马无夜草不肥,八珍楼这么大个家伙, 少一匹马都拉不动。 八珍楼能走南闯北,全靠这几匹马平时的勤勤恳恳! 所以白岑给马喂草饮水的时候, 还会抽空和它们说话。 用老爷子的话说, 人和马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情感交流。 除了说话, 那最好的情感交流就是给马喂草, 饮水,再加洗澡的。 其实来八珍楼之前, 这些事情他很少接触。 中毒之后,他混迹在江湖各处,打听化骨之毒和解药的消息,说悠闲也悠闲。 但悠闲里少了主线。 感觉没有任何的进展的日子, 每一日都浑浑噩噩。 但自从来了八珍楼,无论是八珍楼的挂牌营业也好, 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好,都让他的每一日充实了起来,不会因为今日或明日有没有化骨之毒的消息患得患失。 这一路他也很开心。 不管最后如何,他真的有些想一直跟着八珍楼一起走。 好像,这化骨之毒解不解得开, 也没那么重要了——甚至,还不如眼下把几匹马的粮草喂好,同它们说说话, 解解闷重要。 白岑一面伸手摸了摸正在吃草的马,一面轻声道:“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马继续傲娇吃着草,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岑也不懊恼,反正有些对话从来都不会期望对方有回复,想明白了,就不会纠结了。 “吃饱些,脚力好些,明日去梅山村开始挂牌营业,你们可以好好歇一整日了。”白岑继续摸了摸马的头,他没说错,挂牌营业,八珍楼就不会走,八珍楼不走,对它们来说就是休息。 从迷魂镇离开有将近半个月脚程了,也是该让它们好好歇上两日了。 白岑顺手拿起一旁的梳子,其实是刷子,趁着几匹马吃草的功夫给他们刷毛,事无巨细。 王苏墨远远看着,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耐性,好像份外享受这份差事。 更和翁老爷子讨论完明日的菜单。 虽然八珍楼早前没用过这样的方式,但这次她还是愿意用翁老的方式试一试,统一菜单,就这几样菜,减少工作量,也提高出餐的效率。 就算桌数多,如果都是重复几样菜式,至少在准备工作上是可以节省一大笔时间的。 她和赵通两个人完全忙得过来。 而且,一旁还有玉棠和白岑可以帮忙打下手,就算手忙脚乱,但出餐应该不是问题。 其实她也有些小小的兴奋在。 过往的八珍楼小而巧,但确实浪费了玉道子师叔造的这么好一座八珍楼。 如果能忙得过来,她确实也愿意让八珍楼更热闹些。 江湖很大,八珍楼以美食会友,想想也挺让人期待的。 王苏墨心里一面合计着,一面看着不远处在刷马的白岑,没怎么留意江玉棠何时来的身边,直到她忽然开口:“刷马这么好看吗?” 王苏墨吓一跳。 尤其是说这句话的人还是江玉棠。 王苏墨笑道:“刚好在想事情,看着白岑在那儿刷马,光顾着想事情去了,忘了动眼睛。” “怎么了?”虽然认识江玉棠的时间不长,但江玉棠的性子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就会主动同人闲聊的人,江玉棠有事找她。 江玉棠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尤其是没有取老爷子,江玉棠才开口:“之前不是答应过,帮你打听降魔杵和老爷子的事?” 王苏墨愣了愣,是啊,中途经过迷魂镇这一茬,玉棠也和周围都融入了,她也快忘了这一出,但玉棠还记得。 离开迷魂镇确实十余日了,前前后后将近大半月的时间,是够江湖百晓通打听到少许消息了。 “打听到了?”王苏墨问。 江玉棠点头。 她从来不是墨迹的人,也直接道:“降魔杵,是老爷子的一个徒弟给他的。” 徒弟? 这倒让王苏墨意外。 她之前想过很多,包括是不是昆仑派的其他物件? 或者老爷子哪个挚友托付给他的东西,让他日后转交给谁? 再或者,咳咳,老爷子的红颜知己,譬如锦娘早前托付给他的,等等等等……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老爷子的徒弟这个方向。 “老爷子有徒弟?”王苏墨好奇。 江玉棠看她:“老爷子没同你说过?” 王苏墨直接摇头:“没有,刚认识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有头疾,后来就带老爷子去方如是那里看病。再后来,老爷子的头疾渐渐好了,也很少发作,但老爷子不常提起以前的事。就像,好像从心里希望开始一段新的经历一样,我也没多问过。你今日这么一说,我才知道。” 江玉棠微讶。 虽然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差不多知道王苏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尤其是,王苏墨对老爷子绝对信任,也依赖。 但她没想到王苏墨的信任,甚至是不追问老爷子过往发生的事情。 但转念一向,好像王苏墨一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八珍楼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也包括她…… 江玉棠直接道:“大约是二十年前,老爷子曾经收过一个弟子,姓杨,叫耿洪波。具体两人怎么认识的,老爷子怎么会收耿洪波做弟子的,这些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源,也没有太多可以供追溯的线索。但曾经有件事值得一提,耿洪波同老爷子在甘州的时候,耿洪波与一寺庙的住持辨经。” “辨经?”王苏墨以为听错。 江玉棠颔首:“对,就是辨经,佛教有辨经的传统,可使佛法传扬,信徒普度。当时在甘州,耿洪波竟能与当地素有名望的古寺住持辨经,可见精通佛法,慧根出众。” 王苏墨恍然大悟:“降魔杵……” 江玉棠轻叹:“不错,降魔杵又称金刚降魔杵,是佛教的一种法器。降魔杵的作用有很多说法,一是消除周围业障,也就是护身符的效用。” “其二,字面上的意思,降魔杵,就是用降妖除魔的武器,而且是佛教中地位很高的一种法器,能使妖魔鬼怪现形伏诛。” “最后,就是去除心魔,净化心灵,可以理解为自省持戒之类。” 江玉棠看她:“取老爷子的降魔杵是徒弟耿洪波给的,耿洪波又曾在甘州的时候,同古寺中德高望重的住持辨经,当时得了许多赞许,他是精通佛法的。精通佛法,身边又有降魔杵——” 王苏墨看她:“你是说,老爷子的这个徒弟,之前是佛教弟子?” 江玉棠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回避:“很有可能。” 王苏墨双手环臂,深吸一口气:“老爷子为什么会收一个佛教弟子做徒弟?” 王苏墨想不通透,虽然也想起刘恨水和赵通,但应当不是一回事。 江玉棠继续道:“我不知道降魔杵长什么模样,但江湖中确实有过消息,降魔杵被耿洪波交给了老爷子,也是因为东西在老爷子手上,所以不少人都打消了要这个降魔杵的念头。” 王苏墨意外:“很多人想要这个东西?” 江玉棠不意外:“江湖很大,东边的门派和西边的门派,北边的门派和南边的门派绝大多数时候都不相通,但更多时候,忽然之间一个地方的很多门派都开始找同一件东西,但这个东西有什么左右,其他地方的门派都不知晓……” 王苏墨明白江玉棠的意思了。 东边抢夺得热闹的,可能西边,北边,南边都还没听说。 等听说,黄花菜都凉了。 江湖也分地域。 确实如此。 但是,王苏墨问起:“这降魔杵有什么作用?为什么突然间一个地方的人都想要它?” 王苏墨这句问到点子上。 江玉棠平静道:“已经让人继续打听了,需要时间,但有一条清楚,耿洪波已经死了。” 王苏墨:“……” 其实这一条,王苏墨反倒不意外。 江玉棠看她:“你知道耿洪波怎么死的吗?” 王苏墨摇头,她当然不知道,但是江玉棠为什么会特意这么问她? 江玉棠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之前提过耿洪波曾在甘州与高僧辨经……” 王苏墨点头,她记得。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我师祖百晓生当年为了救方如是,易容闯入敌军大营,凭一人之力救出了方如是,但在逃亡途中,被追兵一箭传心,死在边关。当时,其实还有一件事……” 王苏墨看她,江玉棠沉声道:“当年敌军大军压境,俘虏了一镇百姓。当时的敌军将军信佛,但也好杀戮,当时耿洪波就在镇中,以他的武功是可以自己逃走的。但他知道敌军将军喜欢炫耀佛法,便提出同敌军将军辨经,希望对方可以放一镇百姓性命。” 王苏墨惊讶,怎么会? 江玉棠继续:“敌军将军素来自傲,但不知道耿洪波曾与高僧辨经不分伯仲过,所以轻敌了,但一言既出,当着手下士兵的面又不好反悔,便给了耿洪波下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不杀这百姓可以,但一人便是一刀,他这一刀总要落在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王苏墨差不多已经猜到结局了。 江玉棠沉声道:“最后敌军将军守信,他以血肉之躯,救下了一整个镇子的人,据说当时就带着那根降魔杵……敌军将军虽然信守承诺,但终是不会留这样一个名声给他,最后传出去的话,是耿洪波投了敌,跟了敌国的人。对方也威胁镇子的百姓,有一人敢非议此事,就小心人头。” 王苏墨诧异:“藏得住吗?” 江玉棠摇头:“战火纷飞,性命都不值一提,虽然零零星星也有人替耿洪波正名,但一场战争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冤屈又何止一个?耿洪波的事一直没有定论,再往后,也很少有人提起。如果不是查降魔杵,都不会知道这一出。” “那,降魔杵是怎么给到老爷子这里的?”王苏墨问。 江玉棠道:“当时镇子里有一义士,花费多年时间,才将降魔杵送到老爷子手中,这就是由来了……” 王苏墨不曾想,她身上的这枚降魔杵背后有这么一段可歌可泣之事。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那枚降魔杵,只能再查了。”江玉棠说完,王苏墨会意,也道谢。 兜兜转转,老爷子这么重情义的人,一定对耿洪波的死耿耿于怀…… * 入夜了,王苏墨还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掠过的场景都是江玉棠说的一人便是一刀,那耿洪波死前曾经挨了多少刀? 这些,也一刀一刀割在老爷子心底…… 思绪间,马厩这处的摇铃响了,是又有客栈住客的马送来马厩休息了。 还不少,七八匹是有了。 王苏墨听小二同马厩的伙计说:“仔细些,这些是有金镖局张总镖头的马,这有金镖局这几年风生水起,可别得罪了。” 有金镖局?张总镖头? 王苏墨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 —— 等到塞北,我和张有金分开。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 —— 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 刘恨水的徒弟张有金? 王苏墨轻笑,江湖竟然这么小……——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有红包哈,明天开始爆更![加油]《 》 120-130 第121章 挂牌营业 虽然知道张有金也来了同一间客栈, 王苏墨觉得江湖有些小,兜兜转转要么是熟人,要么是也是熟人口中的熟人, 但王苏墨仍然没有想去同对方招呼的意思。 江湖虽小,到底萍水相逢, 日后说不定也没有什么交集。 就是莫名感叹下命运的神奇。 当年刘恨水无意中抛出的善意,最后竟然真的结出了善果。 当年的张有金就是早年的刘恨水。 刘恨水没有遇到渡他的刘有福, 但张有金遇到了。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张有金真的在金威镖局站稳了脚跟, 并且,有了自己的一间有金镖局。 听客栈小二话里话外的意思, 有金镖局如今的生意风生水起, 店小二巴结都来不及,就怕得罪。 当真是当年与刘恨水的一段同行, 改变了张有金一生的命运。 王苏墨忽然有些理解了尘道长之于夺命龙虎刀,流光散人之于刘恨水,还有刘恨水之于张有金。 江湖武林,有时候就是这样一脉相承的。 王苏墨心中忽然感慨。 洗漱完, 暂时还没有睡意,王苏墨去窗口坐坐, 透透气。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有两面窗户,一面面对着其他的楼,所以常闭;另一面推开可以看到楼下马厩和停放马车的部分。 王苏墨刚好看见楼下镖局的人在认真清点货物。 领头那人的装束和气度应该就是张有金。 王苏墨见他事无巨细。 三十上下年纪,也和刘恨水口中当年的少年符合。 有金镖局虽然这几年风生水起,但任何一个门派刚开始都不会那么容易, 尤其是前面还有金威镖局这样的标杆在。 有金镖局压一趟镖的人不是那么多,所以只能总镖头辛苦些。 王苏墨不知道他们怎么分工的,但是看模样, 其他人回客栈休息去了,张有金自己在楼下轮值。 做买卖和开镖局,从来没有容易的。 刚开始也都是从东家自己贴进去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才能换来后续沉甸甸的开端硕果。 王苏墨看了些时候,倒也没有特意伸个脖子,只是坐在窗户那边当赏月一边看了。 张有金还是抬头,朝楼上看过来,王苏墨也没有躲开。 心虚的人才会旁人看一眼就躲。 她大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坐在窗户上看月亮。 对方果然也朝她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值守,没有旁的多余言辞和表现。 是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沉稳和心胸气度。 王苏墨习惯了夜里睡在郊外的吊床上,四面透风,所以即便在客栈里,都是要留一大扇窗户不关的。 临近中秋,圆盘玉色将夜空照得明亮又温柔,月华落在窗前,照人清梦。 王苏墨没怎么睡好。 一会儿梦见迷魂镇里的红脸怪人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冲出来,到不是冲她来的,是忽然掐住了贺青雀的脖子,她吓一跳,拽着贺青雀就跑; 一会儿梦见张有金的镖被劫了,好容易找到,发现装货的木箱里打开都是一坨一坨的石头,张有金一口闷血; 再一会儿,梦到了耿洪波为了救镇子里的百姓,挨了两千刀,最后血肉都模糊了,她定睛一看,却见他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又披着袈裟,背后是佛光,朝她说“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总之,一晚上惊心动魄,她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没怎么睡。 但到了这个时辰,因为窗户是大打开的,所以阳光照了进来,她也迷迷糊糊醒了,就着凉水洗脸。 洗完脸,整个人才仿佛慢慢苏醒了,然后对着铜镜发了阵子呆,最后将铜镜往桌面一盖,这乱七八糟的梦…… 最后几条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乱七八糟凑一处了。 但贺青雀那里,她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怎么会梦到贺青雀那里,大概,就是她同白岑早前说的,总觉得迷魂镇那处还有什么怪怪的,像未了结似的,这就梦到贺青雀了…… 不过贺平在,贺青雀应该没什么大碍。 “东家,起了吗?”是白岑来唤她起床了。 她“啪”的一声开门,一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门口,将白岑吓一跳:“这,这么早,东家?” “昂。”她一面应声,一面开始跳简易醒神操。 白岑:“……” 白岑头大,还真是风雨无阻,无论什么环境都阻止不了她的一天从精神饱满的醒神操开始。 也不知道方如是给她种了什么蛊。 “我让小二备了些早点,下楼就可以吃了,等忙完直接下去就行。”白岑还要去叫其他人。 “好。”王苏墨阖门,继续跳醒神操。 白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依次去叫其他人。 王苏墨旁是江玉棠,敲了好半天的门,江玉棠开门,顶着一圈黑眼圈,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哟,没睡好?”白岑吓一跳。 江玉棠平静:“有事?” 白岑解释:“我让小二备了些早点,下楼就可以……” 话音未落,江玉棠淡淡道:“我不饿,再睡会儿,你们先吃。” 然后“啪”的一声,门阖上,然后白岑听到倒床就睡的声音。 白岑:“……” 接下来是翁老爷子,敲了一会儿门,没什么动静,白岑猜想已经下楼去逛梅子镇了,早就不在屋中了。 然后是取老爷子,白岑决定一会儿一口气说完,但也没人应门。 但取老爷子房间对面正好是个窗户,白岑往下看了看,刚好可以看到马厩那处,老爷子已经在马厩那里检查马匹的情况了。 白岑不由笑了笑,一个队伍里有老爷子在,总是安心的。 然后是赵大哥了。 这次,不用白岑敲门,赵通正好自己开门,白岑招呼:“赵大哥。” 赵通不为难他,淡声道:“我都听到了,我下去吃。” 嚯,敲了一圈门,终于有人响应他准备的早餐了。 王苏墨等人的房间就在二楼,用饭的地方在一楼大堂,即便白岑和赵通两人都在一楼大堂用饭也能兼顾二楼的安全。 但凡有不对的动静,两人都能第一时间冲上楼,所以并没有太担心。 白岑是在担心今日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手忙脚乱?” 他是知道东家的,东家佛系,没什么太多追求,小而圆满就是东家想要的八珍楼生意。 但翁伯来了八珍楼,东家被翁伯推着走。 翁伯眼中,八珍楼人手已经不少了,可以将八珍楼的生意做起来;要不然这么多人手闲着也是闲着,无聊的时候居多,大家的热情会消减。 东家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应当是觉得翁伯说的有道理。这么一马车人如果闲闲散散的,一日过了也是过了,所以东家也想挑战一下。 赵通要平静得多:“应当还好。” 他之前也担心宰鱼刀不在手中,生疏,但这把清风明月刀却异常得好用,他不担心做副厨的事。 他有旁的想法:“小白,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东家会不会同意?” 他是想找人商议。 活久见,如果是放在早前,罗刹门的大魔头赵通才不会找人商议。 但之前白岑找他商议过买猪的事。 白岑觉得新鲜:“说来听听。” 赵通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想在八珍楼养鸡。” 白岑:“……” 白岑整个人石化。 白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想找人商议了,八珍楼养走地鸡,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但翁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我想酿酒。” 白岑:“……” 不靠谱的越来越多。 翁老摊手:“虽然不让私酿,但是八珍楼走到哪里就说在哪里买的就成了,自己酿得酒香。” 白岑晓之以理:“十年成酿,难不成要拖着一个酒坛子走十年?” 翁和捋了捋胡须:“有道理。” 劝退一个。 但养鸡的还没有劝退。 “老爷子,白大哥,赵大哥。”客栈外,段无恒喜气洋洋来了。 “见过娘亲了?”白岑几人话题自然而然切换到了段无恒这里。 段无恒欢喜点头:“见过了,还说了今日八珍楼要挂牌营业,阿娘说要过来看看八珍楼是什么样子的!” 白岑几人都懂了,过来看看这次加入的“门派”是不是靠谱。 儿行千里母担忧,尤其是还是段无恒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儿子。 言辞间,王苏墨和江玉棠也都下来了,“东家!”“玉棠姐!”段无恒热忱招呼,然后欢喜告诉两人,他阿娘也要来八珍楼看看挂牌营业的“好消息”! 江玉棠愣住…… 王苏墨倒是温和:“好呀~” 江玉棠低头吃油条。 当真有些不习惯。 马车从梅子镇出来一路往北,用昨日老翁的话说,大约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梅山村外。 八珍楼要比普通的马车慢些,等到梅山村外用了两个多时辰,到了稳当可以挂牌营业的地方已经过了晌午了。 晌午这一顿是赶不上了,专攻晚上这一顿。 沿途,王苏墨等人也确实见到了很多武林人士陆续往梅山村这边来。 不少人都知晓八珍楼的,即便八珍楼眼下还收在箱子里,可八匹马拉着的大木箱子还是很具特色。 “这可是八珍楼?”有人上前问。 白岑应道:“对,如家包换!” 对方惊呆,竟然在这里遇见八珍楼:“今日会在这附近营业吗?” “会,梅山村附近。”白岑的杂役做得风生水起。 “太好了!”江湖人士对八珍楼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闯荡江湖的一味调剂,都遇见八珍楼了,那也不算差! 不少人跟着八珍楼到了安置的地方。 八珍楼生起来后,前来围观的江湖人士更多。 好家伙! 竟然是八珍楼! 原本都是冲着梅山村北边的虎患来的,眼下都被八珍楼吸引了,纷纷来问什么时候可以上楼吃饭。 白岑逐一安抚,晚上的! 得先准备着! 什么羊排,牛肉都得先上锅。 对方听得只往喉间流口水! 王苏墨是真发现了,白岑对这活儿乐在其中。 “今日的主菜是清炖羊排、酱牛肉,配黄金鸡,老鸭煲,然后是其他青菜,配糖葫芦……”八珍楼一升起,厨房里,王苏墨就进入状态。 两位老爷子加上段无恒张罗八珍楼上的布置,桌椅调整,还有翁老爷子说的因地制宜,多拿些场地。 王苏墨带着赵通,白岑和江玉棠在厨房开始准备。 清炖羊排,酱牛肉,黄金鸡和老鸭煲都需要提前用到灶台和锅,分工完,厨房内外都得一起动起来。 譬如有些东西就要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支个简单的灶台先做。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白岑先去厨房外支灶台;江玉棠清洗肉类,配料,蔬菜;赵通砍骨头,切肉,刀工上的活儿攒在一起做了;王苏墨准备所有的配菜和调料,查缺补漏。 厨房内外都开始忙碌起来,翁和回头,正好从窗户看向厨房中,越来越有移动马车江湖私房菜的模样了。 “无恒,把这个升起来!”取老爷子扔了东西给二楼的段无恒。 段无恒接过,然后展开——今日营业! 嚯!段无恒忽然领会到挂牌营业的仪式感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不是好早!图书馆YYDS! 第122章 清炖羊排&卤牛肉 昨日在梅子镇遇到了羊肉, 而且是可遇不可求的羊排,王苏墨将所有羊排都买了去。 一水漂亮的羊排整整齐地放在案板上,待切开后, 和莱菔(白萝卜)一起清炖,吃得都是羊排和莱菔本身的鲜味儿。 除了红枣, 枸杞,旁的配料和香料都不用。 白岑昨日就惦记这整两块羊排了!, “老赵, 留晚上我们自己吃了不?”厨房窗户外,白岑一面搭着临时灶台, 一面回头悄声问。 赵通和江玉棠都在窗口边。 江玉棠看了白岑一眼, 一旁的赵通应道:“东家让留了。” 也是,东家从来不是掉进钱眼儿里的人, 大多时候八珍楼自己人吃得比挂牌营业时候还好。 白岑笑呵呵回头继续。 江玉棠在洗着菜,听白岑和赵通这么一说,也回头看了看王苏墨。厨房的空间有限,她和赵通在靠窗这处, 王苏墨在后面的工作台那儿。 赵通在砍羊排,王苏墨自己在切莱菔, 的确像白岑说的,王苏墨心情肉眼可见得好,就差没愉快得哼小曲了。 江玉棠看了看一旁的正在砍羊排的赵通,忽然也有些期待稍后的清水炖羊排来。 以往她对吃没太多期待和讲究的,但到八珍楼的一路好像不仅嘴养刁了, 也开始有盼头了。 用王苏墨的话说,今天的羊排特别好,清炖下来, 香浓醇厚,软烂脱骨,她喉咙里都跟着咽了口口水。 赵通这处的羊排切好,羊排切得稍微大一些更有食欲,羊排的骨头保留,用手握住就可以啃。 江玉棠这处刚好洗完红枣,王苏墨让她从一旁的锅碗瓢盆里拿出一个可以装下这么多羊排的大盆来。 江玉棠照做,王苏墨停下手中的活儿,往这大盆羊排里加了好些食盐,然后一面用瓢去舀水桶里的清水,一面叮嘱道。 “羊肉的膻味儿重,稍微去除些羊肉上的膻味儿会更好吃,清水加食盐抓一抓,让盐水渗透到羊排里,去去膻味儿,也能软化肉质。” 王苏墨先掩饰了一遍,怎么用手在盆里抓洗羊排。 江玉棠看一次就明白了,操作不难,就是把握不住抓洗到什么程度算可以了。 但果然抓洗完的盆里,去了杂质和血水里脏东西。 “东家。”江玉棠让王苏墨看了看。 王苏墨瞄了一眼:“好了,让赵通下锅焯水,把盆子洗出来,还要用。” 赵通和江玉棠都照做。 “赵大哥,加葱姜冷水焯,不然膻味儿会锁在肉里。”王苏墨提醒。 “好。”赵通简练。 等江玉棠这处的盆差不多洗好,王苏墨叮嘱声:“用刚才准备好的温水,把焯好的羊排简单洗下,别用冷水,会柴,也咬不动。” 江玉棠第一次接触做饭时候这么多说道,但王苏墨是八珍楼的掌勺东家,整个武林都对八珍楼的江湖菜赞不绝口,王苏墨就是权威,江玉棠照做。 王苏墨伸着脖子,朝厨房的窗外喊了声:“白岑,灶台搭好了吗?” 她的位置靠后,就算垫着脚尖也看不到外面,但声音可以穿透。 很快,厨房窗户外白岑的声音传来:“好了,火也生好了,随时可用。” 虽然四个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场合配合,但这节奏简直不要太好。 “烧锅水,烧开备用。”王苏墨吩咐了声,很快,窗外回应:“好嘞~” 赵通和江玉棠都忍不住笑。 片刻后,白岑自己撩起帘栊,从厨房门外探个头出来:“东家,水滚了!” 约莫着不劳烦东家扯着嗓子喊,他自己先来了。 王苏墨之前就准备好了调料,白芷少量,花椒少量,去腥增香,还有切好的葱姜,都放在一个碟子里——“赵大哥,外面的灶台炖羊排,调料备好了,直接滚水下锅,半个时辰。” 赵通莫名想起了大师傅。 赵通得令。 外头的锅灶不用一直盯着,在厨房窗户这里看着就行,所以最适合炖煮羊排,时不时看一眼就好。滚水下羊肉,然后是白芷,花椒,葱姜。 然后厨房回厨房中继续热火朝天准备旁的菜。 “一刻钟了。”白岑盯着时辰提醒,他的任务之一就是今日厨房里各种菜肴的时间记录和提醒。 这得脑子清醒,不然就容易漏。 王苏墨和赵通主力在做菜,不好看时间,江玉棠洗洗冲冲,一刻都没停,这些事儿就都在白岑这里。 一刻钟一到,王苏墨安排:“赵大哥,下莱菔,红枣;白岑,再隔一刻钟提醒羊排调味。” “好。”各自应各自的声,做各自事。 等一刻钟到,再加入适当的食盐,胡椒粉,枸杞继续炖煮小半个时辰,清炖羊排就差不多好了。 王苏墨这处卤牛肉先进入正轨。 之前的秘制卤料在途中又改进过好几回,做菜这种东西,口味永无止境。 每次做完都觉得这是最好吃的,没办法再改进了,然后忽然睡一觉起来,或者途中吃到什么当地的美味,然后忽然茅塞顿开,回了八珍楼又开始捯饬自己那堆瓶瓶罐罐。 这个料多一些,那个料少一些。 前前后后卤过鸡肉,鹅肉,牛肉,牛肉也卤了好几种,前几日卤的牛腱子肉,整个八珍楼的人都香迷糊了。 王苏墨目前也最满意这个调料。 同羊肉相比,牛肉更不好买。 羊肉虽贵,在有的地方炙手可热,所以只是价钱贵,但是买还是能买到;但牛是用来耕田的牲畜,肉牛很少,而且愿意养肉牛的地方也少。 这得逢着才能买到! 像昨晚那样能买这么几大坨牛腱子肉的场景,根本不敢想。 厨师的热情也需要好的食材和调料滋养,王苏墨虽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洗个脸,跳了醒神操,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有一大堆上等的食材可以烹饪的时候,整个人又兴奋无比。 酱油肉的步骤还要再复杂些,尤其是前置准备。 昨晚还在客栈的时候,牛腱子肉就泡了个半时辰的水,中途还换了两次水,用这样的方式来去除血水。 个半时辰一过,牛腱子就开始控干水分,同时倒入大量的豆酱汁,用豆酱汁提前腌制和浸泡牛腱子肉。 这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入味。 但因为工序都是前置的,八珍楼支起来后,第一个就可以先处理卤牛肉。 直接用昨晚浸泡牛腱子肉的锅加入清水,水需要莫过所有的牛肉,再加入她捯饬了好几轮的秘制卤料包。 因为最近一直在做,所以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精确的计量,也能凭借手感和对牛腱子肉当下状态的掌控适当增加和减少部分调料。 除了调料包,就是姜葱。 直接大火煮到沸腾。 就可以开锅,根据咸蛋添加食盐之类。 等口味不需要再调整,也让白岑端去外面的灶台。 正好外面两个灶台,一个清炖羊排,一个卤牛腱子肉,牛腱子肉的要小火,所以锅架高了些,这也需要卤够一个时辰。 这还是八珍楼头一次挂牌营业的时候,在外直接搭建两个灶台。 段无恒擦桌子和凳子,还有收拾翁老爷子说的八珍楼外可以用餐的地方时,光是路过这两处灶台都要被香迷糊了。 段无恒又不好意思去揭锅盖,遂从厨房窗口探进去一个头:“这外面煮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香?” 段无恒年纪小,又馋,闻到香就忍不住问。 窗口这处是江玉棠在洗菜,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清炖羊排,还有卤牛肉。” 难怪了! 羊肉和牛腱子肉,段无恒不觉咽了咽口水,这真是挂牌营业了,也太好了! “不准偷吃!”路过的白岑叮嘱了句。 段无恒嘟嘴,谁,谁说他要偷吃了? 好吧,他确实刚才有一刻闪过一个念头,揭开锅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用筷子挑出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看,鬼觉了,白岑盯着他呢~ 段无恒只能盼着八珍楼营业过后,不过这也太香了。 但段无恒也没在厨房窗口这处久待,因为八珍楼后面区域,“咯咯咯咯”的声音传来,段无恒“嗖”的一声跑去看了。 段无恒头一回在八珍楼营业,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包括听到鸡叫。 只是等去了后面,才发现是赵通在杀鸡,杀鸭。 对哦,听白岑哥说昨日在梅子镇里买了三只活鸡,两只活鸭,都是今天要吃掉的,既然是活鸡活鸭那肯定就要现杀。 虽然后面也知晓赵大哥就是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杀人不眨眼大魔头赵通,但平日里的接触,赵大哥根本就不凶,他只是和玉棠姐一样,不爱说话,不喜欢有表情。 赵大哥是你有事情找他帮忙,他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就会帮你的一类人。 但真正看到赵通干脆,利落,手起刀落,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足够冷血,足够冷漠的时候,也足够震撼。 段无恒看了一会儿,一回头,才发现身后,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那么十几号人,都和他一样,小心翼翼蹲在这里,想看,又有些害怕看,但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有些胆颤心惊的时候。 其中一人问道:“那,那是宰鱼刀法吧?罗,罗刹盟的盟主,大魔头赵通,在八珍楼杀鸡?” 其余所有人,包括段无恒自己都:“……” 总归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又都觉得有些份外刺激,惊险,以及想八卦又不敢八卦的欲言又止。 这时候白岑就出现得恰到好处,一手拍上一人肩膀,也不管同人家认不认识,反正已经开始套上近乎了,“赵盟主杀的鸡,你们之前没吃过吧?” 所有人纷纷摇头,没,没吃过。 白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那你们有福了,今天的鸡和鸭都是赵盟主杀的,看到那刀工了吗?干净利落,没有一分多余!看到那刀了吗?是清风明月刀,江湖上,你们是第一批看到的!” 嘶~ 周围都觉得那杀鸡的刀透着一股杀意和寒光。 “赵盟主给你们服务,这顿饭可吃得值得了,是不是?”白岑继续引导。 周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白岑话锋一转:“所以,去那边排队,还没开楼迎客,这里是厨房后重地,被发现打扰人家杀鸡,小心……” 白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嗖”的一声,段无恒身后的江湖侠客都散开去了。 段无恒一脸崇拜看向白岑:“白岑哥,太厉害了~但是,会不会吵到赵大哥?” 他是怕吵到赵大哥,赵大哥会不高兴。 白岑上前揽着他肩膀,意味深长道:“段段啊,你来八珍楼的时间还太短,不了解你赵大哥,你赵大哥一开始杀鸡,杀鸭,就已经全身心沉浸在里面,根本不会关注其他事——这在他眼中,是艺术!”——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像很顺手!还有一章,让我看看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气! 第123章 开运黄金鸡 厨房里的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准备着。 外面灶台的卤牛肉,白岑也到点儿端回了屋中晾凉,稍后切片。 锅盖解开, 酱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酱香浓郁,腱子肉上的肉和筋交错, 是诱人的纹路。 不知道稍后晾凉切片该有多好吃。 再搭配上几大碗的米酒,就有那味儿了! 白岑最喜欢这道卤牛肉, 胜过外面那道清炖羊排。 但老爷子明显更喜欢清炖羊排一些, 萝卜白菜,各入人眼, 八珍楼的出品什么时候差强人意过? 卤牛肉的锅腾空, 外面的炉子开始坐水。 所有的碗筷都要拿出来热水烫过煮过,虽然行走江湖, 不拘细谨,但入口的东西,谁家能做得让人安心些,客往谁家走。 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等待的人头, 取老爷子有些担心看向翁和:“哪能招呼得了那么多?” 翁老爷子低声道:“能招呼几桌算几桌?不还有明日?” 取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可别把所有人累得人仰马翻的!” 翁老爷子感慨:“之前我在镇湖司那么久不也悠悠闲闲,没累得人仰马翻吧。” 取老爷子一时不好反驳, 确实…… “水开了,烫碗筷去。”翁和指挥。 取老爷子没好气:“就知道动嘴!” 取老爷子嘴里一面念叨,一面去做。 八珍楼人手多起来,确实事情就做得细了,过往丫头一个人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个人在外面既要点菜,上菜,结账, 收拾桌子,顾不得太多这些细节,人一多起来,都利索了。 碗筷烫煮好,段无恒去每桌放碗筷。 他人轻巧,速度也快,有时候两桌只见都不走直线,反正轻功好,摆个碗筷都能摆出花来。 直把等着来八珍楼吃饭的一众吃客都看呆了——这轻功,是草上飘?那不是老前辈吗? 反正没见过谁家跑趟的,放个碗筷走位都这么利索,如同行云流水。 这等轻功,白看不腻啊! 却在八珍楼这种地方当传菜跑趟的? 反正,嘴还没吃到不要紧,眼睛反正先吃了! 这轻功,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都摆碗筷了,这是要开餐了吧。 白岑把取老爷子煮完碗筷的锅收回去,赶紧让江玉棠洗了,后头还有别的用处! 取老爷子在两棵树之间牵了根线,等待的人一多,当成分割线,就在线外灯,别都往八珍楼内涌;涌着涌着人都先进来了。 反正取老爷子是不喜欢八珍楼这么多人,前前后后厨房里就忙得一直没停过。 白岑跑进跑出端锅,赵通杀鸡杀鸭,备菜,王苏墨和江玉棠都在厨房里忙着没露过脸。 取老爷子是怕王苏墨几人累着。 八珍楼又不缺这么点儿。 但翁和坚持,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说不定这样的八珍楼更适合? 取老爷子不和他争论。 片刻,段无恒到翁老爷子跟前附耳:“老爷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外面那几桌也安好凳子了,没有凳子的擦好石头墩儿了,能坐人!” “老取,我去看看。”翁和自己再去确认一番,取老爷子没吭声。 恰好有个人的手臂越界了,老爷子瞪眼:“胳膊给你拧下来信不信?” 周围:“……” 外头传言当真没错,八珍楼有个脾气不怎么好的老爷子,应该是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爷子。 周围不仅没觉得失礼,反而觉得更兴奋:“是取老前辈!” “取老爷子!您安康?” “原来是取老爷子!难怪一看就器宇轩昂,与众不同!” “老爷子好!” 取老爷子烦死了! 王苏墨在厨房中忙上忙下都能听到,江玉棠也斜过身子看了看,然后同王苏墨道:“都在同老爷子招呼。” “那老爷子肯定烦心死了!”王苏墨想起老爷子的脾气,然后赶紧同江玉棠道:“去找一下白岑,让他去前面换换老爷子。” 让老爷子喘口气,也让白岑去缓和下气氛。 江玉棠会意。 江玉棠刚走,赵通回了厨房中,一手是三只已经杀好并且处理好的整鸡,一手是两只同样杀好也处理好的鸭子。 旁的小菜可以现点现做,开运黄金鸡和老鸭煲都开始做了。 “鸭子切块,炖汤;鸡去掉内脏,留整鸡,一会儿蒸。”王苏墨需求明确。 赵通做起来就快。 先收拾三只整鸡,去内脏,掏空肚子。如果是蒸鸡,应该会往肚子里填东西或者汤汁。 赵通一面处理,一面清洗,抠出的内脏问了声要不要留? 王苏墨想了想,“留着吧,晚上我们自己做酸辣鸡杂。” 是馋这口了。 不少人不吃鸡内脏,但是鸡杂用食茱萸过炒也是好吃的,她同老爷子之前驾车途径文兰的时候尝过,老爷子不怎么吃得惯,但她当时觉得惊为天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复刻好。 不过眼下不是忙这个的时候。 江瑶柱晒干成的干贝是开运黄金鸡的重要材料之一。 八珍楼里江瑶柱常备。 江瑶柱产自海边,多贵重,做汤羹可以提鲜,搭配珍贵食材可以做珍馐佳肴,所以八珍楼中的存活也不多,王苏墨都是逢着走逢着买。 一旦遇上,就算价格贵些也会多囤些。 做汤,做菜,做羹,或者煮粥都特别合适。 今天这道开运黄金鸡的做法很特别,特别在会用江瑶柱做成黄金丝。 干贝是方才就在锅里蒸好了,除了瑶柱,还有满满一碗瑶柱水,光是闻起来就要多鲜有多鲜那种。 瑶柱肉用漏勺漏出,剩下的一整碗瑶柱水加上稍许豆酱汁,再加上两勺糖,搅拌均匀。 温热的汤汁,浇在赵通做好造型的三只整鸡上,汤汁淋得很慢,力求将表面每一个部分都淋到,让瑶柱水的鲜味挂在鸡皮上。 是个耐心活儿,但在喜欢烹饪的人眼里,这种慢慢浇汁是一种享受。 是汤汁覆盖和浸染食材的重要环节,眼下的这一步,会让之后的鸡肉更入味儿。 最后剩下的搬完汤汁灌进鸡肚子里,让鲜味儿锁在内部,调整鸡的姿势,不会让肚子里的瑶柱汁水流出来。 都整理好,依次将装了三只整鸡的盘子放入蒸锅中。 蒸锅是厨房中最常见的,做菜,蒸包子都需要用到。 只是王苏墨相对没那么喜欢吃面食,所以包子做得少,而且饺子也大多是水饺,很少做成蒸饺。 所以白岑中途来厨房,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迎客的时候,正好见王苏墨依次将三个放着整鸡的盘子放入蒸锅中,闲荡有仪式感。 白岑玩笑:“我想起宫中的御厨了。” 王苏墨看他:“让御厨给你留清炖羊排和卤牛肉去!” 白岑打哈哈,赵通也在一旁笑。 “这是什么菜?”白岑是真好奇了,之前那两道他知道,但鸡和鸭要怎么做,他还是一头雾水,可看到这么大阵仗,还是忍不住先问问过过瘾。 “开运黄金鸡。”王苏墨简洁。 “这名字高大上~”白岑感慨了一声才撩起帘栊出了厨房。 他懂。 高大上的菜,还是刚进蒸锅的,没那么快,还得等,一切以东家通知为准! 但知道了这菜的名字,这么好的彩头,厨房里,王苏墨都听到有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 到底是有盼头,外面热忱归热忱,也没那么沸腾,到底是安抚了下来。 鸡上锅要蒸三刻。 刚才赵通做好的造型高温蒸锅很容易坍塌,王苏墨端进蒸锅前,用小树枝简单固定过。 倒水,盖锅盖,剩下就交给蒸锅了。 赵通在一旁砍鸭肉,江玉棠已经开始洗水果了,东家说今日的甜品做冰糖葫芦,白岑说多做些,上回就没吃够。 江玉棠看着这些小小的葡萄,檕梅(山楂)和林檎(苹果),不说做成冰糖葫芦,光是看着都很可口。 “想吃就尝两口。”赵通冷不丁开口。 心思忽然被看穿,江玉棠轻咳两声,尽量平静道:“不吃。” 王苏墨补充道:“别怕,上次白岑洗果子,他自己吃了一半。” 江玉棠:“……” 难怪昨日有人一直怂恿多买些果子回来,原来是有前科的。 江玉棠洗果子的时候,王苏墨这块儿用筷子将蒸好的瑶柱扒拉成丝状,铁锅烧得微热,下一点带你猪膏熬化,然后将瑶柱丝儿下锅,轻轻煸炒,从水盈超至金黄泛油色。 海鲜的鲜香味儿仿佛被激活,色泽,鲜香都写在金黄干煸的瑶柱丝儿上。 江玉棠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 这道菜东家之前没做过,但眼下鸡还在蒸锅里,瑶柱丝儿的鲜香就先扑鼻而来。 赵通这处的鸭肉切好,王苏墨做老鸭汤煲的时候,赵通去切已经良好的卤牛肉。 几人的搭配天衣无缝。 等老鸭汤煲的食材都下锅,蒸锅这里的鸡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王苏墨揭开锅盖,铺面而来的鸡肉鲜嫩与瑶柱汤汁的味道交织在一处,王苏墨自己都动容,喉间轻轻咽了咽。 拿起筷子,在角落轻轻戳了戳鸡身子,确保肉质已经熟透。 但筷子就这么轻轻一戳,内里的汤汁就如同泉眼般跟着冒了出来,是蒸得鲜嫩刚好。 “赵大哥,帮忙一下。”因为蒸锅有三层,王苏墨放的时候还行,垫着脚尖就能完成。 但眼下已经蒸熟的,烫得下不去手。 赵通两手各拿一张厚厚的毛巾砧布,将三大盘整鸡都从蒸锅里端出来,依次放在桌上。 自己的目光都不由在鸡肉上停留了片刻,好鲜嫩。 王苏墨用筷子将三只鸡都从盘子里架了出来,放在新的盘子上。 之前就将鸡肚子里的瑶柱水放了出来,于是几个盘子里装满了鸡汤和瑶柱汁混在一起汁水,王苏墨将这些汤汁都倒回锅中,这些都是鲜香的精华! 也是这道开运黄金鸡的精髓和关键! 一勺半的盐,一勺糖,再加上现调的小半碗绿豆淀粉水倒入锅中,同鸡汤和瑶柱水一起慢慢熬制,收汁,成粘稠状的浓缩鸡汤瑶柱汁。 一旁,赵通已经娴熟将鸡肉切片。 三只整鸡都很大,一桌人吃不完,一只整鸡一切三,三只整鸡就能有九大盘。 一盘留着八珍楼的晚饭,还有八大盘。 将过油的金黄瑶柱丝儿均匀洒在每一盘滑嫩的鸡肉上,稍后上菜前,热一热刚才调好的鸡汤瑶柱汁淋上,鲜美无比! 这道开运黄金鸡差不多做好,王苏墨在厨房中摇铃,段无恒可是经过老爷子和白岑培训过的,摇铃就说明厨房叫了。 “东家!”段无恒出现得近乎没有时间差。 “可以迎客点菜了。”王苏墨说完,段无恒当即充满干劲儿地唤道:“开门迎客!” 好家伙! 当真等到夕阳西下,天边开始泛起晚霞,八珍楼才开始迎客点菜。 白岑和老爷子,段无恒三个人迎客,热热闹闹,也忙忙碌碌,这个时候账房是清闲的。 落日西下,天色昏暗了,翁老爷子从马车中取出大大小小的檐灯,逐一挂上,点燃。 “嚯~八珍楼这也太壮观了!” “这一趟梅山村可来得太值了!” “等不及了!前面不知道要吃多久,后面还有没有饭菜!” ……—— 作者有话说:今天完工啦~大家吃好 第124章 洛林五贤 八珍楼的位置有限, 算上一楼小苑,也只有两三桌。 好在之前翁老爷子带着段无恒和取老爷子一道,将八珍楼外那些可以利用起来的地形因地制宜布置了一番。 有的竟然还很有特色! 比如大石头在中间当桌子, 周围有横倒的树木可以当凳子。 是天然的原始座位。 当然,也有的没那么方便。 但江湖儿女, 不拘小节,能坐就行。 八珍楼的位置本来就有限, 如今凭空多出了这好多位置, 放在之前都是不敢想的。 但即便如此,把这些野生的座位加一起, 再算上八珍楼原本的三桌, 也不过总共八九个位置。 索性不少独来独往,或者一行就两三人的干脆凑上一桌。 可就这样, 仍有不少人得等到下一轮。 虽然有人甚至愿意站着吃,站哪里无所谓。 食材有限,就算八珍楼不休息,通宵营业, 食材也不够。 好在这些都有预案。 翁老爷子连自行拼桌,按抓阄按顺序入场都想好了。 抽中的先坐, 没抽中的可以离开,也可以等下一轮,等食材没有就默认今日不再营业了。 闹哄哄的等待场景,也因为规则公平,大家都愿意配合等。 段无恒都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来。 第一批食客领进来, 翁老爷子去掌灯。 取老爷子,白岑和段无恒各自发挥。 取老爷子是野蛮式服务,也就是没有态度服务, 菜点慢了,老爷子不高兴;点多了,老爷子不高兴;不点,老爷子也不高兴。 最后老爷子服务的两桌都战战兢兢,那八珍楼有什么就吃什么,老前辈您推荐吧。 行! 取老爷子在点菜单上胡乱写了几笔,然后喊了声:“草上飘,倒茶。” 草上飘? 整个八珍楼楼上楼下都震惊了。 是,他们想的那个草上飘吗? 草上飘在哪里? 厨房里,王苏墨和赵通,江玉棠已经习惯了,从段无恒到八珍楼的第一天,老爷子就是这么叫的。 在老爷子这里,草上飘就是一个名字,比段无恒这种名字叫得习惯。 “好嘞,稍等~”随着段无恒的这一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啊?!! 就,就这小屁孩儿! 草上飘? 江湖中不是一直传闻草上飘是江湖老前辈吗? 不少江湖人士都看见的,白发飘飘,身影优雅…… 不应该有错啊,还是之前见到的不是草上飘本人? 八珍楼确实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光是来这里片刻的时间,已经被账房是前镇湖司鬼见愁,以及跑堂之一是草上飘震惊了。 尤其是,段无恒正在点菜这一桌。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一脸笑意,比他们排了这么久的队,好容易抓阄中了签,能有张桌子品尝八珍楼美食还要再兴奋些。 “那就一份开运黄金鸡,一份卤牛肉,时蔬随意?”段无恒确认菜单。 这一桌上忙不迭点头。 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不试试清炖羊排,喏,就那锅里炖着,刚才我去看过,可香了。”还带推荐的。 “那,那就来一份。”对面识趣。 “好嘞!”段无恒开心:“稍等,点完菜给您送茶水。” “哦,好。”一整桌人都惊讶看着他。 段无恒已经去了第二桌,第二桌也一样,但第二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是一身行走江湖的装束,大方活泼,一对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奇看他:“他们说你是草上飘?” 段无恒过往是因为旁人不信,觉得一个小孩子肯定是偷偷作弊,恶作剧才能在草上来去自如的,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没用,没人相信他。 他才一气之下,贴了胡子和做了一顶白头发装老头子在草上跳来跳去,结果怎么着,这些人一看那白发飘飘,定时是个江湖老前辈,就这么远远看一眼便信了! 然后草上飘的名声就在江湖中传开了。 所以草上飘就成了老前辈。 一直也没人能给他正名,正名也不会有人相信。 谁知道在八珍楼,取老爷子随口这么一喊,反倒所有人都关注到他这里了。 当然,难以置信的人居多,但也有人好奇问了出来。 段无恒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光明正大说:“对,我就是草上飘。” 嚯! 周围纷纷哗然,还真是。 小姑娘继续笑呵呵问道:“那怎么都说草上飘是老前辈?” 段无恒耸肩:“他们不信呢~谁愿意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轻工了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少人当即对号入座。确实,要不是刚才取老爷子的一句话,谁都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草上飘。 江湖代有才人出,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没什么是比八珍楼更好的背书了! 段无恒解决掉这桌的点菜。 然后将白岑,老爷子和自己手上的六张菜单先送去厨房:“菜单来了!” 江玉棠接过。 其他的人都在外面帮忙,厨房内王苏墨和赵通在忙,江玉棠临时做起了调度和分工的活。 厨子眼里不分桌号,只需要知道几分菜,分别有什么忌口即可。 江玉棠报每道菜的数量,赵通盛出足够数量的清炖羊排,然后卤牛肉切片摆盘。 王苏墨将锅里的鸡汤瑶柱汁加热淋上,盛出老鸭煲装盆,还有准备时蔬和小菜清炒。 一切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堆放在桌上。 江玉棠确认一个菜,划掉一个菜单,确认没有遗漏。 外面一共九桌,刚才送进来的是第一波菜单,眼下老爷子,白岑忙着最后几桌点菜,段无恒去逐个桌子送茶水去了。 热茶是之前就泡好的,每桌按人头上杯子,段无恒拎个茶壶依次上水。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就是草上飘的身份。 这身形,如同行云流水,优雅连贯,矜持入目,脚下没有多余的一分动作。步履轻巧,如同踩在云朵上,又似踏浪前行,极短的时间内就将每一桌的茶水都布置好。 一点没耽误,也没惊扰,也笑呵呵服务。 在所有这些跑趟里,段无恒是最利索,也是最礼貌的一个。 好家伙! 还真让他们在八珍楼见到了鬼见愁,草上飘,还有穿云断山手!最重要的是,还是草上飘挨桌倒的茶。 就冲这三条,这顿饭吃成什么样都值了! 白岑撩起帘栊,送最后三桌点的菜来的时候,正好江玉棠也清点完已经装盘的菜,都不用摇铃了。 “哟,果然快了这好多!”白岑忍不住感叹。 江玉棠难得笑了。 她平日里性子就偏冷,今日也算是头一回看八珍楼营业,有些忙前忙后的欣喜感。 “别拿多了。”王苏墨在身后提醒,“多跑两趟。” “好!”白岑听话。 一会儿,老爷子也撩起帘栊入内,刚才见白岑端菜了,那是菜批量出了,老爷子是八珍楼最早跑趟的,这点灵活度是有的。 最后来的是段无恒。 倒茶水要时间,楼上楼下,八珍楼外的几桌前前后后绕了八珍楼一圈,他都倒完了,然后重新坐了水,加了茶叶,那边都利索了才来端菜的。 这次,江玉棠叮嘱了声:“别拿多了,多跑两趟。” 段无恒刚才是真想一个人拿上个五六盘的,被玉棠姐这么一说,爪子收了回去。 左右多跑两趟就好,小心些为上。 段无恒听话端了两盘出去。 王苏墨莞尔,江玉棠也是越来越像能把控传菜节奏的人了。 “炒时蔬,上汤时蔬……”江玉棠分门别类把需要做的菜传递给赵通和王苏墨两人。 王苏墨负责清炒,赵通负责上汤和凉菜。主厨和副厨一份工,速度就快了起来。 王苏墨确实觉得八珍楼这次虽然扩了好几桌,但是节奏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而且,有了赵通和江玉棠,白岑的帮衬,她也得心应手了许多,连很费功夫的大菜都多了好几个。 “嗯!这黄金丝儿酥脆可口,鸡肉细腻滑嫩,汤汁浓郁,简直是美味!这汁儿拌饭我都能吃好几碗!” 已经江湖食客开始品尝开运黄金鸡了,虽然不知道这是瑶柱丝儿,管这个叫黄金丝儿,但说得也没错。 这一口酥脆,焦香酥化的瑶柱丝儿不就是黄金丝儿吗? 当即,桌上但凡上了这道菜的,在这一声感慨之后都开始纷纷动筷子! “我去!这卤牛肉怎么这么筋道入味!行走江湖这么久,竟然在八珍楼吃到了这种级别的酱牛肉!” “我之前去过西北,这清炖羊排就是这个味儿,不膻,有羊味儿,没那么多调料香,就是羊肉自己的味儿!好正!” “羊肉炖脱骨了,绵密柔软,好吃!!!再来一盘!” “这老鸭煲的肉筋道,过瘾哈哈!” 已经吃上的人大呼过瘾,还在外面等的人听着干着急。 江湖不就这样吗? 但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所有人蜂拥而至。 再有几个江湖高手论剑,周围能堵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要吃饭,江湖中就有八珍楼。 “开运黄金鸡没了!”段无恒正好端了最后两盘出来,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这就没了? 场外等候的刚才就听到说开运黄金鸡好吃了,这还没等去就没了,难免意兴阑珊。 “换成卤牛肉!” 行走江湖,谁还吃不下几量卤牛肉? 牛腱子王苏墨是备够了的,因为八珍楼里,两个老爷子,还有白岑和赵通都爱吃,只会不够,不会剩下。 所以多少牛腱子都有! 老爷子虽然一直不怎么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然后送上桌,然后加菜,加汤,然后又回厨房。 看着丫头和周围的人高兴,他好像高不高兴也没什么所谓。 忙起来的时候,就连老翁也来搭手。 取老爷子心里舒坦多了。 没多久,第一桌开始结账! 行走江湖,都知晓八珍楼可遇不可求,也做好准备,这一顿肯定不便宜。旁的餐馆都是明码标价,八珍楼不会,因为光是八珍楼这几个字就价值千金。 不过人一辈子有几回能碰上八珍楼的? 就像江湖中有几回能遇见高手论剑的? 这银子花得值。 昨日在梅子镇翁老爷子就搞了一把算盘。 虽然就这点银子,他都不用算盘,脑子一转就能算清楚,但账房嘛,面前放一把算盘,来结账的人会觉得心里踏实得多! 翁老爷子象征性打了几把算盘,三下五除二,又瞄了一眼对方的鞋和脸上的笑容,轻敲道:“三十文。” 三,三十文? 对方明显差异,一面掏钱,一面惊讶,三十文去旁的客栈都吃不到,刚才这一桌这么丰盛…… 翁老爷子伸手接过钱袋子,轻轻掂了掂,小声道:“七年前庞东水患,洛林五贤去帮忙堵大坝缺口,五个人去,回来三个,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臂,还有伤了头……” 言及此处,翁老爷子看了看他身边那个只知道傻笑,却被两人照顾得极好的傻子。 对方当即明白了。 翁老爷子继续道:“照说这顿饭钱不该收的,但若是不收,你们也不会认。既然八珍楼请我做账房,自然我说了算。” 翁老爷子言罢笑了笑:“吃好了吗?” 对方眼中氤氲:“吃好了,吃得很实在。” “无恒,结账一桌,上甜点!”翁老爷子喊了声。 段无恒应了声好,然后断了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是几根糖葫芦:“浸过凉水了,不沾牙!” 三人中的傻子率先眼前一亮:“要吃!要吃!要吃!” 段无恒顿了顿,下意识看向翁老爷子,却见翁老爷子平静,段无恒也明白过来:“还有!不够再拿!” 傻子露出八颗门牙:“要三根!还有四弟,五弟一根,我替他们吃!吃光光!” 翁老爷子明白了,当初洛林五贤里没回来的老四和老五。 翁老爷子点头,段无恒明白了:“管够管够,等等啊,别急!” 段无恒利索。 洛林五贤中的老大,也就是腿有些瘸,结账的那人看向翁老爷子:“多谢先生。” “来了来了!拿好。”段无恒热心。 “你真是草上飘?”傻子问。 段无恒顿了顿,“不然呢?” 傻子却咧嘴一笑:“草上飘是好人,他给了我是三根谭葫芦!” 傻子开心。 段无恒也看向翁老爷子和另外两人。 “走吧,诸位,山水有相逢。”洛林五贤老大拱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二断了一根胳膊,也用一根胳膊做拱手状。 至于傻子,反正憨厚跟着学就是了。 “山水有相逢。”翁老爷子说完,段无恒也跟着一道:“山水有相逢!” 看着远去的一个瘸子,一个断臂,一个疯疯癫癫傻子的背影,段无恒听翁老爷子道,那是洛林五贤,前几年庞东水患,去帮忙堵大坝缺口,就回来他们三个。 段无恒终于明白了。 夕阳快完全落入山头了,场外还在等位的人也纷纷起身,朝三人拱手作别。 萍水相逢,又何需客套。 段无恒觉得八珍楼里的这江湖味儿对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有爆更啦,推荐基友宋不破的文文,绝对看得酣畅淋漓,码字机类型选手,疯狂更新,坑品有保障,看得会很过瘾——《给大唐皇帝直播种田的日常》 ———————— 别人的穿越—— 给秦始皇当兄弟,给汉武帝当爹,给唐太宗当爷。 李熙的穿越—— 给皇帝当弟弟,给太子当叔,太孙当祖宗,成为大唐皇室辈分最高的小祖宗,提早享受996的潦草人生。 简直天怒人怨! 在穿越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李熙也穿越了,从末世穿到了唐朝,成了长安城最有名的小王爷。 皇帝宠“他”,太子“爱他”,一时成为大唐帝王之家的楷模,兄友弟恭的典范,皇帝刷好感度的工具,文人墨客歌颂的主角。 成为大唐明星却让一群重臣对其祛魅,因为他们见识过殿下风光霁月外表下的心声,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苕郎这个吉祥物上朝也就罢了,为何我也要上朝,想喝奶茶醒脑】 皇太子李适:什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吉祥物???? 【郭子仪这个七旬老翁都还要上班,我大唐真是把人当成牛马,把牛马当成牲口,涮羊肉挺好吃】 大唐中流砥柱郭子仪:老子这叫老当益壮!!! 【偷兄弟的菜怎么叫偷,这叫替皇兄尝du】 大唐皇帝陛下李豫:原来暖棚种的黄瓜是被你吃了,你还给朕 天子一怒,将哔哔赖赖的某人被分封去了西域。 群臣心想,朝堂上总算安静了。 再想,小王爷这下该学乖了。 就在群臣以为小王爷此时应该哭爹喊娘求饶时,脑海中叮咚一声响—— 【wohoho,耶耶耶,烤包子大盘鸡羊肉串我来了!】 女扮男装 基建流 第125章 请教姑娘 “十两银子?”已经有一桌江湖侠客觉得头铁。 白岑正在收拾桌子。 还有人没吃上的人在等着翻台, 白岑手脚利索收拾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声,不由回头看向翁老爷子这处。 刚才已经结账了三四桌, 一直风平浪静。 有人觉得满意,有人感谢, 也有人私下觉得贵了些,但转念一想, 这里是八珍楼, 几人合计了一会儿倒也觉得合理,总不能让人八珍楼赔本做买卖。 所以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反倒显得另类。 而且很明显, 这人是故意抬高了声音, 特意嗷的一嗓子,就是怕正在吃饭和等着吃饭的人听不见。 白岑微微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是觉得翁伯不至于应付不了这样的场景,还需要旁人去帮忙之类,但翁伯确实是会见人下菜碟的人。 他看不惯对方,或者对方不着他待见, 别说五两,就是五千两翁伯也能喊得出来。 除去在厨房里忙的赵通, 王苏墨和江玉棠,外面就剩他和老爷子,还有段无恒。 段无恒小孩子一个。 老爷子比翁老爷子更火爆,说不定直接上前一掌穿云断山手一点不废话。 想到这里,白岑还是决定去看看。 走之前唤了声:“小段, 帮我收拾下。” “好!”段无恒刚才也听到了,正好还想问问白岑哥要不要去看看,毕竟, 对方牛高马大,翁老爷子怎么看怎么清矍。 白岑拍了拍他肩膀,段无恒接过他的活儿。 白岑上前时,牛高马大的人正朝着翁老爷子吵吵:“怎么,你们这店是见人下菜碟的吗?” 白岑还没赶到,翁老爷子平静应了声:“是。” 白岑头大。 但翁老爷子平和低头,继续对着之前的菜单打着算盘,是没准备搭理眼前的人。 眼前牛高马大人明显被激怒:“你!” 言罢就要动粗。 白岑及时赶到,牛高马大手中的棒槌眼看就要落下,白岑伸手握住,‘谄媚’笑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白岑一面哄着,一面看向翁伯。 就等翁伯授个意。 知道这厢什么情况,他也好看怎么收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翁老爷子却不紧不慢,甚至继续低头打着算盘,也不抬头看对方:“十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他娘的黑店是吧!”眼见对方忽然暴怒,白岑的手就快要握不住,忍不住提醒了声:“翁伯……” 翁和终于缓缓抬头,看向对方,平静同对方算了一笔账。 “江瑶柱知道价格吗?” “走地鸡价钱知道吗?” “牛羊肉价钱听说过吧?” “你们点了多少菜,心里没个数码?” “乱吐的骨头,要有人工收拾;其中一张凳子被撬坏了,八珍楼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数的,坏了一个,就要人工去修缮,需要时间,得停这儿几天走不了。这笔账不同算你清楚?” “但凡你们手脚干净些,也就没今天这事儿……” “还有,隔壁老人家带着小孩子,你们特意吓了小孩子,人手中的瓷器摔地上碎了……” 对方打断:“别人的东西摔碎了,也要你们管?!!” 翁老爷子笑道:“不管,但你得赔,不然谁日后敢在八珍楼吃饭?” 翁老爷子继续:“当然,这也有关系,瓷器碎地上了,得人工清理,一不小心就扎手了,打扫的钱得收。” 翁老爷子一面念叨,一面拨着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十两银子是听起来不少! 但在老爷子这么一条条一款款罗列下来,再加上谁都听出来了,这账房先是是有傲骨的,看不惯这几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没将他们请出去就算是店家的待客之道了。 “那也没那么多!”对方吼道。 白岑侧头,嗓门还真是大。 翁老爷子平静道:“还有你们太吵,一直吵到其他客人用餐,给其他人的体验不好,所以账房决定每桌送酒水,这钱八珍楼不能收其他客人的,得从你们这里出,不多不少,正好一两,凑足十两。” “欺人太甚,兄弟们,来动手拆了这家黑店!”眼看对方暴怒,白岑那没有内力就软趴趴的手臂是握不住了,这手中的狼牙棒眼看就要砸向翁老爷子。 厨房的帘栊撩起,赵通平淡问了声:“怎么了?” 对方几人正在气头上,一幅这事儿就不可能完的模样,根本没做好表情管理。 但在看到赵通的一瞬间,也不知道其中一人怎么地认出赵通来,“罗,罗刹盟赵通?” 另外一人也愣住:“大魔头赵通?” 白岑心里乐了,哟,这是认识啊? 不然怎么其中一个人已经开始打抖了。 看来这群人里,镇湖司鬼见愁也好,草上飘也好,甚至是穿云断山手也好,都是正派人士。 正派人士一般不做坏事,而且还讲道理,道德水准也高,所以遇到脸皮厚的压根都不怕的,但赵大哥就不一样了。 赵大哥登场,那一言不合,杀人放火,抛尸荒野都不稀奇,所以人家才吓得脸色都白了。 还得“恶人”治! 白岑决定添一把火:“这儿准备吃白食呢!赵通大哥!” 赵通? 还真是大魔头赵通!! 所有人都停下来,目光纷纷看向厨房这处。 赵通同白岑相处这么久,早就默契了。 白岑这么扯着嗓子,调子一变说话,赵通当即就明白了。 白岑继续搭台阶:“还准备拆八珍楼~” 好了,这一句话一出,眼前拿着狼牙棒的牛高马大尴尬了,因为所有人里,他的姿势最具有进攻特征,并且狼牙棒眼见都要落下来了,他还配了一脸凶神恶煞。 那他不成靶子了?! 牛高马大当即傻眼。 赵通也不含糊,“拆八珍楼是吗?” 就留着这么句话,转身回了厨房中,没说旁的了。 周遭:“……” 周遭还没看明白,都面面相觑的时候,赵通出来,手中还拿着清风明月刀。 当即,牛高马大急了,朝着白岑就催:“松手!” 角色对调,白岑不急了:“不松!” “你!”牛高马大骑虎难下。 眼见着大魔头拿着刀过来了,牛高马大催促同伙:“愣着做什么,付银子啊!没看到吗!” “哦!”一旁的小弟赶紧上前。 白岑这才发现,对方哪里是什么善茬? 沉甸甸的钱袋子,十两银子根本就不在话下,满满一兜子,再加上这几人的相貌,这钱不是什么干净钱。 难怪翁老爷子要讹他们一笔。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按照白岑的认知,几人成众,动着拿出狼牙棒威胁的,应该是轻车熟路了。 难怪老爷子要折他们一次。 想到这里,白岑也没什么好脸色:“作威作福惯了,这都作到八珍楼头上了。” 对方脸色一变,本来想说,“要你管”,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改口警告道:“别多事!” 白岑笑了笑,“人家的瓷器还没赔呢!” 白岑可记得清清楚楚。 对方咬牙切齿,又不好发作:“他敢要吗?” 白岑好脾气:“不敢要,所以我帮他要呀~” 刚才他就瞅过钱袋子内了,白岑狮子开口:“五十两。” 五十两?! 周围都惊呆了,尤其是不明所以的人。 但白岑见过钱袋子,知晓只能算肉疼,都不叫别的,遂而好脾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祖传秘宝?要不,问清楚再走?” 赵通都要来了,怎么问! 这明摆着是故意的! “给他银子!”牛高马大气恼。 白岑收钱松手,意味深长说了句:“一山还有一山高,行走江湖,留些余地。” 是警告他日后不要作威作福的意思! 对方明显恼意,但架不住赵通已经快到跟前。 “老大!走!”小弟已经忍不住催促加拉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赵通到跟前之前,几人灰溜溜得离开。 白岑朝赵通竖起大拇指:“厉害!” 赵通看向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幽幽道:“这几人不是什么好人,给他们长个教训就好。” 白岑笑道:“翁伯,你是不是之前就盯上他们了?” 唯有这一条解释了。 翁老爷子低声:“他们在等候时谈论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掌灯时听到的几句也是污言碎语,我看他们刚才把小孩子的东西弄坏了,便想着出出气。” 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只要了十两,有人一口气要了五十两! 白岑乐道:“还得是赵大哥配合,换了老爷子,这六十两一分拿不到,直接给人一掌送山下去,眼不见心不烦。” 开始贫上了。 但赵通没烦,还跟着笑了笑。 翁老爷子拨清算盘:“成,散了吧。” 八珍楼还有一堆事。 “好嘞~”白岑说完,将五十两的银锭子赛到赵通手中:“喏,你给人家,毕竟,对方怕的是你,我只是狐假虎威。” 白岑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银锭子握在手中,赵通皱了皱眉头,他犯愁了,他不擅长这类场合,但白岑转身走了,翁老爷子也低着头,压根儿是不准备管这事儿了。 赵通深吸一口气,只得拿了银子往那桌去。 那桌在角落里,是拼桌。 那孩童是由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应该是父子两人一道行走江湖,父亲看起来有些功夫,但不怎么好那种。 刚才那一桌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这边还有孩子在,想理论也没办法理论,好在这孩子听话。东西摔坏了也不哭不闹,怕父亲因为意气用事惹上不好的事。 赵通上前,孩子眼睛里也有恐惧,毕竟,大魔头赵通过往都是武林世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你再不听话,大魔头赵通就来把你抓走了。 忽然见到活人,小孩子又怕,又敢动弹,怕触怒对方。 小小年纪,其实很懂事。 倒是父亲忽然站起来,挡在自己孩子面前。 刚才几人滋事,父亲知道没事,就忍一口气,所以不动弹;但真到危险就在孩子面前,父亲“挺身而出”。 赵通看了他一眼,决定不上前,将手中的银锭子往桌上一放,径直回了厨房。 周围:“……” 小孩子从父亲身后探出一个头,纳闷问:“那真是大魔头赵通吗?” 父亲没说话。 小孩儿继续道:“爹,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比好多江湖侠客都好?不像传闻中那么坏。” 父亲看了看他,眼神复杂,仍然再想要怎么回答。 小孩儿却先道:“我好像不那么怕他。” 父亲眼中终于动容,片刻,轻声道:“也许,眼见为实?旁人口中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小孩子喜欢这个解释。 拼桌的人也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 几桌客人都有在小声议论赵通,但更多的,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感慨,这八珍楼什么来头? 瞧着模样,大魔头赵通在后厨帮工?!! 原本八珍楼身上的神秘色彩就够重了,眼下好像又多了一层迷雾。 总之,这顿饭不要吃得太实沉,好吃不说,还看到了不少江湖中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太值了! 取老爷子刚从八珍楼后身回来,刚才丫头说东西不大够了,之前有多备的鱼(不是那几条幸运鲫鱼),老爷子去捞了拎来,错过了刚才的一幕。 不然这几人确实怕是要被他一掌劈到山下去。 “赵通。”老爷子唤了声,赵通撩起帘栊出来,从老爷子手中接过深桶,里面有好几条鱼。 鱼腥味很重,杀鱼要在厨房外杀。 赵通直接拎桶去了后侧,娴熟抓起一条,直接开杀! 好家伙! 赵通还真的是在八珍楼的后厨杀鱼!! 这娴熟的模样,手起刀落,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甚至,对武功稍微有些研究的人都能看出对方刀工的出神入化! 而且,当大魔头不杀人,只是在后厨杀鱼,兴许,今日吃的鸡鸭也都是他杀的时候,忽然也没那么可怕了…… “玉棠。”赵通将鱼杀完,逐个大致洗了一遍,然后唤了声。 江玉棠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头来,他直接端了桶放上面,省得拎着走。 江玉棠会意扶住。 其实东西不重,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王苏墨那处葱姜蒜切好,别的大菜不够了,家常鲫鱼来凑! “呲呲呲”鱼下油锅的声音,厨房中再次窜出烟火气,能闻得到,看得到,也听得见的烟火气。 张有金在二楼望了望楼下,刚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果然,八珍楼就不是一处普通的地方。 他早前就是土匪。 知道一个恶人丛善有多难,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多好的运气,遇到愿意接纳和渡你的人。 譬如,当初如果没有李有福,他还是山中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土匪。 哪里有今日? 一个人能改变命运的机遇不多,但他遇到了。 而八珍楼的人也愿意收留赵通。 江湖中,不少人求得是自保,不是人人都能接纳。 八珍楼的人其实豁达。 “结账吧。”张有金吩咐了声,一侧坐着的人起身下楼。 天色渐晚,张有金又喝完了壶中酒,才踩着楼梯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张总镖头。”听到厨房这处有人唤他,张有金回头。 刘恨水的描述里,张有金是个中二少年,但眼前的张有金已经是有足够阅历的成年男子,眉宇间都是沉稳与经历。 王苏墨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他,温声道:“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刘有福,他说他收过一个徒弟叫张有金,说不定,日后会开一间镖局。刚才听人唤您张总镖头,旗帜上也写着“有金镖局”几个字,或许,是故人呢?” 张有金眉间从惊讶,到惊喜,到温和,再到平静。 从王苏墨手中接过这串糖葫芦,也笑着道:“多谢姑娘,想请教姑娘,他去哪里了?” 王苏墨也笑了笑:“他说他有一桩夙愿要了,去见八面破阵伞了。” 张有金微顿,似是忽然想起,也似是早就在心中思忖过千百遍,所以诚恳道:“有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问姑娘一声?” 王苏墨道:“张总镖头请说。” 张有金凝眸看她,认真道:“他真的叫刘有福吗?” 王苏墨莞尔:“他叫刘恨水。” 片刻,张有金脸上也浮起一抹释然与笑意,拱手道:“多谢姑娘!”—— 作者有话说:可能还有一更~ 第126章 舔碗 搭建的临时账房这里, 王苏墨目送张有金的背影远去,心中确实攒了一堆感叹。 翁老爷子看她这么入神的模样,也跟着看了几眼, 然后轻描淡写问了声:“有金镖局的张有金,认识?” 王苏墨笑着点了点头:“说来话长。” 王苏墨也问:“翁老爷子, 您认识?” 翁老爷子重新捋了捋算盘,一面重新拨数, 一面道:“早些年, 他来镇湖司注册过有金镖局,当时我在, 我见他挺年轻, 不知道这么年轻注册一个江湖门派是不是靠谱,他给我忽悠了一大堆, 说他的镖局日后要比肩金威镖局之类……” 王苏墨笑了,还有这么一出。 等等,王苏墨反应过来:“他刚才没认出您?” 翁老爷子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说呢?” 那就是认出来了。 王苏墨凑近:“好像没听你们怎么说话。” 翁老爷子悠悠道:“镖局这一行说好干也好干, 一腔热血,闯劲儿, 不怕死,不怕吃苦就行;但说难干,也难干,天下这么大,五湖四海, 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远比江湖中复杂多了。” “他在这条道上混迹这么久,镖局的生意从之前的凤毛麟角到慢慢风生水起, 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冒冒失失,只有一股冲劲儿的毛头小子。越发沉稳,也越发深谙人性。” “他知晓我认出他,但是没特意同他招呼,他心如明镜。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孩子聪明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翁老爷子的语气里都是对张有金的赞许。 王苏墨莞尔,心中唏嘘,谁能想到多年前张有金还是一个土匪山头上不学无术的小土匪。自从遇见刘恨水,两人结伴同行,人生却走上了正轨…… 缘分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刘恨水遇到的张有金是年少时候的自己,赵通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渡人如渡己。 王苏墨想起了破庙里的那几个乞丐,还有了尘的一番话。 ——这世上原本就有良木与普通之木,他们做不了雕梁画栋的良木,我只是想试着帮帮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回普通的木头。 这一刻,在她眼里,刘恨水和了尘道长是一样的…… 也正好,翁老爷子这处的算盘刚好拨完最后一枚珠子,指尖停了下来,徐徐道:“正正好好,多付了一百两银子。” 嗯?王苏墨回过神来:“谁?” 然后王苏墨反应过来:“张有金?” 翁老爷子拿起这枚巨大的银锭子看了看,轻叹道:“当初他不够年纪注册门派,但是死皮赖脸又不肯走,还想贿赂我。今天打发走了,明日还来,我觉得这小孩子挺有意思。” “他是真的想开一家镖局,计划书做了厚厚的一本,想要说服我,我是真的仔仔细细看完了那厚厚的一本。我发现,他是真的懂,而且真的有规划要一步一步怎么做。” “然后呢?”王苏墨感觉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然后……”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轻松道:“我同他说,你年纪不到,就算贿赂一百次也不会给你通过,所以,不要想走捷径。他很失望,说那还要再等两年?那两年后如果又改规则了怎么办?” “我问他,一辈子这么长,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在这一年做完不可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点头道:“有道理,老爷子。” 翁老爷子继续道:“我继续问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时间,时间会告诉你,问题不止这么一个解法,也许隔两年回过头来看,反而遇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王苏墨想起当初拿着八珍楼的设计雏形图纸去找玉道子师叔,玉道子说要三到五年时间,如果她那时没等,就不会有这么一座陪伴她很久的八珍楼。所以真的,有的问题并非在提出的当下就要解决,也许,时间会给出更好的答案。 王苏墨心有感触。 翁老爷子继续道:“我问他,这两年,如果没有建立你自己的镖局,是不是有些事就一定不能做了?” “他问我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金威镖局呆过很长时间,但你也只在金威镖局呆过,是不是金威镖局的东西拿过来,在你这里就一定能成功。你要不要给自己两年时间,去别的镖局看看?” “他似懂非懂,但确实人很聪明。隔了两日,他来见我,说他这次不贿赂我了,他要去龙凤镖局看看,博采众家之长,正好做两年,再回来,他就可以开有金镖局了。” “嚯~”白岑不知什么时候支了个头过来。 王苏墨伸手把他的头推开,“所以,两年后他回来了吗?老爷子您继续说。” 翁老爷子继续道:“所以我说这孩子聪明,头一两年,他去了龙凤镖局,再一两年,他去巴山镖局,再一两年,他还去了署众镖局……就这样,我再次见到他,是六年之后。” “哇~”这次“哇”的人是段无恒了。 都闲得没边了,一个个的。 但王苏墨心里好奇极了,也管不了这么许多:“六年后,这镖局建成了?” 翁老爷子笑着颔首:“是,时隔六年,他再来建有金镖局,我问他,这回想清楚了?他笑着同我说,之前去龙凤镖局,确实是想混两年的,但是去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和金威镖局很大不同。” “两年时间里,他去过了很多地方,学到了和金威镖局全然不同的东西。很快,两年时间飞快过去,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见得越多,会迟疑的东西就越多,会不断问自己,现在是最合适的时间吗?还有没有遇到没遇到的问题?” “就这样,他忍住了来镇湖司的念头,辗转去了巴山镖局。巴山镖局又是一个同金威镖局和龙凤镖局全然不同的地方。在这里,他好像觉得自己才真正理解镖局的底层逻辑。” “但这还不够,这两年的时间,他复盘了几个镖局遇到的问题,瓶颈,还有优势,他会去想,如果换成他来做,他要怎么做?就这样,他不再那么着急去做一件事,而是又去了署众镖局。” “哟~”这次是取老爷子。 老爷子不怎么爱听八卦的,但是过来人,有时候就愿意听年轻人的心路历程。至少,他刚才看那个张有金还挺顺眼的。而且,取老爷子也见过刘恨水,或多或少都会对张有金带有长辈色彩。 “署众镖局,他又做了两年,有了之前的积累,他在署众镖局的这两年做得风生水起。署众镖局的总镖头想留他,但他如实告知,他也想自己去闯出一番天地,他要建立自己的镖局。” 这次,是江玉棠。 虽然江玉棠不像其他人一样,要么“嚯”“哇”“哟”一声,江玉棠只是平静得走到扎堆的地方,没怎么出声。但她那身大红色的衣服和高高的马尾,本身就十分显眼。 八卦嘛,八珍楼全员都有看热闹的潜质。 翁老爷子继续道:“要不我怎么说这家伙聪明,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学会了做事,更学会了做人。他能提离开,去开一家有业务冲突的镖局,还能和署众镖局的总镖头拜把子,就连开设镖局的启动资金都是署众镖局的总镖头给的。” “哇~”这次是全员惊讶。 翁老爷子又捋了捋胡须:“所以,会做事,也要会做人,还能和你在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做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人开的镖局,你们觉得会不会备受信赖?” 几人纷纷点头。 “就这样,有金镖局登记在册了。张有金同我说,他总算明白了,时间会解决很多问题,有时候,不急于去解决的问题反而会有更好的答案。他已经很沉稳成熟,而且内敛。” “所以。”翁老爷子回到手中的一大坨银锭子上,感慨道:“这顿饭多收他一百两也不算贵吧?” 白岑第一个跳出来响应:“不贵!不贵!绝对不贵!翁伯亲自指导的,不说一百两,一万两都不贵!” 取老爷子睨他,马屁精。 但马屁精也有马屁精拥护,譬如段无恒就在举双手赞成。 取老爷子瞪眼:“都没事做了吗?看看人家赵通!都去!” 白岑,段无恒和江玉棠都赶紧拍拍屁股走人。 王苏墨笑不可抑。 取老爷子也朝翁伯道:“你也是,你说这些做什么?晚上打烊还不够你说的!” 翁老爷子:“……” 行吧! 王苏墨回厨房去忙。 八珍楼的客人陆续结账离开,厨房里的糖葫芦也陆续送了出去。 这一整日忙碌,充实,也很愉快。 是一种之前全然没有的体验。 果然,翁老爷子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且,人手多了起来,她反而认识了更多来八珍楼用饭的人和事。 譬如今日听翁老爷子说起张有金。 翁老爷子口中的张有金和刘恨水口中的张有金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遇见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变化…… 王苏墨想起之前八珍楼还只有老爷子和她的时候,眼下,是真的热闹热闹闹够一大桌子了。 送走所有人,白岑和段无恒开始往八珍楼一楼的八仙桌端菜,到他们的用餐时间了。 王苏墨在厨房中收拾糖葫芦的时候听到段无恒有些担心得同白岑说:“阿娘说今日来看我的,怎么还不见来?不是有什么吧?” 对,王苏墨也想起段无恒说自己的阿娘会来看看他在什么样的地方做帮工,确实没见到。 白岑不知道应了一句什么,段无恒点头:“我吃了饭就回去看看。” 思绪间,王苏墨抬头,远远看到厨房的窗户外,大约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个小姑娘躲在大树后,小心翼翼朝明晃晃,亮堂堂的八珍楼这里看着,充满了好奇,紧张,还有惊慌,当然,更多是馋了。 王苏墨没见过她,应该是附近梅山村的孩子。 王苏墨看了看手中,收拾完,正好有多的一串冰糖葫芦,王苏墨想了想,伸手招呼她过来。 对方微讶,又环顾四周看看,没有别人了,确定王苏墨是在叫她,她想了想,应该是心中又好奇,又有些怕,只一点点尝试着往这处来。 她有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如同夜空星辰。 王苏墨从未见过这么一双漂亮而干净的眼睛,王苏墨趴在窗口,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递给她:“送给你的,冰糖葫芦,很甜,很好吃。” 大约是已经躲在大树后面看了好些时候了,也见不少人吃过,所以根本没有担心,而是看着王苏墨递来的冰糖葫芦,小心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娘说,不能拿别人给的东西。” 说完,还没忘咽了口口水。 王苏墨被逗乐,如实道:“你娘说的不错,你娘是怕你遇到坏人,不过,我不算。八珍楼会在这里停留几天,所以我人在这里,走不掉。”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感觉小姑娘没听懂,但是相信了。 “所以,你不是坏人,我可以吃吗?”四五岁的小丫头真的很天真可爱。 王苏墨狠狠点头:“对!” “那谢谢你~”小丫头踩着厨房窗口外的石头,踮起脚尖拿了糖葫芦,咬了一口就被甜到开心:“好好吃~” “我明日也在,欢迎明天来吃。”王苏墨诚恳。 小姑娘想了想:“可是,我没有钱。” 王苏墨想了想,从一旁段无恒记东西的小本本上撕了一页纸,然后备用的筷子放在灶台上烤了烤,熄了灰,用碳化的筷子写了——邀请卡。 “喏,持邀请卡的人可以免费来吃。”王苏墨给她。 小丫头乐了:“那我明日再来。” 王苏墨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心情说不出得好,好像每日都有那么多出乎意料的好事发生,譬如,看见一个可爱的孩子。 * 辛苦一天,晚饭所有人都吃了不少。 段无恒回去看阿娘,剩下的人复盘了下今日,其实真的不算累,最多算充实。 王苏墨想在这里多呆几日,但可能物资没那么多了,白岑和赵通说那明日一早他们回梅子镇采买,可以做两顿,赵通点头,他没意见。 翁老爷子这里拉了一整日收成,就算不算张有金的一百两,好像今日的收成都不错,主要是翁老爷子对某些桌适当的“溢价”。 晚饭后,白岑去溜威武和威猛,王苏墨托腮想明日做什么甜点好,都给了邀请卡出去了,一定得做些别出心裁的。 有了! 就这样,第二日的勤劳营业之后,小丫头又来了,这次王苏墨留了一碗麻腻(黑芝麻糊)。 “哇,这是什么?”小丫头一双眼睛里都是好奇。 王苏墨耐性解释道:“这叫麻腻,炒香的黑芝麻,配上糯米,一起研磨制成的糊糊,再加了饴糖,用开水冲调成糊,好喝吗?” “好喝~”小丫头欢喜,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你真是个好人~” 王苏墨忍不住笑开:“这评价好高!” 小丫头端起笑弯,仰头把一整碗麻腻全部喝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还舔了舔碗,可爱得不行。 “你明日还来吗?”王苏墨问她。 她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王苏墨托腮看她:“明日你来,我做“乳糖圆子”。” 小丫头眼前一亮:“好呀!” 但忽然又皱了皱眉头,轻声道:“明日可能不行,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可能来不及这么早回来。” 王苏墨看了看她,她的朋友? 王苏墨没为难:“那你先去看你的朋友,后日再来。” “后日你也不走吗?”小丫头开心极了。 王苏墨点头。 “那后日见~”小丫头蹦蹦跳跳跑开。 白岑环臂上前:“都投喂这小丫头两日了……” 王苏墨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遂也没隐瞒:“是啊,住梅山村的,那天看她在偷偷看这里,就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白岑:“估计是最近这阵子梅山村来了不少人,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跑,到处看。” 王苏墨:“挺可爱一个小孩子,眼睛像夜空星辰。” 白岑笑了,能这么评价,是真的喜欢。 白岑:“对了,东家,这两日都去的梅子镇,我和赵大哥商量说明日去梅山村采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不然总这些……” 王苏墨赞同:“我也想去一趟。” 看看这几日来了这么多波武林人士,究竟虎患如何了? 照说,第一天进山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 “那明日一早一起去?”白岑询问。 王苏墨点头。 白岑凑近看了看刚才小丫头放下的碗,啧啧感叹道:“这是真喜欢啊,碗都给舔干净了!真应该替玉棠感谢她!” 明知他说的是打趣话,王苏墨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心情很好。 白岑也笑,笑过之后,又风轻云淡提了一声:“老爷子之前来过梅山村,好像有心结。这两日没营业的时候,时不时就一个人坐在那边的悬崖峭壁那里出神,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苏墨这两三日忙前忙后,是没顾着老爷子这里。 “现在还在吗?”她问。 白岑颔首:“嗯,坐了好些时候了。” “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丫头的好朋友是什么 第127章 好朋友 八珍楼就在梅山村南边不远, 靠西南边的悬崖前。 当时是白岑选的点儿,说拂晓和日落的时候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然后拂晓所有人都没起来, 日落都在忙…… 夜里,王苏墨也没往悬崖那边去过, 因为白天比之前更忙碌,入夜里, 王苏墨都在和翁老爷子一起复盘和调整, 还有就是和赵通商量明日菜式的更改,第二天白岑和赵通才好去梅子镇采买。 所以, 王苏墨一直以为悬崖那头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对岸这边的八珍楼亮着一簇微光。 等在悬崖边看到取老爷子,王苏墨才见到原来悬崖对岸是有灯火的…… “人的思维总是喜欢固化, 悬崖的对岸兴许也是村落人家,但人们总觉得悬崖峭壁对面是空旷的。” 王苏墨小心翼翼,寻了取老爷子身旁的位置落座。 “不是在忙吗?”取老爷子留神着,怕她踩空。 王苏墨还是稳当在他身边落下:“忙完了, 如果八珍楼四处走,是为了从早到晚忙, 那就不是八珍楼了。” 取老爷子忍不住笑。 这话是老爷子之前自己说的,丫头特意说给他乐呵的。 王苏墨继续道:“我就觉得这几日挺有意思,和之前就我们两人在八珍楼的时候不同,另一种经历吧。” 王苏墨笑道:“等过两日,从梅山村离开, 我们再好好歇几日。之后要怎么挂牌营业,看心情。” 取老爷子看她:“白岑给你说什么了?” 王苏墨:“……” 怎么一猜就中啊? 从她表情取老爷子知道自己猜的不差:“玉棠那丫头,话不多;赵通也不喜欢主动找你说这些;就白岑嘴欠。” 王苏墨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认真道:“明儿拿针线给他缝上。” 老爷子笑出声来。 王苏墨这才道:“他就是关心你,说这两日没营业的时候,时不时就就见你一个人坐在悬崖峭壁这里出神,我才想起来这几日忙着八珍楼的事,新鲜劲儿上,忽略了。” 老爷子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王苏墨轻声叹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是不是有很多东西压在心口上。” 老爷子否认:“没有。” 嗯,白岑是嘴欠;老爷子是最嘴硬。 半斤八两,谁都别看不上谁。 王苏墨直截了当:“也给我说说梅山村的旧事呗,我也想听了……” 老爷子顿了顿,王苏墨认真道:“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事,想告诉旁人的,不想告诉旁人的。降魔杵的事儿你不想告诉我,怕我知道了担心;那梅山村的事儿和我唠唠呗~” 王苏墨微笑:“你也知道,我最喜欢看热闹、听热闹了。都到梅山村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石头太重了,说出来,我们一人扛一半,它就只有半个石头的重量了,是不是老爷子?” “要是不想说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坐会儿。也不知道对面亮光的地方是哪里?感觉很有烟火气。老爷子,你说对面是不是也有人在看我们这里,然后觉得八珍楼也很有烟火气?” “丫头……”取老爷子忽然打断。 王苏墨看他。 黑夜中,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八珍楼很好。” 王苏墨眼神微变。 取老爷子沉声道:“以前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现在,有老翁,有白岑,有赵通,玉棠和小段……” 王苏墨温声:“可八珍楼没有你,就不是八珍楼了呀~” 取老爷子微楞。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你要有想做的事呢,我们就陪着你一起,我们在一起,才是八珍楼。” 取老爷子眸间微暖。 王苏墨凑近,温和道:“所以呢,还是先告诉我,当年梅山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也好好听听。” 王苏墨有意换了话题。 取老爷子淡淡笑了笑,佯装不察,说起几十年前在梅山村的经历…… 都过去几十年,因为愧疚,所以过去几十年,依然历历在目。 “所以,几十年梅山村北的最后,他们把剩下的几只白虎幼崽杀死。我们当中的一人不忍心,救下了最后一只,其他人说这是放虎归山,混乱争执中,那人被一道除虎患的人杀死,所有人都愣住,忘了去追那只白虎幼崽,它逃掉了……” “但无论怎样,早前都不曾想过最后的结局是在相互争执和推诿谁应当为最后那人的死负责,然后所有的人都默契编了一个谎言,说他是被白虎咬死的。” 王苏墨看他:“……” 取老爷子沉默良久。 “最后,我妥协了,这趟浩浩荡荡进山除虎患,竟也‘圆满’解决,所有人成了当时梅山村的英雄,还有不少人因为这一场进山成了江湖侠客,后来在江湖中也藉藉有名,甚至,有人也成了一代宗师……” 王苏墨没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取老爷子低声:“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挺身而出,是不是黎旭就不会死。还是说,那群幼崽日后原本就会成为虎患,就应当赶尽杀绝?再不济,我是不是不应当妥协,答应替他们保守这个秘密?” “最后,我不辞而别,整个梅山村敲锣打鼓,庆祝虎患得除,只有我自己悄然离开,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叫什么。但我记得死的那个人叫黎旭。” “最开始进山的时候,他和我一组,是个话痨。他同我说过他的妻子叫黎秋燃,是燃灯派的弟子,有四个月身孕了,他正好外出着急回去,见这里有虎患,前来帮忙,想着给未出生的孩子积德。” “就这样,我收拾起他的遗物,去了燃灯派,将他的遗物还给黎秋燃。我赶去燃灯派的时候,黎秋燃临盆,他们的儿子黎旻出生了。看着黎旻那张皱巴巴的脸,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该怎么告诉黎秋燃黎旭是被人误伤的……” “我只能说,我和黎旭是在梅山村认识的,一起上山除虎患,他告诉我他儿子要出生了,让我记得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到了,他还没到,就这样,直到孩子满月。黎秋燃忽然问我,其实黎旭已经不在了吧?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黎秋燃却释怀,他一定想着给孩子积福,他总是很热心,又善良,这样的人,活不长……” 王苏墨微讶。 其实,燃灯派掌门黎秋燃才是最了解她丈夫的人…… 取老爷子轻声:“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我心中内疚,所以没有告诉她实情。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那年我收到她的书信,说黎旻要抓周了,希望我能去。黎旭一生仗义,但死后,却没几个朋友再走动,至少,黎旭最后同我在一处,希望我能替黎旭给黎旻祈福。” “那你去了吗?”王苏墨看他。 取老爷子眸间黯沉:“我去了,而且,我告诉了她黎旭的真正死因。” 王苏墨:“……” 王苏墨低头轻叹。 这件事,她也没办法评判对错。 不是当事人,不知道当时的环境,不能轻言对错。 她知道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人,老爷子最后会告诉黎秋燃实情,她也不意外。 老爷子如果真的会保守这个秘密,那老爷子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老爷子了。 “那后来呢?黎掌门她……”她是想问,以黎秋燃的脾气,有没有为难他,或者说,那样的情况下,如果黎秋燃恼意要取老爷子的性命,以老爷子的性子恐怕根本不会躲开。 果真,取老爷子沉声道:“她沉默很久,然后只轻声说了句,谢谢我告诉她。” 嗯? 王苏墨诧异。 “她同我说,人不是我杀的,我本来可以一直瞒着她,但我还是选择了告诉她实情,她感谢我;但同样,她不会原谅我,因为我同那群人也曾是一丘之貉,但她知道黎旭的死会一直压在我心底,不需要她再做什么!” 王苏墨忽然觉得心中的燃灯派掌门黎秋燃有了不一样的鲜明。 “那后来呢?”王苏墨继续问。 老爷子目光暗沉,“后来,我听说她去了梅山村,然后追杀一些人。” 王苏墨骇然:“是之前除虎患的……” 老爷子颔首:“因果报应,当初他们大张旗鼓接受村民和朝廷的表彰,自然留下了姓名。” 王苏墨明白了:“所以黎秋燃去了一趟梅山村,知道了这些人,也知道老爷子你的名字不在名册上,她应该明白了。” 老爷子点头。 王苏墨唏嘘:“明明是一件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好事,为何最后会是这种结局?” 王苏墨忽然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不愿意明日同他们一道去梅山村了,因为有些东西压在心理一直过不去。 “那后来,黎秋燃有将那些人全部杀光吗?”王苏墨其实知晓这其中的难处,混乱之中,谁动的手,谁没动手,其实已经说不清楚了,只会人人推诿,不会有人往身上揽。 王苏墨忽然想起:“好像,很早之前燃灯派就不在了,不知道其中什么缘故,老爷子,您后来还见过黎掌门吗?” 老爷子摇头,也想起不久前:“之前去山河镇找赵通和白岑,我曾见过一个人,想趁火打劫,后来我察觉他的武功招数是当初的燃灯派,我就询问了一声,谁知对方惊慌失措逃走,我在他逃走的地方捡到了一枚刻了名字的燃灯派玉蝶。他是黎旻。” “黎秋燃的儿子”老爷子刚才提过。 取老爷子点头:“黎秋燃过世很多年了,黎旻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定吃了很多苦。我留了字条,他如果折回寻找那枚玉蝶就会看到。我让他来八珍楼找我,但他一直没出现。” 虽然王苏墨没有见到,但黎旻一定长成了取老爷子不愿意见到的样子。 王苏墨宽慰:“总会遇上的,江湖又不大,等遇上了,亲自教一教,黎旭和黎秋燃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温声道:“人无完人,谁会料得发生后面的事?如果当初不是老爷子你,也许黎秋燃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她是燃灯派掌门,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江湖中哪能没有憾事?” 王苏墨看向远方的灯火,黎旭的事对老爷子的影响都这么大,耿洪波是老爷子唯一的徒弟,耿洪波死得这么悲壮,老爷子深藏了多少在心底…… * 翌日晨间,跳完醒神操,王苏墨正准备和白岑还有赵通一道去梅山村,昨晚的小丫头出现了。 有些害怕,又有些小心翼翼得藏在树后面,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叫她。 “诶,你有小尾巴了。”白岑提醒。 王苏墨转身,正好见到她,“出来吧。” 小姑娘有些难为情,但是被发现,只好上前。 “你找我有事?”王苏墨温和问。 她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想了想,还是点头。 白岑和赵通都看出这纠结的心路历程了,白岑拍拍赵通肩膀:“我俩先去吧,东家有事。” 赵通会意。 王苏墨莞尔。 等白岑和赵通离开,王苏墨才蹲下,认真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小丫头看了看她,一脸为难,也欲言又止。 王苏墨笑道:“你看,我都给了你我的冰糖葫芦和麻腻了,还准备给你做乳糖圆子,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小丫头想了想点头。 王苏墨继续道:“那好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相互帮忙的?” 小丫头继续点头。 王苏墨温声:“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好朋友之间会相互倾听~” 小丫头深吸一口气,眼底氤氲冒出来:“我的另一个好朋友要死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第128章三只幼崽 白岑和赵通刚才就出发去了梅山村;段无恒回了家中今晨还没回来。 老爷子之前在梅山村的经历还压在心里, 王苏墨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上老爷子。 但要进山,王苏墨拉上了翁老爷子同江玉棠。 梅山村这段时日到处有江湖人士出没, 都是梅山村的村民带的路。 虎患祸害的大都是往来的行人,所以村里的大人带着来除虎患的江湖人士走得平日老虎容易出没的线路。 王苏墨其实没怎么打听这些时日打到了几只老虎, 倒是听白岑和赵通说起过,找来找去都没找到, 但是这些人都不死心。 放在往常, 人心早散了。 但江湖传闻,梅山村这处出没的是白虎。 听闻白虎的血可使人内力大增, 可以突破练武中的屏障, 是极罕见的补药。所以有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冲着除虎患来的。 而是冲着白虎血来的! 但诸如洛林五贤中剩下的三贤,却是因为路过此处, 听说这处有虎患出没,所以过来看看能做什么,但没什么动静,也见其他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也陆续离开了。 剩下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有旁的目的。 所以即便还没猎到, 这些人还是都在梅山村逗留,没见要走的意思。 小丫头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进山的路。 梅山村背面的山很大,延绵不绝,又地势复杂,还有其他的凶兽出没, 夜里不安全,所以这些江湖人士夜里不敢入山冒险。 小丫头带的路不是寻常的路。 有的地方需要钻洞,有的地方需要借助树的高度跳跃, 总之,如果没有人带路,这种地方王苏墨,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一定寻不到。 虽然小丫头没有明说,但王苏墨不傻。 什么样的好朋友会在深山里,而且,这么隐蔽的地方,是想避开往来的行人,还有前来猎杀的江湖人士。 王苏墨其实心里有答案。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虽然没说,但几个眼神对视,途中弯弯绕绕的地方面面相觑几次大致心中都明白了。 约莫个多时辰,在走了无数多捷径和看似没有路,实则可以穿过的特殊区域后,终于来到了一大片树丛后的——岩石缝隙中。 岩石缝隙? 翁老爷子应该是看出了王苏墨的疑惑,轻声道:“虎类的窝一般藏在大的树洞、树丛和岩石缝隙中,合适又宽敞的地方做成的巢穴可以保护幼崽的安全。” 那就是老爷子也差不多猜到了。 江玉棠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没出声。 对于白虎,几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但都没想到这些人在梅山村呆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反而…… “就在这里。”小丫头扒开树丛。 王苏墨下意识想伸手拦住她,提醒她一声小心,毕竟如果这里是老虎的窝,那肯定…… 但小丫头手快,而且王苏墨也有迟疑,因为如果小丫头已经这么熟练地出入这里,并且说是自己的好朋友,那应该—— 随着最后这小撮小树丛被拨开,映入眼帘的岩石缝中缱绻了三只白虎幼崽。 三只???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甚至包括江玉棠都惊呆。 这,外面的人找了这么久,其实它们藏在这里…… 王苏墨原本心中对这些白虎还是有忌惮的,但这三小只软软糯糯,如同毛茸茸小团子的东西映入眼帘,人心看得都要融化了。 翁老爷子想制止,但王苏墨已经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顶。 翁老爷子知晓自己想多了。 这几只白虎的幼崽不要说咬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在外面这群人看来,这样的白虎幼崽却是最好的,带回去,养大,再食其血肉…… 翁老爷子不由皱眉。 江玉棠性子偏冷,但在这么可爱的三小只面前,也仍不住伸手。 指尖触到另一只头顶毛茸茸的柔软处,仿佛心都融化了,也自然而然露出笑意,自己都没觉察。 翁老爷子先反应过来:“丫头,它们的母亲呢?” 白虎不应当留自己的幼崽在这里。 要么是出去觅食了,要么是已经…… 这两条背后,安全性全然不同,老爷子必须先弄清楚,确定现在是不是安全的。 岩石缝隙不高,小丫头踩着石头能够到,所以王苏墨,翁老爷子和江玉棠几人都是蹲下的,所以老爷子说话时同小丫头齐高,小丫头不用抬头仰视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小丫头轻声道:“之前我还见过它们阿娘,但是后来就没见到了……” 小丫头自己也很苦恼。 小丫头口中的阿娘就是三只小白虎幼崽的母亲,小丫头平日在家中唤的阿娘,所以口中也是称的它们阿娘。 “如果它们的阿娘还在,它们就会好;阿娘不在,它们不好。”小丫头只能用自己会说的话表达自己的感知和情绪。 王苏墨听懂了,因为它们的阿娘不在了,所以她觉得它们不好。 其实王苏墨能体会。 因为几个毛茸茸的小崽崽在她伸手的时候,急切得张嘴,要咬,或者说含和吮。 是饿了。 小丫头虽然小,不懂的很多,但她很感觉到,它们饿了,难受,不安…… 王苏墨轻声:“好像饿了很久了。” 王苏墨一提醒,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发现,三只小虎崽子是饿极了,但又无能为力。 甚至,连嘤嘤嘤的声音都发不出,也爬不出岩石缝隙做的巢穴。 如果没出意外,白虎不会放着自己这么小的幼崽饿了几日都不管。 多半已经…… 江玉棠看向王苏墨:“这么小的幼崽,只能喝奶。” 但是阿娘应该没了…… 江玉棠的意思是,要怎么办? 八珍楼的主意得王苏墨拿。 这周围这么多江湖人士,虽然不知道这些小家伙的母亲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留这三小只继续在这里,就算不饿死,也会被那些人发现,然后豢养,成为日后的血包…… 江玉棠皱眉。 虽然她没有那么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但是看着这么小的几个脑袋,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没看到也就罢了,看到了,就不一样…… 王苏墨也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温和道:“你决定,我们都支持。” 江玉棠也点头。 至少八珍楼的这些人里,应该不会有想要喝白虎血提高功力的人;即便是丧失内力的白岑,心软得连只猪都舍不得杀,怎么会为难几只虎崽子? 而王苏墨连威猛这么大个头的猪都能留下,八珍楼走到哪里,威猛就带到哪里,威猛已经过了惊慌期,猪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动物,知道八珍楼不会吃它,现在的日子不要过得太舒坦。 甚至都说不好是白岑每日溜它,还是它溜白岑。 所以,只要王苏墨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觉得八珍楼能处理和照顾这三只白虎幼崽,那至少眼下对这三只幼崽来说是最好的。 可怀璧有罪,如果八珍楼带着这些幼崽走南闯北,难免被人觊觎,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世间没有两全法…… 江玉棠看她。 王苏墨看向小丫头,温声道:“丫头,它们是你的好朋友,你希望我们怎么帮你?”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反应过来,原来王苏墨想尊重的是对方的意见。 它们是她的好朋友。 小丫头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心翼翼道:“我从家里拿了好些东西给它们,它们饿得着急了,但是吃不下。” 王苏墨明白了:“它们还太小,只能喝奶,它们的阿娘不在了,我能牵一只羊来,让它们喝羊奶。” 小丫头果然眼前一亮!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会意,王苏墨是真的站在对方的立场在思量这件事。 王苏墨继续道:“但是,我也要提醒你,这里已经是深山了,这处岩石峭壁眼下还算安全,但是总会被其他野兽和进山的人发现,几只幼崽连自保的能里都没有,也保护不了那只羊,不能长久……” 王苏墨试图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真相。 果然,小丫头听完后,方才眼中的惊喜和清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和之前一样的忧心忡忡,还有眼底氤氲。 “我可以把它们带回家中吗?”小丫头继续:“我之前自己一个人抱不动它们,又怕它们不在一起会哭。” 王苏墨仍然耐性:“可它们在家中会安全吗?那么多人进村子就是为了找它们,它们会在村子里露面,就算我把一只羊送去你家,旁人会不会留意到羊是做什么的?” 小丫头皱眉。 五六岁了,她其实能听懂了。 “那,它们如果跟着你,会危险吗?”小丫头期盼看她。 “你相信我吗?”王苏墨温声。 小丫头点头:“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所以才带她来见她的好朋友…… 王苏墨认真道:“它们现在还小,留在野外没有自保的能力,随时可能被其他野兽,猎人,还有想找他们的人抓住。如果在我这里,我会尽力保护它们,等它们稍微长大,可以生存了,我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把它们放回去。”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眼中微舒,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没有其他途径比这一条更好。 “那,你能告诉我把它们放去哪里了,等我长大,我去看它们。”小丫头眼中都是纯真。 王苏墨伸手拉勾:“一言为定。” 小丫头伸手拉勾,然后在王苏墨以为她不会松手的时候,她忽然松开,然后上前拥抱她,“我就是知道,你是好人。” 王苏墨:“……” 王苏墨心中微暖。 小丫头继续道:“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它们一定会喜欢吃,它们喜欢吃,就会长得胖胖的,高高的,就能保护自己,不会有人再欺负它们了。” 小孩子的世界其实很简单。 简单地套用大人在自己身上的期盼就好。 “好,一言为定。”王苏墨也抱紧她。 “对了,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王苏墨轻声。 小丫头咧嘴笑了:“虎妞!” 虎妞?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江玉棠都意外。 但很快,也都豁然开朗。 “好的,虎妞,我会照顾好它们,日后也会告诉你它们在哪里。”王苏墨承诺。 虎妞眼睛笑弯成两条浅浅的月牙。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都跟着抿唇,这一幕,也让人动容…… * “你要养它们当宠物?”白岑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赵通虽然也惊呆,但是没吭声。 王苏墨平静环臂:“嗯呐。” “它,它们那么小吃什么?”白岑试图提醒。 王苏墨笃定:“玉棠去梅子镇买羊去了,羊奶可以喝。” 白岑:“……” 赵通:“……” 取老爷子没出声,看着这三只白虎幼崽的时候,眼神复杂。 王苏墨打发走了白岑和赵通两人,既然要收留它们,就不能在这里久待了,今日不营业了,今日就走。 翁老爷子带着两人去收拾。 八珍楼在这里升了几日,好多东西要收。 王苏墨双手可以抱起三只小幼崽,到取老爷子跟前,轻声道:“之前不是总说遗憾吗?现在,把它们三个交给老爷子你照顾,等它们长大了,就放回没有人的山林去,怎么样?” 取老爷子看着她,眼底有碎莹。 王苏墨温声道:“这一路责任重大,免不了都是觊觎的人,只有老爷子的威名才能镇住其他人。”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就不怕养虎为患?” 王苏墨认真道:“老虎本来就不应该被驯养啊,让它们回到属于它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您的八珍楼移动动物园已上线…… 第129章 羊啊羊! 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就走得特别快。 晨间白岑和赵通还去了梅山村采买,眼下还不到晌午,原本应该营业的, 八珍楼已经被八匹马拉走了。 留下了慕名前来的江湖人——八,八珍楼呢? 昨日不是说还在这里吗? 听说一连挂牌营业了好几日, 不少来梅山村的人都吃上了。 结果今日就悄无声息地撤走了,果然江湖八珍楼, 可遇不可求啊~ 再遇到,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但江湖那么大,总有一日会遇见吧~ 车轮咕噜作响, 八匹马拉的八珍楼眼下正飞快离开。 毕竟马车里还有三只新来的白虎幼崽, 不走快些,还真怕那一帮脑子一热的武林中人会同八珍楼鱼死网破。 梅山村这边已经是在山势的夹角里。 去到山的那边, 从梅山村这里最近,但像马车之类的大都已经不从这里过了。 山路本身就崎岖不好走,马车这么大,更不安全, 所以要去山对面的马车几乎都会选择绕路,避过山势险恶。 王苏墨等人原本也是听说这里的江湖人士多, 才来试试翁老爷子提议的人多的挂牌营业方式。 如今也试过好几日了,忙忙碌碌的,采买了也可以提前休假。 正好玉棠先去了梅子镇买羊,他们连收拾带离开,差不多到的时候, 玉棠这处的羊也买好了。 顺带还要去趟段无恒家中。 段无恒的娘亲原本前两日就要来八珍楼看看自己家还在什么地方上工。 毕竟八珍楼要走南闯北,一离家就是很久。 不是江湖人士的眼中,行走的八珍楼是还比不上家附近的凤阳门靠谱。 所以段无恒挨个求了大家很久, 结果到梅山村那日,段无恒娘亲没来,段无恒回了家中才知道娘亲那日摔到腿了,没去成,又怕他担心,没有捎人去梅山村告诉他一声。 这回八珍楼要走,还得在段无恒娘亲跟前打声招呼。 毕竟,这一去是要些时候的。 也不是什么危险都没有。 譬如上次误入迷魂镇,也弯弯绕绕了好久才出来。 左右梅子镇都得去一趟,也顺道补给些再上路。 看舆图,前方没什么村镇了,路上要连着马车赶路好几日,东西需备齐。 三只白虎幼崽出现在镇子里太招摇了些。 遂将马车停在梅子镇郊外偏僻的地方,老爷子和赵通、翁老爷子三人留下照看。 除非是顶尖的江湖高手接连来好几日,有老爷子和赵通在,再加一个翁老爷子,安全得不行。 王苏墨和白岑推着独轮车去了梅子镇。 也不知道江玉棠的羊买到哪里去了…… 去人家家里做客不能空手去,总要买些糕点糖果,王苏墨去买糖果。 白岑寻人打听镇子里哪里可以买到羊或者羊奶,顺着很快就打听到江玉棠回去哪里。 等回来,见王苏墨还在挑糕点,估摸着还要有些时候。 白岑开始想白虎的事。 一只白虎幼崽就已经够稀奇的了,还三只一起! 东家看起来大大咧咧,满脑子只有做饭和调料,但实则心中清楚也精明得很。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而且,心也没那么大。 整个八珍楼都犯浑,她也不会脑子一热。 白岑唯一能想到就是取老爷子…… 老爷子之前提起过几十年前在梅山村的经历,无论如何,王苏墨的这三只白虎幼崽也是在梅山村北面的深山里得来的,王苏墨是为了老爷子。 白岑轻叹,为了老爷子,是值得冒险。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不是老爷子,是赵大哥,江玉棠,翁老爷子,或者他和段无恒中的任何一人,王苏墨也会。 白岑环臂轻笑,还当真没法说她不对去。 正好,王苏墨一记眼刀过来:“我说要不要再买些水果?你自己在乐什么?” “没,没有啊!”白岑当即回过神来:“买!得买!” 狗腿子的觉悟要有。 大包小包东西买完,没着急去段无恒家中,先去买羊的地方找江玉棠。 远远就看见江玉棠的大红色衣裳,扎着精神马尾,在一旁等着,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端确实系了一头羊。 “玉棠。”王苏墨出声。 江玉棠顺势转身,一眼见到独轮车上的王苏墨,还有推独轮车的白岑。 江玉棠牵了绳子上前,她走,羊也跟着走。 “羊不是买到了吗?”王苏墨好奇。 江玉棠看了看牵着的那只羊,平静道:“有三只幼崽,我怕一只羊的奶水不够吃,或者,万一被它们吓倒,不产奶了,保险起见,我想牵两只……” 虽然但是,好像有道理。 “来不及同你商量了,我先做主买了两只,还有一只马上就牵出来。”江玉棠也觉得没提前说好就自己决定的事有些唐突。 但王苏墨却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江玉棠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牵。 白岑头都大了,因为三只白虎幼崽,又加了两只羊。 再加上平日的采买活鸡活鸭活鱼是少不了的,赶明儿再来一头牛,就大满贯了,鸡鸭鱼猪牛羊都有了…… 八珍楼出行的负担是越来越重了。 店家将另一只羊也牵了过来,一个劲儿同江玉棠说,姑娘放心,这两只羊是产奶最多的,三只小狗够喂的! 三只小狗——王苏墨和白岑看她。 江玉棠眨了眨眼,眼神回到,不是确实很像小狗吗?威武就那么小小的一个,这三只比威武还小…… 白岑没办法反驳。 王苏墨也明白了,光是听店家刚才那几句介绍,江玉棠的这两只羊一定买的不便宜。 果然,付银子的时候,白岑肉疼了嘴角抽了抽。 一个真敢要,一个也真能给。 虽然东家不介意,但白岑觉得不能任由这等风气野蛮生长,银子临到落在店家手心前一刻,白岑忽然缩了回来:“你这羊也太贵了!” 店家心虚,“都说了是奶水充足的好羊,价格也是谈好的。” 白岑凑近,笑眯眯道:“那价格不变,店家你再送一只羊给我们烤着吃,不然一只都不要了!钱袋子在我这里!!” 兴许是这笔怎么都有得赚,也兴许店家心虚被他吓倒了,总归,来的时候,本来以为是牵一只羊的,最后离开牵了三只。 王苏墨在独轮车上想想都觉得好气好笑! 有人明明之前还在念叨八珍楼负担太重,转头自己多要了一只羊! 行了,这趟从梅子镇回去,不仅有三只老虎,还有三头羊。 威武和威猛都得抱团,不然成最小群体了! 毕竟马车的鲫鱼和马都要多得多! 独轮车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碾过,一旁还有羊蹄声,真是,说不出的和谐…… 王苏墨尽量这般想。 “到了,就是这里。”段无恒之前就告诉过白岑他们家住哪儿,白岑当时就随便这么一听便记住了。 真还在登门造访时用上了。 江玉棠一手牵了三头羊,一手扣门。 门后传来段无恒的询问声,江玉棠应道:“是我们。” 段无恒“嗖”的一声将门打开,玉棠姐来了,他兴奋得很,人还没见到,声音先兴奋道:“今日大夫来看娘亲的腿伤,我同东家说了要去晚些……” 话音未落,就见门外有坐在独轮车上的东家,推着独轮车的白岑,还有,牵着三头羊的玉棠姐。 段无恒:“……” 段无恒一脸懵,这什么情况? 王苏墨轻咳两声,温声道:“说来话长,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等回头再慢慢说。” 王苏墨说完,三头样跟着“咩”了几声。 所有人:“……” 段无恒懵懵点头。 应当,是的吧,不然牵这么多羊做什么? 段无恒先开了门,江玉棠先牵羊进了院子,栓在前院的杆子上;王苏墨从独轮车上下来,白岑推着独轮车进了院子,然后将独轮车放在院中。 段无恒的娘亲摔伤了腿,行动不便,几人去屋中见段无恒的母亲。 结果还没等到屋门口,段无恒的母亲自己拄着单边拐杖,蹦蹦跳跳得出来。 “蹦蹦跳跳”这四个字形容得一点都不夸张! 而且,伯母的精气神和她刚才那几步“蹦蹦跳跳”极其匹配和吻合,如果不是摔伤了腿,很难想象伯母的身手有多矫健。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段无恒的轻功这么了得,应该从他母亲这里继承了不少天赋。 “哎呀,各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做快做,阿恒,去泡茶!”拄着单边拐杖,伯母都能指挥得飞起。 “哦。” “拿我放柜子的那盒白茶!” “哦!” “沸水泡!” “哦!” 王苏墨几人:“……” 伯母应当平日里就是极其活泼的一个人。 “都坐呀~别站着。”伯母热情。 王苏墨几人赶紧就近入座,如果他们不坐,感觉伯母也不会坐。 来之前,原本王苏墨还在想,要怎么同段段的母亲说八珍楼的事,才能既显得沉稳,又显得靠谱。 但眼下看,好像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段无恒的娘亲一个人就可以带动一整个屋子的气氛,而且是聊两句就会间杂着问一句八珍楼的事,一点都不突兀,王苏墨也不能绞尽脑汁去想怎么组织言辞。 “阿恒年纪小,又沉不下心来,我之前就怕他到处瞎溜达,没个正事儿做,心浮了,会闯祸。所以才让他去凤阳门的。哎哟,这孩子回来同我说发生的事,吓死我了!” “幸好遇见了你们,不然,我这是把他推进火坑了。他现在就想留在八珍楼,各位都是这么好的人,又是他的恩人,我谢各位都来不及。他自己那么喜欢八珍楼,说什么都想跟着你们一起走,是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虽然但是,确实,伯母要比他们都更了解段无恒。 但王苏墨也提醒:“伯母,无恒人很好,既利索,还热情,八珍楼所有人都喜欢他。只是,八珍楼的情况特殊,一走就是好远,等到下次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 伯母笑道:“只要他出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久就久些,这家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看我这身子好好的,前几日就是他回来说起八珍楼,我太高兴,一不小心踩空了,这也快好了!” 确实,瞧着对方的模样没什么大碍。 其实看着段无恒的母亲,王苏墨想起这一路见多了怕儿女远行,各种称病,上道德枷锁的父母,段无恒的母亲心里只想着他能好,她就配合。 但在段无恒之前心性没定的时候,又能强硬得让他去凤阳门,不到处乱跑。 其实,段无恒的母亲比绝大多数的父母都更体恤自己的孩子…… 等段无恒端了茶水回来,伯母已经从小时候穿开裆裤开始说他的糗事了,段无恒脸都绿了,赶紧放下东西,上去抢救:“阿娘!” 江玉棠忍不住偷笑。 白岑和王苏墨确实一样的表情——别呀,还没听够呢,才开裆裤那会儿呢! 热闹多好听那! 最后段无恒还是没有抗争成功,伯母从开裆裤讲到了去凤阳门前一天抓鱼太兴奋掉进河里的糗事,一点没有保留。 段无恒不想活了! 外面的三头羊应该也感觉到了,“咩咩”响应。 最终,几个人还是没有留下来晚饭,毕竟,老爷子他们还在郊外,马车上还有那三只白虎幼崽,他们离远些才更安全。 伯母“豁达”,“也是,以后有的是机会,阿恒,记住了,要听王姑娘的话,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衣服都给你做好了,记得穿。” 实则眼泪都包着,但是说得都是不让段无恒担心的话:“你也看到了,娘的腿没事,活蹦乱跳的,你还没走出镇子,你娘就好了!” 段无恒没忍住哭了鼻子。 江玉棠原本是觉得伯母听荒唐的,但临到最后,忽然羡慕,段无恒是还有母亲在的人,比谁都幸福。 王苏墨凑近白岑这处:“我改主意了。” “嗯?”白岑已经对她随时会改的稀奇古怪的注意见怪不怪了。 王苏墨轻声道:“我们先走,你和段无恒走得快,明日后日再跟上来。” 白岑会意,看向王苏墨又忍不住笑。 王苏墨瞪他:“一天到晚瞎乐什么?” 白岑没接话了,但是脸上还挂着笑意,刀子嘴,豆腐心—— 作者有话说:第三头羊: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跟着你们去哪里?八珍楼那么多动物,就我是食物吗? 第130章 霍灵? 当王苏墨和江玉棠将三头羊牵回了八珍楼, 无论是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是赵通都不由皱紧了眉头。 事情的走向,好像越来越向着让人看不透的方向发展去了。 三只白虎幼崽, 再加上三头羊,感觉八珍楼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赵通话少, 不会主动问。 取老爷子看了王苏墨一眼,没说旁的。 三只白虎幼崽饿极了, 抓心挠肝的。 赵通从王苏墨手中接过那几只羊, 几人牵去白虎幼崽跟前先解决几只白虎饿的问题。 果然,模样看到三只白虎的一瞬间是惊慌的。 其中一只就一直往后退, 并且“咩咩”叫个不停, 胆颤心惊,怎么都接近不了。 稍微接近些, 母羊就接近抗拒边缘。 再近些就会疯狂踢,或者用头顶来自保。 这只母羊是不行了,要么只能将羊奶挤出来,也得等它情绪平复的时候。 赵通将这只羊牵走。 三只白虎幼崽只好围着另一只羊。 这只羊虽然也慌, 但随着三只幼崽的靠近,好像逐渐克服了恐惧, 三只连牙齿好像都没有的老虎仿佛也不是那么危险。 而且,它们还很小,只会嗷嗷待哺。 就这样,三只白虎幼崽围着这只母羊团团转,终于, 在饿了几日后,总算喝上了一口羊奶。 母羊也平静下来,看起来, 三只白虎幼崽和一只羊没什么大问题了。 王苏墨轻声感慨:“今天得亏玉棠机灵,怕一只羊搞不定,让店家准备了两只羊。” 眼下看,还真就这么回事。 那只受惊的母羊就算可以用挤羊奶的法子,也要等它情绪平复的。 这一路上不知道得磨合多久。 这么看,不得不说,江玉棠未雨绸缪的好。 取老爷子也眉头微舒:“怎么还有一只?” 说到这里王苏墨就好笑,也如实道:“当时买羊,玉棠和店家谈好了价钱,临到付钱,白岑说人家收的贵,两只羊不值这个价。店家肯定就说给你找了两只奶水最足的羊,白岑银子都放他掌心了,忽然收了回来,说再考虑考虑,除非再多搭一只羊,然后……” 取老爷子头大:“这是只公羊?” 王苏墨点头,补充道:“他说烤来吃。” 取老爷子无语:“这只羊遭了什么孽,八珍楼上下就指着它吃。” 王苏墨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爷子想的和她一样,八珍楼一堆宠物,好像就这只羊是烤全羊的食物。 但很明显,羊还没有做好自己是烤全羊的觉悟。 因为从一开始就被栓在一旁,公羊好斗,和旁边的威猛争地盘呢! 威武则是从一开始就盯着那三只白虎幼崽看,它们体型和大小眼下都差不多,也都是毛茸茸的。 虽然大多数的动物即便没见过老虎,但天生都会对老虎有畏惧。 威武应该是在迷魂镇的时候,在马车上吻了很久的老虎尿味道,所以比新来的几只羊适应的都快。 八珍楼马匹拉车的马也都没有太多惧怕感。 说到白岑这里,翁老爷子问起:“白岑和小段呢?” 江玉棠应道:“东家说路上不急,让段无恒多在家中陪母亲两日。八珍楼走得慢,在家中多呆两日再出来也能撵得上。东家让白岑留下陪他一起。” 倒不是怕段无恒走丢了,毕竟这个年纪,半大不小的,行走江湖的经历也不多。 有白岑陪着,路上让人放心些。 几只白虎幼崽到底是饿极了,拼命喝了好久。 很快,第一只就率先满足得睡了。 “睡着了?”江玉棠惊奇。 王苏墨也看到了,颇有种酒足饭饱之后再舒服且安心打个盹儿的感觉。 很快,第二只也进入到了一样的状态…… 最后就剩了块头最大的那只,还在努力“拼命”。 “难怪它长得那么大只。”王苏墨感慨。 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道这一胞的三只幼崽哪只大哪只小,也只能从体格和外形上做判断了。 思绪间,大块头终于也喝饱了,困意起来了,和另外两只兄弟姐妹一样,开始打瞌睡。 动物幼崽每日需要睡眠的时间要比成年的动物长得多,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是吃饱了就睡,睡醒了饿了又吃。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段。 见三小只都睡着了,江玉棠牵走那头母羊。 三小只挤在一起,你靠着我,我压着你,总之,睡觉的时候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十分可爱。 虽然但是,威武一只纯黑的小狗也十分不和谐的上前,和它们挤在一起。 或许是嗅到不一样味道,三小只里两只都勉强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威武,但以为实在太困,也不怎么戒备,靠一起就靠一起,继续闭眼睡。 而大块头的那只,吃得最饱,也最困,干脆连眼睛都没睁。 就这样,威武加入了三小只的行业,一只黑色的小狗加上三只白虎幼崽靠在一起睡觉的模样实在太招人稀罕。 取老爷子原本是想将它们抱走的,之前就是睡在马车里,但好容易睡着,实在不忍心将它们弄醒。 “要不,今晚就在这里升八珍楼,随便做些吃的,明日晨间在走?马车里有小帐篷,给它们支一顶,就先不动它们了?”王苏墨提议。 翁老爷子颔首:“行。” 取老爷子也点头。 赵通虽然不出声,但已经折回马车上去拿小帐篷了…… 马车上还有一堆赵通和白岑晨间去梅山村采买的食物,原本是营业用的,眼下不营业,再加上独轮车推回来的一堆,够路上吃好几日的。 接连营业了几日,忽然节奏缓下来,也很轻松。 再加上多了三个小家伙,忽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譬如王苏墨就时不时会去看一看,然后忍不住伸爪子,摸摸这个毛茸茸,然后摸摸那个毛茸茸。 三只毛茸茸摸得可不要太满足…… 江玉棠是明白了,东家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下午的时间,翁老爷打算盘,捋帐。 过往八珍楼从来没有账目,究竟是挣了?赔了?哪里可以多投入?哪里应该节省,王苏墨都没太多概念。 八珍楼更像一个随意走走停停的小摊,全凭热情和心情,并不是长久和稳定。 翁老爷子的到来,让王苏墨也渐渐有了思路。既然八珍楼是江湖私房菜馆,那确实可以按照私房菜馆的方式来好好经营下去。 更重要的,是因为身边开始有了一群人。 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就需要认真,不再像只有她和老爷子的时候那样随行。 于是翁老爷子算账,齐帐,整理。 赵通虽然没表现得对三小只很喜欢,但等三小只吃完,睡着,他把帐篷拿出来,王苏墨和江玉棠给四小只弄保暖的毯子时,赵通又默默解开了栓那三只羊的绳子,牵了三只羊去一旁的山上吃草。 羊吃草的时候,赵通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峰,忽然想,放在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过上做厨子,放羊,一辆马车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看遍当地风土人情的日子…… 赵通嘴角清浅勾了勾。 悠闲地摘了一片合适的树叶,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那时候跟着大师傅,白日里做学徒,帮工,学习做菜。 夜里旁人的师兄弟很累,叫苦连天,他却觉得还好,他喜欢做饭,所以有兴趣,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 夜里没那么早睡,有一次见大师傅在院中用叶子吹曲子。 他就上前,他说他想学,大师傅就教他。 很长一段时间,大师傅都带着他,白天烧菜,晚上吹叶子。 然后很多时间可以聊天,大师傅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问大师傅去过哪些地方,可以说给他听听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和大师傅最亲近的那个。 所以在同大师傅走散后,他一度迷茫,也无所适从…… 原本,他以为德元离开后,也会如此。 却没想到,他好像真的像德元说的那样,找到了另一个适合他的地方。 叶子在唇边吹起了年少时在大师傅身边学的曲子,悠远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想象…… “是赵大哥?”王苏墨隐约听到,虽然意外,但是周围应该没有旁人了。 江玉棠也觉得好奇:“原来,赵大哥还会这个。” 八珍楼的人因为各种机缘凑在一起,越相处得久,相互了解得越多。 “还挺好听的。”王苏墨感慨。 江玉棠跟着笑了笑,冷不丁道:“我会吹笛子。” “呀!”王苏墨对会音律的人自带好感,“小时候想学,但好像很难。” 江玉棠想了想,如实道:“没做饭难。” 王苏墨忍不住打哈哈。 一旁,取老爷子缓缓升起了八珍楼,江玉棠和王苏墨这里在照顾好几小只后也来帮忙。 近处是翁老爷子的算盘声,远处是赵通吹叶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一两声白虎的鼾声。 这仿佛是八珍楼最不平静,却又最平静的一日…… 临到入夜,赵通从一旁拿出一把东西给她:“今早在梅山村发现的。” 王苏墨接过,眼前一亮:“菠菱菜?” 竟然是菠菱菜! 这个时节应该很难遇到了。 赵通颔首:“所以赶紧买下来了,看看能不能栽活?” 如果能,那有人念叨了一路的菠菱菜就有了。 王苏墨赶紧去翻箱倒柜,慌慌张张,“赶紧种起来!别死了!” 赵通忍不住笑。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 从梅子镇离开后,马车在路上慢悠悠走着,到第三日上,白岑和段无恒终于追了上来。 三只白虎幼崽已经不认生了,会和威武,威猛一起玩,还会同人亲近。 幼崽就是最可爱的时候。 “哇~”段无恒萌化了! “诶!”王苏墨叫上白岑,白岑随她到老爷子那一堆花草的插槽那里,远远就看到油纸布包裹好的一处地方。 “看看?”王苏墨目光示意。 白岑上前,扒拉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惊喜:“菠菱菜!!!!真的是菠菱菜!!” 白三岁欢喜得手足无措。 “东家!”白三岁眼看着就要上来拥抱她,老爷子一扫把扫开:“起开!” 翁老爷子忍不住笑。 王苏墨不领功:“你应该谢谢赵大哥,他在梅山村找到的。” “老赵~”白三岁一把抱上了,感激涕零挂在脸上。 赵通很不喜欢有人这样对他。 虽然但是,真情实意,所以抱得很紧,赵通抱得有点脸色不好看,江玉棠尽收眼底,偷偷乐了乐,没说旁的。 段无恒迅速拿出他的小本本。 “做什么?”王苏墨探个头去看。 段无恒笑嘻嘻道:“记日记啊!阿娘在家中,我记日记给她,她收到就知道我在哪里了,一定会很开心!” 王苏墨脑海里浮现出伯母的热忱兴奋和欢乐,大抵也只有这样的母亲能养出这样欢脱的儿子。 “那你怎么记的?”王苏墨就是好奇他要怎么记录这个场面。 段无恒大方给她看。 王苏墨:“……” 好家伙,两个火柴人抱在一起,标注了赵大哥和白大哥。 王苏墨头大:“你娘亲会误会的……” 段无恒一脸清澈看她。 王苏墨轻咳两声:“开玩笑的,我是说,很好,这样伯母就知道八珍楼是一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 段无恒乐呵呵得继续花着。 一旁,三小只大约又饿了,开始找吃的了。 八珍楼停下,解决三小只温饱问题。 就这样,走走停停,沿途因为没有什么补给的地方,车上的东西就够八珍楼一车人吃的,所以也没挂牌营业,享受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等到梅子镇出来,翻过了两座山,大约第十日上头,终于走上大路了! 大路就好走多了呀! 大路上过往的行人和马车还多,不少人都朝八匹马拉的大木箱投来好奇的目光。 也有人认出来,八匹马,大木箱——该不是八珍楼吧! 真稀奇! 但八珍楼很少见,能在旅途中见到八珍楼,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吧! “咱成吉祥物了!”白岑小声道。 今日轮到他俩驾马车,王苏墨悠悠道:“吉祥物你好!” 白岑已经习惯了她的随时打趣,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虽然隔得远,但王苏墨和白岑都听到了,然后紧张起来。 这样急促的马蹄声,要么是在疾行,要么就是马匹发疯不受控了。 这是在官道上,到处都是马车,就算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也不会这么胡来;十有八,九是遇到马匹忽然受惊发疯! 那迎面撞上来都有可能! 所以王苏墨和白岑都紧张起来。 “老爷子。”白岑不含糊。 当即,马车中,老爷子和赵通都探出头来,正好也能看清前面那辆马车东倒西歪冲过来。 “是马受惊了。”老爷子经验丰富,一眼能看出。 “那怎么办?不制止会撞上来。”白岑也清楚。 “我们去,一左一右拦下来,老爷子驾车。”赵通提议。 “成。”三人很快达成一致。 对面是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 普通人家出行就一匹马拉的马车,三匹马已经是富贵人家! 虽然萍水相逢,但是能减少人受伤也是好事一件。 远远地,白岑和赵通一左一右上马,然后用绳子拴紧,赵通内力深厚些,再翻下来,用手攒紧。 配合白岑死死勒紧缰绳。 三匹马中有一匹发疯,所以还是好控制的。 就这样,在不远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疯马也得到了控制。 马车上的人连忙道谢,王苏墨远远看去,她怎么越看另一个没道谢,还一脸不好看脸色,以及额前一缕碎发,黑中飘一缕白发,十分有个性,也十分让人讨厌的人越有些眼熟呢? 老爷子也认出来了。 途中遇故人,王苏墨热情招呼:“方如是~” 方如是顺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看过来,先是看到王苏墨,愣了愣,然后看到一旁的取关,更加确定这就是王苏墨。 祖宗! 方如是一头扎进马车里。 王苏墨:“……” 还是这样怪脾气啊…… 随着方如是回了马车中,马车中另一个人出来了。 十几岁模样,穿着矜贵的贵公子,应该是身体不怎么好,所以脸色不太好看,而且,一幅睥睨所有人的模样。 老爷子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有些讨打。 王苏墨认出这身衣服来,她去过青云山庄,这是青云山庄的衣裳,和贺凌云很像。 这么大年纪,青云山庄,贵公子,身体不怎么好,还和方如是在一处…… 王苏墨反应过来,这是—— 霍灵! 白岑认出来,然后赶紧低头—— 作者有话说:江湖很大,又很不大 霍灵登场《 》 130-140 第131章 不管怎么说,马车总算安全地停下来了。 有惊无险…… 八珍楼在外闯荡这么久,王苏墨和老爷子都有经验, 虽然马车是平稳停下来了,但像刚才那样子的横冲直撞, 即便没有实质上撞上任何东西,马车里的人和东西也在马车内上下颠簸和乱窜个不停。 马车虽然眼下外观上看起来是良好的, 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散架。 八珍楼很结实, 设计特殊,也稳固。 八珍楼不会, 但八珍楼走一路看一路, 这样的事情遇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了。 所以保险起见, 马车必须要仔细检查一翻。 对方的马车和八珍楼是相向而行的。 要往八珍楼才来的方向去。 他们才从这个方向来,很清楚从这里往后,要经过没有村镇补给的路程至少好几日。 如果马车坏在路上,这一车子的人和东西都走不动不说。 山中又凉, 夜里恐怕还有野兽出没。 马车一坏,恐怕你能想象的所有糟糕的事都会接踵而至…… 老爷子是这么原话同对方主事人说的。 马车上一共五个人。 主事人是一个白发有福相的老头, 看起来是能理事的,也沉稳,干练,身上也穿着青云山庄的衣裳。 王苏墨有印象,那是青云山庄内所有管事都会穿的衣裳。 青云山庄的管事年龄有大有小, 但统称管事。 王苏墨没在青云山庄见过他,他应该是之前就跟着霍灵一道下山了,所以王苏墨没有印象。 也正好, 取老爷子刚同老人家详细说了原因,王苏墨听霍灵不耐烦地叫了声:“丁伯!” 王苏墨知晓了,对方名唤丁伯。 以及,霍灵确实有些傲慢和颐指气使…… 霍灵不耐烦的声音后,丁伯仿佛也知晓失礼,遂拱手朝老爷子赔罪:“多有得罪,我家少主病了一场,眼下还未好全,有失礼数。” 这丁伯却是心中有数的。 王苏墨判断,丁伯在青云山庄中的地位不低。 因为霍灵是青云山庄少主,其他人对霍灵是敢怒不敢言,但丁伯可以直接绕过霍灵,这么说话。 而且,霍灵明显不满得又再嘟囔了一声:“丁伯!” 丁伯也没有被他左右。 足见丁伯的地位。 也对,贺老庄主和霍庄主都不在,甚至贺淮安也不在,除非是青云山庄有地位,有名望的老人,恐怕都镇不住霍灵这尊大佛。 但依霍灵这性子,一味的抵触只会适得其反,丁伯应当是软硬皆施,游刃有余的方式。 果然,丁伯同老爷子道歉完,这才看向霍灵,既无责被,也无卑躬屈膝,而是如家中长辈一般,平静朝霍灵道:“少主,几位大侠说的是,如果马车坏在山路上,少主恐怕要在山中受冻。” 霍灵怕冷,受冻是他的七寸。 丁伯说完,霍灵自己都不由拢了拢衣裳。 不需要丁伯再多解释,霍灵不吭声了。 王苏墨明白了,丁伯确实对霍灵熟悉,也“管”得住。 王苏墨也才仔细留意,同旁人身上穿的衣裳相比,霍灵的装束起码要比其他人多凉上半个季节。 霍灵身上披的披风是带绒毛的。 这才秋日…… 王苏墨想起霍灵大病一场,是贺老庄主渡了内力救回来的。 霍庄主告诉过她,其实没有把霍灵送去方如是那里,只是暂时避开家中;但眼下霍灵同方如是在一起,应该是,贺老庄主私下授意丁伯的。 除了丁伯和霍灵,一行人里还有方如是,一个青云山庄弟子,以及,一个照顾霍灵起居的侍女。 几人都下了马车,老爷子和赵通,白岑才上前。 出门在外,马车不是小事。 每次临出远门,马车都要交替检查,也都是老爷子和赵通,白岑三人。 所以没用老爷子开口,三人自觉开始了。 老爷子同翁老爷子说着话,江玉棠和段无恒在一旁看着,霍灵目光先是居高临下看了王苏墨一眼,见王苏墨没怎么搭理他,又看向一旁的白岑去了。 白岑赶紧低头。 正好要检查马车,索性借机到了马车后面,离霍灵远远的,不想被他认出来。 霍灵微微皱了皱眉头,越看他越面善。 另一面,方如是也想躲。 但是王苏墨怎么会给他机会?! “躲,躲哪里去?”这是王苏墨同他交流的方式。 之前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看了好几个月的病,王苏墨每日都在,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起初的时候,方如是爱答不理;后来因为管不住嘴,忍不住想吃王苏墨做的菜,就慢慢熟悉起来;等熟悉之后,又被王苏墨抓住他的把柄,然后就开始了悲催…… 醒神操,解毒散,能搜刮的都被她搜刮了! 每日巴不得她早点走! 但嘴巴又不争气,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王苏墨跟前,今天吃什么? 反正,神医的骨气,尊严,都喂狗了…… 好容易才截断了! 结果马受惊发疯,马车在路上都能随机遇到! 真是他祖宗! 假装不认识不现实,那只能假装不熟——本来就不熟,这么久没见了,友谊的小船也搁浅了,可以不熟的。 方如是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结果王苏墨上来就一句:“躲,躲哪里去?” 方如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方如是目光黯然,矫情道:“怎么哪哪都有你?” 因为怕旁人听见,还特意小声说的。 但王苏墨并不介意:“八珍楼原本就是满天下走,你也在外面走,那你遇到我和老爷子,还有八珍楼一点都不奇怪!” 巧言令色鲜矣仁! 方如是越发有感触。 “倒是你,”轮到她了:“你怎么同青云山庄的少主在一块?” 方如是微讶,目光稍显诡异得看她:“你又上哪儿猜到的?人家一个字没提!这马上也一个字都没有!这衣服也不是青云山庄外面弟子的衣服……” 还真是神奇了…… 王苏墨笑道:“孤陋寡闻了吧,我前一阵去了趟青云山庄,霍灵,丁伯,还有那个青云山庄弟子身上的衣服我都在青云山庄见到过同款,所以认得也不稀奇呀!” “所以,我没认错?”王苏墨反问。 方如是没好气看她一眼,不接话,等于默认了。 王苏墨继续套话:“贺老庄主让丁伯带霍灵找你的?” 方如是瞪大了眼睛,再次一幅真是见了鬼的表情。 王苏墨知晓自己又猜对了! 方如是的古怪脾气仿佛也遇到了克星,方如是晦气:“又怎么猜到?!” 王苏墨笑道:“不是才告诉你去一趟了青云山庄?” “贺老告诉你的?”方如是才不信。 贺老答应了他不说的,不然以为谁都知道他破例替霍灵整治过,那岂不是整个武林的人都来找他破例? 不行,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王苏墨凑近,一脸“诚恳”道:“不是,我猜的。” 方如是口中的那声“你哄鬼呢!”还没来得及出口,王苏墨率先道:“信不信由你!” 方如是喉间的话被怼回去。 他也不信贺老会不遵守约定,而且—— 对方是王苏墨,王苏墨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聪明得跟个人精似的,方如是暂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得,我信,现在我就等着马车检查完,然后我们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话音未落,王苏墨已经开始念菜单:“笋子烧鸡,红烧鲫鱼,紫苏田螺,青蛙煲(这里是错误示范,剧情需要,青蛙是益虫请不要吃它~)……” “停!停!”方如是非常郑重地提醒她不要再说了。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这种提醒在王苏墨面前是没有用的,因为王苏墨还会继续:“八宝鸭子,鱼香肉丝,烧茄子,葱香梭子蟹,捞汁小海鲜,哦,还有最新改良过的卤牛肉,果木香烤鸭……” 方如是已经崩溃:“怎么多了这么多?” 这才多久,她这是瞎溜达了多少地方? 王苏墨怂恿:“还有一种特殊的金疮药,冒充青云山庄的,但是下面当调料竟然特别入味,我能一次吃三碗!可我吃不出来里面有什么配方,如果是你肯定可以,这样以后你吃面的时候就能简单上手……” “打住!”方如是知道自己再听就要动摇了,遂拒绝:“没见我这儿还有事儿?这还有个一点都不礼貌的生瓜单子,要不是看在贺老的份上,我早给他下毒了!” 王苏墨“惊讶”:“没下毒啊?我看他脸色好像和中了毒没什么区别。” 方如是直接无语:“你那是没见过他刚来的时候!那才是一脸苍白,像个鬼一样!” 王苏墨:“是是是!还是方神医妙手回春。” 这还差不多,方如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舒坦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套,那丫头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不跳!不能跳!! “等两日再走,先把那个金疮药的配方尝出来。”王苏墨好容易才能在路上遇到他! “不留!”方如是斩钉截铁,看来这次是真的答应了贺老爷子。 只是方如是这厢话音刚落,老爷子和白岑,赵通那处也才刚检查没多久,也只是先检查的车身四周,以及趴着看了看马车底部的横梁,还没来得及上车看看车内,就听轰的一声,整个马车如同散了架一般,轰然倒塌! 漫天的扬尘里,方如是伸手拼命在眼前扒拉扒拉,将灰散开,终于看清了眼前坍塌成一团的马车,碎片。 方如是头大。 王苏墨也惊呆,然后悻悻道:“可能真的要留下来尝盗版金疮药配方了。” 方如是恼火看她。 白岑也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时候塌不好,非这个时候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明显是王苏墨认识的人,肯定会一道上马车去前面的换马车。 那霍灵…… 果然,身侧一个披着毛绒披风的身影走近,冰冷道:“是你,无名氏?” 无名氏白岑深吸一口气,尴尬笑道:“霍少主,好久不见。” 王苏墨这处伸个脖子,眨了眨眼睛,原来,认识啊?——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1章 第132章 蹊跷 所以, 难搞的不是霍灵,是王苏墨! 白岑已经明显感觉到王苏墨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哦豁! 白岑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默哀。怎么就这么赶巧,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就这么官道, 疯马,马车散架都能遇上…… 白岑心死了。 这次恐怕要交待得清清楚楚, 不然八珍楼是留不下了…… 身旁霍灵根本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 这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我爹说, 你要去西域吗?” 霍灵这一句说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刷看向白岑。 这次是彻底完犊子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丁伯也上前,刚才人多, 又遇到马受惊,再加上白岑特意躲着,丁伯倒是没认出他来。 霍灵这么一招摇,白岑没逃出丁伯法眼:“白公子?” 白公子? 八珍楼所有人:→_→ 哟, 认识呀? 白岑硬着头皮,礼貌拱手:“丁伯, 刚才,光线不太好,没认出您来。” 八珍楼所有人:←_← 也不知道刚才的光线和现在的光线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谎话说得实在拙劣。 丁伯温和笑了笑,捋了捋胡须,没有戳穿, 只是温声道:“几年不见,白公子越发清朗俊逸。” 霍灵睨了白岑一眼:“几年不见?你不是去年才来青云山庄见过我爹吗?” 八珍楼所有人:→_→ 和刚才的马受惊,马车险些翻车相比, 这简直才是大型翻车事故现场。 白岑尴尬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听霍灵道:“你不是叫无名氏吗?怎么又忽然叫白岑了?” 八珍楼所有人:←_← 白岑尴尬地握拳轻咳两声,粉饰太平道:“霍少主,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晚些慢慢说。” 霍灵一脸看我不把你戳穿的表情:“前年你来山庄见过我爹,那会儿说自己叫无名氏,要去西域了,西域路远,恐怕三年五载回不来,去西域之前来同我爹道个别。怎么,去西域这么快就回来了?” 八珍楼所有人:→_→ 鬼话连篇来了! 白岑继续厚着脸皮粉不住也要继续粉饰:“说来话长,晚些说。” 霍灵轻哼一声,心中断定这人满口谎言,定然是宵小之徒。 虽然不知道父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宵小之辈,但谁家还没几个拿不出手,又喜欢来跟前凑的穷亲戚? 还当真知道羞耻,叫自己无名氏。 霍灵本就一脸傲娇,看谁都入不了眼的模样。 再加上原本身体就虚弱,高傲的神色配上脸上煞白没什么血色的,显得尤其不屑。 丁伯解围:“老庄主前不久还提起白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这次,是取老爷子,王苏墨和赵通齐刷刷一道目光看过去——原来认识啊? 还假装不认识。 老贺/贺老庄主还同他一起演戏,这得多大颜面…… 眼前的丁伯和霍灵不说了,眼见着八珍楼一群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向自己,白岑觉得跳进黄河都已经洗不清的程度。 王苏墨却也听出些许旁的意味来—— 霍灵是说前年在青云山庄见过白岑去见霍庄主; 但丁伯却说贺老庄主去年还提过,有几年没见到白岑了。 也就是说,白岑单独去见霍庄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贺老庄主…… 这是什么缘故? 虽然白岑的来历一直都神神秘秘的,但王苏墨心里从未想过深究。 即便是在当时的迷魂镇,白甲和洗髓背后之人的传闻出来的时候,王苏墨也只想过要验证他身上是不是有白甲,也没想过让他交待来历…… 八珍楼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过往,包括她自己。 但在这一刻,她也忽然好奇白岑的来历。 虽然她也能隐约感觉得到贺老庄主对白岑的喜欢和照顾。 她以为也像老爷子一样,是拿白岑当喜欢的后辈。 现在看,白岑是很早之前就同青云山庄,同霍庄主,还有贺老庄主有渊源…… 白岑不是普通混迹江湖的半吊子。 没有人会对一个半吊子用丧失内力,只有吃菠菱菜才会力大无穷这种莫名其妙的毒。 虽然但是,王苏墨看他。 白岑似是感应到了这束目光,也朝王苏墨这处看过来,然后奉承讨好地笑了笑。 王苏墨礼貌回应。 她要是不回应还好!这么礼貌又客气的回应,白岑知道要完犊子了! 在白岑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怎么给王苏墨解释一通才不会被赶下八珍楼的时候,丁伯问起他为什么在八珍楼,白岑应付道:“我正好在八珍楼里做杂工。” 一旁的段无恒赶紧补充道:“杂工,兼侍卫!!” 段无恒一直拿白岑当亲哥哥看,而且白岑哥哥虽然大部人时间内力全无,可他是见过白岑哥哥开大的时候。 刚才霍灵一口一个“无名氏”,口气中都是轻蔑。 白岑哥只谦虚说自己是杂工,那个叫霍灵的讨人厌家伙肯定会更看不起白岑哥哥,那不行! 杂工兼侍卫,他特意强调了侍卫两个字。 因为声音很大,霍灵确实朝他这里高傲看了一眼。 段无恒才不客气得回瞪了他一眼。 霍灵不屑,只是看向白岑:“你不是没内力吗?没内力还能做护卫?” 霍灵越看他越古怪。 甚至,越发觉得爹之前是不是被他迷惑了? 不然怎么那么亲厚? 霍灵不怎么礼貌得探究看他,好像要将他看穿。 白岑是真的很难三两句话在霍灵和丁伯面前解释清楚,更怕越描越黑。 与其如此,不如另辟蹊径:“我们东家心善,仁慈,心胸宽阔……” 能用上的好话都用上了,还特意大声了些,确保王苏墨这处能听得到。 他都说她心善,仁慈和心胸宽阔了,她一会儿不心善,仁慈和心胸开阔就说不过去了…… 他的小算盘打得整个八珍楼的人都能听见! 霍灵也顺势朝王苏墨这里看过来,尤其是在白岑说完那一并排的形容词后,霍灵冷冷抛了句:“看起来也不是心胸很宽阔的样子啊。” 王苏墨:→_→ 白岑:←_← 白岑就差直接伸手捂霍灵的嘴了,丁伯正好上前解围:“少主,马车这一路颠簸,底部的横梁断了,现在已经暂时走不了了。刚才听取老前辈说,如果继续往前走,是一连串山路,需要四五日脚程。马车损坏,光三匹马我们没办法去到那边。恐怕要搭王姑娘的马车一程,等回到之前路过的桥镇,在那边换辆马车才能重新上路。” 丁伯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但霍灵不高兴:“我们不是才从桥镇那边来?这一路也差不多走了四五日了。中途不是还有其他村落吗?” 丁伯颔首:“是,中途虽有小村落,但普通村落没有马车可以购置。离我们最近的镇子只有桥镇。” 霍灵还是脸色为难。 旁人怎么走可以,但他并不想往回走。 丁伯顺着他的意思来:“要么,只有另一个法子,少主在原地停留,让贺真快马去一趟桥镇,载一辆马车回来,我们在此处等。” “那贺真自己去要多久?”霍灵问。 贺真就是他们同行的青云山庄弟子。 丁伯如实道:“途中往返,夜以继日也要六七日。” 霍灵:“……” 霍灵肯定不愿意在这官道旁等上六七日。 那只能是同无名氏他们的马车一起回桥镇…… 霍灵不怎么高兴地嘀咕了声:“晦气。” 是啊,晦气! 白岑心里也无语,江湖这么大,这怎么就能遇上的!! 一旁,段无恒小声蛐蛐:“我怎么觉得这家伙像只大公鸡似的。” 刚说完,又没好气地追加一句:“病秧子大公鸡。” “无恒。”翁老爷子小声提醒了声。 段无恒嘟嘴。 “王姑娘,刚才同取老前辈说起此事,不知姑娘这处可还方便?”丁伯心如镜明,虽然取老爷子已经差不多答应了,但王苏墨才是八珍楼的东家。 出门在外,周全既是礼数。 王苏墨当然愿意,毕竟,方如是还在这里。 “丁伯客气了,之前贺老爷子还在八珍楼呆了一段时日,中途有事,同一位故友暂时离开,八珍楼当然欢迎各位,举手之劳罢了。” 王苏墨大方磊落应声,然后又欢喜看向一旁已经尽量不出声,力求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方如是。 被点到名字的方如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是真走不了了!! * 八珍楼的马车还算宽敞,但已经有七人,再加上霍灵这处来了五个人,一共十二个人,马车肯定坐不下。 霍灵的马车已经报废,余出来三匹马。 贺真,白岑,赵通三人骑马。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驾马车。 其余的人暂时在马车里。 车轮滚滚向前,霍灵在马车里,因为八珍楼的马车不如他之前的马车捂得严实,稍微行得快些,风透进来,霍灵就不得不用帕子捂嘴咳嗽。 一旁照顾起居的侍女青雾从壶里倒出润肺的冰糖雪梨汤,霍灵喝了一口,咳嗽的频率才慢了些。 丁伯同王苏墨简单寒暄。 江玉棠和段无恒都双手环臂,看着眼前有些傲娇,造作,又有些招人厌的霍灵。 一想到还要和他同行少说四五日,两人的眼神就都不怎么好看。 段无恒和江玉棠索性不看他,专心致志看马车里的三只白虎幼崽。 方如是在一旁的角落里假寐,只要王苏墨不来找他就好。 就这样,开头的一段过去,马车中都渐渐熟络起来,不大需要靠寒暄来缓解不熟悉的尴尬,丁伯开始同方如是沟通霍灵的用药和病情。 霍灵好像喝过雪梨汤后,好多了。 虽然他也觉得好奇,看了那几只白虎幼崽好久,但看久了也闷,便让青雾撩起车窗上的帘栊,他看外面解闷。 撩开帘栊看外面的时候,正好见白岑骑着马,手中牵着两条绳子。 一条绳子是一只猪,另一条绳子是一条狗。 他在骑马溜猪和狗。 霍灵皱紧眉头。 偏头看向后方,后方就更奇特了,那个叫赵通的人,一面骑马,一面牵了三头羊…… 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人。 霍灵反正对这些人没太多好感。 总的来说,离开青云山庄,他觉得山庄外的人都怎么看怎么奇怪,不如青云山庄内的师兄弟自然…… 王苏墨也收起目光,撩起帘栊去了外面和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共乘。 虽然但是,她有一种感觉。 霍灵虽然从小被惯坏,脾气有些不好,但是丁伯说什么,他不会不听,而是根据利弊选择听劝。 虽然霍灵对白岑口中胡编乱造的东西很是不满,但丁伯出面解围,霍灵也会适可而止,没有再让白岑难堪。 她总觉得—— 霍灵是不怎么懂事,但不太像一个无可救药,处心积虑的坏孩子。 而且,他从小身体不怎么好,但对周围的人,包括上马车之后,对马车上的人也没有扭曲的不满和言辞。 顶多有些公子病,少主病…… 王苏墨也说不好,但她感觉,霍灵没那么糟糕。 尤其是刚才马车颠簸,段无恒险些抱稳手中的白虎幼崽,霍灵伸手小心翼翼拖住的时候。 霍灵不善言辞,但并不是真的坏。 至少,是有分寸的。 那怎么会…… 王苏墨托腮轻叹。 “丫头,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取老爷子看她。 他是想说,他让霍灵他们留下,是看在老贺的面子上;但如果丫头觉得不大舒服,现在轰下去也行。 王苏墨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同老爷子说,就再次托腮轻叹了声:“有些事情,觉得有些蹊跷,一时没想明白。” 她说的是霍灵的事。 但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会错了意,取老爷子也有些不满:“白岑那家伙,一屁两谎的,一句实话都没有。老贺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么替这小子掩护?不知道这小子的身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听到老取这么说白岑,翁老爷子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这个是老取。 终于,在取老爷子继续抨击白岑的时候,翁老爷子沉声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同他爹认识,他算是我世侄。” 这次,取老爷子/王苏墨:???——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来玩啦,暂时先一更哈,这更发红包哦~ 遇到霍灵开始,谜题慢慢解开啦 第133章 命不该绝! “脱衣服!” 白岑恼火, 又来了。 “脱不脱?!”王苏墨的威逼利诱再次上线。 白岑头大:“东家,我是有事瞒着你,我同霍庄主和贺老庄主都认识, 我还同翁伯认识,但是我确确实实不是那个穿白甲的变态, 我真的是……” 她忽然不打断,只是听他安安静静说, 白岑顿觉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打断了?” 王苏墨也道:“打不打断你不都得说完吗?” 白岑:(⊙o⊙)… 王苏墨:“既然打断你也要说完,不打断你也要说完, 那不打断是不是快些?” 白岑:“……” 好像很有道理, 白岑一脸赞同表情。 王苏墨微笑:“所以,你说完了吗?” 白岑心累, 行吧:“嗯。” “撕拉”一声,衣服又真的被扒了,白岑干脆闹心闭眼,不知道王苏墨这又是闹得哪一处, 但既然是他先藏事情在先的,等她出出气也行。 只是刚闭上眼睛, 就听到还有人上了马车,到他近前的动静。 白岑猛得睁眼,几缕黑发参杂着白发,一脸心不甘情愿表情的方如是出现在他眼前。 他吓一跳! 方如是也吓一跳! “叫什么叫!吓死人啊!再叫给你下药,让你变哑巴, 省得吵得我头疼!”方如是一脸哀怨。 白岑一头雾水,但转眸一看,方神医侧身后的王苏墨正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 做了一个“嘘”省得姿势,然后吵他眨了眨。 白岑看明白了,让他不要接话。 安静听方如是的。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白岑还是照做。 “吸口气!” 方如是虽然不高兴,但是一旦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整个人就好像忽然熠熠生辉起来。 白岑吸气。 “憋住。”方如是张开掌心,大拇指到中指指尖为一扎,一扎的距离往下按,有轻微回弹感。 方如是诧异看他。 白岑有些懵,不知道是该说话好,还是继续憋气好。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方如是忽然一句。 白岑:“不是让我憋气吗?” 方如是瞪他:“没感觉吗!” 言罢又压了一次,这次力道更重了些,白岑木讷摇了摇头。 方如是意外。 王苏墨明显看出来了,方如是只有意外是这种表情。 只有棘手的病症才会让方如是感兴趣。 方如是刚才的表情说明他对白岑的病症有有兴趣。 王苏墨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闹心。 但方如是确实比之前认真了许多:“闭眼睛。” 白岑眼睛刚闭上,方如是伸手扒开他的眼睛,然后叮嘱一声,别看他。 王苏墨也跟着伸长了脖子,见方如是检查得仔细。 大夫的东西王苏墨看不大明白,但我王苏墨想起方如是最早答应替老爷子诊治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但白岑这里不是…… 王苏墨没出声,只是不由上前了些。 要是放在早前,方如是早就不耐烦吵吵:“离远点离远点,给大夫留点空闲。” 但这次,方如是没开口。 不是因为脾气见好,更像是,一头扎进了一处让人集中所有注意力的迷宫,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观测迷宫,以及,在这处迷宫里逃生,所以根本顾不得其他。 渐渐地,王苏墨觉得方如是的状态不大对…… 从一开始的意外,到认真,到全神贯注,再到后来已经很久没有动弹,仿佛盯着白岑的眼睛就逐渐入定了一般。 王苏墨也拿不准,怕打扰到方如是,但又隐约觉得方如是的状态好像不怎么对。 慢慢地,方如是的神色一点点变得紧张,甚至,惊慌…… 但整个人的动作,甚至除了呼吸这样的微弱动作之外,整个人几乎没有动弹过,就像——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就像入魔了一般。 眼见方如是额头开始冒出细汗,也就这么短的时间,王苏墨警觉不对,开口唤了声:“方如是?” 但方如是没有反应。 白岑也忽然紧张:“打断他。” 王苏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应当是出于对白岑的绝对信任,直接伸手敲了敲方如是的肩膀。就是这骤然一瞬间,方如是忽然回过神来。 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变成了豆大般的汗珠,因为王苏墨叫他,他回过神来后也下意识看向王苏墨方向,但是整个人气喘吁吁,眼神中都是惊恐,和仿佛才经过劫后余生的模样。 “没事吧,方如是?”王苏墨真的担心起来。 白岑也拢上衣服,喉间一边轻咽,一边撑手坐起来:“方神医……” 方如是大约从刚才的场景中苏醒过来,深吸两口气,渐渐让自己先平复下来,这是大夫才特有的沉稳和冷静,然后沉声问起白岑:“之前有大夫给你看病,也是这样吗?” 白岑肯定得摇了摇头,但是神色认真道:“大夫是没有,但是我师伯这样过……” 方如是也认真:“你师伯是谁?” 白岑迟疑了一瞬,下意识看向王苏墨,然后仿佛想通了什么,又朝方如是应道:“还请方神医替我保密。” 方如是点头。 王苏墨也拢紧衣裳,竖起耳朵听。 之前是贺老庄主,霍庄主,然后是翁老爷子,她也想知道白岑身后还有什么隐藏的绝世高手在。 果然,白岑平静地语出惊人:“羽安居士,孟回州。” 方如是:→_→ 王苏墨:“……” 王苏墨头都大了,这什么跟什么呀! 白岑眼见着方如是看他的表情从之前的认真,期待,变成生气,懊恼,厌恶,可恶等等一整套…… 王苏墨赶紧站在白岑身前,大义凛然道:“上一代的恩怨不牵连下一代,更何况,还是师伯,不是亲戚,连师父都不是,你是神医,神医肚里能撑船,别这么小气!” 虽然但是,老爷子在方如是家中治病的那段时日,方如是对她还算友好,她可是在方如是的药房里看到一个稻草人,穿了衣服,衣服正面贴了“孟回州”三个字,背面贴了“羽安居士”四个字! 正面背面的名字都被他每日用银针戳上个百来次才能开始当天的工作。 所以王苏墨对“羽安居士孟回州”这个名字简直印象深刻。 就像每日去药房见方如是之前,固定的打卡环节一样。 她刚才听到白岑口中蹦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武林很小,她知道! 她没想过这么小!! 所以才有刚才那一幕…… 而白岑的一头雾水,又因为他聪明,方寸之间,王苏墨的几句话和方如是刚才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了…… 有点糟糕,大师伯同方如是可能不是太友好…… 方如是恼意看向王苏墨:“少激我!” 激将法在他这里已经不好使了。 白岑:“……” 方如是上前,白岑被他眼中的煞气吓一跳,赶紧拢紧衣服,整个人后退一些。 方如是沉声道:“他给你医治过?” 白岑不敢说谎,点头。 方如是继续问:“他之前也像我刚才那样?” 白岑想了想,还是如实点头。 方如是要吃人的目光忽然缓和下来,嘴角轻笑:“他也不过如此……” 王苏墨&白岑:(⊙o⊙)… 这画风怎么忽然就转了? 方如是继续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暂时压制住你体内毒性的?” 白岑微讶:“您看出来了?” 方如是轻哼:“他那点本事,顶多比外面那些连门道都摸不到的庸医好一些,三脚猫功夫,能让你现在还活蹦乱跳就已经不错了,所以我好奇他怎么做的?” 白岑半信半疑,但确实,师伯是用九重真气压制他体内的毒…… 大抵是因为王苏墨的缘故,白岑也对方如是信任,便如实道:“师伯将他身上的九重真气渡给了我,所以我才能用九重真气压制住体内的剧毒。” 方如是眉峰微挑:“难怪,中了这种毒,还能生龙活虎,孟回州对你还真好。” 一时间,白岑都不知道师伯和方如是之间是怎么样的爱恨纠缠。 但听起来,应该不是纯恨。 果然,方如是两袖一甩,背手在身后,一脸不耻:“我就说当年,他的医术怎么能比过我,原来他会九重真气!那年同我比试医术,他根本不可能破解那个毒药,他是用九重真气将毒逼了出来。我扎了这么多年小人,总算让我知晓了!” 王苏墨:→_→ 这种事就不要自己说出来了…… 白岑:←_← 哦豁!这确实心胸有点不宽阔啊。 方如是忽然回头看他,眼神中的坚毅和果决将白岑和王苏墨都吓一跳。 方如是一字一句道:“好得很!他治不好的毒,我来治!” 王苏墨:??? 白岑:!!! 方如是的脑回路是怎么将他自己给绕回来的?! 但方如是的下一句,让王苏墨和白岑面色都阴沉下来。 “你的毒,普通大夫治不好,是他们连门道都摸不到。我和你师伯能摸到门道,但这背后的门道邪门得很。”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明所以,两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看向方如是,王苏墨问道:“怎么说?” 方如是没有隐瞒:“大夫医治病人,就要查看病人的脉络,他的脉络只能摸到比普通人微弱,查看眼睛,普通大夫看不出究竟,能看到门道的大夫会看到这种毒为了让人医治不好,会通过病患身上的某些特征给大夫下幻术。” 下幻术? 王苏墨和白岑都诧异。 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 方如是继续:“譬如我刚才看他的眼睛,我要看他眼中的血丝,脉络,透光,但这些应该在大夫眼中是线索的东西,组合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迷宫,我只看了几眼,就在迷宫中迷失了方向,开始是找不到出口,然后慢慢惊慌,然后被拿着镰刀的怪人在身后追赶,但脚下被迷宫里的蔓藤绊住,你要是再晚叫醒我一刻,我就会被镰刀砍伤倒地,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这就是利用病患的病理特征让大夫致幻。” 王苏墨和白岑倒吸一口凉气。 方如是反倒平静:“所以,普通大夫治不好你,因为门道都看不明白;能看明白门道的大夫,定力稍微浅些,也没什么功夫傍身的,搞不好会走火入魔。孟回州是不是也试了很多次,都无果,然后越发凶险,最后才不得不用九重真气直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 方如是说得非常具体,仿佛历历在目,都是之前发生在师伯身上的。 白岑点头:“不错,方神医您说得都对。” 王苏墨也反应过来:“所以,你刚才才让我赶紧把他拍醒?” 白岑颔首:“对,有一次师伯就是这样走火入魔,险些出事,后来,他就嘱咐我,如果见到他入定,然后惊慌,一定要及时将他拍醒。” 原来如此,王苏墨也心有余悸。 羽安居士竟然也医术高明,这让人意外;但羽安居士在归隐前也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所以羽安居士可以靠强大的内力自救,但是方如是医术高超,内力和功力却都不如羽安居士,所以还不到羽安居士的程度。 “羽安居士试了那么次,最后都放弃了,只能将身上的九重真气渡给白岑,应该是试了所有的方法,都没有看到希望所以不得已而为之。”王苏墨继续激将,“就算你自诩医术比羽安居士高明,但治病不是比谁心气高……” 白岑:“……” 白岑心中轻叹,东家惯用的手段再次上线。 果然,方如是买账:“医学上的疑难杂症是因为遇到的病患少,所以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参考和复刻,你身上的毒孟回州应该也查遍了所有的医书,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医治的方子,所以他放弃了。” 王苏墨继续:“你查到了?” 王苏墨凑近:“你都能查到,孟回州这么在意他的师侄,不可能比你翻查的医术典籍少。” 果真,方如是轻哼:“怎么!就许他有九重真气作弊,不许我有旁的运气作弊?” 王苏墨和白岑再次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方如是——这是真有戏! 白岑的心砰砰跳着。 王苏墨也认真看向方如是:“什么运气可以作弊?” 王苏墨说完,方如是看了她一眼,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撩起车窗的帘栊,王苏墨和白岑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车外。 好家伙! 远处,霍灵正披着厚厚的披风,照顾他起居的侍女正给他递雪梨汤。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明所以,这不是白岑吗? 两人再次回头看向方如是,一脸懵。 方如是沉声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医学上的疑难杂症是因为遇到的病患少,所以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参考和复刻,医书上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以医治的方子可以借鉴和检验?” 方如是的这一句王苏墨和白岑都能听得明白,但也听得云里雾里。 方如是轻嗤:“算你命不该绝,也算霍灵那小子运气。”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所以,你是说,白岑中的毒和霍灵是一样的?” 白岑也回过神来,整个人惊讶看向远处的霍灵,然后回头看向方如是! 方如是沉声道:“不一样,但同源,是一个人的手笔。既然是一个人的手笔,就能相互验证,比死马当活马医好多了。” 王苏墨:“……” 白岑:“……” 方如是继续:“但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方如是警告般看向他和王苏墨:“能下这种毒的人,就不是什么善茬,我不想为了治你们两人的病,自己死得凄凄凉凉——因为,你们两个身上的毒,都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能下,而且要时间够久。所以,下毒的人就在你们身边,你说要不要保密?” 王苏墨和白岑大骇!——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周末红包!明天中午12点一起发 周末玩去啦,明天恢复爆更 明天见![抱拳] 第134章 怀疑的种子 王苏墨看向白岑, 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你师父的关门弟子,师父偏爱, 传授了你师门秘籍与功法。你因此遭受师兄嫉恨,他给你下的毒?” 白岑点头。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方如是——方如是没说错,是身边亲近的人, 而且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下的毒。 王苏墨和白岑对方如是的话没有怀疑了。 只是, 白岑皱眉:“我这处也就罢了,霍灵怎么会?” 的确, 说到这里, 王苏墨也陷入了思绪:“霍灵从小在青云山庄长大,有贺老庄主和霍庄主护着, 就算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但是也不应该有人从旁下毒?青云山庄内有谁做的到?能做得到的人,有谁会做?” 王苏墨提出了一个近乎灵魂拷问的问题,青云山庄内, 能做到的人,有谁会做? 白岑和方如是都没出声了。 王苏墨继续思索。 贺老庄主?霍庄主?贺凌云?贺淮安?丁伯? 王苏墨心中仿佛陷入寒潭冰窖, 因为面对的是一个猜不到的人而觉得后怕。 贺老庄主的人品,一定不会,而且这次霍灵受伤生病还是贺老庄主渡的内力护下的霍灵,贺老庄主不会; 霍灵是霍庄主的儿子,谁都有杀霍灵的可能, 霍庄主没有; 贺凌云是同霍灵有冲突,因为霍灵总骂贺凌云是野孩子,所以贺凌云总是冲动, 贺凌云的品性不会,而且,既然都下毒这种隐秘的方式,怎么会这么冲动直接去揍霍灵,让贺老庄主和霍庄主难做,说不通; 那就还剩贺淮安和丁伯。 贺淮安没有功夫在身上,而且一直只在协助霍庄主管理青云山庄内外上的事务,尤其是经营上的事,如果非要说青云山庄这一辈的三个人,霍灵,贺凌云和贺淮安中,反倒只有贺淮安才是最保靠的人,霍庄主和贺老庄主手中不少事也只能交给贺淮安去处理,贺凌云和霍灵连自己的顾不了,不应该是贺淮安…… 但是,王苏墨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就在贺淮安身上。 王苏墨绞尽脑汁思考哪里有漏洞的时候,白岑忽然来了声:“可以穿衣服了吗?好冷。” 王苏墨和方如是都才想起来,白岑这个时候还在敞怀。 这都快中秋了! 估计冷都要冷死了! 刚才她是想让方如是给白岑看,白岑还以为她像上次一样看他有没有穿…… 忽然间,王苏墨整个人愣住。 贺淮安? 青云山庄最靠谱的贺淮安,连武学都没有入门,偏偏青云山庄又是武林大派,出入重要场合与江湖各个门派掌门平起平坐的人,但连长生君子剑的精髓都不会,出入各处,都有几个亲近的青云山庄弟子跟随…… 其一、贺淮安近乎不会武功。 王苏墨皱眉。 一个江湖门派的兴旺与否,除了看当下,还要看未来。未来就是下一任青云山庄的庄主人选,但贺淮安因为没有武功,是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也因为不显眼,所以人人都觉得大公子矜矜业业,没有野心。 也因为不显眼,所以很多事情贺淮安都被排除在外。 也因为不显眼,他甚至都不在意霍灵说他和贺凌云是两个野孩子。贺凌云气得不行,贺淮安却好像没听到一般…… 其二、贺淮安不显眼。 不显眼的意思是,无论他做什么,旁人都觉得不大会是他。就像她刚才在做排除法的时候,贺老庄主,霍庄主和贺凌云都有具体的理由,但到他这里,好像不需要理由,就觉得不应该…… 王苏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王苏墨思绪再去到了迷魂镇的时候——能布置迷魂镇,还有这么多粮食交易的人,一定已经是个德高望重,并且在武林中拥有很高权力和话语权的人。 这样的人,未必一定是武功很高的人。 贺淮安在青云山庄就有这样的身份和地位。 王苏墨越想越骇然。 还有,用迷魂镇里的那些怪人试验洗髓…… 洗髓失败的人,会丧失理智,变成红色怪人;但最后第二批人洗髓成功了;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 —— 十年前,大哥带着我寻到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父。 十年前,贺淮安和贺凌云刚好出现在青云山庄。 虽然觉得有够匪夷所思,但某种意义上说,所有人的条件都能对上。 而且,贺平这次提过,贺淮安是知晓迷魂镇发生的事情后,第一时间就来了这里,然后亲自督办。 虽然青云山庄中内外的琐事,贺淮安确实帮霍庄主分担了很多,但是赈灾粮的事,之前贺平说起过霍庄主很重视,所以才让他带了师兄弟在沿途查看。 原本来的人应当是霍庄主的,贺淮安先一步来了…… 王苏墨心中的迟疑越来越多。 而且,贺淮安确实是一个周全到让人猜不透的人。 他的城府全然不像年纪相仿的贺凌云,甚至比油嘴滑舌的白岑,少言沉稳的赵大哥还要更周全些…… 所以说人不能埋下怀疑的种子。 一旦埋下,这枚怀疑的种子就会慢慢在心里生根发芽…… 但唯一说不通的是年龄。 赵大哥提过洗髓的确会让一个的相貌,身高甚至性格都发生改变,变成贺淮安这样不是没有可能。 但年龄呢? 贺淮安刚刚及冠不久,相貌上就能看出来。 人的相貌可以改变,但是年龄呢? 要布局迷魂镇,甚至再早之前昆仑扳指相关的事,甚至都不是十年,二十年,贺淮安的年轻能看起来年轻十岁二十岁,但几十岁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贺淮安就是白岑的师兄,不可能认不出白岑来…… 王苏墨觉得刚摸到一点门道,却又忽然走进死胡同似的。 但这件事事关贺淮安,贺淮安的身份又特殊,还同贺老爷子相关,在没有确凿,或者明显的蛛丝马迹前,她没办法同其他任何商量此事,否则就是污蔑和诋毁一个人。 甚至她自己拿不定的东西,会毁掉另一个人。 王苏墨摇头,这条路走不通,除非有旁的…… 也正好方如是那头放下帘栊,回到正题上来:“我之前说的要保守秘密,你记得了?” 白岑二话不说点头。 记得了,一定记得…… 方如是这才点头,王苏墨还在出神,白岑反应过来:“那霍灵呢?感觉那家伙口无遮拦的,告诉他,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他肯配合,也说不定张口就露馅儿……” 白岑的担心不无道理。 霍灵年纪小,而且脾气古怪,不是受控的。 方如是沉声道:“不告诉他实情。” 白岑惊讶看他。 方如是继续道:“让他继续蒙在鼓里,反正我答应的是贺老庄主,怎么治是我的事,只是这背后的蹊跷,天知地知,你们两知,我知,暂时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 白岑环臂点头:“我明白了,霍灵那处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让他和他身边可能跟着的人察觉就是了。” 方如是就是这个意思。 白岑伸手系衣裳:“我没问题,反正别人也不知晓我是谁,霍灵眼中我是无名氏,贺老庄主,霍叔叔和丁伯只知道我叫白岑,但在师兄眼中,我是另一个名字。” 王苏墨正好斜眸看他:“这么多马甲?” 白岑轻叹:“我年幼就拜师学艺去了,名字是师傅起得,而且这么多年,我相貌都变了;师兄还不像贺老爷子和翁老爷子,见过我爹,我是因为同我爹长得像,他们能认出来,但我师兄没过我爹。现在就算我站在他面前,只要我不强行动用内力,他也未必认得出我来。” 王苏墨惊讶,她刚才才想过这一条,原来觉得毫无可能得一条,仿佛忽然间峰回路转。 贺淮安是有可能认不出白岑的……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觉得的死胡同,真的峰回路转了。 这种感觉足够让人震惊。 一面,白岑感慨:“还有一个问题,几日后,等到桥镇了,两路人马就要分道扬镳,只有几日时间,够吗?” 师伯治了他这么久,方如是就算医术再高明,刚才也拿这个毒一筹莫展,不可能几日内就破解。 但霍灵确实要离开了。 方如是反倒没那么在意:“我负责治病,不负责这里,这些是你们的事。” 白岑:??? 白岑:!!! 然后白岑忽然反应过来,神医大都有怪癖,只能专注自己的事,如果让方如是也专注其他是,恐怕方如是就不能全神贯注做旁的。 白岑闹心,难不成还要绑了霍灵走? 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这个法子不可行。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王苏墨忽然开口:“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但是,方如是你得配合我。” 方如是:“……” 方如是头大,每次听她说这句话就意味着还有头铁的事发生。 王苏墨凑近:“你就不想多解开一种绝世毒药?” 医治疑难杂症就是方如是的七寸。 别的东西诱惑不了方如是,但是这个可以…… 方如是不满:“别把我拉下水,我还想多活几年,杀人放火的事你们两人自己做。有要我配合的,提前同我说一声就是。” “好。”王苏墨答应得爽快。 爽快得白岑都有些恍惚了,但方如是确实叮嘱了他一声:“从明日开始,你得寻个由头,让我单独同你,或者这丫头在一处,也没有旁的时候,我需要每日至少半个时辰。” 啊? 白岑觉得这是个难题。 但王苏墨话不多:“好。” 方如是满意放下帘栊出去了,反正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他刚才才见了白岑身上的毒,他有很多东西要开始研究;至于其他的,是他们的事。 方如是一走,白岑疑惑看向王苏墨:“会不会穿帮?” 王苏墨摇头:“不知道。” “可你都答应方如是了?”白岑惊讶。 王苏墨‘特意’:“反正消息走露,对方也不会杀我;我又没中毒,也不需要截图,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岑:??? 王苏墨抿唇:“所以,你自己想办法~” “喂!”眼见王苏墨也下了马车,白岑干着急,他想啥办法啊! 王苏墨背后笑了笑,她自然是逗白岑的,而且,她也有很多想从霍灵这里打听的。 她也需要时间,多同霍灵呆在一处。 下了马车,王苏墨听见霍灵和段无恒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在斗嘴。 一人大喊:“野孩子!” 另一人回击:“病秧子!” “野孩子!” “病秧子!” 王苏墨眼前一亮,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来得好哇~—— 作者有话说:王姑娘的脑子,是因为吃多了鲫鱼,,, 第135章 走马灯 “野孩子!” “病秧子!!” 段无恒和霍灵都愤恨看向对方, 还都恨不得和对方打上一架才好。 但霍灵是真不能上去打。 因为他身子不好,就算他想打也打不过; 而段无恒虽是三脚猫功夫,就轻功好些, 旁的底子不太行,可要打霍灵那个病秧子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传出去, 他一个好好的草上飘竟欺负一个青云山庄的病秧子,打赢了也丢人! 就这样, 尽管两个人都特别想揍对方;但就是打不起来, 只能这样一直打着无谓的嘴仗! 两个幼稚鬼! 王苏墨正想上前,忽然听到前方有一阵马蹄声在八珍楼前勒绳停下。 “请问这可是八珍楼?”马背上的人礼貌问了一句。 来人王苏墨不认识, 早前也没见过。 对方一幅行脚模样, 像是镖局跑生意的。 镖局的生意是押镖,有时也会接送东西的活儿。有些东西即便不贵重, 但也需要尽快送到,或者保证送到。 驿站的东西送得慢,有时还容易丢。 不缺钱的客人会直接请镖局的人直接送,使命必达, 一定不会丢。 所以一身押镖打扮的,尤其是独自一人的镖师, 很有可能不是押镖的,而是送东西的。 王苏墨之前就遇到过,所以并不意外。 “这里就是。”段无恒吵架之余还腾出了一张嘴。 八珍楼里,话最多的段无恒排第一,白岑排第二。这类应答的事, 以前都是白岑做,段无恒来得时间短,而且年纪小, 精力旺盛,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事儿都是抢着做。 看见有人来,当即理这头去了。 霍灵就这么被丢下,一脸懵,想追上去,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是有些懊恼。 王苏墨尽收眼底。 现在想起来,霍灵同段无恒年纪差不多,半大不小,听起来更像是小孩子逗气的话。 贺凌云怎么会这么当真? 王苏墨之前倒是忽略了这一条。 贺凌云也不是别别扭扭的人,霍灵这种性子,他想让着一下也就过了。 王苏墨莫名再次想起了贺淮安。 是不是,贺淮安并不太想贺凌云和霍灵的关系走得近? 尽管这个念头只是猜测,但因为之前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所以好像霍灵同贺凌云之间的无法相处,霍灵中毒,贺凌云被贺老爷子呵斥都顺利成章…… 王苏墨出神的时候,马背上的镖师听到段无恒的这声“这里就是”,当即大喜,他见这马车拉着二层小楼升了起来,灯火通明,猜想着是不是八珍楼,结果真的是! 镖师眼中欣喜,从马背上跃身下来,“我乃署众镖局镖师,请问王姑娘在吗?” 指名道姓,是来找东家的。 段无恒回头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回过神来:“我是。” 对方仔细看了看她,年纪,身高,相貌之类的都差不多对得上。 对方牵马上前,然后拱手:“见过王姑娘。” “大侠怎么称呼?”王苏墨上前。 行走江湖,与人尊重便是与几尊重,东家一直是这样的,无论对方是押镖的镖师还是上次青云山庄的贺平,东家都是唤的大侠。 段无恒赶紧拿小本本记下。 行走江湖,尊称先行。 以后他也是。 等小本本上记完,段无恒这才满意笑了笑。 行走江湖,要学的可真多呀~ 段无恒刚满意得收起本子,就见身旁霍灵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竟在偷看他记的东西。 段无恒赶紧阖上,厌恶道:“讨厌鬼,做什么?!” 霍灵嘲笑:“这些都记,这么想行走江湖?” “要你管!偷看别人的小本本,鸡鸣狗盗之辈!”段无恒反击。 霍灵傲娇:“看你的本子,是你的荣幸,想靠记的那些破东西行走江湖,白日梦早点醒吧。” “你!”段无恒气恼:“没礼貌!” “同野孩子讲什么礼貌!” “病秧子!” 又开始了…… 贺真脑袋疼,一边是自己家的少主,但另一边,确实是自己家少主先去惹事儿的。 他也不好制止段无恒。 更不好制止自己家少主。 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一说一,少主这一路治病都只有丁伯、青雾和他陪着,再有就是方神医,旁的人没怎么接触,少主也不怎么说话。 反倒是遇到了八珍楼,才半日功夫,就已经同段无恒吵吵了好几架。 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做什么,丁伯笑呵呵道,由他去吧,难得少主这么多话的时候。 他才想起,这些年山庄里都说少主任性,乖戾,脾气不好。 人人都避着少主。 很少有人愿意同少主长久相处,更不用说像今日同段无恒一样,有什么话都说,说不到一处去就开始吵。 在山庄里,少主连一个可以吵吵的人都没有。 所以丁伯才说由得他去吧…… 过往虽然少主身体也不好,但是同山庄的师兄弟们还能玩到一处去,师兄弟们也多照顾少主。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渐渐变了。 少主变得性子越发古怪,大家对少主的印象也渐渐不好,不像从前那样都围在他身边…… 贺真出神的时候,镖师那处正好递了一个锦盒给王苏墨:“王姑娘,这是有人托镖局给您送的东西,您可以拆开看看,一路颠簸,但保护得很好,应该没有破碎。” “多谢。”王苏墨一面道谢,一面从他手中接过。 锦盒里包裹了厚厚的稻草。 扒开稻草,是一盏灯。 王苏墨眼中惊喜。 从锦盒中拿出灯看了看,好好看的一盏走马灯…… 锦盒内还有一封信。 王苏墨拆信,先看落款,是朱宇。 朱宇和刘澈…… 老刘去探查无忧门当年的真相,刘澈和朱宇结伴去行走他们自己的江湖去了,走之前,朱宇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找到一盏最好看的灯,然后挂在八珍楼上。 少年壮志,却没忘这盏灯。 王苏墨嘴角微牵。 信很简单,就是说他和刘澈两人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江湖没那么好走,三教九流都有,他们同人交过心,也上过当,打了架,还去除了匪患,一切都很新鲜,也脚踏实地。 江湖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他们还在继续。 途径一处,遇到这盏走马灯。 他和刘澈都觉得,就是它了! 然后他们找了署众镖局。 希望王苏墨收到的时候,会有惊喜。 —— 我和刘澈都一眼觉得它是一盏特别的走马灯,但我想,八珍楼上的每一盏檐灯都是特别的,就像八珍楼遇到的每一个人。 —— 王姑娘,感谢与八珍楼的每一个人相遇,让这盏灯替我们一直陪着八珍楼,代问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赵通大哥,白岑大哥,还有我姐好! —— 八珍楼若有需要,我和刘澈赴汤蹈火,随叫随到! …… 看完信,王苏墨嘴角良久扬起没放下。 又是一盏灯了。 不过朱宇真的是一个细致的人,八珍楼的檐灯很多,还真就缺一盏走马灯。 走马灯上有画,点了灯又是一幅模样。 而且,这盏走马灯不大,不会喧宾夺主,而是八珍楼这些大大小小檐灯中不起眼,又起眼的一个…… “玉棠。”王苏墨唤了一声。 王苏墨话音刚落,段无恒凑了上来:“赵通大哥和玉棠姐去给那三只白虎幼崽擦身上去了,东家是要挂灯吗?我去!” 段无恒一心二用,这头还在同霍灵一起吵吵呢,这头就已经凑过来揽活了。 行,难得有员工这么积极。 “好。”王苏墨递给他。 段无恒接过,尤其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哇~这也太好看了!点亮肯定更好看!” 尤其是这一声“更好看”,明显是说给霍灵听的。 引起霍灵注意,然后就是不给霍灵看,然后自己去点灯,挂灯。 贺真环臂,远远看着。 段无恒越不给少主看,少主就越跟着凑上去。 还真是像两个中二少年…… 不过,好像也挺好,贺真嘴角淡淡牵了牵。 “小心些,别烧着灯了。”段无恒提醒。 霍灵虽然不满,但确实他没做过这些事,之前在山庄不需要他做,可他忽然觉得有趣。 里面的灯点好,走马灯的画面忽然清晰,而且开始转动。 “哇~”先是段无恒的声音。 霍灵虽然尽量克制,不让自己跟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段无恒一样大惊小怪,但看着走马灯上的画面慢慢鲜活起来,霍灵眼中也有惊喜。 这盏走马灯很小,但也有八面。 一面一个画面,几行小字,是一个故事。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 好像是一个江湖故事,讲得是一个少年因为落入悬崖,获得灵宝和秘籍,勤学苦练,等神功练成,终于从崖底下来,行侠仗义,成为一代大侠,还收获了爱情的故事~ 虽然很俗套,但是搬到走马灯上就不同乐。 两个孩子“嘿嘿”笑着,短暂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成了一起看故事的“同好”。 一遍没看够,再来一遍。 两个人都赞同。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好看,遂再看一遍。 终于,段无恒感慨:“终有一天,我也会掉落悬崖,找到属于我的秘籍。” 霍灵的嘴欠也开始了:“你掉落悬崖只会摔死,尸骨无存……” 段无恒:“……” 真扫兴! 还晦气!! 早知道不给他看了,段无恒没好气得瞪他一眼,不搭理他了,然后去二楼挂灯。 霍灵刚迈出脚,段无恒也开口:“别跟过来,真扫兴。” 霍灵顿了顿,遂即,恢复了之前冷漠的眼神:“野孩子。” 段无恒回头看他,想了想,算了,同他也说不明白,挂灯要紧。他还挺喜欢这盏走马灯的。 等灯挂好,段无恒拍拍手,也下了八珍楼看。 真的很特别的一盏走马灯。 但放在八珍楼密密麻麻的檐灯中间,好像又只是浩瀚星辰中不起眼的一个。 “怎么会有这么多灯?”霍灵问起。 段无恒双手环臂:“不知道了吧?乡巴佬!这些灯都是同八珍楼有过交集,同八珍楼同行过一段时日的人送的……” 段无恒刚说到“乡巴佬”三个字的时候,霍灵还有些恼,但等说到这些灯都是和八珍楼同行过一段时日的人送的时候,霍灵眼中更多是好奇和惊喜。 难怪这些灯奇形怪状,什么形状的都有。 虽然不对称,但这么随意挂在八珍楼一楼和二楼的屋檐下,还真有些灯火通明的好看。 他之前还觉得八珍楼奇奇怪怪,大晚上的点这么多灯,多此一举。 但眼下好像忽然明白了,这是不厚此薄彼。 而是每一盏灯,都代表了曾经的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朋友…… 霍灵忽然羡慕。 或者说,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没见过吧,哼!”段无恒继续环臂:“别动不动就叫别人野孩子,你也就是个乡巴佬,病秧子。” “你!”霍灵气急。 但段无恒不气,高高兴兴去找王苏墨了:“东家,挂好了!” 王苏墨乍一回头,还真没从一堆檐灯中第一眼认出刚才那盏走马灯来,但她对这些灯都很熟系了,几眼扫过,走马灯就被锁定。 “看了吗,东家,这一盏好好看,还画了一个少年跌落悬崖,捡了秘籍,成为绝世大侠的故事。” 段无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苏墨不用细看,也等于跟着细看了一回了。 段无恒想了想:“我要去挪个位置,把它挪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一眼就可以看到。” 王苏墨:“……” 果然小孩子就是做什么都有热情。 白岑终于系好了衣服从马车中出来,算上之前,这都第二回被扒衣服了。好像被扒多了,看王苏墨的目光都有些奇奇怪怪,不怎么自然,还有些回避。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王苏墨余光看到他。 白岑恼火上前,无可奈何道:“我去照照镜子,衣裳有没有系好……” 王苏墨看他,忽然道:“你不会着凉了吗?” 刚才敞坏那么久,还喊冷。 “怎么会……”白岑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喷嚏。 王苏墨:“……” 白岑:“……” “阿嚏!”紧接着再一个喷嚏,再一个喷嚏。 白岑也真是够了,王苏墨的嘴淬了毒。 “嘀咕什么呢?”王苏墨凑近。 白岑奈何,一脸哀怨道:“我说,天大地大,东家最大!” 王苏墨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下午见! 第136章 已经成功 给三只白虎幼崽擦完澡回来, 江玉棠小心翼翼把三小只放回它们自己的小窝里。 大约是擦完澡舒服了,被窝早前取老爷子又给捂暖和了,一点都不冷, 三小只也不知道谁靠着谁,反正舒舒服服睡了。 江玉棠很有成就感。 不得不说, 三只白虎幼崽真的很可爱。 它们要是不长大就好了,永远这么小一丢丢。 但转念一想, 它们还是自己的模样好, 做幼崽总会被人欺负的。 江玉棠又看了它们一阵子,还得睡一会儿呢, 醒了就会找吃的, 取老爷子照看着,江玉棠起身。 忙了好一会儿, 伸个懒腰。 这半日遇上了青云山庄的少主,八珍楼没有升起的时候是有些拥挤的。 但等在野外升起来,忽然就宽敞了。 赵通去溜威武和威猛了。 翁老爷子在生火。 夜里在野外度过,火堆不可少。 丁伯在帮忙一起。 霍灵身边照顾起居的侍女在借着火堆煮东西, 闻着好像是甜品,应该是霍灵晚上要喝吃的。 然后, 江玉棠原本都已经走过了,又原路将脑袋挪了回来——好家伙,霍灵和段无恒两人,席地坐在八珍楼前面,两个人都仰首看着八珍楼上挂的檐灯。 段无恒托腮, 霍灵倒是坐得笔直。 这两个家伙吵了一路,竟然能安静坐在一起,看着檐灯出神。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大概真的是这一圈人里, 只有他们二人的年龄相仿。 虽然吵闹有,但也有能坐在一起望灯发呆的时候。 也不知道各自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贺真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正好丁伯这处同翁老爷子一处生完火,说了会子话,虽然余光时不时也留意着霍灵这处,但眼下才上前同贺真一起。 “丁伯。”贺真颔首。 丁伯捋了捋胡须,微笑道:“没吵了?” 贺真忍不住笑:“没吵有一会儿了,都在看着檐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伯温声道:“难得有这么安静,又不发脾气的时候,留意着就好,让春雾也不用过去打扰。” 贺真应好。 丁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方如是那处去。 方如是自己呆在一处。 方如是也是一个怪人。神医大多有怪癖,方如是不喜欢吵的地方,怕人吵着他想东西。 尤其是刚才替白岑看完病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屏障。 能下这种毒的人,药学功底深厚,也心高气傲。 研制毒药的时候,就想过后面会有大夫医治,所以下的毒里都是对后面大夫的嘲讽。 嘲讽连门道都摸不到的,也嘲讽能摸到门道,却困在他用病理制造的幻术里出不来,甚至走火入魔的…… 作为大夫,方如是自己就很清楚,人的寿命有时限,精力也有限。 人的身体和思考和研究的能力,都会随着鼎盛时期过去,相应衰退,不可能一直在全盛的状态。 就算是天资聪颖,从小博览全书,天赋出众的佼佼者,从小被领入门,也很难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和吃透很多东西…… 但给白岑下毒的这个人,让他感觉如同一座大山巍峨立于眼前。 枉他自诩天赋异禀,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他一直和疑难杂症打交道,很清楚能下出这种毒的人,对医术的精通,根本是他难以企及的程度…… 但这种难以企及,也让他燃起了斗志。 白岑一个,霍灵一个,应该是下毒的人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自负,会在每一个病例里留下清浅的痕迹。 再不明显,但只要是另一个天赋过人的人——譬如他,也能看出蛛丝马迹。 他没有十成把握,但至少两个人的症状放在一起推演,他能有效地压制和减缓。 毕竟,习惯做一件事的人,思路是一致的…… 而这个人自诩自己下的毒没有人能治好,所以倨傲里也带了一分懈怠,根本没有用心对付。 既如此,破绽就在…… 思绪间,丁伯上前:“方神医。” 方如是收起思绪,淡淡道:“怎么了?” 他不喜欢交际,尤其是这套江湖规矩,他如果入乡随俗,要花更多的时间,不如像现在一样,做个怪人,但是多出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喜欢他的人,也会自动远离他。 甚至都不用他多费唇舌。 所以,他不用讨好任何人…… 方如是问完,丁伯寻他身侧落座:“这段时日,多亏方神医照拂,少主的病情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方如是冷不丁道:“他如果肯听话吃药,不使小性子,会好更多。” 丁伯微微笑了笑。 同方如是熟悉的人不会觉得冒犯,他只是在用直接的言辞说他认为的事实,丁伯聪明智慧。 “我方才瞧了许久,少主同段无恒在一处,虽然吵闹有,但精神尚佳,也不见咳嗽得那么厉害。” 丁伯说完,方如是看他:“他平日话说得少,总憋着,同人吵吵架也好,将郁结之气都抖出来。不用管他,先看看,如果这几日他状态都好,也不要特意提醒他。” 丁伯明白了,怕提醒了,反而在意了,反倒不像现在。 方如是再给丁伯一剂定心丸:“明日我再改个方子,等到桥镇,重新抓几服药。”丁伯会意,厉害的大夫都不是死板的,而是会随着病情不断调整药方和剂量。 方如是看了看丁伯的背影。 王苏墨那丫头确实机灵古怪,鬼点子也多。 刚才她才同他说,丁伯在意的是霍灵的病情,只要霍灵留在八珍楼这里,病情缓和,或者其他方面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丁伯心里就会潜移默化发生改变。 原本,他是想想个由头的,但没想到丁伯竟然拿主动来找他。 他一想也的确是。 霍灵那家伙脾气不好,说话也毒,同龄人里应该没几个朋友。 加上又病着,众心捧月。 丁伯也好,贺真和青雾也好,谁都不好惹他。 他虽听丁伯的话,但丁伯同他除了交待病情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 他之前确实没怎么留意霍灵同段无恒,只觉得他两人有些吵。再加上他的注意力又都在刚才见过的白岑病理上,没丁伯观察细致。 丁伯这么一说,他刚好顺水推舟了。 他原本还想顺势说,可以多在八珍楼的人呆些时候的,但想起苏墨丫头叮嘱过,不要操之过急,太快反而会让人觉得刻意。 于是方如是忍住了。 果然,丁伯这处问过他,心里有底了,遂也起身。 方如是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做这些事情比研究疑难杂症更费神…… 他还是宁肯专心研究疑难杂症,和病人打交道。 不过好歹顺利起了头了,还是对方找来的,不用他主动心虚去做。剩下的事,交给王苏墨就好。 方如是拿起树枝,开始在近处画今日陷入的迷宫。 虽然入定的时候,他一直在乱跑,但是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些岔路是怎么弯弯绕绕的。 也因为很清楚,所以才险些走火入魔。 制度的人深谙一个大夫的记忆能力和判断能力,还有直觉,所以这是根本就是一个替大夫量身制作的毒药。 虽然白岑一直在说,是他师兄给他下的毒;但他越画越觉得,这个毒不是冲着中毒的人,也就是白岑去的,而是冲着会替白岑解读的人,譬如,孟回州去的…… 这个念头虽然在方如是脑海里一晃而过,但接下来的一幕幕便越发证实了他心中的想法。 而且他相信,孟回州也一定会像他这样这样反复重现和试验,一遍一遍来。 他和孟回州是对手,所以他很清楚孟回州的性格。 下毒的人也很清楚。 这个毒对他来说更友好,不是因为他比孟回州的医术在这上高多少,而是下毒的人,就是冲着孟回州去的。 所以他知道孟回州的弱点,知道孟回州会在哪些地方反复折磨自己。 但他和孟回州不一样,孟回州走不过去的地方,但他并不纠结,他可以直接跳过,所以反而能看到更多进展…… 他还要多试几次,就能从幻术中走出去,看到幻术背后那扇门藏着的东西。 而且,他已经机缘巧合,从霍灵身上看到了可以开门的钥匙。应当下毒的人自己都想不到,这两个人有一条会这么巧合的出现在一起,而且,还会都遇到他。 这也让方如是莫名兴奋…… 旁人看来,方如是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七八糟又快速得胡乱画着线条,脸上反而露出诡异又兴奋的笑容。 * 王苏墨手中拿着木条,一点点往篝火里送。 篝火映在脸上,暖暖的,王苏墨目光望着篝火里跳跃的火苗出神了很久…… 取老爷子在她身边落座,关心道:“丫头,想什么想这么久?” 夜深了,旁人要么睡了,要么都离得远。 今夜是取老爷子值夜,她正好脑子里在想东西,没想通,但又觉得好像就在这附近,什么环节遗漏了。 老爷子忽然开口,她也好像思路忽然被打断,却又忽然在思路重新连接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老爷子,你还记得老刘说起的无忧门吗?” 取老爷子不知道她何意,但点头,当然记得。 无忧门灭门,刘昭亭,也就是刘澈的父亲,是唯一一个幸存的人。 无忧门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巧合遇到刘昭亭,应当再无人知晓当年的实情。 王苏墨继续道:“当时老刘提过,他师傅能收他做关门弟子,是因为当时下山清理门户遇到的。当时师门中有一人,也就是后来灭了无忧门的人,他用了不少伤天害理的手段,走火入魔一般,因为相信有一种易容之法,可以让人返老还童……” 取老爷子颔首:“记得。” 王苏墨说得这一条不可谓不让人印象深刻。 那种诡异和扭曲,即便让他也不寒而栗。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你再想想,我们在迷魂镇遇到的那些怪人。” 取老爷子微讶,迷魂镇? 王苏墨继续:“那些都是被武林秘籍和兵器引诱来的武林人士,他们被关在迷魂镇的地宫里练各种功法,好像就是二十年前的事?” 取老爷子愣住:“你是说,无忧门的灭门惨案之后……” 王苏墨点头:“这个人不是就失踪了吗?刘昭亭一面躲,一面打听他的消息,但是一直如人间蒸发一样。” 取老爷子皱眉:“你是说,他在迷魂镇?” 王苏墨再次点头:“返老还童,洗髓之法,是不是在追求同一件事?” 取老爷子怔住。 王苏墨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在变年轻,他在洗髓。” 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一面骇然,一面诧异:“老爷子,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或许还有一章 第137章 皮相骨相 “无忧门的易容术在皮相, 洗髓之法在骨相。” “骨相可以让人体态年轻,易容术可以让人相貌年轻。” “这个人一直在找返老还童的方法,而且, 应该让他找到了……”王苏墨再次想起见贺淮安的时候。 贺淮安的沉稳,事故, 处事内敛又圆滑,让人如沐春风…… 这很难是这个年纪的贺淮安可以企及的。 返老还童…… 某种意义上说, 洗髓连身体内的经脉和骨骼都能改变, 那就是不断让身体回到年轻时候。 而易容术,可以让人看起来真的如同返老还童一般…… 贺淮安找了一个人人都不会对他产生怀疑的身份; 然后给自己立了一个没有武学天赋傍身, 人人都不会对他过多关注, 也不会拿他当靶子和敌人的身份。 贺淮安的返老还童是早有预谋的。 一步一步在计划当中…… 一旁,取老爷子还在惊愕中, 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苏墨再次看向他,平静道:“昆仑扳指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 带上它,邪祟不近, 毒虫远离……昆仑扳指丢失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苏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捋。 取老爷子沉声:“三十年前……” 他已花甲之年。 三十五年前拜入昆仑派门下,三十年前,师父本来准备将掌门之位传于他,结果他丢了那枚昆仑扳指。 他怎么会忘记? 人总是如此,一旦陷入对之前事的不好回忆, 要么会自我打断,要么就会不自觉想起更多……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老爷子,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同我说说之前昆仑派的事?” 她其实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老爷子。 明知道是旁人的痛处,还主动去戳,即便是至亲之人,也是揭开伤疤;但这次不同,她是真的隐约有感觉,几十年前的昆仑派应该就有贺淮安的影子…… 过往,贺淮安以很多身份出现过。 青云山庄大公子,溯金一脉的董帆,无忧门的弟子…… 还有白岑的师兄。 身份虽然多变,但他一次只会,也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按照时间顺序,青云山庄的贺淮安是现在,董帆是十年前,白岑的师兄是十几年前,无忧门弟子是二十几年前,再加上可能还有的三十几年前昆仑派…… 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一件一件凑在一处,最后才成就了后来的贺淮安。 所以,贺淮安的每一步都是精准筹划过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出现的地方,一定是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譬如在溯金一脉下墓的时候,又譬如,那枚昆仑扳指…… 因为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如果要去大墓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枚昆仑扳指就是必要的加成。 但昆仑派那时候还是鼎盛时期,想要公然去昆仑派抢夺昆仑扳指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有潜入这一条…… 而恰好,做完了这些事,又需要一个替罪羊。 老爷子刚好成了他的替罪羊。 而贺淮安,得以从昆仑派全身而退。 昆仑派也因为内斗至此衰落…… 贺淮安应该在昆仑派过,还有一条蛛丝马迹——当时在迷魂镇西里的时候,吃人鱼那里的墙上有昆仑掌的指印。 老爷子说是他师兄弟的。 但迷魂镇中困住的几乎都是无门无派的闲散江湖中人。 昆仑派是名门大派,昆仑掌震慑江湖,门下的弟子不会为了迷魂镇中或许有的江湖秘籍铤而走险。 昆仑派又远在千重山之外,不会像罗刹盟那样,派手下门人去调查迷魂镇的秘密。 所以,昆仑掌,还是昆仑血掌出现在迷魂镇,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要么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来的;要么,对方是被贺淮安设局特意困在这里,斩草除根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反过来增加了贺淮安曾经就出现在昆仑派的可能。 王苏墨脑海中的这根线越加的清晰明了。 剩下的,就是几十年前昆仑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老爷子会离开昆仑派?以及,贺淮安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这些都清楚了,或许,就真的能拼凑出贺淮安这些年在江湖中的踪迹,以及,贺淮安真正的身份…… 王苏墨托腮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堆。 贺淮安一路走来,心思缜密,也未雨绸缪。 在所有的事没有定论和明确证据之前,不能做任何事情,不然会让八珍楼,还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陷入危险。 王苏墨继续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心思就像眼前跳跃的火苗一般,静不下来。 忽然,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心忽然扑通一跳,充满不安。 贺平和贺青雀还在迷魂镇。 如果迷魂镇真的是贺淮安的话…… 王苏墨心里总有不好预感,也想起上次做梦,忽然梦到迷魂镇里的红脸怪人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冲出来,到不是冲她来的,是忽然掐住了贺青雀的脖子,她吓一跳,拽着贺青雀就跑。 这个念头越发让她慌乱。 但深吸一口气,仔细想,即便真是贺淮安,以贺淮安的小心仔细,应该不会轻易对身边的人动手。 贺青雀年幼,贺平一直照顾着,贺平又是霍庄主的亲传大弟子。 贺淮安多少会顾虑。 但迷魂镇里藏了贺淮安无数秘密。 贺青雀冒冒失失,贺平又太过聪明,他俩如果发现蛛丝马迹,会不会…… 王苏墨心头越发不安,不知道贺平和贺青雀如何了? 王苏墨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是不是应该寻个理由,想办法让贺平带贺青雀来八珍楼这里。 必须要是一个合理,又不会被贺淮安怀疑的理由。 但贺淮安如此谨慎一个人,筹谋了这么多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危险…… 仔细思量前,不能轻易做。 王苏墨又添了一块柴火到火堆中。 “丫头,随我来。”老爷子起身,王苏墨会意跟着老爷子一道上了八珍楼二楼。 周围的人大都睡了,因为习惯了信任值夜的同伴,所以八珍楼的人都睡得很好。 霍灵这处,霍灵不怎么睡得好,夜里会咳嗽。 青雾半梦半醒在照顾;丁伯也是。 贺真没睡,也在值夜。 八珍楼的檐灯熄了大半,只留了稍许照明。 二楼没人,老爷子带她去了二楼,王苏墨知晓老爷子应当是要同她说起几十年前昆仑派的事。 两面环山,八珍楼二楼其实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色还是暗的,二楼昏暗的灯光落在老爷子侧脸,映出一张疲惫的侧颜。 “当年和老翁,还有阮娘分开,我受了很重的伤,原本以为要死在京中,当时我还想,有些遗憾,同老贺的十年之约未到,我也还未去到名门正派……” 我当时心怀不甘,但眼皮子越来越重。 再不甘,也只能慢慢阖眼,倒地前,看见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 我再醒来,躺在一辆牛车上。 天旋地转,耳晕目眩。 原来我还没死,不过应该也快死了,但身边的声音悠悠道:“你这底子好着呢!扛扛就过去了,现在头晕目眩是因为在牛车上。牛车嘛,省钱,走得慢,现在日头又大,咋俩都有些中暑,晕也正常的。没事,继续睡,一会儿到树荫下就凉快了……” 我继续迷迷糊糊闭眼,实在没有那么多力气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满脑子晕晕乎乎只有“牛车”“中暑”还有就是“继续睡”…… 等我再次醒来,是夜里。 这次不是牛车,是在一间破旧的柴房。 虽然是柴房,但门打开,在透气。也我终于看到了那张脸,月光下,坐在门口,隐约像一座高山巍峨。 他啃着鸡腿,漫不经心道:“你身上还有些银子,我拿你的银子买了个鸡腿,你现在吃不了,等你好了再吃,我先替你吃。” 我好气好笑。 “能笑就是快好了,没那么娇气,这鸡腿委实不好吃……”我见他扔了鸡腿,然后门口的狗忽然叼走。 他也忽然舍不得:“你先自己待着,别出门,我去追狗。” 我再次好气好笑,我一个动都动不了的人,他让我别出门,然后自己去撵狗…… 好歹给我喝口水再走。 这家伙。 我浑身上下和脑袋都疼,嗓子也出不了声音,只能尽最大力气撑手起身,头昏脑胀到处找水。 平时里信手拈来的东西,那时候如同要了病一般。 就在不远处,我足足撑手爬了小半个时辰。 等终于一口喝完,才看见柴房大门外,那人吹着风,坐在凳子上,一面饶有兴致看着我爬了那么久,一面悠闲啃着从狗嘴里夺回的鸡腿…… 王苏墨:“……” 王苏墨想到当时想去和大黄抢饼的白岑。 但好歹白岑没下去口。 这人下去了…… “后来呢?”王苏墨趴在栏杆上,夜风微凉,她能看见老爷子疲惫的眼神中其实藏了憧憬和向往。 王苏墨明白了,现在说的这个人,对老爷子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老爷子要告诉她的是昆仑派的事,所以这个人是,王苏墨微讶——这个人是昆仑派的前掌门,老爷子的师父? 老前辈最喜欢的弟子是老爷子。 老前辈原本是要把昆仑派的掌门之位传给老爷子的…… 所以,这一段是老爷子同老前辈认识的故事。 王苏墨忽然明白,这应当是老爷子最珍视,也最怕回忆起的一段记忆。 思绪间,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取老爷子和贺真都戒备起来。原本已经睡了的赵通和白岑,还有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睁眼。 马蹄声很急,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是直接往八珍楼这里来的! 赵通原本就在树上,正好朝老爷子道:“我去看看。” 白岑也快步上了八珍楼二楼,王苏墨隐约看到马背上是个女子的身影。 “是个姑娘……”白岑也看清了,随着距离推进,也认出,“好像,还有点眼熟。” 老爷子忽然皱了皱眉头,然后眉头微舒开:“是珍丫头。” 阿珍? 王苏墨微楞。 珍娘? 白岑也愣了愣。 然后两人一起惊讶看向对方。 —— 我总觉得迷魂镇的事儿还没完,好像哪里不对,前面轰轰烈烈的,后面戛然而止……就是有些担心贺青雀和贺平,但说不上来。 —— 不过,我这么聪明,告诉贺平钱庄的暗号了……我告诉贺平阿珍在哪里了,如果真出了事,他会去找阿珍,阿珍会来找我。贺平这么聪明一个人,他一定听得明白的。 两人一起看向夜色中,从马背上跃下的阿珍,心中一沉——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撒花] 第138章 贺平消息 “阿珍?”王苏墨赶紧从二楼下来。 阿珍深吸一口气, 方才还有些凝重的脸色,在踏入八珍楼的时候忽然变得明艳起来。 “远远看着这处有亮光,我想着该不会是八珍楼吧?没想到真的是!”阿珍还是和早前一样明媚, 精明。 也大声道:“渴死我了,先讨杯水喝!” 只是话音刚落, 才发现八珍楼这处还有其他人在。 还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也有在休息的,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好像是病了。 阿珍歉意:“不好意思, 我嗓门太大,打扰了。” 阿珍赶紧伸手捂住嘴角。 不过伸手也是大方伸手, 没有遮遮掩掩。 精明豪气的性子跃然脸上。 王苏墨才从二楼下来, 段无恒已经把装了水的水杯递到阿珍跟前:“阿珍姐!” 阿珍惊喜看向眼前的段无恒,忽然反应过来, 其余的人可能是借宿一宿,但眼前的应该是八珍楼的伙伴。 这才多久不见,八珍楼又来新人了。 阿珍接过:“多谢。” 阿珍还没来得及问,段无恒主动道:“我叫段无恒, 阿珍姐你叫我阿恒就好。” 还是个自来熟…… 不远处,霍灵懵懵揉了揉眼睛。 青雾有些担心。 少主夜里一般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总会被自己咳嗽咳醒。 中途醒就以后起床气,还会闹脾气。 好容易今日睡得还好,忽然被闹腾醒,眼见开始揉眼睛了,青雾担心。 霍灵却没发脾气, 而是不怎么高兴得嘟哝了声:“殷勤、谄媚,一点儿骨气都没有。” 贺真也听见了。 嘟嘟囔囔说得是段无恒。 原本应当一身起床气,再闹阵子脾气的少主, 竟然抱怨了段无恒两声,然后管青雾要了碗雪梨汤水然后倒头就睡了。 丁伯,贺真,包括青雾都有些意外。 不过自然没闹没吵就睡了更好…… 正好上前的王苏墨朝阿珍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阿珍和段无恒都会意。 丁伯感激朝王苏墨拱手。 “来。”王苏墨牵了阿珍上了二楼。 江玉棠也多看了一眼,然后看向身旁的白岑,轻声问道:“这是谁?” 白岑双手环臂,将心头的诧异和猜测压了回去,小声道:“那是珍娘,东家的朋友,在官道上做凉茶铺子生意的,也到处跑,应当是碰上了,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八珍楼在。” 江玉棠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不过刚才的一幕,三只白虎幼崽醒了,饿了,王苏墨抱了去喝羊奶。 取老爷子来帮忙。 翁老爷子看了看珍娘的身影,他对见过的人,尤其是江湖门派同镇湖司打交道的多多少少都有印象。 这个叫珍娘的,他好像有印象。 之前跟着玄机门玉道子一起来过镇湖司,后来玄机门同镇湖司打交道都是她在做。 夜色中,她应当是没认出他来。 刚才老取和苏墨丫头一道说了很久的话,他没听见具体,但也没睡着。 老取这一阵都心事重重。 不是早前在京城那个无拘无束,毫无羁绊的江湖游侠。 翁和抬头看着天边一轮圆月。 天子的江山稳固,他好像也没什么牵挂了。 能遇到老取,好像是最好的安排。 但老取那样,呵,翁和笑了笑,真不老取…… 贺真远远了看眼八珍楼二楼的王苏墨和阿珍,小声问了句:“丁伯,要留意吗?” 丁伯摇头:“不用,借人家的地方,不节外生枝。” 贺真明白了。 丁伯转头看向稍远处的方如是。 方如是从今晚开始就一直坐在原地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在钻研什么。 但是方如是的古怪名声在外,这是江湖上都知晓的,而且,方如是不喜欢别人在他想东西的时候打扰。 这一路,对方的脾气也七七八八摸透了。 但方如是这么全神贯注,其实少见,由得去吧,丁伯捋了捋胡须,也重新躺下来。 阿珍随王苏墨一道上了八珍楼二楼。 夜里虽然安静,但野外少不了虫鸣,鸟兽这些在夜里山间才有的声音,所以无论是王苏墨刚才同老爷子,还是眼下同阿珍在二楼说话,下面都是听不清的。 “阿珍,你怎么来了?”王苏墨当然知道不是途中无缘无故遇见。 阿珍在替整个玄机门挣银子,忙都忙不过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会刚好有闲功夫外出,还恰好在这条路上遇见她。 只能是专程来找她的,但又一句话带过去了,是有不方便说的。 王苏墨心知肚明。 阿珍牵了她到一侧,轻声道:“你不是告诉别人,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官道开茶水铺子吗?” 王苏墨心咯噔一下。 阿珍凑近,悄声道:“人来了。” “他人在哪儿?” 虽然王苏墨不清楚贺平是不是不方便出现,更或者,还有旁的更糟糕的可能,不然阿珍怎么会夜以继日骑马来这条官道上寻她? 王苏墨心里有猜测。 阿珍下意识看了看周遭,而后才沉声道:“人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靠什么毅力撑到我那里的,就说了一句‘阿珍姑娘,户城到运城的官道,茶水铺子’,然后人就再没醒来过。” 王苏墨心惊。 阿珍似是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意识都不清楚了,不知道怎么撑到我那里的。但意识都不清楚,还能记住这句话,应该是一路上反复给自己植入这个念头。这家伙真不简单。” 王苏墨也听得心有余悸,虽然没有见到贺平,但是阿珍的描述,王苏墨已经可以在心里想象贺平当时的模样。 光是想象都触目惊心…… 阿珍继续:“我想,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告诉他,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官道摆茶水铺子,也只有你了……” 王苏墨颔首:“确实是我告诉他的,当时有些担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同你说好,没想到他真的去找你。” “那应当是比起周围其他人,她信得过。” “他人呢?”王苏墨问起。 “我安顿好他,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治伤,他虽然人还没醒,但是已经脱离危险,可大夫同我说,他要想也是几日后的事,而且醒了要能说话,还需一段时间。我怕其中有时段,就先来寻你。” 阿珍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从他身上找到的,应该是之前收到消息去了趟迷魂镇。你之前不会同他说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凉茶铺子,只能是迷魂镇遇到的。我看了地图,从迷魂镇出来你只能走这条路,我特意来找你的。” 王苏墨唏嘘:“你不去捕快都可惜了。” “诶,没准儿,等还有几年玄机门这烂摊子事儿交接了,没准儿我真去做捕快。做捕快多好,现在还得天天守着铺子,做商旅路上的高价买卖。”阿珍感慨。 “出什么事了吗?”阿珍担心她。 王苏墨忽然想起:“阿珍,你是说,贺平自己一个人?” 阿珍点头,嗯。 王苏墨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没见到贺青雀?” 贺青雀?阿珍反应过来:“是之前和贺平一起的那个小子?” 王苏墨急切点头。 阿珍知道她什么意思,笃定摇头:“确实没见到,只有贺平一人。” 王苏墨的心好像在这一瞬沉入深渊冰窖。 贺平自己一个人,怎么会…… 虽然不想打击她,但阿珍还是如实道:“发现重伤的贺平之后,我在方圆几里都找了一遍,清理了贺平可能的踪迹,也搜索了一遍只有他自己,没有其他人。” 阿珍的话打消了王苏墨心里残余的期望。 阿珍是玄机门的人,玄机门给很多门派做过搜救的工具。 阿珍比江湖中很多人都善于搜救和清理踪迹。 王苏墨心中好似钝器划过。 “往坏处想,确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是往好处想,很可能也只有他自己。” 阿珍说完,王苏墨抬眸看她。 阿珍继续:“我检查过他的伤口,和人正面冲突过,也被人追杀过,他很聪明,应该选择了从地势没那么高的地方跳了河,然后在河里待了很久,最后从河中游出来摆脱了视线,所以衣裳里有水草。如果是其他人一起,他跳河出来也应该一起,所以很有可能,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阿珍深吸一口气:“他这个人这么有毅力,伤得这么重,意识都快不清了,还能找到我那里。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身边的人的,要么,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有和他一起逃出来……” 阿珍看向王苏墨:“要知道其他人消息,恐怕只有等他醒过来。我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先不用担心。” 阿珍轻声提醒:“他是青云山庄的人,脑子也好用,但他没有直接回青云山庄,而是绕远来找我,苏墨,此事可大可小……” 王苏墨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可大可小,但都同青云山庄脱不了干系。 “你要怎么做?”阿珍看她。 王苏墨指尖轻叩栏杆,脑海里稍显混乱,混乱中亦有沉稳。 贺平应该是发现了贺淮安哪里不对,他也好,或者说他和贺青雀也好,都身处危险当中。 贺淮安精明,一定已经一面想好对策,一面除掉贺平,并先于贺平之前回青云山庄,在霍庄主跟前妥善处置。 贺平很清楚贺淮安会做这些,所以他不能回青云山庄。 更不能直接来找她。 怕贺淮安的眼线会一直跟到她这里。 但没人会想到他会去找阿珍…… 贺老庄主和刘恨水去找八面破阵伞,贺淮安也一定会在贺老庄主面前堵住贺平的退路。 所以贺平只有通过阿珍来找她。 因为他知道,她是可以绕过贺淮安,同时也有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信任的人…… “我要先见贺平一面,有些事,见了他就清楚了。”王苏墨提醒:“但只有我见他。” 阿珍明白:“我知道了,你继续往前走,我来安排。” “阿珍,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王苏墨轻声。 阿珍笑:“我知道了,我这趟是回玄机门送银票的,你也知道,整个玄机门都靠一间凉茶铺子养着。” 王苏墨笑了笑,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嗯?阿珍看她。 王苏墨讨好笑笑:“八珍楼不是才穿过了迷魂镇吗?迷魂镇里什么都有,野兽呀,蛇呀,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阿珍头大:“说重点。” 王苏墨谄媚:“要修修补补,还有,那些机关可能也要补充了~” 阿珍:“……”—— 作者有话说:[抱拳] 第139章咸骨野菜粥 一整晚, 没睡的有三人。 一直沉浸在研究病情,专注认真,兴奋得一晚上都睡不着的方如是; 火堆旁值夜, 一整晚脑海里都是当年遇到师父场景的取老爷子; 还有,基本上越看脸色越难看, 但还是强忍着难看的脸色扒拉了八珍楼看了一晚上的阿珍…… 虽然这些年阿珍一直肩负着给整个玄机门挣口粮的重任,但这八珍楼是师父玉道子的心血, 江湖中就独这么一辆。 在她手里也修修补补好几次。 但王苏墨一直小心, 八珍楼也没什么大碍。 最多有一次锅没放到位置上,不少木板变形了, 收不回去。 那次之后王苏墨也长了教训。 无论什么时候, 必须得交叉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收起八珍楼。 除了那一次, 八珍楼去过很多地方,哪怕是翻山越岭,都没遭成这幅模样过。 虽然她不知道迷魂镇内是什么模样,但光是看看这满目疮痍, 就知道这一路不顺利得很。 八珍楼内大半能用的机关都用了,野兽, 蛇是没少遇,人应该也没少遇,储存的天罗地网都用完了,是遇到了多少人…… 好在车的主体只有破损,没有破坏性损伤。 车轮里还有类似蛇皮的东西, 应该是清理过,但还有。 那么多驱蛇粉都用完了,还能光轮子都碾过这么多, 不好清理全,也不知道当时什么样的场景…… 难怪王苏墨说得“修修补补”。 还得大修大补…… “东家,昨晚上阿珍姐还好好的,现在脸色有些难看呀~”段无恒悄悄在王苏墨身边道。 王苏墨汗颜,也小声道:“八珍楼是她师父的心血,被我们去一趟迷魂镇造成这样,她没把我们拆了已经克制了。” 段无恒:(`Д)!! 王苏墨告诫:“所以,小心,别惹她生气。她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没?” 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 “还有~”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凑近道:“她如果找我,你就说没看见我……” 段无恒:(⊙o⊙)… 王苏墨:“记住了?” 段无恒有些懵,但还是点头:“记,记住了!” 然后,段无恒诧异的目光里,王苏墨踮起脚尖,似做贼似的,悄悄掂走了。 果然,不多一会儿,阿珍从马车后伸个头出来:“王苏墨!” 王苏墨已经溜走了,段无恒心里咯噔一下,果,果然呢! 东家溜得快。 “东家刚,刚才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段无恒尽量让自己不心虚,而且不显得是和东家一伙的。 阿珍一双眼睛盯着他,段无恒吓得脚软! 阿珍姐有明媚动人的时候,也有能吓死人的时候。 “去找她来!” “好!”段无恒巴不得转身赶紧走。 “回来!”阿珍又叫他。 段无恒生无可恋,但脸上笑容:“怎么了,阿珍姐?” “去帮我找些草木灰来。” 段无恒松了口气,让他干活儿也好,“好!” 转身的时候听到阿珍在马车后抱怨:“这什么破镇子,就非得去不可吗!这给造的!” “这八珍楼是做饭用的,不是打架用的!” “这是掉什么坑里了,怎么还有鱼鳞……” “这是被指甲挠的吗?!” 段无恒已经溜了。 另一边,白岑和赵通,还有江玉棠远远在一处。 白岑深吸一口气:“看到没,珍娘生气了,难怪东家跑了……” 赵通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江玉棠:“……” “原来东家也有怕的时候啊~”白岑继续感叹。 江玉棠瞪了他一眼,赵通也看他。 白岑一脸懵:“???” 赵通再次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江玉棠淡声道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岑:“……” 什,什么意思啊? 但赵通和江玉棠都已经走远。 另一旁,“咩咩咩”的声音,翁老爷子溜了那三只羊回来。 这年头,威猛和威武有人溜,三只白虎幼崽有人照顾,反倒就这三只勤勤恳恳跟着到处走的羊没个着落。今日一大早,翁老爷子就带了三只羊溜去吃草,眼下才回来。 “丫头呢?”翁老爷子问起。 白岑悄声道:“被珍娘吓走了。” 翁老爷子不解看他,他小声道:“人家路过这里,高高兴兴地看到八珍楼,今晨再一看,马车成这样,当即不高兴了,正修补着呢,一脸闹心!” 翁老爷子懂了,迷魂镇出来这一遭,八珍楼没零碎都已经是万幸了。 他和老取,赵通,还有白岑就能简单判断一个没零碎,能走,不散架,但在玄机门弟子眼里,这八珍楼是同遭逢了大劫没差了! “不要在姑娘家心情不好的时候往跟前凑。”翁老爷子提醒。 白岑:→_→ 翁老爷子:←_← * 一旁,霍灵有些不开心, 虽然知道这里是荒山野岭,马车又坏了,能吃得也就是青雾递来的饼,但他还是吃不下。 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没那么想发脾气,只是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而已。 贺真小声问丁伯:“要不要问问王姑娘他们有没有准备吃食?” 虽然借人家马车同行已经很麻烦别人,但少主这块儿好像确实吃不下。 丁伯颔首:“我去问问。” 交头接耳间,见赵通已经开始准备熬粥,丁伯上前:“赵盟主。” 虽然赵通是人人口中杀人如麻的罗刹盟盟主,但这大半日的相处,丁伯确实没觉得对方凶神恶煞。 而且,这里是八珍楼,他们是八珍楼的客人,但赵通却是八珍楼的人,要介意也轮不到他们介意;更何况眼下,少主这块儿吃不下那些饼。 赵通这里有粥…… 赵通看了他一眼,然后余光看向不远处的霍灵,当即明白了, “今晨熬咸骨野菜粥,所有人都备了,先问问方神医霍公子能喝就行。”赵通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为难。 丁伯拱手:“多谢赵盟主。” “丁伯客气了,叫我赵通就好。”他其实不喜欢赵盟主这个称呼。 他喜欢现在。 但比起解释,他更愿意不解释。 “咸骨野菜粥?”霍灵微讶。 虽然听起来不像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种地方,比起手里干巴巴的饼,这粥还是充满了吸引力。 而且,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熬粥。 青云山庄很大,有大厨房,小厨房,但烟火气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眼下,看到赵通放砂锅,往砂锅里添水,烧水,淡淡的白烟一点点从砂锅中冒出来,霍灵忽然觉得这种烟火气很陌生,却让人心里宁静。 仿佛,驱散了心中的不愉快,只剩好奇。 他起身,青雾骇然:“少主。” “我走走。”霍灵淡声。 青雾看向贺真和丁伯,丁伯去找方神医去了,贺真这一路都陪着霍灵,大约知晓他想什么,贺真朝青雾点头,意思是,先放下吧。 青雾收起饼和早前的点心。 霍灵走到赵通身后,赵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所有人里,只有他和段无恒的年纪最小,体重最轻,一个人的脚步声其实很好判断。 段无恒擅长轻功,脚步是飘逸的; 霍灵从小身体不好,又病着,脚步是浮空的。 不难认。 赵通没戳破,米是随马车带的,入山路前也准备了不少水,水在砂锅中烧着,赵通淘米。 淘出的米水是乳白色的,像融了一层白灰。 赵通倒掉,前后又淘了一次,然后将淘好的米倒入砂锅中,盖上锅盖前,舀了小勺菜籽油。 霍灵不由皱了皱眉头,米沉底,水是清的,还有一小团油在上面,同之前喝得粥长得全然不一样。 霍灵心里不由有些失望。 但也许是之前的饼有些太难吃了,即便有些失望,他还是愿意等这个。 好在接下来的事就要有趣得多。 赵通揭开一个碗盖,碗里应该是昨晚切好的咸骨。 他也说不好这咸骨是生得还是熟的,但切成小块后,逐次放进热气腾腾的砂锅里,忽然就叫人生了食欲。 霍灵喉间轻轻咽了咽,虽然还不知道这粥能不能煮成,但忽然觉得看着人慢慢熬粥这件事,挺舒缓的。 他好像渐渐忘了之前的烦躁,有些沉浸在熬粥里。 咸骨下了,盖上砂锅盖子。 一旁的砧板上,赵通开始切姜丝,霍灵虽然没开口,但是眼睛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用刀用这么流畅。青云山庄的人都用剑,刀剑一路,他也能看出些门道。 普通的厨子做不到,他想起昨日问起贺真,这些人里有高手吗? 贺真笑着告诉她,应该,除了王姑娘,都是高手,但高手也分普通和高手中的高手,白岑,段无恒,玉棠姑娘,这几人是普通高手,剩下的,应该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诧异看向一直没说话,也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的赵通问贺真,他也是吗? 贺真握拳轻咳:“大约是,最顶尖高手一类。” 他惊讶,虽然不怎么信。 但眼下,霍灵看着熟练用着菜刀切姜丝的赵通,再次想到贺真说起的,最顶尖高手的一类…… 姜丝切好,也一并下入锅中。 而这次下锅,就用勺子轻轻搅动,应当是怕砂锅中的东西太多,沉底生锅。 霍灵起初是站着看的,后来大约是站得太累,索性坐着看。 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相互招呼,也默认不打扰对方,直到霍灵一点点见着那有些清汤寡水的锅里,米饭开始慢慢吸收水份,变得饱满,在沸腾的水里开始翻滚。 那小块小块的咸骨甲在米饭里,有淡淡的咸香味儿,不腻,很好闻。 姜丝给粥增加了鲜气,去了咸骨里的腥味儿。 方才看起来还不怎么好看的一锅东西,忽然在时间和烟火的作用下变得诱人…… 霍灵也忘了自己没有打招呼,应该安静看得,不由问:“很香了,还在等什么?” 是真的看进去了。 赵通看了看他,淡声道:“东家的野菜。” “野菜?”霍灵看他。 赵通平静:“咸骨野菜粥,咸骨和野菜都重要。” 霍灵好奇:“八珍楼都是你在做菜?” 这孩子是不会说话,也不走脑子,赵通说道:“东家是主厨,我是副厨,我们配合,今日她摘野菜,早饭我做。” 霍灵听明白了,然后没问了,一双眼睛好奇看着锅中,忽然想:“我想搅一搅。” 他以为对方会不肯,或者会像山庄里的人一样,怎么好劳烦少主,但赵通想都没想就给他。 霍灵接过,整个人一愣。 “动啊。”赵通催。 霍灵反应过来。 “不用那么使劲儿,锅会翻。” 霍灵赶紧轻些。 “稍微快些。” 霍灵继续改。 忽然没听到赵通说话了,霍灵问:“现在可以吗?” 赵通温和点头。 霍灵难得一见的笑了:“原来我也会。” “不难。”赵通平静。 霍灵忽然有些喜欢他身上的烟火气和平静,分明感觉也不是脾气很好的一个人。 “东家,你回来了!”段无恒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 王苏墨是去摘野菜了,咸骨野菜粥嘛,没野菜怎么行? 折回的时候,正好看到霍灵同赵通一处,王苏墨没戳穿,将手中的野菜一把递给赵通,“给。” 赵通接过。 之前的淘米水没有倒掉,留着洗菜,霍灵也在一边看,野菜经过淘米水,再被轻轻甩干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水珠落下的声音。 霍灵眨了眨眼睛。 洗过的野菜,再砧板上切丁,然后倒入沸腾的砂锅粥中。 原本热气腾腾的砂锅中忽然注入了绿色,仿佛多了一股晨间的清新在。 “这要煮多久?”霍灵再次好奇。 “很快。”赵通一面说话,一面加盐,然后让霍灵继续搅动。 霍灵回过神来,赶紧继续。 渐渐地,这野菜被均匀地混入咸骨粥里。 新鲜的野菜,浅黄的姜丝,咸香烧骨再加上软糯的粥,赵通只尝了一口,口感和口味都正好。 霍灵看他尝的这口就觉得很好吃。 “怎么样?”霍灵眼中期待。 赵通点头:“完美。” 霍灵当即捧了一碗,热气腾腾铺面而来,他好像忽然想起了阿娘还在的时候。 一口下去,赵通担心:“烫。” 霍灵不觉得,但眼眶微微红了:“好好喝。” 像阿娘熬的粥……—— 作者有话说:霍灵幼时的脾气由来 第140章 病秧子与野孩子 赵通看了看他, 没戳穿:“慢慢喝,还有。” 霍灵点头。 他穿着厚厚的衣裳,就这么坐在火堆旁, 手里捧着粥碗,许久不曾觉得的温暖到胃里。 一面喝粥, 一面看赵通盛粥。 段无恒刚才在帮江玉棠一起忙小老虎那里,现在净了手来帮忙赵通。 他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活力, 像一株野蛮生长的野花野草, 让他想起了贺凌云…… 他也会愤恨得骂贺凌云野孩子。 因为自从贺淮安和贺凌云来了青云山庄之后,他就是多余的。 一个人越怕什么, 便越会诋毁什么。 他清楚记得, 第一次听到青云山庄的弟子在背后悄声说,贺淮安和贺凌云回来了, 他们才是青云山庄的少主,他是野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 不懂什么意思,但听得越来越多,渐渐地, 他发现贺凌云力气很大,学武功很快, 老爷子和爹都说贺凌云有天赋。 他身体一直不好,可大夫说他在慢慢变好。 但他还是拿不起剑——拿不起真正的剑。 他只能拿木剑。 爹教他的也只是皮毛,为了安抚他,让他安心。 和其他师兄弟的都不一样。 但爹教贺凌云的,是真正的剑招。 即便贺凌云从小从未学过这些, 即便他都听得吃力;但即便贺凌云已经这么吃力,爹也坚持让贺凌云拿稳,甚至黑脸, 严厉,让贺凌云很不开心! 可他想拿真正的剑。 即便拿不稳,他也想听爹告诉他,拿不稳也拿住…… 但是爹说,他的身体还没好,要先用木剑。 他渐渐开始相信,他是青云山庄那个病秧子,又没用的少主。 爹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孩子,如今贺淮安和贺凌云来了山庄中,爹想将青云山庄交还到贺淮安和贺凌云手中。 他想,也许爹并不希望他能拿起那把剑。 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早前最想要的,却忽然那一瞬间戛然而止,成为你最不愿意看见的。 他默默将那柄木剑放到了箱底。 有一次,他独自在青云山顶看着云海发呆的时候,贺凌云也来了。 他不想和他照面,就躲了起来,然后看到贺凌云自己在青云顶扔闷石头,懊恼为什么霍叔叔非要管着他,一定要逼他练剑! 不开心的时候,贺凌云干脆将手里的剑直接扔到了山下。 他愣住,那是爹送给贺凌云的剑! 他之前明明羡慕到不行的一把剑…… 贺凌云转身,脸上带着恶作剧之后的笑意,并且得意拍了拍手,没有丝毫愧疚,整张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像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 剑没有,可以不用练了! 贺凌云分明是故意的! 贺凌云就是个混蛋!!! 在那一刻,他对贺凌云讨厌至极。 后来在半山的溪流处发呆,遇上来抓鱼的贺凌云,他终于厌恶地说了声:“野孩子!” 他不是! 贺凌云才是! 贺凌云整个人愣住。 他转身离开,不想搭理他,心里越发只有怨恨! 第二日,他听到爹问起贺凌云,贺凌云同爹说,他去山顶练剑的时候,没拿稳,剑掉山下了。 这家伙撒谎! 但爹信了他。 他扔了第一把,爹就给他第二把;他扔第二把,爹就给他第三把;他扔第三把,爹就给他第四把…… 一直到贺凌云扔到第十把剑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抱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练剑?我从小到大都没练过剑!我就不能不练吗?” “因为这里是青云山庄,你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你的伯祖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长生君子剑,这把剑对你意义不同。”爹温和耐性。 贺凌云不理解,同所有那个年纪会叛逆的孩子一样,贺凌云耍横,说什么都不练了! 还闹着要下山!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爹非要惯着贺凌云。 直到他听到爹同贺凌云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贺凌云同爹说,这里不是,你们都叫我野孩子!! 爹愣住,贺凌云拔腿跑开。 那天晚上,爹找到他,问他这些话是不是他说的。 他咬唇,要强道:“是。” 原本以为爹会骂他。 但爹同他说:“这种话,日后别说了。” 他看向爹。 爹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很早之前的事,然后温声同他道:“因为,爹也有那样一段时光,怕别人叫我野孩子,怕别人说我不配留在青云山庄。” 他惊讶:“为什么?” 老爷子一生没有子嗣,爹是老爷子至交的儿子,是青云山庄的庄主? 他满脸疑惑,爹却伸手摸摸他的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似懂非懂。 但从那时候起,他的病好像忽然开始糟糕起来。 之前,大夫明明说他的身体已经慢慢调养好了,一天比一天好,这是大夫的原话。 但他好像做什么都吃力,见风就咳嗽,不要说一把真的剑,就是木箱底那把木剑,他好像拿起来挥舞都很困难。 三天两头风寒,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终日烧得迷迷糊糊的。 爹的手轻抚在他额头,他听到大夫同爹说:“少主的情况不太好,这么烧下去,人会废掉。” “之前不是说身体慢慢变好了吗?即便不能练武,但强身健体,这些总可以。” “庄主,我也不清楚,但方才会同几个大夫一起看过,可能少主他,日后只有矜贵娇养,不可冷,不能热,否则身体负担不住。”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爹好像意识到什么。 手从他额头拿开,然后同大夫一道出去。 房间外,他听不清爹同大夫在说什么,但烧得迷迷糊糊时,脑海里只有大夫那句,日后只能矜贵娇养,不可冷,不能热,否则身体负担不住。 这句话仿若一句魔咒,将他所有的希望掐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自己院子里养病。 遇到季节变化,就会大病一场。 他也听到来院子里给他送东西的人窃窃私语,是不是二公子同少主相冲呀,自从二公子回来,少主的病就重了。 虽然他也不喜欢贺凌云,但他也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可同一句话听多了,就像给你的心底添了一层怀疑的种子。 他好久没走出院子,那日晴朗,他终于不咳嗽了,青雾扶着他外出一趟。 现在他去到哪里,都需青雾扶着。 当真同当日大夫说的“矜贵娇养”无异。 他想去青云顶,青雾担心,但他执意。 他已经很久没去青云顶了,小时候身体不好,阿娘带着他爬山,说只要坚持,就会一点点好起来。 后来阿娘过世,不会有人再这么逼着他了。 他要自己逼自己。 就这样,光是一小段路的大平台,他竟走走停停整整一个时辰,青雾给他擦汗,他远远看到了平台处,是爹和贺凌云。 他忽然想起,从上次在书房见到贺凌云赌气耍赖说要下山,到现在两三年了。 这两三年,他病得越发重,换季的时候甚至出不了屋子,个头长高了一些,但也瘦弱了。 而贺凌云,不仅个子像忽然窜了一头,整个人也很壮实,甚至,从那个时候连剑都握不稳,往山下扔,变成了现在,爹亲自教授他,他虽然和爹乱打一通,但他看得出来,贺凌云的剑法已经比很多弟子都精进了。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对他,和对其他人开始意味着不同。 “不看了,走吧。”他转身。 青雾想扶他。 他没让,他咬紧牙关自己下山。 但那之后,他又大病一场。 爹还是像早前一样,他一病重就给他灌入精纯内力,打通他的经脉,把他从难受的边缘拖回来。 但这样的消耗,即便是爹也撑不住。 他就像一张巨大,又深不见底的网,无声无息,鲸吞蚕食着着爹一辈子的修为…… 江湖各派都在商议重选武林盟主的事,爹是青云山庄的庄主,也是老爷子的嫡传弟子。 在爹这一辈的江湖中人里,没几人是爹的对手。 以青云山庄的影响力,再加上爹的武学修为,武林盟主之位应该是爹的。 但从他那时旧疾复发,不断反复病重开始,爹就一直在度自己的修为给他,几乎没有停过。 顶尖的高手过招,胜负都在毫厘间。 爹的青云九式练得再入神入化,如果没有雄厚的内力做支撑,便如同外强中干。 爹从未告诉过他,是他偷听到贺淮安同爹在书房中的谈话。 他就似一个丢不开的累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耗着爹。 也消耗着青云山庄。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不受控得烦躁,难过,或者害怕人家用同情的眼光看他。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尖锐的话,有时,并不是为了刺伤别人,而是,引起旁人的注意…… 直到某一日,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忽然想通了。 也许他不在,爹就不用一直这么辛苦…… 那天他在林中赏了很久的鸟语花香,想起小时候这里是什么模样。 他有些想阿娘了…… 正好那日贺凌云又想偷偷溜下山,同他遇见,他不喜欢贺凌云,贺凌云也同样不喜欢他。 其实他们之间的交集并没有那么多,但两个人却都很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你少闯些祸,老爷子和爹就不会难做了。”他既然不想再拖累爹了,也最后一次提醒贺凌云。 贺凌云看了看他,径直从他跟前翻了出去。 他也知道,贺凌云不会听他的。 青雾回去取水,他也同贺真说有些冷,让贺真去拿毯子,这里周围没有旁人,贺凌云一走,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害怕,也虽然不舍,但还是跳入了深潭里。 瞬间,潭水里的冰冷刺骨将他淹没。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钻心刺骨,好像整个人都被冻透,从指尖开始慢慢失去意识…… 是很难受,却也不是那么害怕。 他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他曾经也想过自己要这么勇敢,去登山,去拿剑,去成为一个能和其他人一样的青云山庄弟子,去再来一次。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意识一点点模糊,他在潭水中不断下沉,再下沉,直至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诶,叫你三次了。”段无恒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 他愣愣看他。 段无恒不满:“发生么呆呢!问你还要不要,再给你盛一碗!” 霍灵还是不说话,只看他。 段无恒没好气,嘟囔道:“还不是赵大哥说要让给你留着,你不吃,我吃!哼,气死你~” 霍灵看着他,眼眶再一次慢慢红了。 段无恒拿着勺子,正要盛出来的时候,霍灵忽然伸手抢过:“谁说要给你的?” 段无恒:??? 段无恒:!!! “喂,你!”段无恒正好气好笑,霍灵已经盛到自己碗里,然后用碗里的调羹,一点点送到嘴里,优雅地喝粥。 段无恒气得不行:“病秧子!” 他又舀了一勺,平静里带着笑意:“野孩子!” “啊!!!病秧子!” “野孩子……” “病……”这次,段无恒刚开口到一半,取老爷子一拳捶在他头顶,段无恒当即两行眼泪冒出来:┭┮﹏┭┮,干嘛呀,老爷子…… 取老爷子将砂锅斜着放,用勺子重新挂出一大碗来递给他。 段无恒嘟嘴,哼! 取老爷子转身,段无恒又跟着笑了笑:“谢谢老爷子,老爷子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爷子!” 很明显,取老爷子并没接受他的马屁。 霍灵看着段无恒,低头时,嘴角淡淡笑意。 王苏墨尽收眼底。 “五千两!”忽然,阿珍的身影冒出来。 王苏墨看着她,她有没有听错。 这个时候不趁火打劫什么时候趁火打劫?!阿珍握拳轻咳:“你也看到了,不少东西要换,机关要装满,修修补补哪那么容易?我们玄机门的工钱可贵着。再说了,五千两可买不到一辆新的八珍楼~” 王苏墨想了想:“有道理!” 阿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嗯,果然还是得赚有钱人的银子。 “银票。”阿珍伸手。 王苏墨莞尔,伸手搭上她的手,然后指向翁老爷子那里,一本正经道:“我们现在八珍楼也账房了,八珍楼里的大小收支都账房管,我连多买一瓶豆酱汁都得记录在册。我们家账房老爷子说了,一钱银子的支出都得过他那里。喏,八珍楼的银票可都在我们家账房那里,自己去拿!” 王苏墨说完,唤了声:“翁老爷子。” 翁和回头,目光正好同王苏墨还有阿珍对上。 阿珍:“……” 阿珍脸色都变了,镇湖司鬼见愁?江湖中还有谁能从镇湖司鬼见愁这里要到银子?!—— 作者有话说:王苏墨:(#^.^#) 王苏墨:O(∩_∩)O~ 王苏墨:(*^▽^*) ———————————— 大家别担心,名字还会陆续换换、试试,大家有没有觉得好的名字,也可以告诉我《 》 140-150 第141章 串个门啊 “那最后, 阿珍姐要到银子了吗?”段无恒是一点芝麻大的事都不愿意错过。 白岑环臂:“不知道,你得去问翁伯。” 江玉棠正好路过,提醒道:“我是你就不会去问——没有江湖中人能从翁老爷子手中要到银子, 他逗你的。” 江玉棠说完。 白岑:“……” 段无恒嘟嘴:“你之前说最后一次。” 白岑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头,感慨道:“我是在用实际行动演示给你看, 江湖有多险恶,人心有复杂, 世事有多波澜诡橘……” 段无恒终于知道东家早前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然后学以致用——“鬼话连篇。” 白岑:“……” “现在的小孩子,学得真快。”白岑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自嘲。 因为一旁还有赵通在, 这句话原本是说给赵通听的, 但赵通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出神,没听到。 “赵大哥?” 赵通转头看他:“怎么了?” 白岑凑近:“自打上次那个果木烤鸭之后, 就没见这么发呆了,这是又惦记上什么江湖名菜了?” 赵通轻嗤:“你这脑子吧。” 白岑本来也是打趣话,赵通一走,他也跟着撤了。 只是临到翁伯跟前, 还真听到段无恒的声音:“所以,阿珍姐是没从您这里要到银子吧?” 白岑被他气倒。 什么都懂, 但是什么还都得做,前面是坑也得自己踩一遍才老实。 这股倔牛劲儿才像这个年纪的小小少年。 白岑正准备离开,倒是真听到翁伯开口:“为什么没要到?” “啊?”段无恒意外。 白岑也意外,还真要到了。 翁伯看了看跟前的段无恒,算盘一捋, 开始一五一十一面算给他看一面道:“八珍楼有损毁,人家帮忙修缮,该付的银子自然要付, 这是八珍楼行走江湖的根基,信誉。” 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翁伯继续道:“但这银子怎么付,也得说清楚。修缮的材料短斤缺两不可能,玄机门的手艺和工时费确实贵,但也要列出来,合理的利润,合理工时,合理的损耗预估,这些都可以付。” “但是……”翁伯算盘终于停了:“但超过合理数字之外的银子,八珍楼就付不了。” 翁伯把算盘递到他跟前,“一千四百三十七两,加上来回差旅费,凑整,一千四百五十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段无恒目瞪口呆:“……” 白岑倒是忽然释怀,这才是翁伯,谁说镇湖司鬼见愁就是不讲道理的? 翁伯也讲道理。 翁伯讲道理的原则就是看心情。 洛林五贤可以只收三十文,也可以玄机门的帐算得清清楚楚——这江湖上,也只有鬼见愁能这么算账。 白岑笑着摇了摇头。 翁老爷子那头继续:“还有。” 翁老爷子眼刀,“镇湖司鬼见愁是你该叫的吗?” 段无恒:??? 大,大家不都这么叫吗? 翁老爷子:还大家!你自己多大自己不知道? 段无恒:??? “哎哎哎!”段无恒捂头,┭┮﹏┭┮,早上才被取老爷子揍了一顿,回头又第二顿。 白岑啼笑皆非,活该,不听劝。 “小白,来帮忙。”取老爷子从二楼探头唤他。 “好嘞~”白岑知道是要将八珍楼收回上路了。 “前面的陈村有几个时辰脚程,八珍楼走得慢,今日我同老赵驾车,您和翁伯歇歇。”白岑一面收拾,一面同取老爷子说。 昨晚珍娘来的时候,他见王苏墨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当时老爷子也在二楼,他一眼看到老爷子的脸色份外疲惫,眼神里也藏了凝重和伤怀。 八珍楼这一路走来,七七八八也都差不多熟悉了。 老爷子有心事就是这幅样子,没心事的时候才会撵得他满山跑。 他现在倒是盼着老爷子能撵着他满山跑,至少那时候的老爷子是活蹦乱跳的。 眼下还有霍灵和青云山庄的人在。 霍灵是个事儿多的,白岑就是想同老爷子说这事儿:“装花草和植物插槽的那辆马车不是可以单独拖出来吗?霍灵,丁伯和轻舞三人正好,贺真可以驾马车。我们自己的马车也不打挤。” 昨天是途中遇到不方便。 那时候要单独将那辆小马车拿出来,还得先把八珍楼升起来,车里的东西挪一边。 现在原本就在收拾东西,可以一并都准备了。 霍灵那边原本也病着,单独一辆马车,人少能舒服些。 而且,昨日方如是说过,每隔一两日要有单独给他们两人会诊的地方,不能等到棘手的时候才来想办法。 现在就要先创造条件。 取老爷子没什么意义,白岑勤快:“那我去。” 赵通和江玉棠例行交叉检查马车。 每一日驻扎后,行驶前,马车都必须交替检查,避免路上出意外。 看着眼前的人都陆续开始忙碌起来,各司其职,乱中有序,霍灵忽然觉得这样同行的日子,如果只有三四日,可能会有些短…… 霍灵短暂出神。 “少主,要准备动身了。”丁伯来跟前:“前面是陈村,但八珍楼走得慢,估摸着要走上几个时辰。陈村虽然购置不了马车,但是能到村子里,有一处歇脚的床榻和沐浴的水。” 丁伯说完,霍灵想了想:“看看大家吧,也不一定非要到村子,我昨晚睡挺好的。” 霍灵说完,继续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册。 丁伯微讶,但很快,眼中淡淡暖意。 青雾收拾东西,丁伯同贺真商量稍后在陈村购置些路上的必备品。 霍灵手中的书册又翻过一页,忽然听到翁老爷子在叫段无恒的名字:“阿恒,过来帮忙。” 他顺势抬头。 翁老爷子在架木楼梯,应该是要从屋檐下取下那些挂上的檐灯。 那些好看,又明亮动人的檐灯。 昨天段无恒同他说起过那些檐灯的来历,都是和八珍楼一路同行过的人,时间或长或短,但最后都变成了屋檐下的这一盏盏形状全然不同的檐灯。 它们代替主人,仍然陪着八珍楼一路同行…… 他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算天马行空,却多了一丝江湖里特有的浪漫。 大概,也只有王苏墨这样的东家会做。 他昨晚和段无恒一起看了很久那盏画了少年寻宝的走马灯,他其实也羡慕灯上的少年,即便在跌入悬崖绝境,也能绝处逢生,然后从此斩断过往,通往另一条大道。 他也想有这样的人生…… 如果不是老爷子废去了大半生的修为救他,他眼下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看着八珍楼的人忙忙碌碌,夜里檐灯下,是他不曾见过的风景。 —— 阿灵,我让老丁和贺真陪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可以去找方如是,也可以去看江湖武林有多大,可以游历四海,也可以寻一处冬日赏梅,夏日观荷。从现在起,去过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八珍楼前,看着段无恒也摆放好木梯,去取一楼的檐灯。取一个,下来一次,放回箱子里。 霍灵放下书册上前。 丁伯和贺真,还有青雾诧异的目光中,霍灵仰首同段无恒道:“我来帮你。” 段无恒看了看他,他本以为野孩子会损他,但段无恒皱眉头:“你得拿稳咯!” 不是“你拿得稳吗”,是“你得拿稳咯”! 霍灵浅笑:“那当然。” 虽然段无恒看着他的身子骨,将信将疑,但还是取了一个相对较轻的给他。 有了霍灵帮忙,他不用再频繁得上上下下,而是稍微低身就可以递给霍灵,霍灵也郑重接过,好似接过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段无恒也提醒:“慢些慢些!” 霍灵配合,在段无恒的目光监督下,整齐放进木箱里,然后抬头看他:“这样行吗?” 段无恒“嘿嘿”一笑:“还行,凑合!可以啊,病秧子!” 虽然还是“病秧子”,但是明显带了亲近。 霍灵继续道:“你如果不叫我病秧子,我可以这几日都帮你。” 也会谈条件。 段无恒挠头:“成!就这么说定了,那你也不能叫我野孩子。” “那叫你什么?”霍灵认真问。 段无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草上飘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草上飘就是我啊!” 霍灵微讶:“你是,草上飘?” 段无恒得意:“没想到吧!小爷就是草上飘!吓到了吗?” 霍灵却笑:“原来草上飘也不过如此。” “诶,你这张嘴!”段无恒又被气到,这家伙简直…… 段无恒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霍灵平静:“继续摘,别偷懒。” 段无恒:!!! …… 不多会儿,王苏墨收拾好三只小白虎回来,见段无恒和霍灵两人一人摘灯,一人放灯,画面竟然很和谐。只是但等走近,便重新听到了“病秧子”“野孩子”满嘴。 白岑正好收拾完那辆小马车,一面拍手上的浮灰,一面问王苏墨:“诶,就说这俩幼不幼稚?”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八珍楼上的那两小只,然后温和笑道:“兴许,这是在让自己渐渐不再对某些以为在心里过不去的东西慢慢过去?” 白岑似懂非懂看她。 王苏墨忽然凑近,风携着的青丝拂过他脸颊处,他偶然失神,也会奇奇怪怪觉得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王苏墨压低声音:“贺平出事了。” 贺平? 白岑回过神来,眼中都是骇然。 “你师伯羽安居士孟回州,住得远吗?” 白岑:“还,还行……” 王苏墨微笑:“去串个门啊?”—— 作者有话说:小白:其实,我师伯,他在造船…… 孟回州:(⊙o⊙)…,快来快来,给你们看大船!!! 东家:海边好呀,海边有生蚝,可以熬耗油! [加油] 第142章 江玉棠撩起帘栊,回了马车上。 一车人都看她,她平静道:“霍灵不肯去那辆马车, 他想和段无恒一起。段无恒又非要和白岑一起去溜猪。现在他们三个人,外加一个盯着霍灵安全的贺真, 四个人各自着骑马,遛狗, 遛猪, 溜羊,马不够, 又从八珍楼分了一匹马出去。” 这几个人在一处做这些事情的场景, 已经被江玉棠描述得够栩栩如生了,不难想象。 临到要走了, 稀奇古怪的事情又冒出来一顿。 所以,有时候人多未必是好事。 人多,意味着事儿也多。 “那让他们去吧。”翁老爷子说完,见江玉棠还没动弹。 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心累:“还走不了?” 江玉棠平静继续:“霍灵和贺真不在, 原本是让方如是和丁伯,青雾一辆马车的, 但刚才方如是说什么都不去。人现在还在马车下面站着,也不走,非说要上这辆马车。” 翁老爷子会意。 方如是脾气古怪,在武林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就让他上来,反正又不打挤。”翁老爷子平静接受。 但江玉棠顿了顿, 这出还是没动。 老爷子明白了,这事儿还没完。 翁老爷子忽然头痛,江玉棠尽量用舒缓的语气继续:“方如是说, 他要画东西,马车大一些才好画,但人多的地方不好画。” 马车里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江玉棠会这幅语气了…… 马车大一些,是要这辆马车的意思; 人多不好画,让他们统统都下去的意思。 所有人都明白了始末了。 江玉棠:“说完了。” 老爷子忽然起身,赵通第一时间抓住老爷子手臂。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不得不佩服赵通的速度,还有眼力——老取刚才那就是冲着用穿云断山手去的。 赵通是真的同这里的每个人都熟悉了,也知晓八珍楼里每个人的性格。 “老爷子,别动怒,让东家去就好。”赵通心平气和。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的目光中,取老爷子是冷静下来。赵通朝江玉棠使了使眼色,江玉棠会意,她先看着,然后赵通撩起马车前的帘栊。 今日轮到王苏墨驾马车,王苏墨已经就位,赵通附耳,小声同王苏墨说起。 王苏墨会意。 帘栊放下,赵通轻声:“东家说她处理。” 话音刚落,就听到王苏墨下马车的声音。 马车中瞬间安静。 很快,也不知道外面说了什么,但也没什么争吵的声音,紧接着,马车后面的帘栊被撩起,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帘栊处。 王苏墨笑眯眯撩起帘栊,方如是一脸“我不愿意,我说了不愿意,但是我就是没办法”的表情上了马车,然后坐好。 王苏墨还“贴心”道:“赵大哥,给他挪个空地儿,让他慢慢画。” 赵通忍住笑意:“好。” 方如是闹心。 在王苏墨放下帘栊前,方如是沉声道:“我去那个马车,宽敞画。” 一马车的人心想:终于…… 王苏墨继续“贴心”:“赵大哥,帮方神医搬下东西。” 赵通这次险些就没忍住:“好。” 江玉棠头一回见赵通脸都要憋紫了。 片刻后,马车后面的帘栊再次撩起,丁伯和青雾“被赶”来了这辆马车,方如是还是一个人独霸了一辆马车。 那么问题来了,江玉棠问:“那辆马车谁驾车?” 所有人:“……” 终于,乾坤大挪移后,赵通接过了这辆马车的缰绳。 王苏墨同老爷子去了方如是那处,帘栊的缝隙里,王苏墨到方如是已经开始在马车内画东西,是真的一刻都不想耽误。 王苏墨知道他是在钻研白岑和霍灵身上的毒,方如是能成神医,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专注力都用在了一件事情上,并且心无旁骛。 王苏墨正欲放下帘栊,又忽然看到方如是衣袖下那只剩两根指头的左手…… 方如是从来不是脾气古怪。 而是他一直在捍卫自己坚守的原则…… “走吧。”老爷子提醒了声。 王苏墨放下帘栊。 八珍楼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出发,马车体积大,原本也走不快。 白岑骑着马,牵着一头猪,两只羊走在最前方的正中央。段无恒和霍灵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他身侧。 霍灵只骑马,段无恒手里则牵了威武和另一只羊。 两个少年跟在白岑身边,原本白岑也风趣幽默,很会逗趣;霍灵和段无恒还都和他熟悉,他知道小孩子喜欢什么,霍灵和段无恒两个人不时就乐得哈哈大笑。 贺真骑着马,慢慢跟在稍后些的地方。 起初,丁伯提起少主身上好像有些变化,他没看那么实在;但眼下,这种变化好像在晨间的阳光下渐渐清晰,具象化。 和段无恒的笑声参杂在一处的无忧无虑的少年爽朗笑声,同朝阳一样,充满了生机。 “我也想牵一只。”霍灵大胆提想法。 贺真以为白岑会拒绝,结果白岑直接将手中一根绳子给他:“喏,最大的那头给你!” 霍灵眼前一亮:“威猛给我?!!” 霍灵不敢想象。 贺真也不敢想象,这猪要真的不受控,岂不摔得人仰马翻? 贺真真想着要不要制止,白岑先开口:“不敢啊?” 霍灵当即笑了:“谁说的?小爷才不怕!” 这是段无恒在他面前的口头禅,他已经学会了! 但大话是放出去了,霍灵心中还是有几分没底,贺真也是,但白岑温声道:“猪是很聪明的动物,威猛又是猪里很聪明的一只,你知道吗?当时被困在迷魂镇,是威猛来救的我!” 霍灵才不信。 但段无恒从身后探个头出来:“我证明!真的是威猛来找的他!威猛那么大的个头,直接将一个怪人撞飞了,然后停在他面前。” 霍灵一脸惊讶。 段无恒继续道:“后来,还是威猛驼着我俩走的,那时候白岑大哥受了伤,都走不动。” “是吗?”霍灵一脸好奇,“我想听听迷魂镇的事。” 段无恒打断,佯装‘老气横秋’:“小孩子总喜欢打听。” 话音未落,“哎哟”一声,┭┮﹏┭┮,段无恒今儿个脑袋上挨第三拳了! “自己就是小屁孩儿。”白岑悠悠道。 霍灵跟着笑起来,不过,有一说一,威猛好像真的很聪明,也很好牵。 “它一直这么听话吗?”霍灵好奇。 白岑如实道:“不想走的时候会犯浑!” 霍灵更开心:“那犯浑怎么办?” “揍他呗~”段无恒朗声。 “你揍一个试试,看你能揍得过吗?”白岑拆穿。 霍灵哈哈大笑,“好想看它犯浑~” 白岑悠悠道:“别别别!它要是真犯浑了,往哪儿一趴,咱谁都拽不动,都得听下来等它!” “你拽过呀?”段无恒惊呆。 “你觉得呢?”白岑好气好笑。 霍灵直接笑出了咯咯声。 贺真也远远跟在身后清浅笑起来,冥冥中觉得,其实眼前的一幕和在青云山庄时很像。 段无恒就是大大咧咧,不怎么靠谱,也和少主不对付的二公子。 两人吵吵闹闹,相互看不惯。 白岑就是大公子。 但白岑和大公子不同。 大公子会维护少主,责备二公子。 白岑不会。 白岑会一起揍,一起逗,也会一视同仁。少主心血来潮想牵威猛,即便他都觉得危险,但白岑不会,白岑会让他试着去做,然后少主觉得很有成就感。 段无恒也会在一旁起哄。 贺真忽然觉得,青云山庄和这里唯一的不同,是大公子和白岑…… 白岑就似一个调和剂,让一左一右的两个少年即便有争吵,但也有嘻嘻哈哈,和一起玩耍的时候。 贺真也说不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触,或许,是他心中也对大公子有失偏颇。 但若让他选,他会更希望少主留在这里。 思绪间,段无恒的笑声传来:“你输了,你把威猛给我。” 霍灵也笑嘻嘻给他:“那你把羊给我。” “给!”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 贺真身后就是八珍楼的马车。 赵通驾着马车,其实能听到白岑,霍灵和段无恒几个人的对话。 赵通来八珍楼的时间不短,同白岑也最熟悉,白岑虽然大大咧咧,总是被东家和取老爷子怼,但其实是心思细腻,最会照顾人的一个。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喜欢他,不止,他也很喜欢。 他很喜欢现在的八珍楼…… 赵通嘴角微牵。 八珍楼的大木箱后,就是剥出来的小马车。 王苏墨驾着小马车跟在八珍楼的大木箱后,取老爷子陪着她共乘。 “老爷子,别说,我们好像还真没这样跟在八珍楼的大木箱后过。”王苏墨有感而发,长久以来,都是她和老爷子驾着八珍楼,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机会从另一个视角看八珍楼。 “原来八珍楼的木箱这么大啊。”王苏墨笑出声来。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你才知道?我当时见你一自己一个人驾着那么大一个马车到处走,我就在想,这丫头挺有个性,能走远吗?” “后来呢?”王苏墨笑着看他。 取老爷子温声:“我想了想,你自己一个人可能走不远,但是如果加上我,应该可以走很远。” 王苏墨一记响亮的马屁:“真的走了好远!” 明知道她是特意的,但取老爷子还是笑出声来,王苏墨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老爷子这么开心了。 王苏墨悠悠道:“老爷子,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有翁老爷子,赵大哥,白岑,玉棠,和段无恒……我们可以走得更远!天涯海角,海角以外!” 取老爷子提醒:“石头。” “嗯?” 取老爷子恼火:“小心前面的石头!” 王苏墨:!!! 王苏墨来不及,然后“嘎吱”,轰。 王苏墨心惊,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出去了,但她和老爷子都在……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然后王苏墨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停车。 马车后面,方如是一脸恼意! “不坐了!” 方如是说什么都不坐了! * “出什么事儿了?”赵通驾着马车不方便停下来看,但刚才轰的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江玉棠撩起帘栊,平静道:“东家驾车,方如是摔出去了。” 赵通:??? 赵通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江玉棠幽幽道:“现在吵着不坐东家的马车了,要来这辆马车。” 赵通还是停不下来。 江玉棠继续道:“说马车里太拥挤,要到前面来,坐你旁边。” 赵通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戛然而止。 江玉棠平静:“这都相信?” 赵通:“……” 江玉棠放下帘栊,嘴角难得勾勒出笑意。 马车里,翁老爷子正在告诉青雾应当怎么煮茶,茶香四溢,江玉棠忽然安静。 —— 你外祖父很会煮茶,他煮的茶,茶香四溢。 江玉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3章钓鱼真气 车轮滚滚行驶在盘山路上。 自从方如是从马车中摔出去, 马车内的座位再次发生了改变。 方如是去了赵通那辆马车,说什么都不坐王苏墨驾的马车了。 翁老爷子在教青雾煮茶,江玉棠说她也想看看, 所以翁老爷子和青雾,玉棠三人到了王苏墨那辆马车。 赵通这辆偌大的马车瞬间只有丁伯和方如是两人, 除了丁伯,竟然几乎达成了方如是之前想要的结果。方如是开始专心钻研他的东西, 旁若无人。 丁伯也在写信给霍庄主, 说起这一路的情况。 这条盘山路严格来说是官道,修得很好, 只是需要盘山而过。山很缓, 不危险,也不难走, 只是费时间。所以煮茶,画画,写信都可。 马车外,老爷子继续同王苏墨说着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受了重伤, 被师父从城中救走,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同行。 但那个时候, 他并不知道对方是昆仑派的掌门,只道是个古怪,一日三餐都喜欢吃鱼的长者。 有新鲜的鱼,就烤鱼,煮鱼汤, 红烧鱼,换着方子做;没有新鲜的鱼,他也能随身翻出一包小鱼干儿, 走哪儿吃哪儿。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吃鱼前辈。 对方年纪就四十多一些,比他大不了十来岁,总觉得再在前辈前面加个老字奇奇怪怪的。 就吃鱼前辈贴合。 对方也不介意这个名字,他这么叫,对方反倒乐呵呵地应了,好像自己原本就叫这个名字似的。 他原本不怎么喜欢吃鱼的,但这一路除了吃鱼,就是躺在牛车上看天了。 那时,他们光牛车都坐了一个月。 他问去哪里,吃鱼前辈就说,不知道呀,钱够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够就只能下来自己走路了。 他闹心:“……” 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能走多远,但不能呆在原地,所以瞎走。 反正牛车便宜,车夫也便宜,不像马车…… “那你的银子够走多远的?”他躺在牛车上,无聊望天。 对方一面玩狗尾巴草,一面乐呵呵道:“我没银子,用的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他:“……” 但吃鱼前辈好像很开心,以前应该只有自己吃小鱼干,现在有人陪着他一起,慢悠悠坐着牛车,每天变着口味吃鱼。 他觉得自己的江湖游历好像忽然变得慢了起来。 “想什么呢,懒东西~” 他叫他吃鱼前辈,对方叫他懒东西。 不是真嫌他懒,是嫌他动作慢。他那时连喝水都只能爬着去,吃鱼前辈每次都是将水盛好,放一边,但就是不给他,非要让他自己去拿。 他那时又恼又恨,但对方比他有耐心,反正耗着就耗着。 他渴得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拿。他每爬过去一趟拿水,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一次,喝一口水感觉整个人都要缓上一两个时辰。 每次他喝上水了,吃鱼前辈就笑眯眯道,哟,比上次快。 ——但还可以更快一些,别犯懒。 他哪里是懒,他能感觉他被伤到了经脉。 那么多人,他当时怎么拦得住? 但拦不住也得拦,不然翁和怎么带阮娘离开? 受伤之后,他的左手一直都使不上劲儿。 分明过去他力气是最大的那个。 所以即便没有厉害的武功,但也架不住他力气大,当一个人的力气绝对大的时候,是可以忽略其他的笨拙。 但他忽然失去了最让他安心的东西。 虽然他能渐渐顺利拿水喝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有时候偷偷用手拿起砖块仍不远处的土坡,土坡都毫无波澜。 他垂头丧气在土坡上坐了很久。 “懒东西,叹什么气呀?”吃鱼前辈一面吃鱼干儿,一面看他。 他如实道:“好像一双手废了,使不上劲儿。” 他平静里带着颓丧。 使不上劲儿,怎么行走江湖? “那你后悔吗?”吃鱼前辈朝他眨眼睛:“让朋友快走的时候,义薄云天,视死如归!人家两个走逃出去了,你在这儿使不上劲儿了……” “不后悔。”他淡声:“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啥?” 他还剩靠着土坡抱头仰首:“之前闯荡江湖,什么都不懂,就有一身力气。我好兄弟告诉我,你去找个正经的门派拜师学艺,以你的天赋和认真,勤学苦练,三年五载肯定就能学成。” “哟~”吃鱼老者嘴里的鱼干嚼得有滋有味:“你这好兄弟一定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他好奇。 吃鱼老者笑道:“第一,他说什么你都听,说明你见过他的厉害,所以你愿意相信他;要是换成我告诉你这句话,你可以理都不理我。” “那是……”他承认,又接着问,“第二呢?” 吃鱼老者笑呵呵道:“找个正经门派,勤学苦练,三年五载就能学成——这话要是没点天赋,自己没到一定境界是不敢说的,我猜,你这朋友至少应该师出名门,再要不,是哪个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这回他从靠着土坡,变成坐直:“你怎么知道?” 见他认真了,吃鱼老者笑呵呵道:“你一口一个好兄弟,说明对方和你年纪差不多。你心气这么高,能服他,说明他真厉害。他年纪同你差不多,就这么厉害,还能给你指路,还能说出之前那段话,说明他的师父一定厉害。” “而且嘛,教出过很多厉害的弟子,所以他才这么胸有成竹同你说,说明他身边都是厉害的人。” 他眼冒金光:“继续说。” 吃鱼老前辈继续吃鱼:“身边都是厉害的师兄弟,他又是这个年纪,差不多该是关门弟子了。要么是名门大派之后,再要么,我更倾向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这怎么说?”他听得认真。 吃鱼老者看着他,笑道:“隐世高手才没有那么多破事儿要管,又是门派上下,又是繁琐事宜,隐世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啊。嘿嘿,江湖中隐世高手可不少,说不定,你周围都有。你稍微动点脑子去找,说不定比你自己专门跑去拜师学艺强!” 吃鱼老者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但他当时脑子一根筋。 “我周围就有……说得这么容易,上哪儿去找隐世高手呢?”他低头感叹。 听到这里,王苏墨忍不住笑:“我都替吃鱼老前辈急,话都说这份上了,就差毛遂自荐了,有人都听不懂……” 即便如此,王苏墨还是没说出来,她觉得很可能到最后,也是吃鱼老前辈毛遂自荐的。 让老爷子自己去取水,是想让老爷子尽快活动筋骨。 普通人受伤,恐怕会自己躺很久。 吃鱼老前辈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帮老爷子疗伤,复健。 老爷子当时一定伤得很重…… 取老爷子继续—— 就这样,反正牛车也走得慢,他告诉吃鱼前辈,那就这么定了,长远目标是昆仑派,如果中途遇见隐世高手,就调转牛头。 吃鱼前辈惊讶:“你想去昆仑派呀?” 他不以为然:“是啊,昆仑掌那么厉害,我力气那么大,说不定合适呢!” 吃鱼前辈笑:“你好兄弟告诉你的?” 他点头。 吃鱼前辈也点头:“这家伙人品过硬,没背后捅你刀子,同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得意:“那当然,我好兄弟还说什么。” 吃鱼前辈忽然心生感慨。 他凑近:“诶,被你好兄弟捅过刀子啊?” 吃鱼前辈一脸苦瓜相:“算吧。” 说到这里,他就不困了:“说来听听。” 吃鱼前辈无语:“这是伤心事儿,你倒是听得高兴。” “别这么小气嘛,伤心的事儿说出来,花鸟鱼虫都听见,biu~的一声,就没那么伤心了。”他怂恿。 吃鱼前辈:“不说!” 他:“说嘛说嘛,说一点点……牛车上实在太无聊了。” 吃鱼前辈挑眉:“那你陪我钓鱼?” 他:“……” 他:“我不会啊。” 吃鱼前辈“狡诈”一笑:“我教你啊~” 就这样,昆仑山没去成,隐世高手也没找到,他陪着吃鱼前辈钓了两个月的鱼…… 他:“你还没同我说你好兄弟捅刀的事!” 吃鱼前辈:“等你能钓起来一桶的,我这被好兄弟捅刀子的事儿这么简单就能听吗?” 也是,已经够伤心了,他好歹配合一下。 就这样,他开始跟着吃鱼前辈学钓鱼。 起初,他连耐心都没有,吃鱼前辈教他钓鱼不是看谁力气大,首先,怎么甩杆,就很有说道,吃鱼前辈的竿甩得很漂亮! 吃鱼前辈笑呵呵道:“你看,并不是力气就代表一切,怎么灵活,怎么用劲,怎么将力道汇聚到一点,这才是精髓。” 他总算学会了抛竿,但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好像和看其他人的抛竿不大一样。 但他不大懂,跟着学就是了。 只是抛竿学会了,却也坐不住,不能像吃鱼前辈一样,像一个钟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吃鱼前辈:“你比鱼更静,鱼就来了。” 他尝试了很久的静心,后来才知道,他跟着他,不知不觉学会了练功入定。 当他能静得下心来,他钓起了他人生的第一条鱼的时候。 这个时候,什么好兄弟捅刀子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种成就感让他无比激动,好像学成了一门高深的武学一般——前辈,我钓上来了! 恨不得昭告天下,包括这一湖的鱼…… 只是等扭头一看,人家已经一筐鱼了! 他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厉害吧,慢慢学~”吃鱼前辈得意。 当他能轻松抛竿,轻松收竿,轻松静心入定,又敏锐睁眼的时候,他也很快钓好了一筐的鱼。 “嚯!”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虽然前前后后在钓鱼这里磨蹭了一个多月,但他真的说不出的激动,而且,好像这一身伤也不知不觉间慢慢养好了。 他惊讶。 吃鱼前辈看着他,温声道:“运功试试。” 他,他不会呀? 吃鱼前辈笑道,怎么抛竿的,不是教过你吗?前抛,后抛,扯竿,收线,凝神,摒弃,注意力集中一点。 他虽有些懵,但因为这一套动作这一个月来实在太过熟悉,所以吃鱼前辈一提醒,他信手拈来,最后,竟真的感受到了体内运行得一股真气。 “这是?”他惊讶。 吃鱼前辈摇头叹气:“哎呀,我这绝迹武林的钓鱼真气,就这么被你给学会了。” 钓鱼真气? 你认真的吗? 他皱紧眉头,虽然但是,确实手心,指尖,甚至筋脉运行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觉到一股扎实,稳妥,又磅礴的真气在。 他吓一跳。 武林中的绝顶高手除了要了顶尖的武功秘籍,就是绝佳的内功心法辅助,才能将高深的武学真正施展开来。 贺文雪让他去名门大派拜师学艺,就是因为野路子学不到正经的内功心法,也不可能成就高深的武艺。 比起武功秘籍,顶级的内功心法才最为难的。 可是,他惊呆:“什么叫钓鱼真气?” 吃鱼前辈得意:“吓倒了吧!那是我自创的内功心法,外面学不到的!!” 他:“……” 他心中轻叹,然后平静问道:“一个人可以学几套内功心法?如果我学了你的钓鱼真气,还可以学别的吗?” 吃鱼前辈得意得捋了捋胡须:“当然不能!天赋再高,也只能有一套内功心法,要么被废,学不了第二种。当然,除非你是几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那你可能会两套内功心法,但也容易走火入魔,左右暴毙而亡,我这套钓鱼……” “那你给我废除了吧。”他唉声叹气。 吃鱼前辈惊呆:“废除!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学我这套钓鱼真气都学不了,你还废……” 他认真:“前辈~我说了要上昆仑山,正经拜师学艺,我要是学了钓鱼真气就学不了昆仑派的内功心法,就去不了昆仑派了。” 吃鱼前辈瘪嘴:“懒东西!就这样还想上昆仑学艺?这样吧,干脆我做你师父!我肯定比昆仑山上那帮老头子教得好!” 王苏墨眨了眨眼:“那你拜了吃鱼老前辈做师父吗?” 她能感觉,钓鱼真气应该很厉害…… 果然,老爷子平静:“没有。” 然后:“我还让他滚……” 王苏墨:╮(╯▽╰)╭—— 作者有话说:顶尖的高手——都是不务正业的,,, 这章有红包,下午见 第144章 山川日月 王苏墨半点都不怀疑这是老爷子年轻时能做出来的事。 都不说婉拒, 是理直气壮拒绝,还捎带损了人吃鱼老前辈一句。 吃鱼老前辈是好心给当成了驴肝肺。 那时候老爷子真轴! 但要不是这股轴劲儿,也不会一直陪着贺老庄主, 两人死磕了三天三夜,这才有了后来闻名江湖的长生君子剑, 一剑入青云。 凡事相辅相成,也因为老爷子的轴, 才会吸引吃鱼前辈同他一道。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钓鱼真气究竟是什么。 但单就人老前辈能将这一套真气学法藏在钓鱼中, 不知不觉间就让武学基础不怎么扎实的老爷子学了去,这吃鱼前辈一定不简单…… 不过老爷子的这张嘴, 还真是从年轻时就开始一直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王苏墨心中好奇。 连“滚”的字眼都用上了, 人吃鱼老前辈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要没点台阶可真下不了。 虽然老爷子轴是轴了些, 但老爷子可不是全天下都得围着我转的傲娇。 而且,老爷子其实心里细腻…… 果然,老爷子继续道—— 后来,我想吃鱼前辈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从那天晚上起, 我就没见到他。 牛车还在那里,驾牛车的师傅也说没见到他, 我等两日,虽然有些难受,但还是接受现实,吃鱼前辈应该是没打招呼就走了。 他救了我的性命,还照顾我这么久。 一直帮我疗伤, 还教我他独家的钓鱼真气,甚至连这辆牛车也是他想办法,在周围都在封城这么难的情况下弄到的。 不学就不学呗, 干嘛回绝得那么直接? 若是换成旁人,兴许早就在半路把这个累赘丢下了。 吃鱼一直在牛车上陪我说话,还给我他的小鱼干儿…… 我越想越觉得内疚。 虽然贺文雪说,我适合去昆仑派,学昆仑掌,我也想去。但是同昆仑派和昆仑掌相比,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更想去找吃鱼…… 也不知道他那个钓鱼真气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我同贺文雪还有十年之约,上次输给了他,后来我就下定决心要去昆仑派学艺。 只是中途遇到滑坡泥石流里同家人走失的阮娘。周围荒山野岭,到处又都是凶兽,离京中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不送她回家,恐怕还没等她家人寻到她,她估摸着就成这山中野兽的盘中餐了。 就这样,京城在东,昆仑在西,我送阮娘回京,南辕北辙……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中有注定,注定我去不了昆仑。 但我认识了阮娘和翁和,不虚此行。 而且,如果不来京中,就不会遇见吃鱼前辈…… 我忽然觉得,比起去昆仑,遇见他们更重要。 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我之前还没学过内功心法,一顿张牙舞爪呢。 贺文雪不是说了吗,只要足够勤奋,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谁让我是取关呢! 我这么厉害,说不定,日后还能让寂寂无名的钓鱼真气扬名江湖? 拜师就拜师吧! 我阖眸,开始循着他教我的钓鱼大法,运行真气。 贺文雪说的,内功心法,每日能运功几轮就运功几轮,你的武功和你的内功心法融合得越好,你的武学就越精进!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反复运转了一整晚的内功。 一个开始到一个结束,又从一个结束接上另一个开始。 我头一次领会到贺文雪说的,内力会带着你的气息在身体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那种感觉很奇妙。 很累,一遍比一遍累;但内力在你身体里运转完一圈的时候,这种累好像变成了沉淀,一遍比一遍更扎实,雄厚。 甚至,再运行无数遍后,你能感觉到经脉经过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内力在你身体里有序地舒展开。 你可以控制它的方向,它的力量,它对你全身经脉的滋养和润泽。 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感受,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踏实,雄浑,和精力满满。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顺手做了前抛,后抛,扯竿,收线,凝神,摒弃,全身的内力集中在掌心的一处,自然而然向前退去。 当时窗户如微风浮动,风过时有痕迹,风过后却留痕迹。 我当时明明看到了,我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户前,窗户确实完好无损,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我甚至在想,难道之前是我入定时的幻觉? 但我还是伸手,轻轻砰了砰窗户的角落,就那一瞬间,整个窗户如同被重器狠击,又强压过后,整个化为一团齑粉。 齑粉? 王苏墨惊讶:“这是……” 王苏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猜测:“……昆仑掌?” 王苏墨虽然说完,但眼中还是震惊。 她都如此,可想而知当时还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 取老爷子颔首,眼中复杂神色:“对,那就是昆仑掌……” 昆仑掌分五式。 昆仑掌的五式,层层递进。每一层掌力产生的威力是上一层的一倍,而第五层,是第四层的十倍。 每一层,都需要相应的庞大内力做支撑,才能施展开。 否则掌力没有效果,还会震伤自身的经脉。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这些,在我看到眼前窗户,包括窗棂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多多少少也行走江湖好几年了,我知道这一掌意味着什么。 好家伙! 我好像学会了很厉害的东西。 吃鱼前辈,好像传授给我了一种很厉害的武功。 赶牛车的师傅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一眼,当即吓倒,问我遇到什么事了,伤着没有,哎哟,这余大侠刚走怎么就遇到这种事!还交待我好好照看你,怎么就窗户这样了?!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 我从他话里听出了些东西来。 相比起那一团齑粉,我更好奇他口中的余大侠,果然,威逼利诱之下,师傅交待了,老余说要出去两日,让他照看好我,但是别同他说这件事。 老余拿了银子,自然替人办事,我才知道老余没走。 “吃鱼前辈真姓余啊?”王苏墨惊呆。 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他那是懒得动脑子,我叫他吃鱼前辈叫惯了,师傅问他是不是姓‘余’,他想也不想就说是,然后就成了余大侠……” 王苏墨忍不住笑:“我怎么觉得吃鱼前辈同老爷子您还挺搭调的?” 王苏墨感慨:“怪不得是师徒……” 取老爷子一面笑着,一面眼底微红。 多少年了,脑海中的那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再次鲜活起来,如同就在他眼前。 昆仑派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去回忆。 怕师父死时,那种万念俱灰再次席卷开来,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昆仑山上一遍一遍的用昆仑掌,想轰开那道沉重的铁门…… 如同一个烙印,尘封了他最不想回忆,却最思念的人。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丫头跟前说起这些事…… 他本来以为很难提起的事,原来竟不是这么难。 他其实很想他,很想那个在牛车上陪他说话,在湖边让他钓了三个月鱼的人,原来打开记忆不是那么难。 原来,重新想起记忆中的人,是会难受,但仍然会怀念,还有不舍,和感激…… 王苏墨看他,轻声道:“老爷子,要不……不说了?” 取老爷子却摇头,他很好。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他很有多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他想让它们重见光明。 取老爷子声音微颤:“三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师父,但一直没有机会回他最后的葬身之处祭拜。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双十出头的少年,到如今满鬓白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我一直没有回他老人家最后呆过的地方看他!” “老爷子……”王苏墨担心。 “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用昆仑掌,不敢回昆仑山,不敢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取老爷子喉间哽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老人家……” 王苏墨忽然道:“老爷子,我们去趟昆仑吧。”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一根羽毛悠悠落在心里。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笃定而温和道:“等这一趟,我们找回昆仑扳指,就带着昆仑扳指,光明正大回昆仑山拜祭他老人家。” 取老爷子愣住。 王苏墨转眸看他,眸间的笑意如同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 “我们陪你一起去,驾着八珍楼去,告诉吃鱼老前辈,你每日都在钓鱼,你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都有自己的负重前行。” “等我们找到那枚昆仑扳指,就在拜祭的时候,交还给他。” “山高路远,他陪你坐过一段足够长的牛车,陪你熬过最难的那一段;那我们就虔诚去走足够远的路,带他最喜欢的小鱼干儿,回去看他。” “让他老人家看看你的穿云断山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让他老人家看看,他的钓鱼真气从未失传;还要让他看看,即便他不在,你也带着他的影子,踏过山川湖泊,五湖四海……” 山川日月,从未曾走远——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红包,明天见! 第145章 师徒 取关再见到吃鱼前辈, 是两天后。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喏,不是不想吃小鱼干儿吗?糕点!两条腿走去隔壁的隔壁镇子买的,走了好几天。” 这幅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点假话没说。 取关看着他。 吃鱼感慨:“总嫌牛车慢,现在觉得有个牛车代步就不错了, 两条腿走路才慢。” 取关接过他递来的袋子,还真是糕点。 取关:“买糕点做什么?” 吃鱼笑道:“贿赂你呀!” 贿赂? 取关轻笑, “我有什么好贿赂的?” 说到这里, 吃鱼前辈,一脸语重心长:“你看看, 我的钓鱼真气你都不知不觉学会了, 说不定其他功夫你也学会了。这念头学点东西不容易,还废来废去做什么?” “你看, 我们两个多合得来,干脆你就做我徒弟得了,也省得再花其他功夫去拜师学艺了,你有这功夫, 还不如多钓几条鱼不是?” 吃鱼前辈说完,自己忍不住感慨:“这年头, 收个徒弟还得要贿赂的……” 吃鱼自己都忍不住摇头,一幅可怜模样做给他看。 “行。”取关干脆点头。 吃鱼始料未及,惊讶道:“这就行了?” 取关一口吃掉一个糕点,然后看他:“不然呢?” 接连吃了三个月小鱼干儿,还是糕点好吃啊! 吃鱼真了解他。 “真答应给我做徒弟了?”吃鱼不信。 取关一本正经:“换个师父不一定给我买糕点吃, 虽然可能还用的我的银子。” 吃鱼噗嗤笑出声来:“你出银子,我出心意嘛,咱俩一人出一半, 多合拍不是~” 取关闹心:“这叫一人出一半?” 吃鱼也掏了一个糕点出来吃,然后眉头一皱,吐了出来:“真难吃。” 不吃了,不吃了,他就喜欢吃小鱼干儿。 “走。”取关放下糕点。 “去哪儿!”吃鱼不明所以。 但取关带他到窗前,然后循着前两日的功法,运转内力,隔着三米远的掌风拍向窗户,窗户连带窗棂在清风中轻微晃了晃,瞬间停止,再等他上前,指尖轻轻一触,整个窗户和窗棂化为齑粉的场景再次出现。 取关看向吃鱼:“说吧,这什么掌?” 都是钓鱼甩杆,收竿,扯鱼线的动作,不是他教的是谁教的? “哟!”吃鱼忍不住笑:“自个儿琢磨出来啦?” 取关:“不仅琢磨出来了,还吓一跳!” 吃鱼哈哈大笑,然后一脸正经道:“怎么样,我的拍窗掌厉害吧!” 拍窗掌? 取关整个人都不好了,钓鱼真气,拍窗掌——这名字都取得这么随意的吗? 吃鱼继续哈哈大笑:“高深的武学,往往都来源于生活。” “还有什么来源于生活的?”他不信。 吃鱼知晓他是揶揄,随手将小鱼干儿塞进嘴里,双手一起,内力一提,朝着不远处的水缸一拍。 取关不由闭眼。 以他的掌力,这一掌拍下去,肯定是缸碎,水泼一地。 但等他闭眼许久也没听到水缸破裂的声音,等睁眼,只见刚才的掌风击中水缸后,水缸不仅没有破裂,而是力道如同穿过了水缸,直抵缸中的水一般。 让水缸中的水先是漩转成漩涡,然后从水缸中央处,一条细如银钩的水柱乍起,如同一条细小,却带了弯度的喷泉,径直落在吃鱼打开的水囊里。 不多不少,刚好将他那个巨大的水囊装完。 取关:“……” 取关眼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吃鱼一面拧紧水囊,一面笑道:“正正好好一囊。” 取关诧异:“这是什么?” 吃鱼耸肩:“取水掌。” 取关:“……” 取关好气好笑,好像,他也分不清楚有人的招数取名是不是真的都来源于生活了。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拜师学艺。 每日跟着吃鱼一起,先雷打不动钓两个时辰的鱼。 美其名曰钓鱼,其实是入定,冥想,运转内力,脑海可以清晰感知钓鱼真气运行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甚至,他也开始慢慢打开了另一种感知。 从水波纹泛起的声音里,风吹过的声音里,以及鱼吃诱饵的声音里,判断肉眼看不见,却能从声音里听到的东西——这是另一种奇妙的感知。 吃鱼说,你感知得越多,说明你的内力却强。 内力会让你的身体主动去发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譬如,鱼刚要张嘴,准备上钩;鸟扑腾着翅膀,准备落在哪棵树上;风吹过草地,草地里藏了一只小蛇;在漆黑的夜里,你能听到暗器朝你飞过来的声音…… 他开始领悟到贺文雪同他说的,用内力催掌力,不是用蛮力。 自从阮娘和翁和离开那次,他的手受伤,不能像从前那样力大无穷,拿起重物猛得砸向一处后,这是第一次,他开始慢慢体会到师父说的—— 有时候力道不如从前,未必就是坏事。 当力道够大的时候,只要力道够,就会忽略其他所有,只会追求力道。 但实则,力道之外,掌力如何使,巧劲儿如何用,内力如何聚焦在一点,如何以柔克刚,刚柔并济…… 他好像一点点领悟了。 他的手受了伤,但他的手却又因为受了伤开始灵活和变幻莫测。 拍窗掌,静到极致的反倒是是毁灭性齑粉; 取水掌,以柔克刚,越过刚的一环,用柔性挤压柔性,释放掌力; 点石掌,掌内乾坤,掌外飞沙走石,力道之大,周围皆可击落…… 钓鱼真气,加上拍窗掌,取水掌,还有点石掌,取关练了一路。 吃鱼教什么,他就练什么。 不图快,也不图多。 吃鱼怎么教,他怎么学。 吃鱼告诉他,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做到极致。 于是拍窗掌融会贯通才开始学取水掌,取水掌融会贯通才开始学点石掌。 这一路下,总共也就这三个掌法,想要宣布融会贯通,比一个一个学会还要再难! 三个掌法各有精髓,但取关能明显感觉到,这三个掌法的威力,一个高过一个,不是毫无关联,而是层层递进的…… 甚至,在他练完点石掌,回头再看时,他的内力已经在年轻一代中算精湛的。 当着三个掌法融会贯通时,他也渐渐觉得,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三个掌法,而是一套有体系的掌法三式,循序渐进,相辅相成。 也因为对吃鱼的足够信任,甚至都打听过他师出何门,至少连问正派邪派的过程都忘了。 就在某天一起吃烤鱼的时候,取关想起来了问了句:“师父,咱属于武林正派吧?” 虽然无论师父是正派邪派,但师父行得都是正派之事,他无所谓,只是问清楚,以后同贺文雪赴约时,也好特别和他说明声。 贺文雪这人,身上有种天生的道德感。 就是谁同他走得仅,都会像沐浴在圣光下一样,审视自己是不是够做武林正派的。 反正问一句的事,也别搁心里了。 然后吃鱼一面吃着烤鱼,一面应道:“正派,正得不得了那种。” 他放心了,正派就行,只要不在贺文雪面前抬不起头来就好,毕竟,他可是一直在朝着他追,十年之约,他肯定要让老贺刮目相看的! 光是想想他都兴奋。 但吃鱼攥紧他胳膊,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而且一直在咳,却什么东西都没咳出来。 取关头疼,卡鱼刺了…… 取关已经见怪不怪,也可以融会贯通了——取水掌拍下,鱼刺顺着嗓子眼飞了出来。 活学活用的典范。 “有天赋啊~”吃鱼惊呆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一掌取鱼刺的?!! 他徒弟是天才呐! 吃鱼凑近:“诶,点石掌你还有什么天才用法吗?” 刚才那一掌让他对取关充满了信心。 取关想了想,平静道:“保留那根卡在嗓子眼儿的词,刺以外的,全部排成齑粉。” 吃鱼愣了愣,然后忽然擦汗,好险,差点就变成齑粉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结伴同行。 终于,牛车师傅要回家过年了,陪着他们走了一年,年关得回家中过。 别说,师傅还挺舍不得他们,吃鱼临走前还送了师傅一包小鱼干儿,师傅哈哈大笑,别说,这一年都吃习惯了,哪日不吃怕是会想。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送走牛车师傅,他们竟然到昆仑山脚下了。 不过,他也不用来昆仑山了。 他已经拜入吃鱼门下了,虽然还不知道叫什么门派,总归不会叫吃鱼派,那就不用去昆仑派了。 吃鱼却怂恿:“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来都来了,一句永远没办法让人拒绝的话。 他也记得吃鱼说,赶巧不,昆仑派收弟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他好气好笑,我都拜你为师了。 他轻嘶一声:“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想,你不是和你兄弟约定了来昆仑派学艺吗?最后没拜入昆仑派门下,不是得找个理由吗?呐,弟子选拔你参加了,你还脱颖而出了,但是发现还是我们钓鱼派好!” 取关惊呆:“原来真叫钓鱼派啊!!” 还能比这更匪夷所思吗? 吃鱼笑不可抑:“快去,拿他们的层层选拔练练手,据说昆仑派三年一收弟子,每次前来拜师的无数,最后只收十人,你要能选上,你这不也在江湖中出名了吗?” 也是,门派基础,那弟子就不能基础。 “成,那我去参选了!如果能走到最后,我就拒绝他们!”取关问起:“你呢?” 吃鱼环臂:“来都来了,我去昆仑山转转,换件衣服。” 取关凑近:“是不是见人家山门巍峨,不好意思穿得这么破破烂烂?” 吃鱼:“……” 取关塞银子给他:“买身好点的衣服,好歹我一会儿还要拒绝人家,说我已经有师父了,你再穿得这么随意,有点让人家下不来台。” 吃鱼麻溜把银子收了:“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作者有话说:吃鱼:掌门服!整个昆仑山最亮眼的衣服! 取关:“……” 好心累。 第146章 昆仑派 其实第一次来昆仑, 取关还是紧张的。 毕竟,天下武林,昆仑派其中扮演泰山北斗角色, 断断续续也有一两百年。 真正是如同巍峨昆仑,高山仰止。 一直以来, 他都把来昆仑拜师学艺当做行走江湖的目标。 人不能浑浑噩噩,得有向上看的目标。 昆仑派就是贺文雪同他说的, 向上看的目标! 他真的, 有一天走到了这里…… 旁人都在精神抖擞得准备弟子斟试,有紧张的, 也有不紧张的, 但像他一样,既紧张, 又份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你也紧张吗?”斟试前的登记在册,两人一排,共分两队, 同他一处的人自己也紧张,见他紧张, 所以便开口问。 “还行。”取关深吸一口气,已经尽量让自己平静,但仍免不了有些第一次开眼界,长见识的局促在:“我没想到,昆仑派这么气派……” 在昆仑派之前, 他就去过一个门派——神天宗。 骗子的门派,他还给砸了个稀巴烂。 为了敛财租借的苑落搭建的门派,要多临时有多临时, 要多破旧有多破旧。这是他最初对一个门派的印象。 即便后来贺文雪告诉他,名门正派同这不一样,他还是不怎么信,不,应该说,他还是很难想象。 再后来,他和吃鱼同行。 钓鱼派什么模样他是没见过,但从他第一天认识吃鱼气,吃鱼就穿得破破烂烂。 银子还都是花得他的。 他当初还一度以为吃鱼是借着救他的名义骗吃骗喝…… 从吃鱼身上,可见钓鱼派有多落魄。 所以,他是钓鱼派的人,怎么看人家昆仑派都怎么高大上!! 相形见绌啊…… 早前他对名门正派是有想象,但不敢有太多奢想,可刚才在昆仑派山下大门,他就觉得神圣起来,那些穿着统一昆仑派衣服的弟子确实看起来神气。 不,他告诫自己,不能丢钓鱼派的脸! 他挺直了腰板,暗中偷偷观察旁人怎么做。 然后混入前来报名的人群里。 三年一度的昆仑派弟子甄选不可谓不盛大。 他感觉大半个武林的人都来了。 他早前拿见过这等场景,但好歹早前砸过神天宗,有些底气,再加上贺文雪同他描绘的场景,以及,到底是这些日子跟着师父学了些本事在身上,才有了底气。 但就这样,山下外门处的初试也让他小小紧张了把。 他站在人群中,虽然没踮起脚尖看,但竖着耳朵听了,初试试什么。 大概就是问有过什么突出的经历,学过什么基础的功夫,有什么天赋之类的…… 什么都没有的,年纪越小越容易通过;有基础的,要看简单看筋骨和悟性;最后,还有就是突出经历。 起初他还不明白这一条是什么,很快,他知道了,就是年纪也不小,悟性也不怎么高,大概应该是通不过初选,但又有些用处的,比如,愿意给山门一年捐献几千两银子修缮的,又比如在哪个地方帮百姓出海,有百姓联名举荐的,或者,其他知名江湖人士推荐的…… 简而言之,走捷径。 这类捷径是给有背景的人走的。 好在他的钓鱼派功夫应该够过初试,不然拼背景,他连昆仑山的外山门都进不去。 “叫什么名字?”初试登记的弟子不仅浑身上下一股子优越感,不怎么拿睁眼看来参加斟试的人,而且登记了这么久,人见得多,问题也回答得多,正是烦躁的时候。 “取关。” 听到这名字,对方愣了愣,好像之前的瞌睡掉了个头,忽然认真起来,一面问,一面翻册子:“哪个取,哪个关?” 取东西的取,关心的关,他一面回答,一面想着要不要告诉对方一声,他这来面试也是一时兴起,之前没书信提前报名过,这里应该没他的名字。 但对方好像找到了,然后抬眸看他,眼神中温和了许多:“你是当年拆那个骗子神天宗的取关?” 咦?! 取关自己都惊呆了,对方竟然知道? “问你话呢!是你吗?” 取关回过神来:“是。” 果然,昆仑弟子阖上手中册子,用笔书写了一个有他名字的竹签,既像例行公事,又像松了口气般,语气里和善了不少,就像认定了他肯定会被录取似的,人亲和了许多:“带上这个竹签上山吧,内山门有斟试,打起些精神来。” “哦。”取关倒是没想到,他在昆仑派这里都能小有名气。 不用自己报名,对方提前就将他的事迹收录在册。这么看,当初神天宗的这段经历,竟然用处这么大…… “通过初试的都往这边来。” 有昆仑派的弟子统一指引大家上山。 昆仑巍峨,外山门在山下,内山门在山上,半山腰还有一个中门,走不知道要走多久。 虽然初试已经筛选掉了绝大多数人,可剩下的这些人要都徒步上山也是大工程,所以昆仑派备了门中的“马车”来接。 马车一车可以坐好几人,马车上,取关看到数辆马车往返于山路间。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昆仑。 取关听马车上的人说,昆仑派三年一收弟子,落选的弟子再三年不可参与报名。 六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很长,很多人不会再坚持来昆仑派。 所以,马车上的人都是第一次来昆仑派的。 所有人都将头凑在马车窗户处,好奇看向外面,看着马车经由山道一点点拔高。 “哇!” 马车中所有人都相继发出感叹声。 早前在山脚仰视,直觉昆仑的高大巍峨,眼下在半山腰向下俯瞰,又觉得山川河岳的神奇,有容乃大,让人心境和眼界都跟着豁然开朗。 “要是能留在昆仑派就好了……” “是啊!我也想留下。” “昆仑武学,天下第一,谁不想呀!” “可听说昆仑派每次收徒只收十人,光咱这辆马车就有七八人。” 瞬间,周围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取关也跟着笑起来。 这种感觉很好。 即便马车上最后能留下的,也许只有一人,或者一个都没有,但一起见过昆仑山上的风景,雄伟而高大,说不出的豁达与开阔…… “其实,也不用太灰心,这十人是内门弟子,天选之子。但十人之外,还会有五十名外门弟子。之所以昆仑派三年才收一次弟子,是因为这三年间,五十名外门弟子里,每年还会有五人通过外门的选拔进入内门。” “一年五人,三年就是十五人,加上之前的十人,其实昆仑派每三年会有二十五个弟子。” 有提前打听过昆仑收徒规则的人说起,其余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忽然间,名额从十人变成了二十五人,虽然人数总得来说还是少,但多了一个留下来的途径,还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希望能留下,让我看山门也好!” “都说昆仑山有灵性!有缘人才能看到!” “噫吁嚱!有幸得见昆仑,不虚此行……” 七嘴八舌,听得取关环臂笑起来,他好像,也有些喜欢这里了。 但昆仑再好,他有师父和钓鱼派了。 昆仑自有它的巍峨,钓鱼派也有钓鱼派的温馨,他还是更喜欢钓鱼派一些。 思绪间,马车已经穿过中门,有昆仑的弟子在中门同他们招呼。 一马车的人热情欢呼回应。 既然都要走,那在这里的时候就要开心些,取关一个人挥了八个人的手。 中门值守的弟子都愣住。 这个画面实在太突然,马车中爆发了雷鸣般的笑声。 马车里的所有人,也包括那个中门值守的弟子,恐怕都记住了他! 这段经历也让他和同行的人熟悉起来。 等到内门外,马车停下,所有人陆续下了马车,有专门的弟子负责接应,然后领大家到第二轮斟试的登记处等候。 也就是这里,两人一排,旁边的人问:“你也紧张吗?” 他当然紧张。 他原本以为山脚下的昆仑印象已经是名门大派,高大巍峨;但真正等马车停下,进入了内门,才见天下第一宗门的庄严,宏伟,历史与底蕴! 这是他去过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饶是心里已经有准备,还是被震撼到。 难怪贺文雪说,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去昆仑派看看! 他真的来了,贺文雪一定会吓一跳! 如果他能通过遴选,他和贺文雪之间的差距就更近了。 呼~ 他深吸一口气,前面的队伍已经登记完,轮到他这处登记,核对竹签,然后用朱砂在他的竹签上写了一个数字。 “拿好去前一面,下一场斟试,一对一比武,胜者出,也有门中长老坐镇,有天赋却输比试的,也能有长老钦点进入下一轮。”到了这处,连登记的弟子都友善了很多。 毕竟内门十人,外门一百人,一百一十人日后都算大半个同门,利益相关,礼貌就和尊重在一处。 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取关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到了比武场。 昆仑派很大,比武场也很大。 比武场的一半留给了参加斟试的人,另一半上坐的都是昆仑派弟子。 取关还是头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比武,别的不说,但是不能给钓鱼派丢人,至少,比试开始前的江湖礼仪和手势得先悄悄学会。 这些不用吃鱼,他自己就能搞定。 比试采取抽签的方法。 每个人手中的竹签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序号。 比武场上有个箱子,专门负责比试的长老从中抽签,抽中哪两根竹签,就由哪两个人对决。 听到这里,王苏墨惊讶:“初试过了两百人,两人一组比试,一共有一百场,就算一场比试一炷香时间,那也得一百炷香……” 一百炷香,三个时辰? 之后还有其他的比试,那时间够长的。 取老爷子淡淡道:“比武场很大,四场比试同时进行,每场比试一炷香时间为限。” 原来如此,王苏墨好奇心涌了上来:“老爷子,你那场比试,打得激烈不?”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不太,我当初也没想到钓鱼派的武功这么厉害,我那场的对手很显眼,我当时心中也没底,只能小心试探,对方见我束手束脚,从一开始就攻击拉满,想做给场外的所有人看。也因为他那几招上来就拉满,确实给我吓一跳。” 过去这么多年还记忆犹新,应该是一场不落俗的比试。 “然后呢?” “所有人都看好他,比试胜负规则有二,要么对方认输,要么将对方打出比试场,他当时很想将我打出比试场,我也有些怕。毕竟,钓鱼派的那几掌确实听名字有些太生活化了。但打着打着,我发现对方也就那样。我就尝试反击……” 王苏墨喜欢挺热闹的心燃起了:“然后呢!” 他反击,便是先在场中站稳脚跟,他灵机一动,取水掌可以隔着水缸,将缸中的水柱激活,成玉带逼出,他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对地用取水掌,地面反馈回来的力道会将他往后推。 就这样,对方每次想将他打出比武场,他就用取水掌将自己推回来。 拍窗掌和点石掌的威力太大,一场比试而已。 对方不是吃鱼,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重伤,所以一直不敢用。 就这样,凭借着取水掌,他一点点试探着,从站稳,到确定自己不会出局,再到反击。一步一步,非常扎实得将对方逼出了比武场。 近乎没有用到任何亮眼的武学,甚至都没有同对方有过多的接触。 “承让。”刚学会的礼仪,拱手抱拳。 对方难以置信,更不甘心:“不可能!” 对方不接受。 当即有弟子上前,比试当天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事。 “你是用的说什么妖术?为什么每次你都能站住,你不对!”对方也是急眼了,明明这一届参加甄选的弟子里,他是最出众的一个。 怎么会败给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 他怎么会甘心! 大约也是这人天资确实出众,弟子中负责做裁定的,将此事报于了长老。 他们这一组比试得太久,又乏味,旁的场地已经第二场,第三场了,这处才刚结束第一场,长老之前没多看,眼下才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忽然目光微滞。 “他肯定是用了什么暗器。”对方坚信,“搜身肯定能搜出来。” 裁定弟子也看向长老,确实,一个新人在那么猛烈的追击下,不大可能仅凭掌力就做到这些。 裁定弟子没有袒护谁,是确实真的如此觉得。 长老眼中却淡淡笑意:“他没有用暗器,这场比试没问题。” 周围的人都傻了眼儿,包括取关自己。 “两人都晋级下一轮,散了吧,下一场吧。”长老捋了捋胡须,又仔细看了取关一眼,然后笑着转身离开。 不管如何,算是都晋级的圆满结局,而且是长老钦点,没有人再多问,便算结束了。 王苏墨感叹:“昆仑派善用掌力,肯定是长老发现了地上的痕迹,知道是掌力;而且,长老应该很熟悉取水掌,知道你是谁的弟子,所以心照不宣笑了。依照这么看,吃鱼老前辈座下的弟子应该没几个,所以长老发现你用的是取水掌,就好比发现了独苗苗!” “第二轮比试呢?”王苏墨来兴致了。 第一轮两百人去一百人,第二轮比试应该是一百人去五十人,应该也是类似比武场比试才对。 王苏墨忽然想起一同来围观比试的昆仑山弟子,忽然眸间微动:“该不是,第二场是和昆仑山的弟子比吧?” 取老爷子恼火:“……” 王苏墨惊喜:“我真猜对了呀!” 王苏墨轻嘶一声,思路打开了:“我猜,是不是长老发现了什么,然后在第二场比试的时候,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最厉害的昆仑弟子?” 取老爷子:“……” 有时候,热闹看多了,思路还真就打开了! 王苏墨:.☆\( ̄▽ ̄)/$:*—— 作者有话说:王姑娘:日后,请叫我王聪明! ———— 这章也有红包哈 第147章 承让 第二轮的比试的确是在一轮剩下的人和昆仑弟子之间。 规则宣布的时候, 场中一片哗然。 同昆仑弟子比试,有胜算吗? 在场的昆仑弟子哪个不是当年比试的佼佼者,而且在昆仑派里少说修行三年, 昆仑派中三年,同还没有入门的弟子来说就是天壤之别。 裁判弟子示意让所有人安静, 然后继续:“你们挑战任务不是打赢在场的各位师兄弟,而是想尽办法, 在他们手中坚持一刻, 或者,将他们其中一人背上背着的行囊打掉即可获胜。” 当即, 所有人都往在场中的昆仑派弟子看去。 并不是所有的昆仑派弟子背上都有行囊, 只有其中几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行囊,是看运气谁分到有行囊的师兄吗?”有人问起。 “这不公平吧。” “对啊, 那没有分到有行囊师兄的人不是错过了一次机会?” 场中议论声纷纷,取关微微皱紧眉头,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有五十多个人,对方的人数没有他们那么多, 不会一对一; 就算是一对一,对方都是昆仑派的弟子, 比他们多修炼至少三年昆仑派的绝学,能背这个行囊的弟子,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看似分到有行囊的昆仑派弟子,好像比旁人多了一个获胜条件,但这个获胜条件近乎是不可能达成的。 所以, 一定不是这样的规则。 刚才那一场已经一对一比试过了。 一对一看得是每个人的基础,能力和天赋。 裁判弟子说获胜规则之一,就是把这些昆仑弟子其中一人背上的行囊打掉, 那就是——会有几个昆仑弟子一起守着行囊。 同样的,他们也会几个人分到一组。 之前的一对一比试看的是个人,那接下来的分组,应该看的就是潜在弟子的大局观,是否能够与人通力合作。 取关心中好像忽然通透。 场中的人还在抗议,取关逐次看向场上每一个被行囊的昆仑派弟子。 如果能让他们自由选择,至少,他要先区别出最厉害的几个。 一刻钟时间,要么一直留在场中;要么打掉对方的行囊。 如果能让他选,那他一定选这样的组合,这一组里,没有背行囊的昆仑派弟子擅长防守,不擅长攻击,这样能增加他们坚持一刻钟的几率。 但背着行囊的人,一定要是擅长攻击的那个。 只有擅长攻击的人才会攻击,攻击才会露出破绽。 他背后的行囊才有可能被打掉。 如果是这样…… 取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组上。 而巧合的是,对方也刚好在看他;但与他四目相识的短暂瞬间,对方收回目光,好像刚才是他错觉…… “大家先别着急,听我先说完,这一轮是组合战,你们一共五十四个人,九人一组,分为六组。你们的对手是各位师兄弟,他们四人一组,每组里只有一人背行囊。所以,不存在公平的问题。” “这一轮的比试三场一起,敲锣声为开始,第二次敲锣声提醒还有一炷香时间,第三次敲锣声比试结束。全员九人只有任何一人还留下,或者任何一人打掉了行囊,则小组或者,获胜小组全部晋级到最后一轮。” “注意,这一轮小组失败,则全员淘汰,你们的天赋已经在上一轮帮你们敲开路了,剩下的,走错一步,我们三年后见。” 啊,场中一片哗然。 “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自己选择对手,选择同一组对手的人成一组,先满九人自动成组。停好了,敲锣声后,选择开始。” 裁判弟子言罢,直接敲响了铜锣。 取关近乎没有迟疑,直接选择了刚才同他四目相视那一组。 而这次,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因为对方看到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确定和刚才一样。 因为恐慌,所以容易从众,这剩下的五十四个人里至少有八成都是恐慌性从众。 只有像取关一样的几人从方才开始就确认了自己要选择的对手。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有轻功底子好的,一定会选全员看起来温和防御,不攻击的;也有像取关这样,兴许能偷袭一轮……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所有的分组完成。 抽签确认哪三组先,哪三组后。 毋庸置疑,先上场的人吃亏,后上场的三组可以吸取经验。 但抽签本身已经公平了一次,而且,先比试的人,如果在同等时间,同样成绩的基础上,会优先过后三组比试的人,这样一来没有人都没有异议了。 取关不太关心这些。 抽签和分组的时候,脑海里都是吃鱼之前告诉他的话。 武林门派和江湖游侠最大的区别是,门派有众多弟子,可以协调行动,不必单打独斗。 这是优点,但也是弱点。 因为人多,就意味着想法多。 一队人马下山办事,如果每个人一个想法,这队人马即便再厉害,也是一盘散沙,什么都干不了,侥幸干了,回头也会争执。 所以,对江湖门派来说,门下的弟子一定要有某些共识,要有大局观,还要服从师门的命令和安排。 不然,祸起萧墙,一个门派招进来厉害的弟子越多,反而这个门派消亡得越快。 江湖门派都有自己的营生。 这些应声需要人手去做。 门下的弟子在门派学习武功,也要听从门派的安排,下山,或者在山上完成一些任务。 这是门派的根基。 所以,每一个任务的根本,不是出风头,而是完成任务。 门派要挑选弟子,除了天赋,还要挑选同一批弟子中,有担当,有大局观和服从指挥,知晓完成任务高于出风头的人。 昆仑派也是这样筛选弟子的…… 前一轮有天赋的已经给过机会了,但一轮,即便再有天赋,如果不能以大局观优先,也入不了昆仑派。 取关心中唏嘘。 钓鱼派虽然小,但吃鱼还挺靠谱的,至少理念上已经同昆仑派这样大派同一水平了…… 思绪间,小组中已经开始讨论要怎么分工了。 他们运气好,分到第二轮的三组,可以吸取上一轮的战术和经验。 但上一轮开始前,每个人要简短介绍自己和优势。 让别人记住你,让每个人知晓你的优势在哪里。 获胜的标准不算严苛,两个条件都只需要一人成功。 也就是说,可以八保一。 取关相信,绝大多数小组都会选择八保一,而且,不是盲目的八保一。 小组商议开始。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名字,优势,还有对稍后比试的意见。 到取关这里的时候,取关说完前面,然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们也可以做八保一,但是,做一个不大一样的八保一。” 取关的话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即便是刚才神游太虚,或是心有旁骛的人。 “什么不一样的八保一?”有人问。 取关:“八保一,顾名思义,只要有最后一个人留在场上,我们就算胜利,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 所有人都点头。 取关继续:“但同样的,我们能想到,对手都是经过之前的比试过来的人,他们也能想到,所以,八保一看似最稳妥,实则最不稳妥——因为,无论我们八保一保的是谁,在对方看出来的一瞬间,他们都会先除掉这个人。” 周围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的确如此…… 光是听听都觉得背脊发凉。 如果他们商议好要保的人,最后最先出局,就等于全盘计划打乱,重新回到一盘散沙。 所以看似最好的计划,反倒是最容易失败的计划。 “稍后一定会有小组这么做,我们可以看看,他们会不会最快出局。”取关说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取关兄,你说的,不一样的八保一是……”有人问起。 取关摆摆手,示意大家凑近。 从小到大,他武功不好,块头不大,但他力气大,脑子里鬼点子也多。 所以出的馊主意多,闯祸也闯得多。 但久而久之,脑子转得多,鬼点子也多…… 取关压低声音道:“我们有九个人,明面保甲乙丙丁的甲,吸引对方的注意和目光,实际我们保乙。就像一枚烟雾弹,迷惑对方,对方才会一直追着甲打,乙才有机会。” “所以,”取关深吸一口气,“乙要灵活,还要会演戏,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要加入到八保一的“八”中,甚至要演为了甲可以牺牲的戏码给对手看,哪怕出现在淘汰出局的边缘,但他要有游刃有余的能力,真正走到最后。” 或许是之前太过紧张,又一头雾水的缘故。 忽然听取关这么一说,好像揭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也因为真的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心里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渐渐浮上眼角,油然而生的热血与兴奋…… 不管这一局能不能赢,但一定会很精彩。 吃鱼说,行踪江湖,看似拼得是武功,实则是脑子;你用脑子,你身边吸引的都是用脑子的人,但如果你用蛮力,那你身边吸引的也都是用蛮力的人。 听到这里,王苏墨开始掰指头:“老爷子你,翁老爷子,赵大哥,白岑,玉棠……” 嗯,果真是人以群分,八珍楼里都是聪明人。 王苏墨活学活用,然后继续:“我猜,八保一……老爷子你上一轮已经暴露了你在比试场中的生存能力,可以怎么都不被打出场,所以八保一,明面上保的就是你,别人昆仑弟子也会相信,然后,你们实则保的是另外一人。” 取老爷子笑而不语,脑海中正涌现出当时比试场上的场景。 他们确实瞒过了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以为小组八保一,保得是他。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王苏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配合着他脑海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如同就在昨日一般。 “对方所有人都以为小组八保一,保的是老爷子你,你们组里路人乙也一路凭借精湛的演技瞒过了所有人。但一个小组,如果只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出任何纰漏都会意味着失败。所以,你们选择了双保险。”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路人乙在扑身‘救’你的最后一刻,选择躲开,让那四个昆仑弟子措手不及,等他们发现八保一,保的是路人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包括背着行囊的昆仑弟子都冲向路人乙。其实那一刻路人乙已经计算好了时间,稳妥了。但你们还有后手……” “在最后对方全都冲向路人乙的时候,在比试场边缘,别人眼中已经淘汰的你,用取水掌将自己推了回来。跟重要的是,那个背着行囊的昆仑弟子,将后背暴露给了你。” 取老爷子看向她,当时的最后的场景如同与王苏墨描述中不谋而合,当时的场景就像在王苏墨的描述里栩栩如生再现了一般,鲜活,紧张,也刺激着…… 他伸手,近了,行囊就在眼前了。 这是双保险! 而前面的昆仑弟子忽然转身,嘴角微微勾勒,是猜出了他的计策。 他转身,身前朝他,行囊在后。 他不可能再摘得掉。 对方脸上的笑容自信且稳妥。 但他眼中没有意思惊慌,内里运转,在临近对方胸前的时候,点石掌—— 对方心惊,分明感受到了这一掌的力道,但自己分毫未损,只是身后的行囊却被掌力震落。 对方诧异看向他—— 怎么做到的? 惊愕的目光中忘了自己也在下坠,取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回,没有重重落在地上。 取关笑了笑,从他身后接过行囊:“承让!”—— 作者有话说:段段:我呢?我呢?为什么漏了我?┭┮﹏┭┮ ———— 这一章也有周末红包,明天12点一起发这两天哒 明天见! 第148章 昆仑掌门 “师兄叫什么名字?”王苏墨冷不丁问一句。 取老爷子看她, 古怪道:“怎么问这么清楚?” 王苏墨心中唏嘘,老爷子现在口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有名有姓,有过不一样接触的人都可能是贺淮安, 她当然要问清楚。 但又不同老爷子明说。 老爷子的性子从年轻时到现在都是风风火火。如果未经查实就告诉老爷子,老爷子一冲动就会冲到贺淮安面前。 届时贺淮安是, 对方准备了那么久,老爷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贺淮安不是, 贺淮安和老爷子, 还有贺老庄主和霍庄主都难做。 所以她这处的最得管严实了。 但又要从老爷子嘴里听多些东西。 王苏墨心中轻叹一声,嘴上还得寻常道:“热闹总得听全呀, 当初的昆仑多宏大, 昆仑派的这些弟子应当也各个出众。我就是想知道老爷子你年轻时遇到过哪些惊艳的人。” 说完,又补了句:“贺老庄主, 还有刘恨水,各个口中年轻时的江湖都很精彩,那些如画龙点睛一般出现的人,譬如, 了凡道长,青城三式的流光散人, 还有塞北吹雪刀,各个惊鸿一瞥。我不信老爷子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吃鱼前辈,我看那个背行囊的师兄就很好啊~” 王苏墨说完,取老爷子没出声了。 “怎么了老爷子?”王苏墨察觉她说完这句时,老爷子的异常。 马车碾过石子, 青雀飞过枝头。 老爷子沉声道:“记得迷魂镇的血掌印吗?” 王苏墨怔住。 忽然间,王苏墨回过神来:“他是……他是那个背行囊的师兄?” 取老爷子沉默。 此时的沉默便等于默认。 王苏墨心中好似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阴云笼罩,除了惊讶, 脑海里还有无数个问号。 对方怎么会去那里?如果人已经死了,那是不是就能排除不是贺淮安了? 对方如果想故布迷阵,一定会在旁人可以看到的地方“死”,不会在看不到的地方死,这样掩饰没有意义。 而且,王苏墨微讶:“如果是背行囊的师兄,年纪应当同老爷子您差不多,或者说年长您几岁,迷魂镇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出现的,十年前又去了一些人,也就是说,这位背行囊的师兄是十年到二十年前死在迷魂镇的……” 王苏墨轻嘶一口气:“老爷子,您离开昆仑派是三十年前的事,背行囊的师兄最早是二十年前,最迟是十年前追到迷魂镇去的,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您看,从您三十年前离开昆仑派,到行囊师兄去到迷魂镇,中间有十年时间。不管怎么,从结果上来说,昆仑扳指出现在迷魂镇过。这说明行囊师兄一定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指引他到了迷魂镇,不然他何必千里迢迢,不惑之年还从昆仑山往迷魂镇来?而且,这条线索一定是对的,因为昆仑扳指确实在这里出现过。” 老爷子跟着王苏墨的话,一点点打开思绪。 “老爷子,迷魂镇背后那个人,很可能出现在昆仑派过,也极有可能就是您认识的其中一个人。”王苏墨知晓怎么同老爷子说了,跳过贺淮安这一环,直接点到老爷子最关心的事——昆仑扳指。 “所以老爷子,回忆里的每个人,可能都还有背后的一重身份,将当年的昆仑派搅得分崩离析。如果您还能记得清楚,不妨回忆仔细些,我感觉……我们离他近了……” 这句说完,王苏墨自己都深吸一口气。 贺淮安在昆仑派的身份,一定就在老爷子认识的人里。 可能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也甚至,可能是老爷子亲近和熟悉的一个。 王苏墨仔细回忆贺淮安同老爷子同框的场景,好像只有迷魂镇那一次。 迷魂镇的时候,贺淮安来得玩,一路风尘,忙前忙后,同老爷子照面的机会几乎没有。 而老爷子在找顾连雍的遗体,也在搜索顾连雍说的那些逃出来的怪人,所以一直都与贺淮安擦肩而过。 当时谁都没有觉察,贺淮安只在老爷子面前出现过一次,拱手唤了声“取老前辈”,还是和“翁老前辈”一起唤的,唤完之后就有管事来找他,说迷魂镇中的事,贺淮安匆忙离开。 现在想起来,一步步都是设计好的。 不同老爷子长接触,怕老爷子察觉。 所以,事情如果反过来看清晰得多——老爷子一定同他认识,他才害怕暴露。 他就藏在老爷子的记忆里。 王苏墨背后涌起一抹寒意…… 幸亏,贺平足够聪明,听懂了她弦外之音没来这里,否则她连可以细下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方如是也没有机会替白岑整治,牵连出白岑师门这一条线……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真的是一个人做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王苏墨握紧手中缰绳:“老爷子,我们继续吧。” 取老爷子颔首—— 第二轮的比试,按照盛出规则,有三个组晋级到了最后,一共二十七人。 也就是说,最后的十人会从这二十七人里选拔出来。 但实则刚才的第二轮比试也好,第一轮比试也好,都有长老们挑中的弟子,即便不能入选这十人,也已经在五十个外门弟子的名单中。 但最后晋级的十个名单,会先于其他五十人进入到内门学习一年。 在昆仑这样的宗门先学一年,荣耀也好,实力也好,是后来再入内门的弟子羡慕不来的。 于是最后这一路比拼要比之前都更激烈,强中选强! 作为上一轮中,为数不多摘下了昆仑弟子背后行囊的人,取关已经在昆仑派一种弟子中被讨论了个遍,只是他当时自己并不知晓。 同他对线的师兄叫庞九云。 昆仑派中的弟子就叫他九云师兄。 九云师兄是聂辉长老的嫡传弟子,九云师兄在昆仑派一种弟子里有很高声望。 这次他去参与第二轮的比试,所有的师兄弟都替这帮刚来的愣头青捏了把汗,谁要遇上九云师兄,是不可能赢的! 除非九云师兄放水。 当然,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谁让九云师兄是出了名的大好人。 只是这场比试出乎所有人昆仑弟子的意料! 起初,九云师兄确实是收着的,估摸着也是不是想着伺机放水之类,但到最后,所有人忽然发现八保一保的是谁的时候,九云师兄还是尽了全力。 这不是不留余地,而是,尊重对手! 但谁都没想到,那个叫取关的新人竟然趁乱偷袭九云师兄背后的行囊。 更重要的是,九云师兄已经发现了,但他还是能凭自己的能力,从九云师兄背后取下行囊! 那一刻,整个昆仑弟子的看台上都懵了! 因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取关伸手,拉住险些坠地的庞九云,说了一声“承让”! 庞九云愣了愣,然后也笑着说了声:“好身手。” 就这样,这一轮结束,庞九云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键盘柜,笑道:“昆仑山等你。” 然后嘻嘻哈哈同其他师兄弟一起转身。 取关愣住。 庞九云身上表现出来的热忱,阳光,温和与善意,还有同其他师门师兄弟一起的互动,让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些宗门里师兄弟众多,如同手足一般…… 取关出了会儿神。 很快,同组的人来唤他,走了,下一轮比试的规则来了。 经过刚才,他在这一批的新人里也忽然变得很高威望,大家会主动叫上他。 不像之前,他自己一个人。 裁判弟子宣布:“接下来,是今日最后一轮比试,比试胜出的十人就是今年昆仑派招收的是个内门弟子。比试不分场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哗,场中一片哗然。 其实取关并不意外,因为庞九云他们都走了,看台上的昆仑派弟子也都离开了,这里接下来不会再有比试。 而且,一直都在开阔的场地,始终缺少点什么。 偌大一个昆仑派,底蕴远超其他宗门,这些新人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佼佼者,即便不是最后的十人,也是外门弟子的五十人,所以,应当带他们去昆仑派内提前看看了…… 果然,裁判弟子接着道:“下一轮的比试在风中阁,风中阁是昆仑派的藏书阁,虽然叫阁,但是很大,内里有藏书无数。接下来的比试,将在风中阁内,获胜的条件很多,可以找自己擅长的。不限于,在藏书中找到弟子书签;挑战风中阁中轮值弟子的文试,挑战风中阁外值守弟子的武试等等……方法很多,我不一一例举了,总之,先过关的十人即为这一届的内门弟子。” 话音刚落,啊,场中纷纷炸锅! 这获胜规则都不说明白,这怎么比? 凭运气吗? 但裁判弟子笑道:“不错,掌门说过,运气也是习武很重要的部分,所以不要小看自己的运气。我现在领大家往风中阁去,若是想在这里耽误的,要等我折回了。” 当即,吵闹归吵闹,但是大家都自觉跟上。 取关左边是一个胖乎乎的弟子,走路都喘气,但是很幸运,每一关都闯过了。 右手边的是一个话不太多的人,胖子总同他们两人说话,话少的不搭理人,只能他搭理,不然尴尬。 就这样,话多的胖子一面说话一面气喘吁吁,随时像要一口气上不来;话少的压根儿没听,全然无视;他在中间一面象征性回应几声,一面还要担心胖子会不会忽然一口气喘不上来。 毕竟,昆仑巍峨,他们在的地方很高了…… “这里就是风中阁。”裁判弟子停下脚步:“规则刚才就说清楚了,另有一条,风中阁一共九层,六层以上是高阶弟子才可以进入的区域,八层以上是禁区,擅自入内者轻则受罚,重则赶出师门。各位尚且不是昆仑弟子,六层以下的,各位随意出入,祝各位好运。” 裁判弟子言罢,风中阁的大门被门口的值守弟子推开。 古朴与庄严从内溢出,取关从未去过那么多书的地方,如同一座庄严,肃穆,又神圣的书院,迷宫,或者说藏品的展示处。 “这最后一轮好有意思,没有确切的规则,更香是让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王苏墨感慨:“这一轮其实是选择吧,刚才有聂辉长老了,那就是还有别的长老,是不是,这一轮是让所有进入风中阁的人表现他们自己的特性,这一轮其实不是让他们比试,而是昆仑派的长老,掌门从这些人里选择自己愿意教授的弟子做内门弟子?” 听到这里,老爷子释怀笑了笑:“你要是早出生几十年,估计师父他老人家会同你很聊得来。” 王苏墨:(⊙o⊙)… 那就是她猜对了。 这一轮前面裁判弟子引导的找昆仑弟子文试武试也好,或者找幸运书签也好,只是个引子,真正能让他们自己脱颖而出的,是让自己被昆仑派的长老看见。 想到这里,王苏墨忍不住笑:“那老爷子,你岂不是在风中阁无聊瞎晃悠了许久?” 因为吃鱼前辈早就选了自己的弟子了,这无非是走个过场。 想到这里,取老爷子感慨:“是啊,无聊至极,但也发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大一个地方可以慢慢看书,忽然羡慕。当时就忘了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就开始一点点看着这些书架,这里看一页,那里看一眼,后来找到一本一看就停不下来。我记得当时还有个人和我一样,就是方才说的不喜欢说话的那人,他叫宋瑾。” 宋瑾,这是庞九云之后出现的第二个人。 “那胖子呢?”王苏墨问。 “胖子叫雷石,他进来找人淘了一杯茶,然后趴桌子上睡着了。” 王苏墨:(⊙o⊙)… 这心真宽。 老爷子继续—— 就这样,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弟子上前,说结束了,请他们往大殿来。 他一脸懵,难道是比看书时,谁的瞌睡多?(他) 还是谁看书认真?(宋瑾) 但确实有运气好的,雷石睡了流了口水,赶紧擦掉,怕人发现,还怕弄到书上的时候,竟然发现书中藏了一枚幸运书签。 王苏墨惊呆:“这确实好幸运!” 但雷胖子好像一直都很幸运。 就这样,一行十人到达了大殿。 殿中巍峨,在门派中排名靠前的各长老的嫡传弟子可以在殿中观礼,然后就是昆仑山上的九个长老,以及大殿主位上,一袭华服,一本正经端坐着,在场所有人里最亮瞎人眼睛的那个——昆仑掌门—— 作者有话说:吃鱼:真正意义上的亮瞎眼睛! 取关:闹好心,,, 第149章 传承 取关盯着大殿上那个穿得亮眼到不行的昆仑掌门看了很久, 越看眉头越拧巴。 最后直接有些无语—— 那要不是吃鱼,他都能把他坐的掌门凳子给吃了! 聂辉大长老长篇大论致欢迎辞和提希望的整个过程,其他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激动着。差不多半个面瘫,像宋瑾这样的, 至少也在全神贯注。 只有他一个,一幅大冤种的表情盯着主位上的昆仑掌门。 然后, 只见对方在大长老长篇大论致辞的时候, 还能偷偷打了呵欠,又赶紧佯装没有发生过, 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不是吃鱼都出鬼了! 终于, 聂辉大长老致辞完毕,言简意赅版本就是, 欢迎大家来昆仑,成为这一批选拔出来的新昆仑弟子。 在风中阁的时候,几位长老就已经根据他们的特点做了选择,大家能到这里, 是缘分。 然后,就是几位长老外加掌门认领各自弟子的环节。 原本, 这个环节,取关应该是说他退出,他还要留在钓鱼派的! 但现在好了,他所知道的钓鱼派的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另一个还坐在掌门位置上呢! 取关看着他那身衣服, 想起他麻溜从自己手上抓走一把银子 —— 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取关好气好笑。 有人还真的言出必行。 所有昆仑派的长老都穿的黄褐色的长老服, 以示庄重沉稳;唯有他一人穿了一身——亮晶晶的,绣满金银丝线的,浮夸到不行衣服,好像要直接奔月的阵仗! 确实是整个昆仑山中最亮瞎眼的一个没跑了…… 最后的拜师仪式上,昆仑派的弟子端了茶来,十人依次给各自的师父敬茶。 到取关这处,吃鱼心头多少还是咯噔了一下。按照有人过往的性子,估计怎么也得给他来些出乎意料的,但没有。 吃鱼惊讶的目光中,取关在认真地依葫芦画瓢,之前弟子怎么做的,他也同之前的弟子一样,极其认真地给吃鱼叩头,敬茶,然后恭敬叫了声“师父”。 他早前不知道拜师是这么严肃的事。 虽然说书先生的话本听了不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那些都是在话本里头经过说书先生加工的。 他过往没拜过师父,不知道原来拜师如此正式! 如果早知道,他肯定一开始就认认真真地拜师。 别人师父有的,他的师父也一样都不能少。 过往疏忽了,那今日正好有机会全部重来一次。 取关依葫芦画瓢,却比之前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更虔诚。 那头磕得“硿”的一声,把其他几个长老和新弟子都吓倒了。 在大殿中观礼的昆仑派弟子也都偷偷笑起来,来了个头铁的。 字面上的意思。 庞九云也跟着一众师兄弟一起呵呵笑起来,这个新来的师弟果然有些意思! 不亏是能从他背上抢行囊的。 殿中如此,反倒是吃鱼被茶水呛到,咳咳咳! 险些没把自己咳死。 “掌门?”几位长老关心。 “没事吧?” 吃鱼一面咳嗽,一面摆手:“没事,茶太烫,呛到了。” 然后继续咳。 几个长老头大。 取关忽然发现,吃鱼还是之前的吃鱼,只是换了一个马甲,芯儿一样…… 拜师仪式结束,吃鱼还在咳,大长老让庞九云带几个新师兄弟去住的地方。 “是。”庞九云上前。 掌门和几位长老离开后,代表庄重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一群师兄弟围上来,热情招呼,大殿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取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庞九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一大群师兄弟们陪着他们几个一起。 取关虽然有些不习惯,却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温暖。 一路上师兄弟们打打闹闹,同一群年轻又有活力的人在一起,好像周围都鲜亮起来。 这里和神天宗不一样。 这里的师兄弟关系都很好。 新人都住四人间。 取关和雷胖子(雷石),宋瑾,还有一个看起来眉清目秀,个头不怎么高的,取关有些印象,叫傅锦,之前第二轮的时候同他一组。傅锦做什么都小心谨慎的一类,哪怕是同人说话,还是夜里入睡,不知道在堤防什么。 听到这里,王苏墨微讶:“傅锦,这名字有些熟啊?” 取老爷子:“……” 王苏墨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o⊙)… “是不是,老爷子!”王苏墨激动,“是不是锦娘!!” 虽然激动,但王苏墨还是压低了声音。 当年昆仑的事,老爷子未必想让旁人听到,尤其是这种时候。 谁无少年时? 忽然在老爷子的回忆里听到锦娘,还是在昆仑,王苏墨激动中又有些伤感。 老爷子同锦娘是年少时就认识的,但后来,锦娘应当不在了…… 王苏墨忽然情绪低落下去。 她都如此,老爷子应该更甚。 “是锦娘。”取老爷子声音里带了暖意:“她的名字叫傅锦。在当年,每个人能成为昆仑弟子的人,都有些东西在身上。即便是雷胖子,他是真的一路幸运;宋瑾很少说话,沉默寡言,但做事干净利落;傅锦则是看了很多书,书生气,但鬼点子多。”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没打断老爷子说话,但忽然明白了,一个鬼点子多的女扮男装能混入昆仑派做弟子,和另一个鬼点子多不知道怎么忽然上昆仑山的人相遇了。 老爷子又是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那种。 啊,美好的故事一点点发生了~ 当然,故事的开始,还是从吃鱼前辈开始的。 昆仑派的弟子都是住在弟子聚集的区域,按照进入昆仑派的时间来分配房间的。因为进入时间不同,学习的东西不同,所以不同年进入内门的弟子划分在一起。 每日晨间都要起来晨练。 晨练是师门的师兄们组织,譬如庞九云。 晨练后是早饭,早饭数量有些,有时候要靠抢,最后一个反正是没饭吃的,这是聂辉长老定的规矩,让大家都别磨蹭。 雷胖子之所以幸运,因为他每次都可以倒数第二个,然后一面吃饭一面抚心口,哎哟,运气真好,差一点点就没早饭吃了。 但其实每次都不去吃早饭的人是宋瑾,只要他不去,雷胖子就一定有饭吃。 有时候,取关觉得这两人挺有爱。 但宋瑾嫌胖子吵,不喜欢。 早饭后就是早课,早课是门中的长老和前辈上课,基础知识,文武都有。 每五日为一个循环,每隔循环上四日,休一日。 但昆仑派的弟子很卷,不上课也会去风中阁。 下午就是去各自师父跟前学习,进度各自的师父掌握。 有的长老门下弟子多,分到每个人身上的时间就少,大多数都是师兄在教。 但取关这里,取关:“……” 吃鱼只有他一个徒弟。 取关终于明白为什么几个长老和庞九云这些人会对他好奇了,他这是独苗苗一根…… 但他到现在还是很难将吃鱼同昆仑掌门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全天下,厉害的,有潜力的,有资质的,有背景的年轻人一大片,为什么选我做徒弟?”入昆仑派后的第一堂课,两人照旧在后山烤鱼。如今他的烤鱼技术已经娴熟,完全不用吃鱼再自己动手,但吃鱼觉得烤鱼是乐趣,所以还是师徒两人一起烤鱼。 取关问起,吃鱼吊儿郎当道:“你不都猜到了吗?年轻的时候为朋友两肋插刀,结果反过来又被朋友插了两刀,世态炎凉啊~” 这世态炎凉在他口中听起来像盐放多了一样。 吃鱼继续:“那天在京中看到你,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了,哎呀,怎么那时候被人插刀的时候,自己不能救自己啊,我就救你了。本来只是想救你的,然后觉得脾气相投,天下那么大,几个人同我遇到了?那就你了呗。” 说到这里,吃鱼一声叹息:“还得靠几盒糕点才能贿赂来!!” 比卡了鱼刺还委屈。 取关笑:“那你为什么穿得破破烂烂,不修边幅?” 吃鱼也笑:“诶,我从京中那几十一百号人里把你救出来,人家追了我几十里地,这是私人行为,难不成我还光明正大告诉人家,我昆仑掌门!” 取关:“……” 虽然但是,好像有道理。 “昆仑派这么穷吗?”取关再次疑惑,“你一路都花我的银子。” 吃鱼悠悠道:“我出门走得急,没带那么多银子,不救你我够用了,够用带那么多干什么?丰俭由人。” 取关忽然觉得吃鱼比他想象得还更有意思。 吃鱼没说话了。 取关继续问:“为什么骗我说钓鱼派?” “没骗你啊!”吃鱼一本正经。 取关看他:“……” 吃鱼解释:“喏,钓鱼真气,取水掌,点石掌,拍窗掌都是我自创的钓鱼功法。” 取关:“……” 吃鱼:“所以,就我们两人是钓鱼派;但是我们两个也是昆仑派,你看,这并不影响我们钓鱼派师门的日常活动,你也加入昆仑派了,一举两得。” 取关:“……” 取关心里:!@#$%^&*(),神特么一举两得! “所以,钓鱼真气和取水掌,点石掌,拍窗掌这些都不是昆仑派的功法?”取关倒是意外。 一套系统的功法要层层递进,相互关联,需要很强的功力。 这套功法是吃鱼自创的。 吃鱼的武功恐怕登峰造极! “对啊,自创的。”吃鱼一边吃,一边道:“你看,我练昆仑功法这么久了,从小练到大,一个功法,从他被创造出来,就一定不是完善的。取决于当时创建功法人的能力,擅长点,以及他的眼界。所以,很多功法在创建人还在的时候,会一直完善。” 取关似懂非懂。 吃鱼继续道:“昆仑功法自创立到现在有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很多东西都变了,当初觉得对的,未必现在就对。我就同几位长老说,昆仑功法中的有些东西应当改了。但几位长老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改。昆仑派以此为立足,已经一两百年,基石不能动。” 取关好像有些听明白了。 吃鱼轻叹:“喏,所以,昆仑功法是不能改的了,但一个人对武学的追求不能停。所以我就在昆仑功法的漏洞上,自创了钓鱼功法,还有配套的拍窗掌,取水掌,点石掌。” 取关:“……” “当然。”吃鱼轻笑:“名字是你取的,我之前没想好。但你说一个,我觉得合适一个。咱这钓鱼派就是好,商量着来。” 取关头都大了。 还真有钓鱼真气和一堆功法。 “但你不是说,一个人只能学一种内功心法,否则会走火入魔吗?”取关看他:“可是昆仑有自己的心法。” 吃鱼笑道:“我是天才嘛,哈哈哈,钓鱼真气自昆仑心法脱颖而出,你可以理解为修缮版的昆仑心法,一个根基,两条路,旁人发现不了。” 取关:!!! 还能这样?! 吃鱼继续道:“我就是想,找个脑子灵活的,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当某一天,这些阻力没这么强大的时候,就把钓鱼真气还给昆仑心法。” 取关愣住。 吃鱼看他:“你脑子灵活嘛,还勇,所以收你做徒弟啊。我这一代做不成,你那一代做。等这些长老都老了,你找几个和你聊得来,愿意让昆仑改进的做长老,阻力慢慢就小了。事缓则圆,总有办法嘛。不然,一个接着一个新门派出现,昆仑总会没落的……” 这一句,取关听出了吃鱼语气中的落寞。 昆仑派是天下第一派,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所以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脚。 若要动,又会动到很多人利益。 所以很多人都会维护遵循守旧,尤其是在鼎盛的时候。 取关好像有些理解吃鱼了。 “你好好学,别辜负我希望,脑子也别腐朽了,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自己也搞不定这件事,那就把有些东西传承下去,别让它断了,让后面人还有机会薪火相传……” 这是吃鱼第一次同他聊这么深的话题,也是他来昆仑的第一课。 之前,他以为吃鱼不喜欢昆仑;但其实从那时起,他才慢慢开始理解吃鱼,知道他对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割舍不了的憧憬。 王苏墨看他,轻声道:“所以老爷子你从昆仑离开,是因为答应吃鱼前辈,有些东西要传承下去,穿云断山手和拍窗掌,取水掌,还有点石掌一脉同宗吧。” 取老爷子看了看她,温声道:“是,师父不在了,钓鱼功法我得替他完善,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真正完美的东西是不断有人传承,修缮,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穿云断山手是我遇到我徒弟的时候领悟的,他有佛家的慈悲,所以穿云断山手里有慈悲。” 王苏墨微楞,但确实。 穿云断山手宏大,却可不取人性命。 老爷子也很少取人性命。 一个人对武学的感悟同他的经历分不开,老爷子的经历让钓鱼功法也在不断演变。 取老爷子继续道:“穿云断山手迄今多年了,我一直卡在这里,但遇到白岑,我有新的领悟。” 王苏墨恍然大悟:“难怪您那么喜欢他。” 取老爷子愣住:“这么明显吗?” 王苏墨莞尔。 取老爷子感慨:“那小子是有师门的,而且师门不弱,他不会学钓鱼功法。钓鱼功法,我也答应过师父,要传承给愿意留在昆仑的人。” 这就是老爷子同昆仑割舍不了的羁绊…… 吃鱼前辈的确没错,后来的昆仑没落了,厉害的门派一个接一个崛起,没有人能站在原地一尘不变。 “那后来呢?”王苏墨继续,她还要继续在老爷子的回忆里找贺淮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 第150章 在昆仑的日子 接下来的时光, 就是在昆仑的日子。 取关从小不知道爹娘是谁,是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从小的印象里,以后能吃饱饭, 再能做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就是人生的最高理想。 所以那时候刚行走江湖,刀剑都拿一个, 就敢去同山贼叫板。 山贼都被他气笑了,将他吊在村外的树上以示警戒, 都没拿他当个事儿, 后来他才这么遇见的贺文雪。 但自从遇见贺文雪,他的人生轨迹才发生了变化。 知道了应当怎么行走江湖, 虽然后来去了神天宗, 但还是贺文雪将他拉了回来。 然后是吃鱼。 他很想给贺文雪写信,说他到昆仑了, 厉害吧,昆仑掌门收了他做弟子。 因为师父的弟子就他一个,现在昆仑上下对他都很友好。 可是贺文雪在行走江湖,他也不知道贺文雪在哪里, 只是,他是他行走江湖认识的第一个知己, 朋友,他想和他分享! 最重要的是,他看其他师兄弟都有人写信,他没有,觉得奇奇怪怪的。 傅锦说, 你索性跟着写,等之后知道你朋友在哪里了,就一起寄给他。 他想也是。 其实, 现在看,他那时只是想和大家一样。 做一个真正的昆仑弟子。 就这样,在昆仑山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日功课,练武,风中阁看书,比试,也会在休沐的时候和其他师兄弟去昆仑山到处走。 师门规训严苛,不能私自下山。 而入师门第一年的弟子,不允许下山。 所以每次最高兴就是等下山的师兄们回来,帮他们带东西。 他其实在昆仑度过了最好的一段时光。 虽然没有贺文雪,但他认识了傅锦,雷胖子,宋瑾,还有庞九云,哦,对,还经常因为磕磕碰碰,打打闹闹,去小师叔那里。 小师叔擅长医术,总是替他们几个偷偷医治。 小师叔脾气也好,喜欢和年轻人一起。 也帮他们挡了不少长老和师父的责骂。 听到这里,王苏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师叔,擅长医术,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和老爷子他们打成一片…… 王苏墨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背后忽然被什么阴凉的东西盯上,说不出的寒冷。 “老爷子,那个小师叔,到昆仑很久了吗?”王苏墨忽然问起,老爷子看她:“你怀疑她?” 王苏墨不好同他说给白岑下药的人,精通医术,用方如是的话说,这个人的医术高明到可以用下毒嘲笑其他大夫,因为绝大多数的人根本摸不到门道。 羽安居士在治了白岑几年后,意识到这一点,只能用九重真气压制毒性。 方如是就查看了一次白岑的病症,当时就险些走火入魔,现在也和走火入魔差不多,一直在钻研病理产生的幻术。 昆仑派的人这么多,她早前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看看能否从老爷子的回忆里刚好就找到贺淮安。 因为贺淮安太擅长伪装,不会这么轻易被人发现。 谁知道越是如此,却越是刚巧暴露了…… 她不确定老爷子口中的小师叔是不是就是,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敏锐,在贺淮安这件事上,王苏墨有自己的敏锐,而且她直觉,这个小师叔,就是贺淮安本人。 王苏墨轻声:“因为没听老爷子您说起他的名字,就问一问,而且,刚好这么巧合,昆仑派里这么多人,您正好记得他。” 取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摇头道:“不是他,他死了。” 王苏墨微顿,有句话没说出口——死了,才更说明是。 可虽然她没说出口,但老爷子还是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王苏墨知道,这小师叔在老爷子脑海里的印象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种,而且,死过的好人,在人印象里才深刻,不易动摇…… 老爷子继续说。 小师叔姓谭,叫回生。 是吃鱼的小师弟。 但因为进入师门晚,后来没两年,师父就入土了,他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年纪又小,就跟着吃鱼。 这也是为什么取关会同他走得近的缘故。 因为回生小师叔同吃鱼亲近。 虽然回生是两人师父的关门弟子,但因为没学两年,然后资质又不算高,所以后面即便是吃鱼教他,他也学不会太多。 但医术方面,他却很有天赋。 一心钻研。 久而久之,小师叔在昆仑派就成了另类的存在。 也因为人随和,所以很多师兄弟都会去找小师叔谈心。 小师叔同每个人都没有利益冲突。 王苏墨心中轻叹,那不是和贺淮安一样? 每个人都信任他,他才有可能取到掌门扳指。 王苏墨好奇:“老爷子,您也去谈过心吗?” 总感觉这个谭回生是吃鱼前辈出事和老爷子被赶出昆仑派的罪魁祸首…… 那时候的老爷子又年轻,又中二,虽然也有聪明,但同贺淮安这条老狐狸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贺淮安要的是昆仑扳指。 但昆仑扳指在吃鱼手上。 贺淮安和吃鱼师兄弟这么多年都没能拿到,只能将目光放在昆仑扳指最可能传到的人手中。 庞九云是昆仑派中人气最高,也是最受长辈和其他弟子派弟子喜欢的师兄; 而取关,是吃鱼的嫡传弟子。 两人都最有可能…… 谭回生清心寡欲,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但和庞九云、取关的关系都很好。因为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只是昆仑扳指这件东西。 从老爷子的描述中来说,庞九云近乎完人。 如果当时不是老爷子出现,兴许昆仑下一辈的长辈之位真会传给庞九云。 庞九云是所有人长老心目中的完美弟子,因为他和善,圆滑,人品、武功,以及在所有弟子心中的威望都高。 但庞九云和老爷子不同。 老爷子答应过吃鱼的,即便离开了昆仑还没有放弃,一直在完善钓鱼真气和穿云断山手;但庞九云,会因为长老的叮嘱,还有昆仑派当下的处境妥协。 这是庞九云和老爷子的不同,不是说谁好,谁不好,但对于吃鱼来说,他看到的不是眼下鼎盛的昆仑派,而是二三十年后走向没落的昆仑派…… 王苏墨心中感慨,有时候很难评判对错。 但如今的昆仑派确实不像二三十年前了…… 取老爷子继续着—— 也没专程去同小师叔谈心,就是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弟子选拔中又小小地出了一把风头,但旁人眼中他是因为那次风头才被掌门选中成为嫡传弟子的。 就这样,对他寄予的期望很高。 但能一路过关斩将,到昆仑山做弟子的人,没有哪一个是白来的。 他虽然一路跟着吃鱼学过钓鱼心法,还有掌法,但这要同这些从小开始练武,有很高武学素养的人相比,他就像一个不稳定的法器。 时高时低,看发挥。 而且,一山更有一山高,在这一届的内门弟子里尚且如此,外门还有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冲进内门的人,各个都比他拼命。 这一届的内外门弟子之外,还有之前留下来的昆仑弟子,那各个都是人中龙凤,百里挑一。 他在同一届的弟子中还时高时低,再放在所有的昆仑弟子里,他就成了越发不起眼的那个…… 甚至,比不上当时第一轮和他比试,说他用暗器的许之冲。 许之冲,又有一个人有名字了,王苏墨赶紧记下,这看来是老爷子的死对头;而死对头,往往是最容易被人当枪使的那个…… 王苏墨心中感叹。 果然,老爷子继续…… 昆仑派中弟子大多友好,但确实也有不对付的,比如他和许之冲。 之前比试的时候,他就曾在比试场上力克许之冲过,许之冲险些连进入外门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取关才知道,他们这一年,许之冲是所有人最看好的新人。 自然而然,许之冲拜入昆仑门下后,要多拼命有多拼命,本来天赋就好,很快成为最显眼的一个。 而与他同一时期拜入师门,又同样耀眼,还胜过他一筹的取关自然就成了他的芒刺。 无论师门中任何大大小小地比试,只要是让自愿选人的,许之冲一定会选他,而且,一定会当着别人的面让他难堪,然后得意一笑,转身不屑离开。 久而久之,谁都知晓师门中他和许之冲的关系不好。 但每一届弟子都有那么几个关系不大好的。 长老们觉得这也不是坏事。 好比在鱼群里放上几只鲶鱼,久而久之,所有的鱼群都跟着游起来了。 他就是那条被鲶鱼撵着到处游的其他鱼。 他也是从那个时候知晓,练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某一点上天赋,而是师父领进门,更多看朝夕。 他是师父的弟子,就算他让小瞧了去,也不能让师父被其他长老小瞧了去。 所以那一段时日他忽然开窍,发疯一样勤学苦练。 天不见亮就拉着胖子和他一起上山下山跑练体力,胖子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是胖子平时里丢三落四,也经常被人嘲笑,都是取关替他出头,胖子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 就这样,每天晨间,天不见亮起来跑步的搭子是胖子,跑着跑着,胖子都变结实了,成了结实的胖子。 每日陪他一起看书,去风中阁查资料,他不懂就问,对方也耐性解答的人是傅锦。 傅锦看的书多,也聪明,他有不懂的,傅锦要么会直接告诉他,要么会查到书册后,自己弄明白了告诉她。 开始的时候,他在风中阁坐一会儿就磨皮擦痒,打瞌睡,还流口水。 傅锦会揪他的耳朵。 “疼疼疼!”他尖叫。 还被值守的师兄赶出去过! 后来慢慢的,他发现他竟然也能不知不觉看进去书了。 而且风中阁有露台,有时候他看到书册来灵感的时候,就会去露台上练武。 傅锦一直陪着他,告诉他哪里不对,哪里他练得竟然比典籍里的还要好。 当然,还有宋瑾。 宋瑾是这一届弟子里脾气最不好的一个,但脾气坏有好处啊,脾气坏,且严苛,就能完全模拟各个长老在测试他们时候的场景。 长老的要求如果是六成,那在宋瑾这里就会要求八成。 只要宋瑾这里能过关的,长老这里就能过关;如果在宋瑾这里能做到十成,在长老眼中就是超出预期的好。 宋瑾愿意陪着他,是因为宋瑾自己脾气不好,整个昆仑山中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对练,拆招,还要忍受他坏脾气的。 但除了晨跑和功课,还有和傅锦在风中阁看书的时间,只要宋瑾随叫,他就随到。 就这样,他好像忽然开窍了一半,在这一届弟子中的水平越来越稳定,稳定中,偶尔还有超水平发挥。 这用了他将近一年的时间。 后来他问吃鱼,你怎么不早点点醒我? 吃鱼笑,不要对年轻人说教,他们自己会教自己,他们自己醒悟了,比你扯着他耳朵说十万遍好,这样大家都情绪稳定,做情绪稳定的师徒。 取关好气好笑。 但确实,他好像一日比一日稳当! 最初的时候,许之冲挑衅,他还会生气,但后来,他一点儿都不生气。有人这么追着你,鞭策你,还不用你感激他,多好的人呐~ 除了这一届的师兄弟,还有就是九云师兄了。 虽然大长老交待过让九云师兄多关照他,但从一开始九云师兄就对他很好,两人会经常一起研究招数,九云也会替他解惑。 有些东西,在长老和师父的眼里根本看不到问题,但九云师兄知道他疑惑得是什么。 会抽时间同他探讨,也会关心他适不适应。 在昆仑山,九云就像大半个兄长。 甚至在许之冲总和他冲突的时候,九云会在背后告诉他,旁人帮你解决的问题是旁人解决的,你自己解决的才是你自己的。 九云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说起来,这就是他和小师叔谈心的全部了。 以前是因为皮,觉得昆仑山很大,到处晃,东受点伤,西受些伤,就往小师叔那里去上药。 谁让小师叔人亲和,还不会被其他负责医药的前辈骂。 后来不到处乱跑了,使劲儿练功了,还是到处受伤,也依然找小叔叔包扎。 久而久之,关系越来越好,也很多话都同小师叔说。 小师叔人很好,每个人同他说的话,他都没有告诉第二个人。 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能保守秘密的人! 所以昆仑山上的弟子都很喜欢他…… 也包括师父,除了取关,这昆仑山上能和师父一起烤鱼的也就只有小师叔了。 所以,有时候他和师父一起烤鱼,有时候是和师父,还有小师叔三个人一起烤鱼。 那是一段他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有温和关切的师兄,不教条的师父,一帮肯推着你走也愿意陪你的同门,还有一个会为你搂底的小师叔,在昆仑山的日子过得很快。 现在想来,如白驹过隙,短暂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你们有那样的一段日子吗?O(∩_∩)O~《 》 150-160 第151章 谭回生 在他给贺文雪写到第三十五封信的时候, 已经是他来昆仑派的第四个年头上。 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没下过雪,只是听说书先生说起,大侠在雪中拿着刀剑的场景。 那场景说不出的羡慕和吸引人, 所以他从小的印象里,江湖大侠就应当是这样的。 等真正到昆仑山的第一年, 见到下那么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昆仑山上没见过雪的弟子, 包括他,确实兴奋了好几日。 长老教课, 他们在歪着头看窗外的雪;在风中阁看书, 也抽空看窗外下雪。 每一个小时候不常见到雪的孩子长大,大抵都是这样的。 但新鲜劲儿一过, 慢慢发现在雪里练武是一件极其难的事情。 光是站稳就很难,容易踩滑,还容易踩到积雪深处,其他师兄弟来了几年, 习惯了,也知道怎么判断了。 就看着这些新人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 其实疼到不疼, 因为打雪仗也打得鼻青脸肿。 但还是嘻嘻哈哈,很开心。 但鼻青脸肿后,还是去找小师叔。 小师叔那头每日都堆满了人。 各个都说是练功摔得,但那鼻青脸肿的地方一看就是打雪仗打的! 后来小师叔就说下雪天他要闭关,统统都别去他那儿了。 他们忽然间连治伤的地方都没有了。 只能去找负责上药的长老和师兄们, 但长老和师兄们一看就知道他们这些青和肿是怎么来的,年年都看着新人说谎,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所以回回他们都要被骂一通回来。 有谁知道, 他们那一刻有多想小师叔! 取关印象很深,小师叔当时出关都是春天了,可脸色不太好。 也许,那年冬天小师叔是病了,不是嫌他们吵。 那是第一年冬天的事,现在已经是第四年的冬天了。 他在给贺文雪的信里写着——老贺,今年又下雪了,我已经能在雪中自由行走,练功了。昆仑派又来了新人,哈哈哈,一个个在雪里摔得,我想起了三年前刚到昆仑派的冬天。时间过得真快呀!你是不是已经成大侠了? 傅锦看他:“写什么呢,边写边笑?” “还是给那个朋友写信呢!”他都写了厚厚一撘了,都放在抽屉里,还不知道往哪儿寄呢。 傅锦凑近:“一写就是好几年,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他仰首,感慨道:“一个让我来昆仑,我听他话,真就来昆仑的朋友!” 傅锦嘟嘴,侧眸看他:“女孩子吗?” 他忍不住笑:“名字挺像女孩子的!” 贺文雪,贺文雪,名字带了文雪两个字,可不像姑娘家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的几日,傅锦好像不大想搭理他。 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诶,哥们儿,生我气了?” “谁是你哥们儿?”傅锦不高兴。 “对不起,我的错,我帮你做大长老的功课,要不,我把下山的名额让给你?”他稀里糊涂说了一大通,傅锦卧床:“我不舒服,我想睡会。” 哦,三年了,还是他们四人一间屋子。 说是一间屋子,其实很大,中间有一个大间隔隔开,他和傅锦在一个间隔;胖子和宋瑾在另一边。 所以傅锦倒头就睡,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下雪了,昆仑天冷,他想了想,点了炭炉,推到傅锦床边近一些的地方,然后又在床边留了缝隙,这才安心了。 窗户缝支好,刚回身,见傅锦一直皱着眉头,脸色红红的,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阿锦?”他唤了声。对方好像做什么噩梦,他只能再叫一声,但没反应,只是陷在噩梦里,出不来,表情很痛苦。 他想伸手推他,可想起之前的约法三章: 他有洁癖,不能过界——刚才他是用脚把炭暖踢过去的,炭暖过界,他人没过界,那不算; 他不喜欢和人靠太近,碰到都不行——取关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好家伙,看他额头这么红,本来想是不是摸一下,发烧了,送小师叔那里,但回头想,这爪子要伸出去,约法三章里两章都毁了。 想起之前傅锦还在生气,再等等看? 傅锦说过的事都会较真,他还是不要继续惹他生气的好。 他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做。 昆仑派的四年,他武功精进得很快。 尤其是这两年。 之前基础不牢,修修补补,是傅锦陪他一道,从简单的基础开始过关,一条条练过了才算。也确实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前两年的扎实稳固,才让他这两年突飞猛进,游刃有余。 但一点都没办法松懈。 因为除了昆仑派弟子的功课,心法和功法,还有师父这里的钓鱼真气和功法。 以前基础不扎实的时候,只能师父怎么教他,他怎么做,他领悟不到;这两年应当是学的东西和会的东西渐渐起来,也开始思考师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调整,然后和师父交流。 不知不觉间,万丈高楼拔地起,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到眼下,已经可以看懂师父对内功心法的调整。 其中有一次内力逆行,又遇到昆仑山下匪徒出没,师父带弟子前去,但刚好内力逆行伤了心脉。 幸亏还有小师叔在。 小师叔给师父悄悄治了三个月的伤,其间守口如瓶,也叮嘱师傅,小心些,不行就算了,要让那些老头子知道又要念叨你了…… 师父是听了,因为受了伤,由不得师父不停。 他担心师父的安危,所以背着师父,悄悄试师父之前没有试完就内力逆行的功法。 因为是他和师父一起推演的,他怎么也想不通哪里会有问题。 师父的性格,都不用等伤好,稍好一些他就一定会悄悄试——那不如他来试! 他年轻,功力也不深,就算走火入魔也好拉回来。 但奇怪的是,同样的练法,师父内力逆行了,他没有。 虽然每个人的根骨,经脉,还有当下的状态不同,都会有影响,但这两套功法他也练了有些时候了——不应该。 他和师父的练法一模一样,都不是大同小异。 他决定再来一次,同样的方式,内力运行,经由全身上下的经脉,去到各个地方。 昆仑心法在这里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卡顿,因为前面气息调用得太多,少了缓和,会冲击经脉;但钓鱼真气在这里做了修正,但会损失内力。 相比起内力的损失,这一处调整对修炼功法的人经脉的保护更大。 一次,一月,一年,甚至三年五载看不出来,但十年二十年,习武之人的经脉会完全不一样。 取关内力又元转了一个周天,奇怪,还是没有异常。 而且,是没有任何异常。 不应该才对……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取关不断运转内力,反复试错。 但奇怪的是,这一个多时辰过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没放弃,继续,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在干同一件事。 内力不仅没有逆行,而且浑身上下的经脉非常舒畅,就想被强压之下反复打通。 他想去找师父,但想起傅锦还在房间里。 他怕傅锦还病着,便先回了屋中看看。 傅锦人还没醒,但他一看吓一跳,因为整个人的脸似蒸熟的螃蟹似的,“阿锦!” 他唤了声,傅锦还是没醒。 难不成是昏过去了,他伸手在额头上,滚烫一片,是在发烧,而且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稍作迟疑,他还是掀开被窝,准备背他去小师叔那里,结果见他藏在被子发抖。 抖就是还会烧。 “傅锦,我们去小师叔那里。”他同他说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声他听见了,死死拽进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发抖:“不去,不去,不去……” 整个人意识都烧得模糊了,但凭着毅力不停重复这句话。 取关迟疑了,但傅锦攥紧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取关想了想,放回傅锦,他冷,就再给他加床被子。 每个人都有多的两床被子备用,上次和傅锦一起下山,傅锦多买了两床,他都翻了出来,一股脑都给他盖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趟小师叔那里。 “小师叔!”他隔老远就开始自报家门。 “怎么又来了?”小师叔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些弟子里,好像他同取关关系最亲近。 大抵是因为昆仑派惯来严肃,门下的弟子也多认真严肃,即便是来找他拿药,有些小心思,但也规规矩矩,有些无趣。 但取关不同,取关和其他所有昆仑弟子的脑回路都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取关冷不丁干出来的事情,或者讲出来的笑话能让他笑很久。 再加上取关也往他这里跑得勤,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伤,尤其是刚来昆仑的那一两年。 现在不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就是和掌门一起烤鱼见面的机会多。 “阿锦风寒,发烧了,我说背他过来,他不,浑身都在抖,我就给他加了两床被子,想着过来小师叔您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先给他拿过去吃了。” “风寒发烧?”小师叔轻叹:“最近昆仑山上生病的弟子多,多半是你传我,我传你,我这里还有包好的药,你拿走,怎么煎上面有写。” “好嘞!谢谢小师叔!”取关欢喜,但临走,又折回来:“对了,小师叔,傅锦瘦瘦小小的,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计量要不要给他减一减,怕药效太猛了。” 取关心细。 小师叔轻笑:“不用减,他生龙活虎的时候比一头牛还猛。” 取关想了想,也是。 “那我先走了小师叔。”言罢就要溜。 “回来。”小师叔叫他,他照做:“怎么了?” 对方又递了一包给他:“不都说了,最近山上风寒的弟子多,你传我我传你的,你和傅锦一个屋,十有八.九也会中招,自己拿回去煎了喝。” 他懂了,防患于未然。 “谢谢小师叔!”取关也没同他客气,临走前,又凑近:“下次下山,我给你买果脯吃!买满满两大包。” 小师叔好气好笑:“你是自己嘴馋吧。” 取关挠头。 “哦,对了。”取关想起:“我稍后去师父那里,小师叔,需要我带药过去吗?” 小师叔看他:“你不才回来吗?又去?你让你师父好好休息,他又不是小还在,你别去他面前吵他,让他没办法阖眼,他的伤势就能好得快些。明日还要见那帮老头子,他得养好精神,不然被看出来,又是一堆事。” 小师叔提醒。 钓鱼真气的事只有师父,他和小师叔知道,所以小师叔提醒。 取关折回,悄声道:“我就是这个事儿去见师父的,小师叔,我给你说,我刚试过了,没有内力逆行。” 听到这里,小师叔微怔:“你试了?” 他点头,“是啊,师父伤那么重,我就试试呗。不然他那性子,隔两日就偷偷试了。反正我根基浅,也年轻,走火入魔了重来就是了。” 小师叔看他:“自己没个深浅?你师父那是内力高深才能保住自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碰了,你师父怎么告诉你的,我转头告诉你师父去。” “不是,小师叔。”取关从桌子上翻过去,走捷径到他跟前:“我真的试了,足足三个时辰,一直内力运转,不仅没有内力逆行,还浑身筋脉舒爽,不信你看!” 说完主动伸手,小师叔疑惑看了他一眼。 在他不断眼神请求下,勉强伸手。 小师叔号脉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取关也不吵不闹,最后问:“怎么样,是不是?” 小师叔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凑:“小师叔,你说师父功力比我深厚那么多,怎么师父会内力逆行,我不会?照理说,根基不深的是我才对,难不成哪里有问题?” 听到哪里有问题,小师叔叮嘱他:“就算有问题,也等你师父康复了再说,明日是昆仑山的大日子,少拿这些事情去烦你师父。过了明日再说,你先回去照看傅锦。记住了,三日不退烧,送我这里来。” 王苏墨看他:“然后呢,老爷子,你走了吗?” 取老爷子点头:“走了。” 王苏墨没出声了,老爷子对谭回生的信任,甚至同吃鱼老前辈是一样的…… 取老爷子继续道:“你刚才问起过小师叔,我就想到的都说了。”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他对你好像很好。” 取老爷子轻叹:“是啊,小师叔对我很好,后来昆仑派出事,几个长老要问责我,出来护着我的也是他……” 取老爷子双眸笃定:“丫头,我们要找的人一定不是他。” 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快夸我,今天写了好多 怎么办,停不下来,想一口气把这里写完 第152章 见鬼 从小师叔那处出来, 取关径直回了住处。 小师叔说得是,师父这几日伤势好像没见好转,一直在加重。 钓鱼真气的事早几日晚几日说都是一样的, 眼下要紧的事,是别让师父再费心神, 不然身子更不容易养好。 回到屋中,傅锦还在被窝里窝着, 人还烧着。 他循着小师叔说的, 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拎着两个药包去药房煎药。 他们住的地方离药房原本也不远。 平日里, 师兄弟中谁有个风寒不舒服, 都是拿了药自己回来煎,或者请师兄弟代劳。 昆仑派中弟子那么多, 小师叔也好,药房那处的长老和弟子也好,都没那么多功夫做这些事情。 大家自己就力所能及。 取关照顾人的活儿没少做,尤其这三两个月, 师父受伤,小师叔那处的药都是他煎的, 早就轻车熟路。 煎药的时候,他盯着灶头出神。 钓鱼真气的心法没有问题,他试过,但师父这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经过这几年在昆仑派的沉淀,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慢慢有数。 前两年还会同许之冲较真, 不想被他特意拉踩,但这两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和许之冲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 曾经心高气傲的许之冲,在那年固然好,但昆仑派的弟子哪个不出类拔萃。真正放在昆仑派几年,早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挂光环,会慢慢接受自己在一堆带着光环的人里,其实并不突出。 渐渐地,每一届的弟子里突出的就那么一两个。 其余的人放在昆仑派弟子的大池子里,慢慢不再显露。 约莫从第二年末,第三年初起,长老们授课的班次也发生了调整。 他开始所有长老的课都变成了和九云师兄在一起。 无论是长老们传授心法的,传授昆仑掌的,还有日常昆仑派的功法和技艺的,所有的这些,他都一点一点被调到了同九云师兄一起。 而许之冲和胖子,傅锦都还同其他的师兄弟一起。 同取关一起的还有宋瑾。 而不论许之冲多不愿意,在长老们眼中,这些昆仑弟子的分类,他和宋瑾,同九云师兄这些人划到一处。 胖子在昆仑一直是欢乐局,反正他不做拔尖的一批,但也不做吊车尾。 傅锦起初还伤心了好些时候。 傅锦看了很多书,但武学的了解很多,但放在比试切磋的时候总是逊色一筹。 师兄弟中,傅锦总像束手手脚的那个。 那时候没在一起上长老们的课,取关也总会去找他。 傅锦自尊心在,不愿意听他说起长老们的授课,但取关不是旁人,取关会一直跟着他,同他说,喂,你去我去不都一样,那边长老们教什么,我回来都告诉你呀,别不开心了。 傅锦还是不开心,你是你,我是我,我技不如人。 取关凑上前,一脸诚恳道,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刚到昆仑的时候,一头抓瞎,是谁在风中阁陪着我一起温书的? 傅锦看他。 “你那时也没觉得我不好,我技不如人,就使劲儿学背。只不过那一段时间而已,每个人状态不一样,我那段时间不好,你拉我一把;那这段时间,我把那边学的都告诉你,等于你也提前学了,也不吃亏呀!好哥们,不应该相互扶持?” 他据理力争。 傅锦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他继续在附近前面倒着走:“喂,像哭了似的!” “要你管!”傅锦凶他。 他讨好:“这不管着吗?阿锦阿锦,咱们齐头并进。” 说到这里,傅锦仿佛才嘟着嘴,眼神里稍微有些笑容。 然后他继续道:“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去找胖子了。” 傅锦叫住:“你找胖子做什么?” 他眨眼:“齐头并进呀!咱一个屋子四个人,不能丢下胖子一个。” 傅锦:“……” 傅锦转身:“你看他谢不谢谢你!” 果然,胖子听他说完,重新一头倒在床榻上:“救命,我不想齐头并进。” 那怎么行! 一个都不能少! 他非要坚持,胖子无奈:“那行吧,明天再齐头并进可以吗?我今天困。” 他拍拍他的头:“睡吧,胖子。” 胖子赶紧被子捂住头,不想再听他的齐头并进理论。 收起思绪,取关忍不住笑了笑。 一晃过去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出神时,刚巧不巧见胖子的身影鬼鬼祟祟往屋里回了,鬼鬼祟祟…… 取关忽然反应过来,这一阵胖子好像一直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嘻嘻哈哈,天榻了,我前面有师兄顶着是人生信条。 就算长老说他毫无长进,他也能乐呵呵同长老掰扯,回去立马就长进,这几日确实像投了马蜂窝后做贼心虚的模样。 傅锦的药还要煎些时候,一会儿再回去看胖子。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取关认真。 等药煎好,取关捧着烫手的药碗回了屋中,这么烫,人喝不下去,正好放在案几上晾凉。 趁着功夫,他去看胖子去。 宋瑾这几日都在钻研昆仑掌中,要到天亮才回来,胖子一个人在隔断这边的。 取关上前,坐在胖子床边:“喂,干嘛!” 整个人,包括头都捂在被子里,听到取关的声音,胖子拉开被子,露了个头出来:“有事?” 取关愣了愣,更加确认一件事,这家伙有问题! 取关拉了拉胖子的被子:“喂,胖子你怎么了,你这几日怪怪的?” 胖子从他手里撤回被子:“别闹。” 同住好几年,取关太了解胖子,这家伙肯定有事! 他一面伸手挠胖子痒痒,一面威逼利诱:“胖子~” 胖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老实交代,你奇奇怪怪好几日了,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好像对待胖子可以这样没轻没重,但是傅锦不一样,大概是傅锦会生气? 胖子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是不想说。 他轻咳两声:“这几日新学的昆仑掌,我心血来潮,自创了一招昆仑痒痒手~” 胖子闹心:“别闹了,我说,我说!” 胖子无可奈何,“但你先把被子给我,我怕,我得捂紧些。” “你怕什么?”取关一头雾水。 虽然差不多入夜了,但昆仑派上下灯火通明的,之前胖子还嫌檐灯有些亮,夜里晃着他睡不着,非得偷偷出去熄了檐灯,眼下忽然说怕…… 好歹胖子终于拿到了被子。坐起来,用被子将自己绕了一圈,绕得严严实实,好似一尊披着被子的大佛一般。 取关看得好气好笑。 胖子还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边的窗户是打开的,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真实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你,你帮我把窗户关了。” 取关:“……” 取关想了想,胖子怕得这么真实,他还是照做先。 等关完窗,胖子这头好像才终于没什么顾虑了,只是一脸忧愁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取关才不信终日乐呵呵,没什么忧愁事,也处处幸运的胖子会无缘无故这样。 胖子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小声道:“我看见鬼了……” 取关:“……” 取关想过一万种的理由,甚至包括,大长老因为胖子太好吃懒做要赶他下山之流,但就是没想过这一条。 相处三四年,胖子一看就知道取关一定没相信,甚至还有些恼他胡说八道的意思。 胖子一脸无辜,遂即十万分诚恳再加小声道:“我没骗你!我真看见鬼了。” 取关颔首:“呃,我也看见了。” 胖子惊喜:“真的?” 取关认真:“嗯,胆小鬼。” 胖子无语,想了想,干脆“算了”,当即准备倒头就睡。 但刚有趋势,又被取关抓住制止。 胖子恼火:“我说了你又不信我,我真看见鬼了,就在靠后山那里,给我吓的,连滚带爬回来的,还不敢高声。” 看着胖子一本正经模样,取关皱了眉头,确实,胖子没这么神叨叨过,而且,胖子确实一直怕鬼。每次下山,傅锦都喜欢听说书先生说些志怪灵异的故事,宋瑾也能听,他也凑合,就胖子吓得不行。 胖子是真怕。 取关深吸一口气,顺着他来:“行行行,后山那儿看到什么鬼了?看清楚了吗?” 胖子愣住,取关真信他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胖子拢紧被子:“谁敢看清楚啊!没看清,但我知道肯定是鬼!” 取关轻嗤一声:“没头没尾的!” 胖子恼火:“就一个脑袋在那里,我怎么看?!” 大约是一激动,声音太大了些,胖子又哆嗦了声,然后八丈高的气势重新缩回被窝深处,然后压低了声,贼眉鼠眼道:“大冬天的!半个身子没看到,就一个脑袋光秃秃插在雪里,你说吓人不吓人?” 取关愣住,这什么场景…… 胖子继续哆嗦:“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埋雪里,就露个煞白的脸和头,这不是鬼是什么!” 取关想了想,确实有些慎得慌。 “好端端的,你往后山跑做什么?”取关问。 胖子闹心:“前几日大长老不是让我少吃些,还让师兄盯着我,我晚饭没吃饱,夜里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吃坏了肚子,我是想去小师叔那里拿两幅药的……” “小师叔冬天嫌我们烦都闭关,你上哪儿找他去?”取关无语。 胖子:“小师叔是闭关了,药瓶子没闭关啊,我不是经常吃坏肚子吗?小师叔告诉我了,值肚子的药放哪里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去的。” 取关明白了:“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胖子裹着被子挪得离他近些:“爱信不信,我真看到了!赶明儿下山,我去山下求道护身符放身上。” 胖子想了想:“不不不,还得给你们几人一人求一个,哦!给小师叔也求一个,他那边离后山近,太吓人了!” 胖子小声嘀咕:“昆仑山之前死老多人了,肯定是咱门派就建在死人的地方,尤其是后山,一到夜里就阴森森,尤其是冬日里,生人勿进啊……” 当时,取关就沉默了,脑海里不知道想什么。 如同眼下,老爷子也忽然沉默了一半。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想起什么了。 冬日里,把身体全部插入雪中,只留了一个头的,未必就是鬼,还有可能——是一个身体极其怕热,需要在三九严寒的时候,将身体全部没入冰雪中,用冰雪的将身体浸透。 整个冬天都如此,才能压制冬天过后,尤其是盛夏时节身体的燥热。 —— 他好像很怕热,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脸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你是不是想起朱宇说的那个人了……” 老爷子方才就沉默,王苏墨问起,老爷子也朝她看过来。 之前丫头说,让他细致回忆三十多年前昆仑派发生的事,兴许他们要找的那个幕后黑手就在昆仑派,昆仑扳指遗失的线索就藏在那时的细节里,所以他才细致回想之前的事。 却没想到,真的想起了很多藏在几十年前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之前他一直避讳想起昆仑山上旧事,更不用说这些早前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朱宇同他提起下墓时遇到的那个怪人,他甚至都没有想到昆仑山去过。 但其实那时胖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可胖子那时以为是闹鬼,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枚护身符,也包括,小师叔…… 老爷子的心仿佛落入了深渊冰窖。 当时,他怎么就没想到过不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也轻声问道:“雷胖子把护身符给小师叔了吗?” 老爷子表情痛苦。 给了,但不久之后,雷胖子就生了场怪病,小师叔夜以继日照顾了他很久,长老们也来看过了,也请了山下的大夫,后来实在没办法,胖子说想家了。 从前那么大一个胖子,他和九云师兄一起送胖子回家的时候,胖子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当时场景仍历历在目,取老爷子现在想起,还浑身颤抖着。 王苏墨沉声道:“每年三九严寒,小师叔都在闭关,那年吃鱼前辈内力逆行,提前叫了小师叔出关,后来就发生了胖子看见鬼得事……” “胖子把附身符给了小师叔,不久之后胖子就生了怪病,小师叔照顾了很久,无力回天,让你们带胖子回家看家人最后一面。” “老爷子,过了这么多年,胖子见到的真的是鬼吗?”—— 作者有话说:睡个回笼觉继续写 第153章 胖子 取关也不知道, 只是同庞九云一起见到胖子爹娘的时候,胖子娘哭得伤心,胖子爹看了两眼, 说了两句,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最后让人好好招呼他们。 取关看向庞九云,庞九云朝他摇头。 等从雷家离开, 取关才知道, 雷家在当地是有名的乡绅。 家缠万贯。 雷家家中子弟众多,胖子不是他爹最喜欢的孩子, 但是胖子从出生起, 总能给雷家带来好运,雷员外认为这个儿子福气好。所以胖子即便不受宠, 但母子两人在雷家过得也不差。 这就是为什么胖子一直都是乐天派,也一直说自己运气好。 不争不求,但从小就是这样。 后来胖子及冠,忽然说想来昆仑派。 胖子在家中养尊处优, 怎么会想去昆仑派? 自然是有人怂恿。 雷员外也不同意,他想留儿子在身边, 确保自己的好运。 谁都不想自己家中的吉祥物离开。 胖子不傻,从哥哥极力怂恿他去昆仑派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容不下他。 兄长和父亲父子博弈,他什么办法都没有,谁都不想得罪。 但对胖子的哥哥来说, 即便父亲说是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胖子实在太幸运,哥哥怕有一日父亲会脑子一热, 为了自己的幸运将胖子扶上去,所以胖子必须走。 兄长拿母亲威胁,胖子只是姨娘的孩子,顶多在父亲心里是个吉祥物,怎么同嫡母生下的儿子斗? 就这样,胖子带着盘差离开了家中。 雷家实在太有钱,为了让胖子去昆仑派,捐了不少体恤费。 昆仑派是天下第一大派,但天下第一大派也要银钱过活。 就这样,胖子到了昆仑,成了昆仑弟子。 昆仑弟子分两种,一种是他和九云师兄这一类;另一类,就是胖子这类。 他终于明白胖子为什么起初不愿意求上进,后来被他拉着一起晨跑,其实胖子是想改变的,胖子也在变了。 但忽然一场重病…… 取关擦了擦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人是胖子!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胖子! 那么好一个胖子! 会在他被罚没晚饭吃时,悄悄塞个包子给他;也会在他被叫去面壁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毯子;胖子是他兄弟…… 取关坐在雷家苑子里,就这样时不时抹眼泪,时不时仰首看天,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晨间,忽然来了几个大夫。 听说是胖子可能不行了…… 取关一颗心好似被重器划过。 去看胖子的时候,胖子眼窝深陷,整个人却比从前有精神,是回光返照。 取关深吸一口气,拿出笑容:“诶,胖子,果然回家精神就好了,安心在家里呆着,我同九云师兄陪着你,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们什么时候陪你走,等你啊!” 庞九云看他,胖子也朝庞九云看过来,庞九云温和点头。 胖子笑道:“谢谢九云师兄,老取。” 庞九云低头。 在所有人眼里,他一直是昆仑派中最温和亲善的师兄弟,对每个人都好,也深得长老们的喜欢,处事圆滑,稳妥。 眼下,在胖子跟前,他很多话说不出来,很多事也会回避,但真正扛在前面的人是取关。 “胖子,想吃什么,你娘说给你做。”取关看向胖子娘。 胖子娘擦了擦眼泪:“吃包子吗?” 胖子开心笑了:“肉包子肉包子!我娘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比昆仑厨房里的肉包子好吃多了,你们尝尝!” 取关颔首:“馋了我好久了。” 胖子嘿嘿笑起来,这一刻,胖子是真的很开心。 但也因为耗体力,咳嗽了两声。 取关连忙道:“躺下躺下,我们躺下等包子……” 后来的时间,庞九云出了房间,留了取关一人在。 庞九云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言不发,这样的场合,需要心里很强大的人才能一直守在里面,他不如取关…… 思绪间,房门打开,取关朝他跑过来。 他心头一紧。 取关小声道:“师兄,去集市买几个肉包子,包子要醒,要发,就算胖子的娘亲再快也赶不上,咱备着。” 庞九云恍然大悟,“好。” 临走之前,庞九云又回头看了屋中一眼。 有取关这样的朋友,胖子幸运…… 等庞九云回来,屋内屋外都是哭声,庞九云手中一抖,才买回来的包子落在地上。 等他冲进屋中,胖子娘已经搂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一旁是难过的取关。 整个人眼眶和鼻尖都通红,也说不出话来。 庞九云就在屋门口,听到雷员外重重的叹气声:“好端端,非要去什么昆仑派!” 儿子死在屋中,雷员外甩了甩衣袖离开。 近乎是那一瞬间,庞九云几乎是本能得伸手死死抓住取关的衣袖。 果然,取关眼底猩红,也满眼怒意。 庞九云若是再迟一步伸手,恐怕取关已经朝着雷员外揍上去了。 “阿关。”庞九云轻声摇头。 取关满眼通红看着他,庞九云知晓他心里难过,但更知道,他的情绪需要发泄,却不是这里。 …… 冬日里的烟雨蒙蒙,拍在脸上寒冷刺骨。 这里的冬天不像昆仑山。 取关想起在昆仑山下雪的时候,胖子蹦蹦跳跳在雪里蹦跶,打雪仗,被打中了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道,胖子就是好,打中也不疼。 几人抬棺。 取关和庞九云都在其中。 不知当地什么忌讳,最后是取关和庞九云走在抬棺最前面。 “胖子,下辈子咱俩再做兄弟。”取关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睛,拿起铲子,朝着棺木铲了一捧土。 …… 回昆仑的这一路说不出的漫长。 离开的昆仑的时候,胖子就病得起不来,但取关一路热热闹闹陪他说话,像极了他一身是伤,吃鱼陪他坐牛车,变着方子同他说话的时候。 胖子睡觉,他就沉默。 胖子醒了,他当即切换了一幅好得不得的精神:“诶,胖子,你猜我们到哪儿啦!离家近啦!” 庞九云温和笑道:“你睡的时候,我们走了好久,真的近了。” “我想阿娘了。”胖子开心。 而回去的这一路,没有马车,取关和庞九云两人骑着马,从天黑走到天明,从深冬走到初春,也一点点走出胖子离开之后的阴霾。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这群人,也终究会分开的。”庞九云在马背上感怀。 取关骑着马,走向夕阳:“我要一直留在昆仑,我要守着师父交给我的东西。” 庞九云看他。 取关伸手,也是那一刻,庞九云伸手,两人的拳头垒在一起。 送胖子的这最后一程,取关同庞九云成了最心照不宣的兄弟,朋友…… * “九云师兄!” “取关师兄!” “你们回来了?” 昆仑山脚下的外门,几个值守的弟子围上来,他们外出了好几个月,回到昆仑山都开春了。 可即便开春,也春寒料峭。 其中一人冻得搓手。 取关取下身上批的披风扔给他。 小师弟笑着接过:“谢谢取关师兄。” 庞九云也笑。 取关这人,越相处得久越多人喜欢,他之前不明白掌门为什么会选取关做弟子,但现在知晓了,他若是日后收弟子,兴许比起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他也喜欢取关这样的,但取关又有天赋。 “在掌门跟前回完话,好好歇歇,一路辛苦了。”大长老拍拍二人肩膀。 “是,长老。”/“是,师父。” 两人一面往掌门起居处去,一面同其他同门招呼。 取关脖子都要拧一个圈了,还在到处看。 “怎么了?”庞九云看他。 取关轻嘶一声:“奇怪,平日里傅锦是最喜欢看热闹的一个,哪个师兄弟从外面回来,他都回来。我们这趟去这么久,还是安置胖子,他怎么没来问问?” 庞九云早前还不觉得,被取关这么一说,庞九云也疑惑:“是没看到傅锦。” “是不是出任务或者下山了?”庞九云猜测。 取关也颔首:“应该是吧,不然怎么的都来了。我们也没提前给消息什么时候到,估计晚些就出现了。” 庞九云笑。 到掌门起居室门外,取关拱手:“师父,我回来了!” 取关的标志性声音,极具穿透力,很快,开门的是谭回生,庞九云见礼:“小师叔。” 取关微楞,因为闻到熟悉的药味。 小师叔看了看他,两人心照不宣,然后朝他和庞九云道:“回来就好,师兄刚还说起你们二人,不知在路上哪里了,也不知道送封信回来。” 取关惦记吃鱼,“想着不打扰师父和各位长老。” 小师叔颔首:“进去吧,你师父这几日有些累,别说太久话。” 庞九云和取关应是。 两人正准备入内,“阿关。”小师叔唤了声。 取关上前:“小师叔?” 小师叔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同胖子好,节哀。” 取关喉间轻咽:“我知道了,小师叔。” “还有一事,等你见过师兄,来药房找我。”小师叔叮嘱了声。 “好。”取关应声。 谭回生目送他二人入内,又看了看,然后再转身,缓缓离去。 * 起居室内,取关有些担心看向吃鱼。 师父之前受伤也是看起来好好的,但只有小师叔和他知道。 眼下,这熟悉的药香味,九云师兄未必察觉得出来,但他知晓。 庞九云说起送胖子回去的一路,还有,胖子最后的这段时间,以及,在胖子家中的事,包括给胖子抬棺,下葬等等。 庞九云分寸拿捏得很好,当说的都说了,不会太让人听起来伤神,也悼念和释怀。 吃鱼点头:“雷石活泼,在你们这些师兄弟里,我对他印象深刻,可惜了。” 庞九云和取关都低头。 吃鱼知道取关和胖子的关系要好,他也在冬天见过整个昆仑山就他们两人在晨跑,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取关倒着跑领他,别放弃胖子。 吃鱼温声:“去告诉磐石长老一声吧,他心里挂念着。” 雷石是磐石的弟子,回昆仑派一趟,先到掌门跟前,然后要再去磐石长老那里的。 庞九云拱手道:“弟子去吧。” 是特意留时间给他们师徒说话。 “弟子告退。”庞九云辞别,然后嘎吱一声,屋门带上。 取关上前:“怎么又受伤了?” 取关担心。 自从胖子出事之后,取关对这些有了更深的恐惧和担忧,尤其是,闻到师父房中的药香比他走之前还要浓郁。 他离开昆仑前,师父就内伤了三两个月,那时候是冬天,眼下已经开春了,前前后后大半年时间。钓鱼真气的功法他试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就算存在偏差,以师父的武功,不应该伤这么久不好。 吃鱼微笑:“不都告诉过你,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这些年没动着倒也还好。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回生一直盯着我,让我将养,这数月来以来,我确实没碰过钓鱼真气,是旧伤。”吃鱼笃定。 取关会意。 “还有一件事。”吃鱼忽然开口。 取关看他,吃鱼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让取关心里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他也说不上,但是,就是直觉。 果然,吃鱼开口:“傅锦离开昆仑了。” 傅锦? 取关以为听错。 但很快,取关想起他和九云师兄这趟回来,傅锦确实没出现。 傅锦虽然平时里娇气,但是同胖子关系也好,当时胖子得了怪病,傅锦哭了好几场。 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回家的时候,傅锦偷偷跟着下山,一直到山下的村子,然后又出了村子,直到他觉得路上已经不安全。 傅锦又是自己一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让傅锦赶快回去,傅锦一步三回头,他和胖子,还有庞九云都等着,直到确认他已经回了山脚下的村子,他们三人才离开。 “他之前在山脚下……”取关忽然担心是不是那时候出的意外,但吃鱼摇头:“不是,他是偷偷离开昆仑的。” “偷偷离开?”取关诧异:“为什么?” 他们这群人里最刻苦的就是傅锦,傅锦虽然身手没有其他师兄弟好,但是傅锦博览群书,对武学秘籍痴迷,风中阁的藏书很多,傅锦来昆仑是为了风中阁。 而且之前还同他说,要好好冲一冲,等和他,还有九云师兄一起了,就能去风中阁第六层看藏书了。 傅锦不会偷偷离开的…… 官道前有其他马车经过,八珍楼这处依次停下来,先避让。 王苏墨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托腮:“锦娘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在昆仑山都没被发现,不会无缘无故偷偷离开。而且,她和你那么要好,又明知道是你去送胖子了,不应该。” “她是不是出意外了?”王苏墨担心。 但转念一想:“不对,老爷子,贺老庄和您不是……”她没好说情敌两个字,但说明贺老庄和锦娘,还有老爷子后来曾在一处过。 那老爷子之后应该还见过锦娘。 锦娘离开昆仑山后还有一段故事…… 都是女孩子,听老爷子的回忆,锦娘应该喜欢老爷子,只是老爷子那个时候脑袋转不过弯来。 但那个时候,锦娘为什么会偷偷离开昆仑派? 说不通啊…… “那后来您见到锦娘,她说为什么当时会偷偷离开昆仑山?” 王苏墨如实道:“胖子前脚才出事,吃鱼老前辈又旧伤复发,后脚,锦娘就忽然偷偷离开昆仑派……” 她总觉得这背后是关联在一处的,而且,都用上了“偷偷”离开了,说明,正大光明离不开……——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 第154章 商队 “丫头, 我们慢慢捋。”老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老爷子应当之前从未想过,藏在过往昆仑派三十多年前的记忆里竟然有很多他忽略掉的细节,这些细节有的甚至误导了他三十多年。 这一趟和丫头捋过往的回忆, 回忆里的不少人和事,这个时候再回过头去看, 好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想顺着记忆梳理下去,不想着急跳到后来和锦娘重逢的事。 这样, 他每一个回忆细节里出现过的人和事都是清晰, 没有跳过的…… 从师父房间出来,取关还有些懵。 —— 傅锦私自潜入风中阁六层, 违反了昆仑派弟子的规矩, 萧然长老让人调查此事,发现傅锦不止私自潜入了风中阁六层, 还偷偷去过八层、九层。 春日的风,扑在脸上如同带刺的刀割,取关觉得唇间被风割得火辣辣得疼。 风中阁一共九层,六层以上是高阶弟子才可以进入的区域, 八层以上是禁区,擅自入内者轻则受罚, 重则赶出师门。 八层、九层是禁区。 里面存放的都是收在昆仑派的禁书,以及昆仑弟子不得触碰的东西。 这些是整个昆仑派上上下下的共识。 没有人会逾越。 尤其是第九层,甚至不是赶出师门,而是要被羁押。 傅锦是知晓自己闯了祸,然后逃走的? 取关心里很有疑惑。 诚然, 整个昆仑都知晓傅锦喜欢看书,傅锦可以一整日都泡在风中阁里,孜孜不倦。最长的一次, 傅锦在风中阁呆了三天两夜,看书看得入神忘了回房间,在风中阁偷偷啃了两个馒头呆了三天两宿。 此事后来还在一众昆仑弟子中传为茶前饭后的谈资。 ——昆仑建派两百余年,除了开山祖师,傅锦是第二个在风中阁待这么长时间的人。 原本傅锦只是这一届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没多引人注目。但从那只之后起,傅锦的名声就在一众弟子中传开了。昆仑派中都知晓傅锦是第一爱看书之人。 正因为如此,傅锦偷偷去风中阁六层看书被逮住,要责罚的消息传出时,昆仑派中的师兄弟们虽然惊讶,却都没怀疑。傅锦因为喜欢看书,偷偷逾越去了六层——很有可能是他呆头呆脑,看书看迷糊了。 所以起初,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件事。 初犯而已,又是无心之失,估摸着怕要被萧然长老罚去思己崖闭关思过两三月。 按照昆仑派的门规,傅锦去思己崖闭关思过的时候,萧然长老还会带人继续调查此事;原本以为此事只是走个过场。 但后面的风声越来越不对,后来听说,傅锦不是去了六层,还去了八层和九层。 并且,风中阁八层到九层有书籍失窃。 再然后,昆仑派中的弟子就很难打听到傅锦的消息。 并且,傅锦的事被严令禁止打探。 小师叔说完这些,取关还未回过神来。 小师叔拎起灯笼,领着取关往后思己崖去。 昆仑山很大,思己崖在极偏僻的地方。 春寒料峭,取关心里凉得发麻,不由拢紧了衣裳;而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过来思己崖的路,很短,小师叔出了一头汗。 汗…… 老爷子说到这里,忽然缄声。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在心底对上了,分明是记忆里对你最好的人,却是将魔爪伸向你身边所有朋友和至亲的人,但当时,你就是置身其中,全然没有觉察。 老爷子攥紧掌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不出的后悔和内疚,如同乌云一般席卷心底,晦暗,潮湿,又波浪汹涌得吞噬着心里的平静。 恰逢前方的路让完,马车差不多可以动了。 白岑骑着马过来,先是同驾着八珍楼的老赵说声,然后到了后一辆马车这里,刚要开口,看到双手攥紧,眼眶猩红的老爷子。 白岑微楞。 也恰好目光同王苏墨对上,王苏墨一个眼神,白岑当即会意,装作没看见,然后骑马回了前面;临到视线快要看不见,白岑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岑哥。”段无恒招呼了声。 “来了。”白岑这才收起思绪,回了前方。 “怎么了?”白岑问起。 段无恒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白岑哥,你看,我和段无恒看对面那辆马车有些古怪。” 白岑看向霍灵,霍灵赞同点头。 难得两人有这么一致的时候。 “贺真怎么说?”白岑见贺真已经上对面马车处“搭讪”去了。 霍灵道:“我同贺真说了,贺真说他先去拖住对方,让我们找你。” 白岑明白了,贺真大约也余光看到他来了,一面同对面马车说话,一面转眸看他,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了眼神。 青云山庄的这些人里,贺平和贺真都稳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白岑叮嘱完,段无恒听话点头。 霍灵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岑看他,霍灵继续:“我想去看看。” 白岑停下来,温声道:“别去,那里面有死人……” 死,死人? 霍灵眼神吓一跳,下意识担心皱了皱眉头,不自觉拢了拢披风;段无恒也下意识挡在霍灵身前,自己都没察觉。 大抵,是觉得霍灵那个病秧子会害怕。 白岑拍了拍他两人肩膀:“牵好宠物,有事叫老赵。” 白岑说完,霍灵和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虽然如此,白岑还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通,微微颔首;赵通默契下了马车,往这处来。 白岑上前,贺真还在和对方交谈。 对方应该是商队,来这边做生意的。 有的商队自己就有马车和护卫,所以不需要请镖局押镖,自己就能走一趟货。 眼下八珍楼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不需要镖局,自己就有护卫的商队。 这些商队里的护卫有一半是自家豢养的侍卫,还有部分是雇佣的侍卫,这些人多多少少早前都是行走江湖的人士。 见到八珍楼那标志性的大箱子,也都知道对方的来历,相对没有那么大的戒备和堤防。 贺真不是八珍楼的人,这一趟同八珍楼一处,他不好出面,有些事情也不好把握尺度,所以上前寒暄等着八珍楼的人来。 见白岑上前,贺真心中才松了口气。 目光所在之处,又示意了白岑一次。 白岑会意。 八珍楼处,赵通下马车前了唤江玉棠出来照看,江玉棠从马车中出来,远远看着白岑和贺真在前方商队,不知道同前面的商队说着什么。 赵通上前时,老爷子刚准备同王苏墨继续说起昆仑山的事,赵通低声唤了句:“东家,老爷子。”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停下来看向赵通,赵通在驾八珍楼,轻易不会自己下马车来。 赵通压低声音:“前面的商队有点不对劲。”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顿了顿,这里是官道,照理说,不至于。 赵通继续:“贺真和白岑上前查看了,白岑会见机行事。” 赵通说完,又补了声:“威武一直在叫,后来段无恒就一直抱着,白岑同我示意,风里有血腥味。”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 “有血腥味,商队的人自己闻不出来?”王苏墨诧异。 赵通轻声:“好像被什么香料盖住了。” 王苏墨微微怔了怔,然后下了马车。 丁伯听见马车外有动静,赵通又唤了江玉棠出去,丁伯没添乱,只稍稍撩起帘栊,从缝隙往外看。 是贺真和白岑一处,同对方商队的人交谈。 贺真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丁伯没那么担心了。 只是帘栊还没放下,见后方取老爷子,赵通和王苏墨也上前。 丁伯看了看自家少主,有白岑和贺真在,眼下取老爷子和赵通也到了,应当没什么危险。 也不知道白岑同对方说了什么,对方一幅骇然模样。 紧接着领了白岑和贺真往前,逐次查看后面的马车。 赵通留守在霍灵和段无恒跟前,王苏墨和老爷子也跟上去看。 白岑和贺真是分开查找的。 第一辆,第九辆,第二辆,第八辆……两人一头一尾检查过来,最后都迎着中间那辆马车的方向去,也停在中间那辆马车前。 贺真和白岑对视一眼,贺真点头,然后用剑轻轻撩起马车后面的帘栊。 白岑眉头皱紧,就是这里…… 这是一辆拉货的马车,所以纵身很深,又被高高低低的箱子遮挡,看不到中间的地方。 白岑伸手扶着马车一侧,跃身而上。 “白岑,小心。”王苏墨提醒一声,白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 果然,血腥味都在箱子后面,然后被布和香料盖住。 白岑谨慎,裹在布里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应是不是被人放在这里,是他自己躲在这里的,所以用了不会透血的布料,裹住伤口处,不让血渗透出来。 香料恰到好处掩盖了血腥气,只有在眼前才浓郁。 但白岑天生对这些味道敏感。 白岑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对方没有反应,然后小心翼翼伸手,有微弱的鼻息,人还活着。 白岑朝外面道:“有个重伤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马车外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贺真上马车帮忙,两人一道把昏死的人架出来。 商队的侍卫都吓倒。 这,这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竟然无人知道。 而且,这一车就是香料,味道最浓郁的地方,掩盖了血腥味。 商队的侍卫赶紧让开,白岑和贺真一前一后架了人下来。 “还有气,让方神医看看。”白岑说完,王苏墨上前:“等等。” 白岑和贺真停住,王苏墨伸手撩开盖在那人侧脸头发,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王苏墨惊讶:“卢文曲?”—— 作者有话说:几条线要交汇了交汇了 第155章 滚滚滚!都滚! “不救!”方如是别过头去:“你哪儿弄来的, 你放回哪儿去!” 方如是坚决。 王苏墨轻声:“人商队走了,弄不回去了。” 方如是恼火看她:“那你找个地儿把他埋了。” 王苏墨:“……” 方如是理直气壮:“不救,反正不救!” ——马车后, 段无恒和霍灵两人分别扮演方如是和王苏墨给众人看。 江玉棠头大,凑整成一对活宝了。 “这卢文曲是谁啊?”赵通问。 江玉棠看他。 谁都知道赵通是整个八珍楼里最没有好奇心的一个, 除了做副厨,其他的他可以一句话不多问。 赵通是替白岑问的。 果然,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白岑。 “看我做什么?”白岑眨眼。 所有人:“……” 所有人都转回头, 没吭声了。 “老取,您认识这个卢文曲吗?”翁老爷子问。 取老爷子淡声道:“不认识, 但听丫头说起过, 卢文曲来八珍楼比我要早。”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卢文曲在八珍楼呆过一段时间?!! 还在老爷子之前? “那, 就是卢文曲和东家认识的时间,比老爷子你还长?”江玉棠意外。 取老爷子点头:“不错。” 赵通轻咳一声,继续问:“如果那时候,老爷子您还没到八珍楼, 那八珍楼只有东家和这个卢文曲?” 取老爷子想都没想,继续点头:“是。” 所有人微妙看向白岑:→_→ 白岑:←_← 取老爷子继续道:“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丫头驾着八珍楼还没多久,途中遇到卢文曲。八珍楼有些大,操作也繁琐复杂,一个人驾这么大个八珍楼不是件容易事。卢文曲正好在八珍楼呆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帮丫头打打下手, 照看八珍楼。” 所有人:“……” “那他后来怎么走了?”段无恒问。 取老爷子道:“同丫头一样,卢文曲也在满天下走找东西,所以两个目标一致, 卢文曲就在八珍楼呆了许久。后来两人要去的地方不同,中途就此分开了,八珍楼上还有一盏灯是卢文曲走之前送的。” “那也许多年没见了?”翁老爷子好奇。 许多年往前,就是少时了。 啧啧,少时相遇,又结伴同行,翁老爷子都替白岑捏了把汗。 “相处这么久了,难怪东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段无恒感慨,“我看东家好担心。” 白岑:“……” 一眼吗? 他和老赵把人搬出来那么久了,临到要搬走了,有人才上前,伸手撩起头发看了看,开始还没看出,后来才认出来的。 白岑眨了眨眼。 “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是少年模样,这么久了,模样都长变了吧。”江玉棠感叹。 取老爷子看她,轻声道:“不是,他们前不久才见过。” 所有人:“!!!” 没听东家说起过啊! 取老爷子继续:“八珍楼一直都有规矩,不上门,但丫头上次还是去青云山庄了。” 取老爷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赵通几人面面相觑,这,同卢文曲有什么关系? 但白岑听明白了:“因为卢文曲在青云山庄?” 白岑意外,但白岑这么一点,其他所有人都想通了。 好家伙! 原来东家去青云山庄是卢文曲的缘故,东家为卢文曲将规矩都改了。 这两人的关系,嗯…… 咳咳咳! 顿时,周围都是一顿轻咳声,连翁老爷子都不例外。 每个人都看向取老爷子,意思是,可以了,别说了,收住…… 白岑伸手轻轻捏了捏下巴,淡淡道:“难怪了,我说她去青云山庄做什么,原来另有缘由。” 他真以为,是因为贺老庄主的缘故。 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是这种性格。 不要说卢文曲,这里的每一个人,老爷子,取老爷子,他,老赵,玉棠,甚至段无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被困在青云山庄,王苏墨都会去。 东家虽然平日里温温柔柔一个女孩子,呃,也不是太温温柔柔,有时候也有些…… 不,大多数时候都有些强势。 也不能这么说,也不算强势,就是,有一点点善良,理性,聪明,其实也温和…… 也不算太温和。 反正,就是,很特别…… 想到这里,白岑不由低头笑了笑。 周遭:“……” 完了完了,小白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整个人好像都不太对!! 这,这么就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笑了。 笑点在哪里啊?!! 肯定是被刺激了…… 江玉棠头大,略微皱了皱眉头,轻咳两声道:“我去喂白虎幼崽了。” 翁老爷子跟上:“我也去,还得在这儿等一阵子,等喂完,我牵那三只山羊去吃草。” 取老爷子点头,一道跟上。 段无恒凑近霍灵这处:“我俩继续去听?” 霍灵觉得虽然段无恒有时候有些讨厌,但同段无恒一起,闯祸好像都更有趣:“走!” 就剩了赵通和白岑两人。 等白岑反应过来,周围的人都散了,就剩了老赵在。 赵通拍了拍他肩膀,白岑转头看他:“怎么了?” 赵通顿了顿,这么“清澈”,又泛着“向往”的眼睛,估计真没事,其他人都想错了,赵通笑道:“都散了,各做各事去了。” 赵通也去检查马车。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但既然眼下无事,检查下马车也是好的。 其他人都散了,赵通自觉跟上,和赵通一起检查,两人在马车对面。 白岑:“你看过卢文曲的伤口吗?” 赵通:“看过了,那伤口有些特别,不是不普通的武器,像是……” 赵通皱了皱眉头,从马车一侧探出头,看向对面的白岑:“像是鬼头棒。” 白岑也探出头:“鬼头棒是什么?” 他好像没听说过。 赵通道:“鬼头棒是一种特殊的武器,是在铁棒的上端挖出一个空隙,空隙的边缘是锯齿状,普通的狼牙棒砸在身上,会砸出伤口,但如果鬼头棒砸在身上,血肉陷入锯齿状的空隙里,会被撕下来。” 白岑:“……” 白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门的武器?” 光是听听都觉得残忍。 赵通继续:“鬼头棒是南边一个叫十日门的门派,这个门派很神秘,估计翁老爷子清楚些。鬼头棒是十日门的武器,见到鬼头棒不是什么好事。” “罗刹盟之前同他们冲突过,废了不少功夫解决,说是解决,但实则是对方不想再纠缠。这群人神神秘秘的,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总之,鬼头棒出没的地方,腥风血雨。” 赵通虽是平静说完的,但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通继续检查马车。 鬼头棒,鬼头棒…… 白岑在心中轻念了几声,然后低头,同检查马车底的赵通在马车下的空隙处照面:“诶,老赵,你说上次在迷魂镇见到那个幽冥使者,是不是也是鬼?” 赵通:“……” 赵通意外,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但确实也是:“没错,都是鬼。” “兴许还是一家的鬼?”白岑幽幽道。 赵通微顿,然后看向白岑,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有很大可能…… 幽冥使者,鬼头棒,听起来就像一个地方的东西。 白岑轻叹:“还真都撞一处了,兴许,迷魂镇没解开的谜团很要解开了。” 白岑脑海里掠过一丝浮光掠影。 他小时候,师兄带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吓得站在原地。师兄慢悠悠摘下面具,一幅清冷神色看他:“好看吗,阿岑?” 他摇头:“不好看。” 师兄莞尔:“小孩子就怕这些,多好看呐……” 因为年纪小,他听不大懂,也记不太清楚那时师兄说了什么。 但因为确实被那个青面獠牙面具吓倒,实在印象深刻,所以眼下还会偶然记起。 “马车没问题。”赵通撑手起身,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白岑也起身,远远看到霍灵和段无恒两个家伙还趴着马车那边偷听王苏墨和方如是说话。 赵通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倒是喜欢在一处。” 白岑笑:“挺好的。” 马车后,霍灵和段无恒还竖着耳朵,怕被发现,就留了一双眼睛的高度在偷听。 方如是不乐意:“说了不治!我只治疑难杂症,这家伙的不是疑难杂症!” 王苏墨继续:“他被人追杀,昏死过去了。” 方如是淡然:“少了两块肉,失血过多昏死的,运气好熬得过去,前面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运气不好熬不过去,死就死呗。” 王苏墨头疼:“……” 方如是嘀咕:“休想让我再救人,不救!” 方如是举起还剩两根指头的手:“把它俩一起砍掉我都不救了!哼!” 一轮谈判失败,方如是维护了自己的原则。 段无恒小声道:“他不会真的不救吧。” 霍灵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是老爷子让方如是替他治病的,他也不知道原来方如是不轻易给人看病的。 但王苏墨却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双手环臂,还在原处等。 一、二、三…… 刚维护了自己原则的方如是折了回来,闹心道:“箱子里有药,生肌散,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用靠热的刀尖把腐肉割了,然后再止血药,去脓水,生肌散,最后用纱布包扎,都在那里面了,自己弄,我不管。”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王苏墨低头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王苏墨去开他的箱子。 生肌散,止血药,去脓水,纱布…… 王苏墨一面找,一面开口:“出来帮忙。” 段无恒和霍灵:!!!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也相互摊手。 然后继续听王苏墨说:“就说的你们两个,别看对方了,出来吧。” 段无恒:“……” 霍灵:“……” 霍灵:【可她明明就没回头呀,她背后怎么同长了眼睛似的?】 段无恒:【她是东家~】 “我背后没长眼睛也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听,别商量了,过来帮忙。”王苏墨的声音传来。 两人都叹了口气,然后无可奈何耸耸肩,依次上前。 谁让他们偷听在先。 “我们要做什么?”段无恒好奇,其实在八珍楼里,段无恒就是不挑活,并且热衷做事的那个。 但霍灵不一样:“可是,我们都不会。” 王苏墨转身,温和道:“马上就会了。” 段无恒和霍灵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深吸一口气。 王苏墨把药拿到卢文曲躺下的地方,段无恒扯了扯霍灵的衣袖,让他一起上前。 卢文曲在自己身上用了避味的香料,所以血腥味没那么重;但等王苏墨揭开盖在他身上的布,忽然间,浓重的血腥味,尤其是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段无恒和霍灵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段无恒还好些。 之前在迷魂镇,他见到过好多怪人被饿狼和食人鱼吃掉。 所以段无恒比霍灵更好些。 霍灵直接别过投去,然后咬唇:“我不行,我去找人帮忙。” 段无恒刚开口:“喂!” 王苏墨温声:“不用,段段你来帮我。” 段无恒忽然明白过来,原本东家也只是想让他帮忙,但是霍灵有自尊心,如果东家直接不叫他,霍灵心里会想很久。 可东家一道叫了他过来,他不会觉得冒犯。 反而因为看过了,知道自己不能,自己就会离开,不会发脾气。 东家其实很照顾霍灵感受。 “我来了!”段无恒上前。 王苏墨之前已经简单看过伤口,出血过多,很多伤口上还有脓水,也同衣服和布料粘在一处。所以方如是才说要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再割掉腐肉之类。 “点火把匕首尖还有剪刀尖烤热。”王苏墨吩咐。 “好。”段无恒照做。 一旁,王苏墨仔细查看那些和衣服粘在一起血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可以撕开,有的要用剪刀。 王苏墨仔细查看的时候,段无恒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这油灯是方如是的,油灯上的火苗很快将剪刀尖靠热。 段无恒递给王苏墨:“东家好了。” 话音刚落,马车上的帘栊撩起,见来人是白岑。 段无恒惊喜:“白岑哥?” 白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苏墨:“霍灵来找我,让我来帮忙。” 霍灵这家伙还真的是去找人了。 估摸着是不想同丁伯、贺真和青雾说,所以直接叫了白岑;也可能是这一两日同白岑走得近,所以拜托白岑。 白岑一眼看到躺马车上的人,还有段无恒手中的剪子,白岑温和:“我来吧。”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拿起剪刀,温声道:“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我是杂役嘛。” 王苏墨看了看他,嘴角淡淡勾起。 “东家,我把这儿揭起来,用剪子剪了,你用纱布粘药水清洗。”白岑安排。 王苏墨笑了笑:“不用。” 白岑看她:“???” 王苏墨双手环臂,胸有成竹:“真的,不用……” 白岑疑惑皱眉。 王苏墨刚准备开口,“哗啦”一声,帘栊被撩开,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回来了的方如是吼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滚滚滚!都滚!” 王苏墨摊手,她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方如是:我很生气!我很生气! 王苏墨:╮( ̄▽ ̄)╭ ———————————————— 圣诞快乐!这一章今晚发红包,明天12点发哈,一起发 第156章 桂花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如是那边还在挑灯夜战。 今夜八珍楼是走不了,方如是同卢文曲在那辆小的马车里,马车的窗户上被油灯映出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还不知道要多久, 而且,也没人好去催, 敢去催方如是。 方如是的怪脾气,会出手救人, 用翁老爷子的话说, 老方是拿苏墨丫头当唯一的家人了。 “这怎么说?”霍灵好奇问起。 他从小在青云山庄,但因为身体一直不好, 几乎一直呆在山庄中养病, 很少同外界接触,方如是也是这次老爷子让丁伯带他下山才认识的。 方如是的脾气他见识了好几个月了, 但方如是之前是何模样他并不知晓,只笼统听说过他的名气同脾气一样。 “我也想听。”段无恒也瞪大眼睛,托腮看向翁老爷子。 他也刚出江湖,知晓得很少, 但方如是江湖第一神医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都是江湖中的后辈晚生, 他和霍灵一样好奇。 尤其,周围这些前辈里,翁老爷子在镇湖司。江湖中的传闻有时可信,有的不可信,但要是从翁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 一定比其他途径听来的江湖传闻可靠得多。 霍灵和段无恒已经一左一右就这么托腮坐在翁老爷子面前,眼巴巴看着翁老爷子,像两只小松鼠。 其实方如是当年的事,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些,但确实并不知晓具体。只知道当初方如是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肯自己断了三根指头明志。 江玉棠也道:“老爷子,这一段,其实我也没听过。当年师祖的事,您知道?” 是啊,当年方如是是江玉棠的师祖,也就是江湖百晓生救出来的,但江玉棠竟然都不知晓。 这一段,莫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江湖中固然有快意恩仇,义薄云天,但也有藏在这些快意恩仇背后的故事。 许是因为江玉棠开口的缘故,翁老爷子略微思索,还是轻叹一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又同你师祖百晓生有关,你正好问起,那也不算违背他的意愿。” 江玉棠环臂,剑随意插在臂间,也一脸疑惑。 “江湖百晓生,我同他在江湖中遇到,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人,还有一位故人……”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微微顿了顿,应当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感慨上了心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好打断翁老爷子的斟酌。 片刻,翁老爷子似是整理好思绪,继续道:“那是一段往事了。少年侠客行走江湖,江湖固然险恶,也会遇到结伴同行之人。跋山涉水,除暴安良,也相互切磋,若干年后,兴许还是一段年少时的佳话。少年百晓生就同人一道结伴江湖过,其中一个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段无恒和霍灵一脸懵,就,就猜到了? 赵通和江玉棠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但隐约有个念头。 翁老爷子看向江玉棠:“玉棠,你觉得呢?” 江玉棠轻叹:“方如是。” “啊?!!”霍灵和段无恒惊呆。 赵通和白岑都不意外,毕竟,最后去敌军答应营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这份道义,义薄云天,但同样,背后还藏了情义在。 所以这个人方如是并不意外。 “另一个人呢?”江玉棠好奇,毕竟,当年的事,同师祖有关。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白岑:“小白,猜到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嗖看向白岑,的确,白岑是八珍楼里是脑子转得很快的一个,但翁老爷子好像最相信白岑,也对白岑有信心。 既然被点名了,白岑也只好开口:“是那个敌军元帅吧。” “啊?!!!” 霍灵和段无恒再次惊呆。 这次不止霍灵和段无恒,还有江玉棠和赵通都愣住,这…… 几人纷纷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颔首:“不错。” 所有人又通通看向白岑,这,这怎么猜到的?!!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低声道:“敌军阵营,守卫如此森严,又在交战中,百晓生再厉害,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撞入敌军阵营,还能把方如是带走的?敌军阵营又不是寺庙,进出全凭信仰……” 众人都恍然大悟:“……” 确实。 但这类江湖传闻,往往所有人都默认会带上一层英雄色彩,忽略些实际也是正常的。 可确实,百晓生一人潜入,有些过了。 “白岑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段无恒佩服得小声朝他说起。 霍灵也一脸崇拜,虽然他不像段无恒那样会表达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好像,忽然间对他能出现在爹书房里商议事情的事情也默认了。 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白岑头大:“我想,当年他们人在江湖中萍水相逢,其实并不知道各自身份,但年少相遇,一路患难,成为知己,一起闯荡江湖,有旁人不可比拟的情义。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敌军元帅,有的只有方如是,百晓生,还有另一个年轻俊杰……” 白岑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释怀,应当是如此了。 翁老爷子欣慰点头。 岑温庭十七岁时,天子钦点探花,入户部为官,他的儿子自然继承了他的聪明。 翁老爷子继续:“当时和百晓生,方如是同行的少年名叫颜冠杰。三人里,方如是精通医术,百晓生善于打探消息,颜冠杰在三人里是武功最好,而且精通兵法的一个。但当时谁都没多想,一个行走江湖的少年,对江湖中的一切都不那么了解,却对兵法精通。” 赵通反应过来:“因为他不是国中之人,所以很多东西,他都一知半解。他应该出生敌国的武将世家,外出游历的” 翁老爷子点头:“不错。我们与北狄素来敌对,百余年来边界战争不断,两国仇视已久,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所以,颜冠杰是背着家中偷偷出来游历的。换了汉人的装束打扮,因为生在武将世家,所以学了些汉语,但不算精通,所以听得多,说得少。” “三人相遇,结伴而行。方如是那会儿还医者仁心,百晓生负责打探消息,疏通关系,以及隐藏三人的行迹,因为打抱不平,除暴安良也是会结仇的。就算颜冠杰能打,三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打。就这样,三人各司其职,经年日久,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再久些,方如是发现了颜冠杰中毒,颜冠杰告诉他小时候的事了。这种毒之前没见过,方如是拼了命想救他,但毒一时半刻解不了,方如是就一门心思研究,解不了,就压制毒性。颜冠杰的毒越来越深,方如是就从早到晚钻研,以前的方式是医者仁心,但后来就力不从心。” “渐渐地,他也意识到他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救其他的病人。他的时间有限,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救了那个,救不了这个。他一门心思想救自己的兄弟。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就救不了,他学医术又有何用?” “后来方如是也会救人,但只接疑难杂症,江湖中的大夫何其多,江湖之外大夫一样到处都有。他要把时间用在刀尖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方如是的怪脾气连同他只医治疑难杂症这一条,一道传遍了武林。” “原来如此。”霍灵听明白了。 赵通感慨:“一个人的性格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一个大夫的精力有限,他又有想做的事,时间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够,他确实只能取舍。只医疑难杂症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有故事的。” 白岑也环臂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方如是打死都不治卢文曲了。 卢文曲是重伤,但对方如是来说,不是占用他精力的事情,他不愿意做,因为习惯了一辈子。 如果频频因为某些东西打断自己的原则,就会没有原则。 所以翁伯才说,王苏墨对方如是来说是亲人。 同样的,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也不会轻易为人打破八珍楼不上门的规矩,但是为卢文曲打破了。 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 白岑思绪飘去了别处。 江玉棠继续问:“那后来呢?” 翁老爷子继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同行几年后,颜冠杰家中有人来寻,离开前留了一封书信。之前他们有过猜测,但是都没戳穿,直到这封书信,他们才真正确认颜冠杰对方是北狄人。国中与北狄交战不断,三人却曾亲密无间,也许相忘于江湖,就此别过,才是最好。但造化弄人……” “过后的十余年,方如是一心扑在医药上,脾气越发古怪,而且,不愿意再与任何人同行,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方如是神医和怪医的名号越发响亮;而百晓生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想要做江湖百晓生的,这些年行走江湖,认识了很多人,有了自己的眼线,也布了局,所以趁势而起,但许久之后,都再没有颜冠杰的消息,一直到北狄进犯,边关死了无数多人……” “那时候像江南陆家一样,不少武林世家都让子弟去了军中,这一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方如是告诉过百晓生,他一生欠过三个人情。其一,江南陆家,所以陆家子弟相继战死沙场,方如是北上,替了军医,这是为什么方如是会出现在边关。” “其二,青云山庄贺老庄主,所以霍灵,你的病,方如是会治,他欠老庄主人情。” 霍灵心里其实也有猜想,丁伯带他来,方如是就见他了。 听闻方如是连见人都不容易,原来真是老爷子。 “其三,方如是欠了……”说到这里,翁和顿了顿,应该是这个名字很难说出来,但片刻,还是带着缅怀道:“其三,她欠了渝中江家一个人情。” 听到这里,江玉棠眸间微动,忽然看向翁老爷子。 渝中江家…… 那是外祖母! 翁老爷子是认识渝中江家人的,是不是,真的是外祖母?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期盼,憧憬,还是失望,疑惑,总之,都参杂在一处,复杂的神色与眼神。 但没有打断翁老爷子。 她也想知道后来师祖发生的事。 翁老爷子继续:“方如是在边关做军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一次方如是跟了去,但就在那次,方如是在敌方阵营中见到颜冠杰。” 段无恒双手托腮,遗憾感慨:“以前是亲如兄弟,并肩同行,一个为了救另一个性命,日夜钻研医术;现在是战场上,对方杀我将士与百姓无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想想都……” 段无恒重重长叹一声。 赵通难得会主动问起:“翁老爷子,然后呢?” “这次中了敌军埋伏,所有将士,包括陆家的人都死于刀剑之下,颜冠杰认出方如是,借口他是神医,才留了他一条性命,然后带回军中。颜冠杰本名梾木多,是北狄一族武将世家,这次帅兵的是他的父亲,但途中被箭矢所伤,颜冠杰临危受命,做了主帅。” “方如是确实医术高明,颜冠杰救下他,一是兄弟之情,二也是想让他医治自己的父亲,他知道方如是医术一定可以。方如是看着他,想起陆家子弟,还有无数多边关将士前赴后继战死沙场的场景,方如是说不。” “颜冠杰还想开口,方如是拿出匕首,斩断了自己一根指头明志,他不会救任何一个北狄人,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周围的人要杀了方如是,颜冠杰拦下,然后继续劝说,方如是又用匕首断了自己另外两指。当时帐中所有人都惊呆了,都不敢上前。” “颜冠杰的父亲中了箭矢上的毒,除了倚仗方如是,无人能解,方如是是救命稻草。方如是的手指要是断完了,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所以对方不敢轻易动弹。就这样,方如是在敌军中被困月余,但始终没有松口。颜冠杰不敢劝说,怕方如是再断指。” “就这样,听到消息的百晓生冒险来了边关。百晓生的人脉很广,所以江湖中百晓生想打听的秘密都能打听得到,即便在北狄,百晓生的消息网还是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听到传闻,都是百晓生只身去往敌军军营,救走了方如是。其实并不是。百晓生再厉害,就算能用想到只身赴会,让颜冠杰放松警惕,也不会想不到如果没有人接应,他们救不走方如是。所以,百晓生并不是一个人,但他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 “还有两个人?”霍灵惊讶。 赵通也皱眉:“两个人?” 江玉棠忽然攥紧掌心。 “小白。”翁老爷子又唤声了,众人都明白了,是看他能不能猜到。 白岑奈何轻叹:“翁老爷子,您刚才说您同百晓生在江湖中遇到过,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故人。一、二、三,不正好是三人吗?” 周围:!!! 对啊! 白岑继续:“百晓通救出方如是之后就中箭死了,您哪有那么刚好有时间和他同行,所以我猜,就是你们三人同行去救的方如是。” 周围:??? 这!! 白岑:“百晓生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所以别人,包括方如是自己都不知道老爷子您出现过,或者说,您只是帮忙接应和善后,你也没见过方如是。所以我猜,就你们三人。而且……” 白岑幽幽看他:“您说方如是欠了三个人情,最后一个人情是渝中江家。所以我猜,同行去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生,老爷子您,还有渝中江家的这位故人。” 周围所有:!!!!! 江玉棠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近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他是…… 翁老爷子低头颔首,微笑感慨:“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除了白岑,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没有仔细去想老爷子的这句话背后藏着意思。 故事未讲完,翁老爷子继续:“同之前约定好的一样,百晓生借故劝说方如是,混入了军营中,然后挟持了颜冠杰,将方如是带出。我同江袁在不同地方接应,分别向不同方向引开追兵,百晓生才能带了方如是逃生。” “这一路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江袁对周围地形熟悉,他当年混在北狄做奸细,不能暴露身份;而我,因为是当今天子身边的近臣,国中皇位之争同样波澜诡谲,我出现在这里,会给天子带去说不清的东西。所以自始至终,百晓生都未透露过关于我与江袁的任何消息。” 翁老爷子摇头:“其实都要临到我军阵前,百晓生被追兵一箭穿心……” 听到这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颜冠杰想救百晓生,但是血流不止,已经救不回来;追兵想要杀方如是,军中的将士又怕北狄有诈,不敢贸然救方如是。后来是颜冠杰拎刀挡在前面,追兵不敢上前。当时的将领拿不定主意,但对方是颜冠杰,也就是敌军主帅梾木多,当时的将领下令放箭!” “颜冠杰身中数箭,但离得远,谁都看不清,他倒下前压在了方如是身上,替方如是挡住了所有的箭。” 再一次,周围安静下来。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复杂。 翁老爷子:“所以,方如是经历了很多事,再往后,方如是一直脾气古怪,不愿意结交江湖中的任何人,一直独来独往。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经历造就的。所以,方如是只医怪病,那他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同人接触,也不会接触更多的人。” 最后,是霍灵先开口:“难怪他脾气这样……” 霍灵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湖很大,江湖道义与恩怨从未平息过。 每个人身上都有江湖的缩影。 但江湖就在那里。 白岑也转头看向那辆马车处,车窗上还能看到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方如是已经不愿意同人深交很久,王苏墨当初是怎么同方如是相处的,方如是愿意救老爷子,今日也愿意救卢文曲…… 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方如是不在八珍楼。 但他想,同王苏墨相处的那一段,曾经是方如是人生的救赎…… 思绪到此处,“嗖”的一声,方如是气势汹汹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看着王苏墨,呲牙咧嘴:“最后一次!” 王苏墨吓一跳。 方如是恼意:“以后就是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救!” 王苏墨也不恼:“我每日都跳醒神操呢,谁说跳醒神操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方如是:“……” 王苏墨凑近,悄悄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活到九十九,我活到一百,等你九十九过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回老家,葬你爹娘身边。再在你旁边种一棵桂花树,你喜欢桂花香。还有你的医书,手札,如果你那时候没徒弟,我就拄着拐杖帮你找个靠谱的人,传给他。” 方如是看着她,虽然但是,明明刚才很气的,这气好像渐渐漏了大半去。 尤其是听到拄着拐杖那一句。 方如是好气好笑。 王苏墨继续道:“要不种两棵桂花树吧,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以后桂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就一边一棵桂花树,各摘些桂花给你做桂花糕吃,吃两盘!一棵树薅一盘!” 虽然明知她是在胡诌,但方如是还是笑了。 然后脸色一遍,不耐烦道:“走走走走走 !” “巧言令色鲜矣仁!里面那个包好了,自己去看。”方如是虽然满头是汗,但转身的时候,还是微笑着捋了捋胡须。 只是刚笑了一瞬,笑容就僵住。 他在笑什么! 笑死了之后有桂花糕吃吗? 方如是脸色一变,烦死了!这丫头就知道画饼! 但好像,也只有她会给他画饼了…… 方如是一声轻叹,刚才在给卢文曲包扎的时候,他好像忽然灵光一闪,白岑的病理,他好像知道哪里下手了! 没时间了,继续!——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今晚还有!等我! 第157章 摊牌 目送方如是离开, 王苏墨莞尔,然后上了那辆小马车。 马车内的灯盏,方如是已经细心地换成了夜灯, 放在马车中不会刺眼那种。 王苏墨想看卢文曲的伤口,都需先拿起夜灯, 临在近处这端才能看清…… “卢文曲。”王苏墨在一旁轻唤了声。 对方还在昏迷当中,王苏墨叫了他一声, 卢文曲也全然没有反应。 也是, 伤势那么重…… 揭开被子,同之前映入眼帘触目惊心的伤口相比, 方如是简直神乎其技。 方如是刚才没说什么, 就说明这点伤,在方如是看来什么都不是。 那就是只要好好换药, 好好将养,很快人就会醒了。 时间问题…… 总之,看着眼下这幅仿佛换了一个模样的卢文曲,刚才方如是是忙活得不成样子。 王苏墨想起上次在青云山庄见他的时候, 卢文曲虽然被困地牢中,却和往常一样, 幽默风趣,清逸俊朗,也自有一番风骨。 他告诉她,他借故留在青云山庄,一是因为他的鸡内金。 二是因为有人曾用天香门的特制毒药在青云山庄下毒。 那是天香门的禁药, 可以杀人于无形,除了门中弟子,根本察觉不出来。 而且除了门中的弟子, 不应该有人还会。 那时卢文曲就怀疑有人在青云山庄潜伏了很久,而且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 卢文曲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那片走地鸡活动的位置就在老爷子眼皮子下。 在老爷子眼皮子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取埋在地下的东西,这个人一定不一般…… 所以,卢文曲在青云山庄一呆就是半年。 鸡内金藏在丹药房,又有贺凌云在,卢文曲是担心贺老庄主的事。 —— 有人潜伏在青云山庄很久,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善制毒…… 王苏墨恍然,原来那个时候卢文曲就已经察觉了不对。 潜伏很久,善制毒,还能合理,且不遭怀疑出现在老爷子养走地鸡的地方,哪一条都对应上了贺淮安。 但整个青云山庄,直至整个江湖武林,都没有人会怀疑到贺淮安头上。 王苏墨略微迟疑。 也就是说,如果她当时没有去青云山庄,带走贺老庄主,或许贺老庄主已经……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心惊。 王苏墨也想起霍莲池,霍庄主那么顺水推舟,明示暗示让他将贺老庄主带走去八珍楼,是不是,霍庄主也察觉了什么? 王苏墨:“……” 当时在青云山庄,霍庄主同她“坦诚”过,贺老庄主不仅对他有养育之恩,还有救命之恩,隐瞒了他的身份,才有了今天的霍莲池。 她之前并不认识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但霍庄主言辞诚恳,她听得动容,足见霍庄主是发自肺腑的。 她当时光顾着听霍庄主讲几十年前的事,再有就是感慨,没有留意霍庄主当时那翻话的神色。 霍莲池是武林豪杰,能对着她这样一个外人说那些话,更像是——对来时路的自白和另一种形势的道别。 王苏墨眸间诧异。 霍庄主应该是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所以先是送走了霍灵,然后借故支走贺老庄主,之后的时间都用在教授贺凌云身上。 王苏墨攥紧手中夜灯的灯盏,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霍庄主支开了所有人,甚至,还会在教授完贺凌云之后,也会找个理由将贺凌云支走。 霍庄主想自己清理门户。 所以当贺平将迷魂镇的消息送回青云山庄后,贺淮安没按捺住,径直往迷魂镇来,霍庄主也没有阻止…… 霍庄主是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霍庄主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也准备动作。 但是,霍庄主很可能不知道贺淮安的身份!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贺淮安摘掉白甲,他的功法会去到什么程度!! 会制天香门的禁药,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孟回州都解不了的毒,取老爷子的小师叔,下大墓如入无人之境,能困住迷魂镇中那么多武林人士,手下之人都是像幽冥使者这样的高手。 如果霍庄主不知道来龙去脉,以为贺淮安只是一个利益熏心,却全无武功的人,那…… 王苏墨赶紧寻个安全的地方,放下灯盏,然后撩起帘栊,拎着裙摆下了马车。 霍灵是青云山庄的人。 丁伯和贺真都可以往来青云山庄,以霍灵病情的名义,贺淮安的人不会怀疑,这是最快可以通知到霍庄主的方式。 虽然不知道贺淮安所有的来龙去脉,但十有八.九,即便最后是错怪,以霍庄主的为人也不会有什么。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她想错了,霍庄主根本没有这样的念头。 但利弊权衡之下,事不宜迟。 王苏墨找到方如是:“方如是。” 方如是刚开始写写画画入神,听到王苏墨的声音,方如是火大:“又怎么了!” “还有完没完!” 王苏墨上前,急促而郑重道:“没开玩笑,我有事要你帮忙。” 方如是:“……” * 所以,贺真接过方如是递来的信封,诧异道:“方神医,您是说让我现在回一趟青云山庄,您已经把少主的病情写在了这封信上,让我直接给庄主?” 方如是捋了捋胡须:“不错。” 虽然但是,贺真还是意外。 一路同行,方如是的脾气多多少少都熟悉了,方如是哪里会给霍庄主写信说少主的病情,这一条奇奇怪怪的。 丁伯也看向方如是:“方神医,少主的病情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如果是病情好转,应当不会送这样一封信给到庄主。 方如是握拳轻咳两声,他连同人打交道都烦,还要替那个丫头说这种话,方如是真是每时每刻都替自己捏把汗,担心自己说漏嘴。 不过王苏墨之前就交待好了怎么说,方如是硬着头皮,依葫芦画瓢:“不是什么变故,你们这两日也看到了,自从到了八珍楼,同段无恒和白岑一道,霍灵的病情,心情都好了很多,以我多年行医的经验,这样的转变再好不过。” “所以,您的意思是?”贺真不解。 方如是继续:“我的意思是,大夫治病,要看人的精气神,这数月以来,霍灵的精气神一直不好,也就是这几日稍见缓和。我替他把了脉,发现脉象也在好转,说明现在的环境,周围接触的人,适合他养病。” “既如此,他就应该多在这样的环境呆着,服药和医治是由外而内,他心情和精气神的转变是由内而外,双管齐下,对他的病情事半功倍。所以你们自己选,要不要他留下。”方如是反问。 贺真与丁伯对视,这毋庸置疑。 只要方如是开口,那少主自然就要留下。 丁伯颔首:“当然是要留下,老夫看王姑娘人随和,之前也同老庄主相处过,定会看在老庄主的情面上答应下来。” 方如是深吸一口气,还好,都在剧本中。 方如是继续:“所以,是不是要告诉青云山庄一声?” 贺真和丁伯愣了愣,也都反应过来,确实。 方如是继续:“没听苏墨丫头说吗,老庄主同故友游历去了,去哪里了你们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好歹霍灵的事也算大事,是不是找不到老庄主,也先同霍庄主知会一声?” 今日的方如是仿佛思路尤其清晰。 “方神医言之有理。”丁伯赞同。 方如是心中长舒一口气,最后道:“还有些关于霍灵的病情,后续可能会需要,但我们在外不方便寻的药材和灵宝,我都一并写在信中了,届时让霍庄主寻到,让人送来,一劳永逸。” 原来如此,贺真拱手:“方神医周全。” 方如是喉间轻咽,轻咳两声,义正言辞道:“此事就别等了,明日天一亮就出发吧,需要的几味特殊药材和灵宝越早拿到,对霍灵的病情越好,你中途也别停,直接回山庄,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到霍庄主手中!” 方如是叮嘱。 贺真看向他,方如是最后道:“我知道,你有顾虑,你要负责霍灵安全,但这里是八珍楼,这里有穿云断山手,有宰鱼刀,还有镇湖司鬼见愁,江湖百晓通,如果在这些人跟前,你们少主都不安全,你留在这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如是言罢,贺真确实通透了。 方如是心中唏嘘,丫头交待的差不多了,不能再说了,再多就露馅儿了。 “我还要研究霍灵的病,不说了,你们自行安排。”方如是言罢,怕他们觉得异样,又补了标志性的一句:“爱去不去!” 丁伯&贺真:“……” 两人心中彻底打消疑虑,方如是转身,长舒一口气,然后听身后,丁伯同贺真说:“那辛苦你明日晨间就走一趟。” 贺真:“丁伯放心。” 方如是宽心,万事大吉。 这丫头,就没一刻能让他消停的。 * 八珍楼外,王苏墨拉着老爷子继续道。 “老爷子,白日里说到当时昆仑派断定傅锦偷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禁区,也有东西失窃,原本傅锦是在思己崖面壁思过的,但等门中弟子去提审的时候,傅锦就已经偷偷离开,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怎么离开的。” “您回昆仑后,小师叔告诉了你来龙去脉,然后拎着灯笼带你去思己崖查看线索……” 刚才让方如是帮忙后,王苏墨就来了老爷子这里。 她必须要尽快捋清楚来龙去脉。 之前忽略的,贺淮安取了埋在走地鸡那片地下面的东西,还用过毒,那就是说,很有可能贺淮安要的东西都已经拿到了。 那霍庄主也好,还有贺凌云很可能都有危险,尤其是,朝夕相处,霍庄主更有可能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者证据,想同贺淮安摊牌。 要快,王苏墨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见! 第158章 人.皮面具 春寒料峭, 去往思己崖的时候,取关就觉得冰冷刺骨,却全然没察觉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 还出了一头汗。 昆仑派不常责罚弟子。 要责罚,也大多在练武场旁边的祖师阁。 思己崖是在昆仑山中偏远的地方。 傅锦一直胆子小, 平时在昆仑山上见到蛇虫鼠蚁都会吓一跳,思己崖这种地方只会更多, 当时被萧然长老责罚到思过崖面壁, 傅锦一定很害怕。 取关脑子里一片混乱。 过往的几年,他一直和傅锦, 胖子一处, 宋瑾的性格孤僻些,但四个人在一间屋子, 有过争吵,有过嫌弃,但更多,是嘻嘻哈哈, 相互帮衬。 忽然间,胖子没了, 傅锦失踪,只剩下他和宋瑾…… 取关眼底湿润。 傅锦是爱看书。 但傅锦同样胆小,所以小心谨慎。 平时在风中阁看书,他特意逗傅锦,走, 我们悄悄溜去六层看书。 傅锦都会吓一跳,我来昆仑派学艺的,不想惹事, 也不想惹人注目,你就让我安安心心在昆仑派待着,别把我拉下水。 当时他笑不可抑。 他就是逗着傅锦好玩,傅锦那小心翼翼的性子,说偷偷上六层,脸色都吓变了。 所以他不信! 不信傅锦会迷迷糊糊去风中阁六层,傅锦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聪明谨慎的人。 他更不信,傅锦会去风中阁的八层、九层,偷拿门中灵宝。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萧然长老误以为傅锦做了这些。 有人在栽赃陷害…… 昆仑派上下弟子很多,傅锦是门中最“本份”那一撮。 如果可以,对方要陷害的人一定优先不是傅锦,而是其他人。 傅锦一定撞破过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思绪中,小师叔驻足:“到了。” 取关才回过神来,已经到思己崖了。 来昆仑几年,这是取关第二次到思己崖。 刚来昆仑的时候,他到处闯祸,但是受的责罚多是去祖师阁罚跪。 上次到思己崖,是因为宋瑾。 宋瑾性情孤僻,而且一直不是长老们眼中温文和煦的那一撮弟子。 有人在宋瑾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整个人阴冷,宋瑾不说什么,但会记仇。 后来有一次跟着长老们去后山练功,对方失足落进去,宋瑾看着他溺水,没有拉起来,对方险些出事。 是赶来的九云师兄跳下去救的人。 那一次,萧然长老罕见得将宋瑾罚去了思己崖思过。 因为“兴致”恶劣,宋瑾也没有太多悔改的模样,但宋瑾没有出手推人,只是不想救,长老不至于将他逐出师门,只能让他在思己崖呆上一月。 宋瑾人缘不好,没有人会来照看他。 九云师兄人好,有一次偷偷在轮值送饭的时候,带了他来。 宋瑾就是死鸭子嘴犟,整个人来了思己崖几日就形容消瘦,这里的伙食又不好。 取关给他带了一大堆吃的,零嘴,包子,还有鸡腿! 宋瑾看着他,没说什么,但眼眶红了。 他也没说宋瑾什么。 这个年纪了,该清楚的都清楚,别人说没用。 宋瑾只是性情孤僻,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自己又是个闯祸精 ,说了也没用。 总之,那一段时间,只有他往返思己崖,给宋瑾送吃的,还送傅锦整理的功课手札,胖子下山给他买的东西。 宋瑾眼眶红红。 有一次,他还偷偷带了酒。 宋瑾喜欢喝酒。 “就这一壶啊,不然我也进去了,没人给你送东西。”他强调。 宋瑾笑。 喝酒的时候,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就是想多看他在水里扑腾一会儿。” 宋瑾看他。 他感慨:“是挺讨厌的。” 宋瑾再次笑出声来。 他朝宋瑾道:“你下次变通些,长老问起来,你就说你吓坏了,脚都吓得动不了,脸色煞白,嗓子眼儿也像长一起了,出不了声。” “变通些,别吃亏。”他拍拍宋瑾肩膀。 宋瑾就是笑。 “喏,傅锦给你的,说你最怕耽误功课了,悄悄看啊,大后日要小考。”他递给宋瑾,宋瑾接过,仰首把壶里酒都喝了。 那天从思己崖下来,他自己都晕晕乎乎的。 第二日上,宋瑾就在思己崖呆了一整月了。 执法弟子将宋瑾带下思过崖,到长老面前,长老问知错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都告诉他怎么说了,他只要稍微那么低一低头,变通些,这事儿就过了。 但宋瑾没有。 宋瑾说,我不想拉他上来,我想他在水里多扑腾一会儿。 胖子,傅锦和他头都大了。 就这样,宋瑾又被送回思己崖面壁了。 昆仑派建派一两百年,宋瑾是开天辟地第一号犟驴! “满意了,舒服了?”他再去看宋瑾。 宋瑾不说话。 “大哥!变通下会死吗?”他恼火得不行:“这里到处都是鼠虫蛇蚁,又阴又暗,你爱在这里啊?” 宋瑾却道:“我就是我,不会变。” 取关:“……” 取关忽然泄气,没毛病。 年关时候,昆仑派所有人都欢欢喜喜抢没煮熟的生饺子,因为不抢就没得吃。 只有宋瑾不抢:“生的不好吃,我不吃。” 取关没辙了。 昆仑派上下也都没辙,因为宋瑾只是没救人,但他也没顶撞长老,也没做任何其他事。 就怎样,后面那一个月,他两头跑。 因为那一阵课业忙,他最多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但每次来,胖子和宋瑾都让他带不少东西。 九云师兄也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直到宋瑾终于从思己崖出来,已经是年关了。 昆仑派第一倔驴没做什么特别大的错事被关了两月思己崖,终于在年关吃饺子前被放了出来。 然后热热闹闹的年关,一堆人抢饺子,犟驴不抢,犟驴说生饺子不好吃! 他和傅锦,胖子,一人给了犟驴一个,扒开嘴,塞给犟驴吃的。 那是他关于思己崖的记忆。 三两年前了…… “到了,是这一间。”小师叔停下来。 取关也收起思绪。 说是一间,其实是就着悬崖边山洞的地势,外面加了铁栏杆,里面加了门做成的房间。 一个人在里面,除了听悬崖边的风声,同偶尔出来溜达的蛇虫鼠蚁作伴,一整日可以无聊得什么事都没有。 取关跟着小师叔一道入内。 “执法弟子和几位长老都来看过了,没发现房间内什么特殊的,但人是在思己崖失踪的,里面有值守弟子看守,外面就是悬崖。” 小师叔用火折子点燃了壁灯,然后放下灯笼。 其实壁灯的灯火很暗,也就够屋中思过的人眼前这一块照明用。 取关拿起灯笼,跟着小师叔一道仔细查看。 虽然几位长老和执法弟子都已经查看过,但他和小师叔同傅锦熟悉,兴许,他们两人能看出蛛丝马迹。 两人分头行事。 房间不大,除了墙壁就是一旁的悬崖,所以思己崖是允许弟子带书来的。 傅锦喜欢看书,又在思己崖呆了一段时间,这里的书堆了不少。 看到书,取关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师叔起身:“没发现什么。” 取关好奇:“这些书还在?” 小师叔温声道:“人失踪了,这里面的东西尽量不动,执法弟子把书册都翻查过,没发现什么,然后也放回原位,不要挪动这里的布局。” 小师叔看向他:“你回来前,我私下找执法弟子问过。之前傅锦一直在,傅锦失踪,正好是萧然长老查到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的证据,让执法弟子来思己崖带傅锦去问话的时候。执法弟子打开房间门,人不见了。” 取关微讶。 小师叔轻叹:“所以,萧然长老和其他长老都认为,傅锦有帮凶,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救他离开。” 言及此处,小师叔看他:“全昆仑都知道,你和傅锦最好,幸亏你当时和九云在送完胖子回来的途中,不在昆仑山内,否则,你就算再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取关看他。 小师叔欲言又止,最后道:“阿关,恕我直言,傅锦眼下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是,这件事,你不要过多介入了。” 取关惊讶:“为什么?” 小师叔轻叹:“阿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是师兄的闭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昆仑派一两百年的基业,觊觎这掌门位置的人比比皆是。当初师兄能接任掌门,是因为这些派系谁都不愿意对方的弟子接任,最后权衡之下,师兄一个喜欢闲云野鹤的人被迫接下来了这些。” 取关意外,这些事吃鱼从未告诉过他。 小师叔继续:“所以师兄喜欢你,你很像年轻时候的他。这昆仑派中处处透着陈旧,腐朽,师兄接任了掌门,总想做点什么,但这些长老们固步自封,谁都怕师兄的改变,会触动自己一系的利益。所以你也看到了,昆仑派越大,想做一件事就越难。” 取关拢紧眉头。 小师叔看他:“你是师兄的嫡传弟子,过往师兄不收弟子,只要师兄不改革,这些派系同师兄就没有冲突。师兄不敢直接告诉你,是怕旁人知晓了,你连昆仑的选拔都入不了。聂辉大长老还是看出来了,安排九云去照应你,是怕你被其他长老的人踢出来。” “你来昆仑派,这些人坐不住。但你刚开始在门中时,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不是这处闯祸就是那处惹事,这些长老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师叔自嘲一笑,摇头道:“但后来,你越来越厉害,甚至大有追赶庞九云之势。这些长老们早就对你隐隐有芥蒂,只是揪不到你的错处。如今傅锦的事在前,无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傅锦已经不在昆仑派了。” 小师叔诚恳:“阿关,我今日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事已至此,执法弟子和萧然长老都查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给师兄施压。” 取关诧异,但不得不说,小师叔说的每一句都让他震惊。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胖子死了,傅锦失踪,他还没见到宋瑾,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什么东西将这些窜连在一处,但他捋不清楚。 小师叔的交待,他听得懂,小师叔是不让他给师父添乱。 他起身,靠在床头,仰首兴叹。 胖子没了,师父受伤,傅锦失踪,好像忽然之间,昆仑在说不出的暗潮涌动间,变天了…… 取关睁着眼睛,冥冥中觉得快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那种无力感,如同蚂蚁在一点点啃噬,你抓住一只,还有无数只,你越想摆脱它们,它们就慢慢汇聚成一张脸,他看不清的脸,却被它们咬得无法呼吸。 取关猛然惊醒,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 取关满头大汗,稍微回过神来,才见床边蹲了个人。 取关大惊,刚要出声,发现对方是宋瑾。 宋瑾一惯是淡漠脸,眼下也这么看着他,然后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宋瑾?你……”取关下了床榻,悄声问起。 宋瑾:“跟我来。” 取关想也没想,然后点头跟着宋瑾一道抹黑离开了房间。 宋瑾悄悄带着他绕过门派中巡逻值守的弟子,来到风中阁后门。 风中阁?! 宋瑾带他来风中阁还能因为什么事? 一定同傅锦有关! 取关诧异,脑海里也想起小师叔的叮嘱——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 宋瑾低声道:“你信傅锦吗?” 取关回过神来,笃定点头:“你说呢?” “好。”宋瑾沉声:“傅锦是我救出去的。” 取关惊讶。 宋瑾继续:“思己崖建好一两百年了,熟悉思己崖的师门前辈早就作古了,你忘了?我在思己崖关了两个月,昆仑派的弟子就算轮值看守,也没人呆过这么长的时间。整个昆仑派,没人比我更熟悉思己崖。” 取关惊喜,伸手扶住宋瑾肩膀,激动也压低声音:“所以,傅锦没死,你救走了?” 宋瑾颔首:“我是整个昆仑派人缘最不好的人,傅锦出事,我就没“管”过,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取关长舒一口气:“傅锦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瑾压低声音:“当时我去找小师叔拿药,他正好在给萧然长老座下弟子医治,我无意中说到风中阁八层和九层有东西失窃,怀疑是傅锦所谓,我就悄悄去了思己崖,告诉傅锦此事。” 取关皱眉:“傅锦怎么说?” 宋瑾:“你知道,傅锦是我们几个中最聪明的一个,他当即反应过来,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利用他盗走了风中阁的宝物。早有预谋,就是坑等着他跳。他如果被带去长老面前,他一定洗不清。他去了是死路一条,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取关心惊。 傅锦虽然胆小,但绝对果断聪明,傅锦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宋瑾:“事出紧急,我带了傅锦从悬崖那处离开。” 取关倒吸一口寒气:“那么高的悬崖峭壁。” 宋瑾轻笑:“大概这一两百年,只有我一人下去过,那下面有一很大一个岩洞,藏在缝隙里,从外没人看的到。那些铁桩看似牢固,其实有缝隙,我在那里的两月,翻出去过,也知道怎么扣回来不留痕迹。所以,我带着傅锦离开。” 取关宽心。 然后握住宋瑾的臂膀忍不住颤了颤,整个昆仑里,能貌似救傅锦的,反而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宋瑾! 如果不是宋瑾,那傅锦应该已经…… 周围正好有人来,宋瑾拉上他,两人从窗户翻入风中阁中避开。风中阁都是大大小小的藏书柜,很隐蔽,而且,风中阁是禁区,比其他地方都隐秘。 “跟我来。”宋瑾压低身段,取关跟上。 一直上到六层,然后是七层,取关虽然心惊,但还是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八层。 取关过往从没上八层过。 六层七层与八层的风中阁全然不同,没有那么柜子,书也很少。 取关随意拿出一本,上面写着《悬针傀儡术》。 这名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瑾道:“这里都是昆仑的禁书,你也看到了。” 取关反应过来:“有人从这里偷了禁书?” 宋瑾点头:“偷了禁书,然后栽赃到傅锦头上,因为,那个人知道所有人都可以辩解,但傅锦不可以。” “为什么?”取关回头。 宋瑾沉声:“这么多年,你没发过,傅锦从来不与我们一道沐浴,生病了也不让我们帮忙……” 宋瑾一一细数着,取关眸间越渐惊讶。 宋瑾低声:“她是女孩子。” 取关僵住。 宋瑾道:“我很早就知道,我没说,是因为这种事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觉得对别人没关系。但傅锦谨小慎微,是有原因的。” 取关继续道:“为什么来这里?” 宋瑾轻声道:“傅锦留在昆仑不安全,我带她下山回来的路上,在想一件事,有人借她的名义偷走了什么,如果知道,是不是能顺水推舟找到栽赃陷害傅锦的人?” 取关微讶,确实。 宋瑾带他来到一个暗格前:“萧然长老守口如瓶,连掌门都不知晓,我查看了这里的所有暗格,所有暗格里都有东西,偷走这些人小心谨慎,将暗格里都塞回了东西。” 取关也上前到暗格前。 宋瑾伸手去拿,取关提醒:“宋瑾。” 宋瑾笑了笑,还是拿出来:“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同。” 取关仔细查看:“浮灰?” 宋瑾点头:“对,浮灰,有浮灰的就是原来就在的,没有浮灰的是新放的。” 取关好奇:“为什么执法弟子和长老都没察觉?” 宋瑾看他:“因为这里的都是禁书,门中弟子不敢仔细查看,只要东西还在,就不会查的细致到浮灰这里。” 取关刚想问,那你怎么会,但很快想起,宋瑾做什么,从来不管门派里别人怎么看。 所以有人掉进寒潭他不救,长老让他思过,他人在思己崖,但从来没思过。甚至第一次从思己崖出来,长老问他可知错了,他仍然我行我素。 比起昆仑派中其他弟子,能在当时那种时候不怕惹火上身,去救付锦的,也只有宋瑾…… “发现什么了?”想清楚后,取关干脆直接问。 宋瑾将近处这道暗格里的东西放回,然后带他走到了另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然后伸手推开。 取关屏住呼吸,然后看他轻车熟路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 不是书籍,是一个包袱。 取关拢眉,宋瑾从包袱里取东西出来的时候,取关去看暗格底层上方的字——《昆仑长生经》。 《昆仑长生经》? 这里的藏书光听名字都很诡异,开始的《悬针傀儡术》,还有这本《昆仑长生经》。 宋瑾确实从包袱中掏出了一本经书《昆仑长生经》,但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 取关好奇的目光里,宋瑾取出了一个,“水囊”? 两人对视一眼,宋瑾拧开水囊,内力一股刺鼻的味道,取关扇了扇鼻尖:“这是什么?” 宋瑾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铜盆,将水囊里的东西倒出来。 透明的,但刺激味道有些重的水里,飘着一个东西。 取关惊讶:“人.皮面具?!” 宋瑾颔首。 “这是……”取关强忍着刺鼻的味道,恶心,和反胃,将人.皮面具从里面拿出来。 人.皮面具做工极其精致,但这么平铺在手中看不出来是谁的脸。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宋瑾深吸一口气:“我来吧。” 取关心扑通扑通跳着。 宋瑾将轻薄的面具一点点贴上,贴紧,抚平,再抬头,取关整个人僵住:“许之冲?” 宋瑾:“许之冲?” 取关攥紧掌心,和他们一年进入昆仑的许之冲的脸! 许之冲,为什么是许之冲? 宋瑾赶紧将人.皮面具从脸上取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心惊胆颤! “这里怎么会有许之冲的脸?”宋瑾脸色煞白,他之前只是进来查看过,却没敢自己带上人.皮面具过。 取关皱眉:“从一开始,我们认识的,就是带着这张人.皮面具的许之冲。” 宋瑾咬唇:“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周末的更新都有红包哈,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下午还有,等我, 第159章 交待 趁着楼下弟子轮值的间隙, 取关和宋瑾从风中阁跃身而出。 夜色里,两人抹黑回了房间附近,然后一样从窗户处翻入, 阖上窗户。 大门处没有开阖的痕迹,两人平安回了屋中。 “明日再说。”取关脑海里一团乱。 宋瑾点头。 两人各自躺在床榻上, 早前一个屋子满满当当的四人,忽然间只剩下两人。 夜里的房间说不出的空荡荡。 这是他回昆仑派的第一日, 却好像有说不出的沉重, 朝他砸了下来。 两人都睡不着,也能听到对方辗转反侧的翻身声音。 脑海中都是今晚见到的人皮面具, 心底的震惊还没有褪去, 耳边嗡嗡作响都是在风中阁时的场景。 一宿无话。 晨间,取关从噩梦中醒来。 噩梦尽头, 有人撕下脸上那张人.皮面具,他分明就要看清了,但对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想要撕开那张面具, 对方的手就掐得他喘不过气;但如果他伸手去按住对方的手,就没有办法撕开那张面具。 他痛苦, 咬牙,即便呼吸不过来,也伸手去对方的脸上。 近了,他就要撕下来了。 但忽然间,如同窒息一般, 手都挣扎临到对方脸上,最后还是无力垂了下来。 取关猛然从梦中乍醒,已经是晨间。 宋瑾已经洗漱后, 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昨晚去风中阁是秘密,一道走在去长老讲授堂的路上,取关小声道:“昨晚在想一件事,风中阁八\九层既然是禁区,为什么我俩昨晚如入无人之地。” 这个困惑了他很久。 而且,根据宋瑾说的,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去。 傅锦离开昆仑派后,他出入了很多次风中阁顶层,不然也不会发现那张人.皮面具。 风中阁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没人值守? 早前就罢了,傅锦的事才过去多久,风中阁顶层却无人看守? 取关想不通。 宋瑾低声道:“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 取关诧异看他。 宋瑾继续道:“之前风中阁顶层一直有弟子值守,但自从出事后反而没有人值守,你说是不是怪事?” 取关也一脸纳闷。 事出反常,哪儿不对。 这一趟离开昆仑,回来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 两人并肩走着,宋瑾继续:“我昨晚在想一件事,如果许之冲的人.皮面具放在八层的这个水囊里,那许之冲不会露面的,昆仑山的弟子诸多,之前没留意许之冲去了哪里。但如果贸然打听,有心之人一定能发现,我们两个去风中阁的事会暴露。” 虽然昨晚临走前,他们循着原来的方式将人.皮面具放了回去,不敢打草惊蛇。 但如果他们贸然打听,还是会暴露。 得寻一个合适的契机,不经意问起,还得找能知道这些昆仑弟子去向的人。 然后顺藤摸瓜,也许他们会离真相近…… 宋瑾:“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取关点头,示意他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都没停下,怕露出马脚。 但这次,宋瑾主动停下脚步,取关下意识想,宋瑾要说的事应该细思极恐。 宋瑾压低了声音:“这是一张人.皮面具,他带在谁脸上,谁就是许之冲。那取下人.皮面具之后呢?他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取关拢眉。 宋瑾:“真正的许之冲从来没有上过昆仑派,这就是一个名字,一张脸。是昆仑派中的某个人需要一个身份,所以这里多了一张脸。” 取关恍然大悟,但也背后冰凉。 宋瑾继续:“许之冲出现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出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许之冲不会出现……” 他们去查许之冲去了哪里,立马会被人知晓。 但如果他们随意般问起哪些师兄弟下山去做任务,没有回来,却寻常。 宋瑾和取关都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课堂去,宋瑾忽然道:“同我说说胖子吧。” 取关回过神来,当时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下山,傅锦跟着一道偷偷下山,但宋瑾没有…… 这趟回来,宋瑾带他去了风中阁,他一直没机会同宋瑾说起胖子的事。 昆仑山拜师学艺的四年,朝夕相处,最后胖子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已经不是胖子模样,怎么不让人唏嘘。 过了这些日子,取关已经能平静说起胖子的事。 说到胖子死前要吃包子的时候,取关看到宋瑾鼻尖红了。 快到课堂,宋瑾忽然道:“先是胖子,然后是傅锦,取关,你说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取关看着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却空空一片,他也不知道。 但宋瑾不是感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胖子,傅锦还有你时常在一处,接触差不多人,遇到差不多的事。你说,会不会就是藏在眼皮子下,最熟悉的人?” 取关愣住,但宋瑾的话醍醐灌顶。 “因为熟悉,走动近,所以容易撞破某些事,胖子的怪病,傅锦被栽赃……兴许他们自己都未必知晓撞破了什么,但对方怕他们泄露出去。” 宋瑾说完,取关只觉寒气从脚下窜起。 “胖子大大咧咧,被人盯上不习惯,但傅锦小心谨慎,还能被人盯上,这个人一定心思深沉。”宋瑾的话,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钝器划过他心底。 宋瑾沉声:“昆仑派内皆知我独来独往,傅锦出事,我亦未表现出太多关心,所以我安稳到现在。取关,你要小心,最近来试探你的人。” 宋瑾这句说完,取关沉重点头:“宋瑾,从今日起,你我不同路。” 宋瑾看他。 取关笃定:“白日不照面,夜里风中阁见。” 宋瑾会意点头。 …… 那段时日,他们确实白日不同路。 各自有各自的事做,取关表现出难过的一段时间,就开始拼命跑不同长老的授课。 因为同庞九云一道送胖子回家的一路,来回耽误了数月,九云师兄根基好,年资也长,但他入门才四年,落下的功课必须要尽快追赶,不然会越落越多。 至少外人看来,傅锦的事过去了一阵子,取关就被课业忙得晕头转向。 宋瑾一惯人缘不好,也不喜欢同人一道,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庞九云也来过问过傅锦的事,他知道取关同傅锦交好,之前是胖子出事,后来傅锦出这样的事,他知道取关重情义,怕取关难过。 小师叔也关心他,但见他确实在忙着课业和练武的事,也欣慰。 他同宋瑾的事,没有同任何人说,包括师父。 师父有伤在。 之前师父告诉他是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师父是一直在将养,但越养身子越查。 取关怕他按捺不住,强行练习钓鱼真气,所以一整日的功课和练武都压缩到半日,然后整个下午都在师父这里,他替他练。 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师父会及时修正,制止。 比起他离开昆仑数月钓鱼真气这处一直没有进展,这段时日他每日和吃鱼一起,商讨,演练,复盘,再修正。 日复一日,取关这一月的修炼如同开窍,实力突飞猛进。 吃鱼看着他,欣慰无比。 虽然他的伤势减重,不能自己练功,但看着取关一日比一日精进,吃鱼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和高兴。 “疼!”小师叔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忍不住喊。 小师叔睨了他一眼:“一日掰成两日用,你精进是快,快得让人眼红,也不管自己受不受得了。” 取关自信:“没问题。” 小师叔:“没问题你来找我上药做什么?” 取关笑:“熬一熬就好了。” 小师叔没说旁的。 换药的时候,又道了句:“还算听话,没去找傅锦的事。” 听到这里,取关忍住了,和宋瑾约定的,烂到心里。 “傅锦的事,都没有人对证,找也没用。”听起来有些丧气。 小师叔宽慰:“你就好好练功,看你师父这几日心情好得。” 他看向小师叔:“师父的伤怎么不见好转?” 小师叔叹气:“年轻时伤得重,但底子好,能压住;你来昆仑都四年,马上五年了,你师父就老了五岁,人一辈子有几个五岁?” 取关明白了,也是。 小师叔提醒:“所以你也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等你年纪大了,有的你后悔的!” 取关看着他笑:“小师叔,你越来越像那些长老了。” 小师叔看他。 他溜走前大喊:“啰里啰嗦!” 等入夜,上半夜他和宋瑾入睡;下半夜,两人从窗户跳出去,再去风中阁。 之前他们还奇怪过没有同值守弟子遇上,渐渐地,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好像慢慢摸清,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总后半夜去的缘故,风中阁几乎没什么值守的弟子。 八\九层更不会有值守弟子来,反而更安全。 这月余,他们列出来了一张名单。许之冲出现,对方便不在昆仑,或者闭关;许之冲离开昆仑出任务,对方就出现的——名单里刚巧有十人。 排除比他们入门晚的弟子,还有六七人。 六七人里,除了几个弟子,还有诸如多印长老,以及萧然长老座下的弟子,他们要唤一声师叔的角色…… 昆仑派很大,但想偶然遇上这些人也不难。 宋瑾不常与人接触,让他贸然去接触人会弄巧成拙。 所以只能取关去。 这月余,取关因为送胖子离开昆仑派数月,落下了功课无数,所以尤其拼命。 一个时辰前还在东边,一个时辰后就在西边。 东一趟西一趟,整个昆仑派都有目共睹。 而且,取关这月余的精进,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取关忽然冒出来,逮人就问些问题,包括萧然长老座下的庄允师叔等,反倒没人觉得怎样。 白日里分别同这些人接触。 夜里,取关就和宋瑾在风中阁里一面找东西,一面商议白天的事。 尤其是白日的接触,需要时间,不能快。 但夜里的查找,日复一日,又是一日无果,宋瑾丧气。 两人坐在地板上,宋瑾忽然道:“老取,我们会不会想错了?” 取关微讶:“怎么了?” 宋瑾轻声:“我们之前一直怀疑,有人想栽赃陷害傅锦,因为傅锦发现了什么秘密。所以这个人一不做二不休,东窗事发后,直接盗走了八\九层的禁物,然后嫁祸给傅锦。” 取关点头。 不错,是这样。 所以宋瑾和他潜入风中阁,想查到什么东西被盗走了,但一直未果。 宋瑾蹙眉:“我们在八\九层找了将近一个月,确实发现有些暗格里东西被动过,或者说,用这里的暗格藏匿人.皮面具这样的东西,但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丢了什么。” 因为暗格里对应的东西都在。 没错,取关也觉得有些累。 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身旁。 很累,但也不想放弃。 事关傅锦清白,还有,胖子的死,甚至不知道两者是不是有关系…… 这月余很累,但他和宋瑾谁都不想停下。 宋瑾声音压低:“老取,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其实一直在找某件,他以为藏在八\九层的东西,但他翻遍了这里所有,一直没找到。” 取关愣住:“……” 两人面面相觑,就像他们一样,认定八\九层有失窃的东西,但查到现在都未果。 取关忽然不觉明理。 宋瑾继续:“傅锦无意中发现了有人在找东西的意图,但傅锦以为那个人是在找书,所以没在意,但那个人反应过来自己的意图暴露了,所以要除掉傅锦。” 取关拓展:“这个先栽赃傅锦去了六层,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栽赃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未必有人会信。这个人步步为营,先把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傅锦身上,然后去了八\九层,但东西没找到。” 宋瑾发散:“如果他要找的东西一直没找到,会不会换个思路?” 宋瑾看向取关:“譬如,反其道而行之,放出八\九层灵宝失窃的消息,让萧然长老带着执法弟子来风中阁核对灵宝,他反而能知道这样东西在哪里!” 听到这里,取关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 如果风中阁八\九层根本没丢东西,他们两人找了一个月都找不到风中阁顶层丢的是什么东西就不奇怪了。 对方也找不到,所以想出这一条。 风中阁八\九层失窃,萧然长老就会拿着宝物存放单子,找弟子一道逐一查看。 取关惊讶:“这样,反而就会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两人不有坐直。 宋瑾沉声:“可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风中阁顶层有什么东西不见。” 取关接道:“那是不是说明,对方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风中阁里。” 宋瑾顿了顿:“所以风中阁的值守并没有加强,因为没有宝物失窃。”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宋瑾沉声:“但我们在这里找到人.皮面具……” 一个人不会单纯伪造另一个身份,放一张人皮面具在风中阁八\九层。 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面具放在这里,比放在房间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安全。 对方已经昆仑派的身份,但还要许之冲这张脸,说明这些事情只能假扮许之冲才能做。 到底是什么? 宋瑾和取关都有些丧气。 * 又过几日,取关已经最后锁定在萧然长老座下,那个他们应该叫一声庄允师叔的人身上,还有多印长老。 但多印长老是因为年迈,闭关的时间长,所以刚巧他闭关的时间都同许之冲遇上,但多印长老能和很多人都避开。 可庄允师叔,每次避开得都恰到好处。 也恰好,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弟子…… 萧然长老掌管着门派中戒律。 傅锦的事情发生后,风中阁值守里多了庄允师叔的名字。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然后有了风中阁八\九层失窃。 还有,庄允喜欢看书,没有事情的时候,经常呆在风中阁,他同傅锦有很多接触的时间和场景。 胖子时常跟着傅锦去风中阁看书。 虽然傅锦看书的时候,胖子就打瞌睡。 但理论上说,庄允同胖子还有傅锦接触的机会确实比旁人要多得多。 取关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接触一轮,庄允师叔的嫌疑最大,马上许之冲就要回昆仑了,庄允师叔会不会借故离开,很快就清楚了。” 取关又问:“你那边呢?” 宋瑾也道:“我去查了许之冲的来历,还有其他同门师兄弟私下说的话,原本,我们那一届的昆仑弟子,其中几位长老要是准备给掌门施压,让掌门在这一届入选弟子中挑选一位嫡传弟子的。” 取关吃惊,他没听师父说过。 宋瑾继续:“原本我们这一届的新人中,资质最好,最受瞩目的应该就是许之冲。所以他是长老们默认的掌门弟子人选。如果不是你,那掌门的弟子应该就是许之冲。” 取关微怔:“所以,我替代了许之冲的位置。” 宋瑾点头:“可以这么说。” 取关感慨:“难怪许之冲一直和我不对,也处处同我比,我刚到昆仑派,到处闯祸,这些长老都怨声载道。因为他们心中的人选是许之冲。” 宋瑾颔首。 取关继续回忆:“那一段时间,许之冲一直和我比,什么都比。傅锦那时候还半开玩笑,说我学得慢,长老们都要让师父再收一个弟子。我以为是玩笑话。” 取关捏了捏掌心:“后来忽然突飞猛进,长老们再没提及此事,许之冲也像泄了气一般,不再什么都同我争,同我比,甚至不经常出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胖子那时候说,真是活久见,许之冲竟然成了和他一样混日子的那一撮。” 宋瑾也记得:“那时所有师兄弟都说,他同你争了一阵,比不过你,忽然间泄了气,伤了自尊,成了最不愿意上进的那一撮。也时常称病,旷课业,也不怎么上心。” 取关:“其实是,这个身份失去了最重要的意义,只能维持着,不再是主要精力。” 取关捏掌心的手忽然停下:“他是冲着师父来的。” 宋瑾看他。 取关反应过来:“你看,如果师父没收我做弟子,他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如果我当时真的没有好好拼一阵,几位长老给师父施压,在他或者其他长老看来,是有可能他成为师父的另一个弟子。也就是说,那张人.皮面具是冲着成为师父的弟子来的。” “他想接近师父。”取关皱眉。 宋瑾疑惑:“掌门就在门派中,如果他是庄允师叔,庄允师叔原本也在昆仑派里,并不是见不到掌门,为什么要换个身份?” 取关却会意:“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一门,虽然同在昆仑派中,但同师父的接触少。可如果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就能经常和师父接触。” 取关看向宋瑾:“师父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宋瑾看他。 取关喉间轻咽:“这个东西,只有师父才有,所以他必须是许之冲。” 宋瑾:“……” * “怎么了,我叫了你三次,你都在出神。”小师叔敲他的头。 取关回过神来,但欲言又止。 小师叔应当看出来了:“什么事情欲言又止的?你很少这样。” 小师叔说的没错,他一向风风火火,很少迟疑。 他坐直:“小师叔,昆仑派有什么东西,是只能掌门才接触吗?” 问完这句,他看向小师叔背影,小师叔背影顿了顿,他觉得对方是在想,然后片刻,小师叔转过身来,感叹道:“哟,在想做掌门的事了?” “不是!”他笑:“我就是在想,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掌门才能接触的吗?” 他毕竟聪明,圆了过来:“我看山门里,几位长老什么事都做主,师父好像就是一个掌门,还得处处都听几位长老的,所以在想掌门有什么不一样的?功法都一样,那就是,掌门接触的东西不一样?” 小师叔笑:“原来你想这个。” 他点头:“是不是呀,小师叔?” 小师叔一面收他的瓶瓶罐罐,一面道:“掌门,自然是一个门派掌舵的人,但想掌舵的人太多了,而且各个资历都比你深,你师父能怎么办?” 小师叔悠悠道:“所以让你别给你师父闯祸,不然他还得在几个长老面前护着你。” “不过,掌门手中确实是有东西的。”小师叔看他:“两个东西。第一,掌门扳指,也就是昆仑扳指,那是掌门和掌门继承人的象征。你师父是掌门,如果你争气些,他会把昆仑扳指给你。你拿到昆仑扳指,即便不是掌门,也是掌门继承人。” 他坐直:“昆仑扳指,没见师父带过!” “你师父不喜欢带这些,他说手上带什么就丢什么,说收起来了,他收到的东西,别人找不到的。” 说到这里,小师叔目光微沉:“阿关,如果师兄把这枚昆仑扳指托付给你,只能说明他时日不多了。” 原本,小师叔说完前一句,取关还在想风中阁八\九层,有人找了很久没找到的东西难道是昆仑扳指;突然听小师叔这么一说,取关愣住。 小师叔见他这幅模样,换了话题:“第二个东西,据说是一本经文残卷,历来都是掌门保存。” “什么经文残卷这么厉害?”取关好奇。 小师叔笑了笑,却摇头:“不知道,但是听说,得到这本残卷的人,能逆天改命,寿与天齐。” 取关噗嗤笑出声来,“真的假的?” 小师叔笑:“或许吧。” 取关反正是不信的。 小师叔忽然凑近:“阿关,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取关吓一跳。 但平时里温和的小师叔,忽然严肃而认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取关咬唇,不想说。 小师叔更加确认,然后淡声道:“我让你不要再追查傅锦的事,你是不是去查了?” 取关心虚,脸色微妙变化。 小师叔放下那堆瓶瓶罐罐,沉声道:“师兄的病越发重,你到底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 小师叔的目光好像将他看穿。 * 掌门起居室内。 取关深吸一口气,原本头脑就一片混乱,再加上对面是师父,取关喉间重重咽了咽,咬唇道:“我在风中阁顶层发现了一张人.皮面具。” 吃鱼惊讶:“人.皮面具?” 屏风后,小师叔原本在端药,也抖了抖:“昆仑山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取关攥紧掌心:“是许之冲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周末红包,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有点长,应该明天能写过去,就真相大白了 第160章 三十六天门 王苏墨再次见到取老爷子攥紧掌心。 这一次,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都攥出血迹。 “老爷子……”王苏墨不得不出声。 但老爷子沉浸在其中,根本叫不醒。 “老爷子!”王苏墨打断。 取老爷子也从记忆的漩涡里被强行拽回来。 那段记忆他曾经刻意不去想过。 但当一件事, 你抛在脑后,足够久, 也以为忘记得足够久,可当真正记起来的时候, 也在回忆中慢慢发现, 正是你自己一步步推波助澜的时候,那种弥足深陷于泥潭沼泽, 却无力回天, 都成定论…… 取老爷子双目猩红。 王苏墨轻声:“不说了。” 王苏墨看着他的掌心,轻声道:“我们不说了, 老爷子。” 即使不知来龙去脉,也差不多已经知晓当年的真相。 知晓当年是谁。 其他的不重要了…… 刚才老爷子说起那一段的时候,她都跟着紧张得呼吸都收紧、放缓,想尽快看到真相, 又怕一路看到真相的过程。 会将老爷子重新撕裂的过程。 过往她想不到,但听到胖子死, 傅锦离开,宋瑾冒着生命危险和老爷子一道翻查风中阁,最后却将人.皮面具的事告诉吃鱼,还有小师叔的时候…… 王苏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在大雨中, 发疯似的到处问行人,看到他的降魔杵了吗? 方如是医治了老爷子很久,老爷子如今才很久没有犯病。 她不应该让老爷子回忆这些的。 王苏墨握住老爷子掌心, 喉间哽咽,沉声道:“不说了,我们把手包扎一下,都过了。” 王苏墨起身,想去马车上拿药水和纱布,老爷子却攥住她的袖口,拉住她,温和却也沉声:“丫头,让我说完。我也,想他们了……” 王苏墨眸间微滞。 因为老爷子坐着,王苏墨已经起身,老爷子抬眸看她,眸间温和:“丫头,我怕过了今日,我以后不敢再想起。” 王苏墨指尖微颤,忽然会意。 这样的经历,能放在脑后几十年。 又有多少勇气,再重新回忆一次。 “就快结束了……”老爷子眼底的猩红已经化成伤怀。 三十五年前到三十年前,一共是五年。 老爷子在昆仑呆了五年,已经是四个年头的冬日了。 他同吃鱼老前辈是春日回的昆仑,也就是,还有数月,不到半年的时间…… 王苏墨能感觉到老爷子指尖传来的颤抖。 王苏墨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们继续,但是如果真的难受,我们就随时停下来。” 老爷子颔首。 “老爷子,等一下。”王苏墨从二楼看向楼下火堆处。 已经夜深,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了。 今晚值夜的人是白岑。 白岑坐在火堆前添柴火,跳跃的火苗映在侧颊上,映出一道俊逸的轮廓。 王苏墨悄声:“白岑。” 近乎是第一时间,白岑仰首看她。 她自己都愣住。 白岑应当也是在想什么事,但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抬头。 王苏墨在二楼,他在一层远离八珍楼的火堆旁,比起听到她的声音,更像是,忽然觉得她在叫他,他才顺势抬头。 王苏墨连带着比划,加嘴型——纱布,药包,包扎。 王苏墨自己都觉得比划得乱七八糟,但白岑好像看懂了,起身。 王苏墨心中唏嘘。 但确实见他往卢文曲在的那辆马车去了。 王苏墨莫名松了口气。 白岑拿药包来前,她重新坐了回去:“我让白岑拿了纱布和药包,指甲都掐肉里了,包扎一下。” 老爷子没出声,是默认。 王苏墨知道,这八珍楼里,老爷子喜欢和信任的后辈还有白岑。 白岑来八珍楼前,老爷子只会一个人默默地打扫八珍楼,再有就是钓鱼;但白岑来八珍楼后,老爷子会追着他漫山跑,穿云断山手像切菜一样平常。 白岑应当是老爷子没有刻意去回避的,会让他想起从前记忆里的快乐与自在时光的一部分。 老爷子总怼白岑,但其实白岑的一举一动老爷子都上心。 白岑内力尽失,但好几次,她看见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在运行真气的时候琢磨。 老爷子不是替自己琢磨的,而是替白岑。 每一次用穿云断山手轰得白岑漫山遍野跑的时候,老爷子应当都在观察白岑的武功路数,从而判断他尽失的真气应当是如何运行的。 老爷子的脾气有时候脾气古怪刁钻,但认定的事,也如同一头犟驴。 也许,这种时候白岑在会更好些。 她刚才试着问过老爷子,老爷子没制止。 江玉棠说过,老爷子曾经有过一个徒弟。 是还俗的佛家弟子。 慈悲为怀,悲悯怜人,也有极高的武学天赋。 遇到耿洪波,应当是老爷子人生的救赎。 所以倾其所有,倾囊而授,但耿洪波死得极其悲壮,却凭一人,救下了一座城池的百姓,死前仍在诵经…… 那是武林中不少自诩的高手都无法企及的程度。 但同样的,耿洪波的死也是压在老爷子心口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之后很多年,穿云断山手绝迹江湖,没人知道取老爷子去了何处,直到王苏墨在暴雨中遇见到处找降魔杵的他…… 也只有王苏墨才知道,在过往的时间里,穿云断山手在哪里。 老爷子困在过往的痛苦记忆里,走不出来,也回不到过去! 从前越豁达的人,一旦陷入痛苦里,越不容易走出来。 几年的时间,经过了方如是医治,老爷子才能像今日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自在,不开心的时候自己钓鱼,钓鱼成了老爷子生命里最重要的舒缓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今日她才知晓,是源自于老爷子的师父,吃鱼老前辈。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便不会特意去想,但都在言谈举止里。 思绪间,白岑拿着药包和纱布上楼了。 他真的意会了。 “老爷子?”看到老爷子掌心的血迹,白岑吓一跳,目光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朝他摇头,他会意。 “先包扎吧,不然明日那三只白虎幼崽闻到了,肯定害怕,到时候不同你亲近了。”白岑是会说话的,老爷子迟疑了下,松开了攥紧的掌心。 王苏墨淡淡笑了笑。 等白岑看过来,王苏墨收起了笑意,变成了一张警告脸:“包扎你的,别说话,别出声,别打断,别看我。” 白岑:“……” 白岑闹心。 要满足有人的全部要求,那就只有盯着老爷子的手掌包扎了。 “连人眼睛都要管的啊。”白岑小声嘀咕。 “刚才说了,别说话。”王苏墨恼意。 白岑抬头,朝她张嘴,但是就是不出声,要多挑衅有多挑衅。 “别看我!包扎!” 但王苏墨一提醒,有人当即又怂了。 白岑:“……” 白岑受气包继续低头包扎。 看着两人在跟前闹腾,取老爷子眸间微微缓和,嘴角淡淡笑意。 大抵,是想起了从前的某个时刻…… 白岑忽然也不闹腾了,同老爷子说:“掐这么深,上药有些疼,忍着些。” 取老爷子没出声。 王苏墨转眸看向白岑。 不闹腾的时候,好像其实也挺稳当,也细心,温和,踏实…… 白岑忽然转头看她,王苏墨当即黑脸。 白岑:“……” 白岑自觉低头,别惹,别惹。 老爷子看在眼里,心情也好像渐渐缓和了:“丫头,我们继续。” 王苏墨也回过神来:“好。” 白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昨晚起就见王苏墨一直同老爷子在一处说话,今日在马车上,两个人也一直在一起小声说着事情,眼下也是。 白岑没说话,一面包扎,一面安静听着…… 明明师父叮嘱过,此事暂且保密,他同几位长老处置。 但人.皮面具一事还是在昆仑派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知晓的人有几位长老,没人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 当时庄允师叔被羁押,审问,甚至用刑。 但是没有人能问出任何东西。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严丝合缝。 他一直喊冤枉,直到被长老们废除了全身武功,关进思己崖最高层。 不到三日,庄允吊死在思己崖中。 当时昆仑派人人自危。 一个庄允师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一定还有同盟。 取关那时候才知晓小师叔说的,昆仑派暗潮涌动,掌门位置不好做是什么意思…… 当时,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成了导火索,从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开始,昆仑派内部的派系开始利用此事相互攻击,羁押对方的弟子,甚至不经过长老堂,擅自行刑。 当时整个昆仑一片乌烟瘴气。 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就像一扇门,推开之后,整个昆仑派都陷入了内斗与黑暗中。 踩着这一系,按下那一派。 沉寂很久的暗潮涌动都在那个时候找到了出口。 长老们会在门派内大打出手,也有长老的座下大弟子死在门派中,长老带着门下弟子持刀剑闯入另一个长老门下。 风中阁八\九层的宝物相继失窃。 风中阁那么多的藏书都在某一日,在混乱中被打翻的灯盏烧得火光冲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曾经天下第一的门派怎么会在顷刻间倾覆,淡出武林,销声匿迹。 一定是内里腐朽混乱到了极点。 取关看着火光冲天的风中阁,想起第一日到昆仑派的时候,他和胖子在风中阁打瞌睡,等着是不是会成为昆仑弟子。 想着跟着傅锦到风中阁看书,他眼皮子都打架了,傅锦捏他的手臂将他捏醒。 他痛得大喊一声“啊!!!” 对面的胖子吓醒,以为走水了,慌忙中撞倒花盆,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 宋瑾冰冷道,一群蠢货…… 风中阁有他这四年多的无数回忆,有他心中的昆仑派应该有的模样,有他看书时,鸟儿落在他旁边,所以他总喜欢抓一把谷物带上,看着鸟儿在他旁边也不怕生。 那是风中阁啊! 他看着熊熊大火,难受得想哭。 “走吧。”宋瑾淡声。 那是胖子死后,他第一次在昆仑大哭。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乱的开始…… 师父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几位长老动起手,都是师父去制止。 师父的伤势并未痊愈,每动一次手,用一次真气,伤势就加重一次;但师父要是不动手,就有数不清的弟子在内斗中丧命。 早前一片和谐也阳光的师兄弟们在昆仑山上练功,下山,比试的场景仿佛一去不复返,成了仇人见外分外眼红。 就算之前的九云师兄也不得动手。 取关再见他,九云满眼疲惫。 两人在思己崖的悬崖边坐着,短暂逃离山中的混乱。 “我有时候真希望,一睁眼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庞九云喝酒。 取关仰首看着天上星辰,一句话说不出来。 庞九云忽然道:“下山吧,阿关。” 取关震惊看他。 庞九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失笑:“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离不开这里,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离开,昆仑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取关眼底氤氲。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惯温和的庞九云朝着悬崖摔下的酒壶。 “对不起,是我……”取关咬牙:“是我要查人.皮面具……” 庞九云却朗声大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我都是棋子,昆仑的人要掀昆仑的棋盘,你我都左右不了。下山吧,昆仑的乱才开始。” 取关攥紧指尖:“我不走,师父还在这里,你们还在这里。” 庞九云看他。 取关端起手中的酒壶,仰天长饮,然后起身,也同庞九云一样,将酒壶砸向悬崖底:“我不走!九云师兄,我要留下!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模样!” 庞九云咬紧牙关。 远处,宋瑾远远看着他们两人。人.皮面具的事,取关一人抗下,没有牵涉出他,所以他才没在漩涡的中心。 但当初他和取关两人,都没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数月来,他都在取关身后。 看着昆仑派乱成这幅模样。 他在昆仑中从来人缘不好,因为他的性子偏冷,却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昆仑。 宋瑾缓缓上前。 庞九云和取关回头看他。 宋瑾:“既然都不走,那就都留下,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取关和庞九云都愣住。 宋瑾伸手:“都没有试过,如何知晓星星之火不可以燎原?” 取关哽咽。 庞九云却笑了。 庞九云伸手搭上宋瑾的手背,然后是取关。 夜空星辰,悬崖边上寒风呼啸。 但那一刻,三人却热血沸腾! * “你是说,你要做昆仑掌门?”小师叔看他。 取关双手环臂,点头道:“师父病重,那些长老不会听师父的,我来做昆仑掌门!” 小师叔凝眸看他:“阿关,这个时候谁做昆仑掌门,谁就是活靶子。” “怕什么!”取关笑:“我从到昆仑起就是活靶子,不一样好好的?” 小师叔愣住,眼底些许氤氲,小声道:“取关,这件事同你没关系,师兄不想你牵连进来,你不明白吗?” 取关拍他肩膀:“小师叔,事情总要有人做,只要我做这件事比别人合适,那就值得做!如果这个时候能救昆仑,让昆仑免予分崩离析,这件事就值得做!” 小师叔看他,语重心长:“取关!” 取关上前拥他。 他僵住。 取关温声:“我知道的,从我到昆仑起,小师叔就照顾我,比旁人都照顾我。但是别担心,我这么命大一个人,胖子死前说,他把运气分给我了,呐,我现在可是有胖子运气在的人!” “那帮老头子,我早就看不惯了,等我做了掌门,他们就少用长老身份嘚瑟!我都想好了,日后昆仑不需要这么多长老,一两个就够了!日后要骂,就骂我一人!取关那厮……” 耳畔,小师叔的声音传来:“阿关……” 他松开双臂。 小师叔看他。 那一刻他是看到对方眼底氤氲,他伸手,拍了拍指尖:“等我拿昆仑扳指。” 小师叔微顿,似要说什么,最后也咽了回去。 最终,在取关转身前,见到他闭眼。 * “师父,我说完了。”取关笃定看向吃鱼。 “阿关。”吃鱼已经气若游丝:“师父是想把昆仑派传给你,但不是现在……” 取关温声笃定:“就是现在。” 取关眼中从未如此坚决:“我当初险些死在城门口,是师父救的我;现在昆仑混乱,我自然应当报答师父。等我去对付完那帮老头子,我再同师父一起,每日钓鱼,每日完善钓鱼真气,昆仑功法,让昆仑派的武功和昆仑派一起光大,一直光大下去!” “师父,我去拿掌门扳指。”他起身,朝着吃鱼磕头。 他一共朝吃鱼磕过两次头。 第一次是敬茶的时候。 吃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次,是现在。 吃鱼重重咳嗽了几声,险些喘不过气来。 “阿关!” 吃鱼攥紧他的手:“这些老爷子认死理,有私心,按照昆仑的规矩,如果没有全部的长老答应,即便掌门有些要把昆仑扳指给你,你也只能闯完昆仑三十六天门。那是自昆仑建派起就有的地方,但历任昆仑掌门里,只有一人是通过闯过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的!” “那我就是第二人!” 取关再朝他磕了两个头,然后起身:“师父,等我回来。” 吃鱼摇头。 取关的天赋很高,又比旁人都有韧性。 但他的年纪,内力根本达不到能闯祸三十六天门的地步。 看着取关的背影,吃鱼想起那个同他一道在湖边钓鱼,甩杆,第一次钓起大鱼哈哈哈大笑的徒弟。 吃鱼深吸一口气,掌心反转,取水掌将取关吸回跟前。 取关还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几处大穴被点。 取关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吃鱼要做什么。 他想拼命挣扎,但是动不了,也出不了声音,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办法自由转动。 吃鱼就在他身后。 他能感受到一股浑厚的内力经由他的后背,温厚又充盈得穿到四肢百骸。如同百川汇聚,奔腾入海,又如日出日落,四季循环。 这股熟悉的真气游走的每一处,如同雨后春雨一般滋润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经脉。 那些原本藏在底下,已经在拼命生长,但仍需要几年,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破土而出的竹笋,如同被天地间的灵气滋养一般。 一根接着一根,一个接着一个,从又硬又厚的泥土中,破而后立。 又如雨后春笋,拼命生长,发芽,窜天而起! 取关咬紧牙关! 那种蓬勃中藏着撕裂,一鲸落里藏着万物复苏的生生不息,从一点点,到铺天盖地钻入他的经脉。 他身体里的两股真气从之前的对峙,到抵抗,到碰撞中融合,到最后百川汇流,终成汪洋大海,广阔无垠。 他咬紧牙关,攥紧掌心! 早前无法挣脱的束缚却在最后那一刻如同鱼跃龙门,将附加于穴道上的束缚全部挣开。 再回头,钓鱼已经收掌。 “师父!”他泣不成声。 钓鱼摆手,温声道:“去吧。” 取关转身,见到小师叔,小师叔颔首:“交给我。” 他颔首,然后朝着三十六天门的方向跑去。 吃鱼莞尔。 没人知道,他原本就将昆仑扳指藏在三十六天门里。 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想到,即便想到,也不会有人去,但只有一个人会不退却的地方! 那枚昆仑扳指只会,也只有取关能拿到! …… 三十六天门外。 取关深吸一口气,掌心放上,天门缓缓打开。 三十六天门,生死无关。 能活着走进去,活着出来的没几人。 取关迈出第一步,身边便跟上两个身影。 取关转头,是宋瑾和庞九云。 庞九云:“这事儿,你一个人做不成。” 宋瑾:“我想做什么,别人说了都不算。” 取关轻嗤一声。 庞九云:“天门大开,乌云蔽日。” 宋瑾:“谁活着出来,谁救昆仑……” 取关自嘲一笑。 三道身影并肩抬首,乌云遮天蔽日前,一起迈出第二步。 身后天门关。 高大的石门合上前,旭日从乌云中破出,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背影处……—— 作者有话说:每一代江湖都有每一代江湖的少年气 —————— 应该还有一章,昆仑回忆结束,我争取写快点 这章也有红包,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 160-170 第161章 昆仑巍峨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 取关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庞九云和宋瑾一左一右扛着他。 庞九云伤了右臂,宋瑾伤了左臂,但刚好, 两人都可以用另一只手臂架着他。 从三十六天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三日最后一缕夕阳光束落在身上。 三人连笑得的力气都没有。 但一直在笑。 宋瑾也头一次, 笑着笑着便哭了。 “出来了?”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天门外的山谷内。 三人抬头,然后目露惊喜:“小师叔?!” 尤其是取关:“小师叔!” 小师叔脸上都是温和笑容:“你们三人真做到了。” 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不知道这一刻表情该如何,但最后应当是从取关开始的第二轮, 三个少年你架着我, 我架着你,忽然大哭一场。 小师叔上前, 从两人手中接过取关:“都先给我看看伤口,不想缺胳膊短腿儿之类的,就把伤口包扎了,旁的事晚些再说。” * 小师叔的住所离其他几位长老都远。 在靠近后山这处。 僻静, 没多少打扰,冬日里的雪景也很好看。小师叔在包扎的时候, 取关看向窗外,记得有一年和胖子几人在小师叔这里打雪仗…… 几年前的事了,还历历在目。 小师叔在所有昆仑派这一辈的弟子里都有好口碑。 眼下昆仑乱着,几个长老斗得你死我活,但没人来小师叔这里捣乱。 往小了说, 小师叔医治过那么多回,谁都不好意思。 往大了说,小师叔这处一是因为偏僻, 二是因为小师叔不同任何一位长老亲近,其三,小师叔同师父走得近恐怕也只有他同师父知晓。 总归,如今昆仑到处乱着,反倒小师叔这里安稳。 他伤得最重,宋瑾和庞九云都先让小师叔先给他包扎的。结果花的时间最久,之后小师叔还要给宋瑾和庞九云包扎,取关等不及:“小师叔,我先去见师父。” 宋瑾和庞九云都知道他心急。 小师叔看了看他,低声道:“去吧。” 取关激动走了,而且是跳窗户走的。 熟悉取关的人都知晓,他心里激动的时候都跳窗户。 落窗时,取关正好听到庞九云打趣:“这也就是小师叔,不然谁让他来包扎,他都不会来,一定先去见掌门。” 宋瑾没说话,只是笑。 取关都跑开了,又折回朝他们呲牙笑。 小师叔也看他。 那时候取关心里都是光,他眼里的光照在庞九云和宋瑾身上,也照在小师叔身上。 “小师叔,轻一点。”宋瑾吃痛。 小师叔却没应声。 * 回到掌门的住所,取关近乎是破门而入:“师父!” 吃鱼正在打坐,看到他像只受伤包扎之后的猴子一样破门而入,吃鱼从软塌上下来。 取关看到吃鱼的第一眼就惊讶。 他以为师父会形容憔悴,但是,他见到了吃鱼,就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不,那时还不一样,那时穿得破破烂烂的,但现在和那时一样有精气神,就差没有拿着小鱼干在嘴巴边一直吃。 “师父?”他上前。 吃鱼看他,温和看他:“拿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昆仑扳指,交到吃鱼手中,吃鱼接过,眸间都是淡淡笑意:“阿关,辛苦了。” 但取关并不关心这条:“师父,你怎么?” 他是想说你怎么看起来,好了这么多?但转念一想,师父受伤是因为钓鱼真气逆行所致,后来内伤一再加重,又强行制止几位长老,所以伤势累加不见好。 师父把内力传给了他,是不是反倒等于甩掉了累赘? 取关眼中惊喜:“师父!你没事就好!” 取关心底还是莫名担心,他也莫名想起了胖子那时候…… 取关摇头,怎么会,师父好好的。 “同我说说三十六天门内的事。”吃鱼想听。 取关虽然很累,但是吃鱼要听,他顿时来精神了。 师徒二人从黄昏说到入夜,甚至连饭都忘了用。吃鱼一直温和耐性听着,取关说得很细,口中的场景仿佛仍历历在目,一处都不想让吃鱼错过。 临末,取关坐直:“师父,总算没辜负您的希望。” 吃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很多话想说,但很多话都咽回了喉间,然后起身:“阿关,来。” 取关起身,跟着到起居室。 取关一直知道师父有个大木箱,之前也见师父打开过。 里面是一堆渔具,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应该是昆仑掌门该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师父在其他长老跟前始终格格不入。 他以为师父要从木箱里拿什么给他。 但师父按住木箱的锁,锁上无数多细如针孔的小洞,师父用银针以序列刺入这些针孔中。 瞬间,从木箱底部弹出一个隔断。 取关惊讶,这里有机关,而且薄如蝉翼。 就算几斧头将这个大木箱子劈了,也未必能劈开这处又薄又窄的隔断。 “这是什么?”取关好奇。 吃鱼笑了笑,从隔断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锦囊。取关好奇的目光中,吃鱼从锦囊里拿出一枚项链,项链的模样,就像一枚,缩小版的降魔杵? 吃鱼将降魔杵递给他:“昆仑扳指是昆仑派掌门的信物,这个,是师父传给你的信物。” 取关诧异…… 王苏墨也诧异,这是,吃鱼老前辈给老爷子的? 所以,老爷子后来给了耿洪波。 耿洪波死后,边关的百姓又将这枚降魔杵还到了老爷子手中。 老爷子交给她保管。 它记得在迷魂镇的时候,老爷子同她说过 —— 如果五日后我没回来找你碰面,丫头,就带降魔杵去找天池散人,她会销毁这枚钥匙。 现在,这枚降魔杵的出处终于出现了。 是吃鱼老前辈…… 王苏墨眨了眨眼,羽睫微颤,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那枚降魔杵项链。 原来这枚降魔杵竟然是这样的来历。 白岑也没想到听到的是老爷子在昆仑派的过往,几十年过去,如今的昆仑与早前已经大不一样,从老爷子口中听到几十年昆仑派的模样,恍若隔世。 老爷子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但白岑已经开始听了,老爷子没有撵人,白岑便也没有起身走的打算。 取老爷子继续:“说来惭愧,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信物,但我至今也不知晓他如何用……” “这不是昆仑派的东西。” 取关接过,反复看了几眼,确实没看出端倪:“师父,这是首饰?” 从刚才起,师父的精神就一直很好。 直到眼下,听他说了那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温和轻咳了几声。 “师父,你没事吧?”取关紧张。 吃鱼摆手,示意他无妨,然后继续道:“它是降魔杵。” 还真是降魔杵,下山的时候他曾见过有人用降魔杵做武器。 但这么小一个,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样小的降魔杵怕是只能做首饰,做不了武器。 取关感慨一番,却还是高兴收下。 这枚降魔杵既然是师父给他的信物,那和昆仑扳指就是一样的。 吃鱼却看向他,温声道:“阿关,这把降魔杵,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当今武林最锋利的武器。见血封喉,削铁如泥。” 取关惊呆,还未收进怀中,又赶紧拿出来看了一眼:“就这?” 吃鱼颔首,然后深吸一口气:“昆仑自建派一两百年来,一直未曾有人知晓如何打开。” “那它是昆仑的宝物?”取关惊讶。 吃鱼摇头:“这里曾有一段往事,昆仑建派之初,与天池交好。昆仑先祖虚怀若谷,兼济天下,昆仑掌发慈悲为怀,昆仑掌下饶恕的奸邪之徒仍有奸淫掳掠之辈。天池散人便赠予先祖降魔杵,昆仑掌慈悲,便以降魔杵震慑世人。所以两百余年前,昆仑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后来昆仑先祖仙逝前,曾亲赴天池,将降魔杵归还于天池散人。天池散人收下了,笑了笑,让昆仑先祖在天池稍后三日。三日后,天池散人拿了这枚降魔杵来,再次给到昆仑先祖。先祖诧异,天池散人笑道,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原来,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寓意是,昆仑传人日后即便不再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只是百余两百年过去,这枚降魔杵再没有被打开过。昆仑掌已名正江湖。但真如天池散人所言,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所以这枚降魔杵一直被暗藏,只有历代昆仑掌门才知晓。” 取关震惊:“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所以,昆仑扳指是掌门之物,一定会传于昆仑掌门人;但降魔杵却不是。”吃鱼拍拍他肩膀:“降魔杵是昆仑传人之物,只传给可以伏魔的后辈。阿关,记住了,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落在好人手上,可以斩妖除魔,但落在奸邪手上,就会是正道的灭顶之灾。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他,也希望,你日后把它交给你最信任的人。” 取关:“师父……” “世上觊觎它的人很多,当有一日它重见天日,兴许又是武林中的一场腥风血雨。切记若是你没有找到可以托付他的人,就带它去找天池,只有历代的天池散人才知道怎么销毁它。” “是,师父。” “阿关,陪师父去钓一次鱼。” “好。” 那天夜里,师徒二人吹钓于昆仑天湖。 等到天明,取关双目通红,缓缓转头看向身侧。 吃鱼已经阖眸。 “师父。”取关攥紧掌心,跪在地上,朝着师父长跪不起。 他背着“睡着”的吃鱼走在回昆仑山门的路上。 想起四五年前,他在城门口被刀剑所伤,浑浑噩噩间,有人也像今日这样背着他疾驰。 —— 我没银子,用的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 江湖中隐世高手可不少,说不定,你周围都有。 —— 这年头,收个徒弟还得要贿赂的…… —— 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 阿关,师父不在了,自己保重。 …… 回昆仑的路上,取关仰天长啸,泣不成声。 * 掌门过世,整个昆仑忽然安静下来。 掌门过世,往往会伴随着三件事。 一,新掌门继任; 二,长老堂和各系势力之间的重新划分; 三,其他门派前来悼念或恭贺新掌门继任。 这三件大事当前,所有的混乱和争执都先停下来,有私心和未有私心的都暂时言和,但谁都知晓,掌门的葬礼之后才是真正暗潮涌动。 昆仑上下皆知取关闯过了三十六天门,取到昆仑扳指,只要有掌门的手谕,即便没有通过长老堂,也能继任掌门。 葬礼结束那一日,先掌门棺木入土。 昆仑派弟子悉数跪在上前,叩首送别。 自昆仑历代先辈所葬之处折回大殿,便是昆仑派中的另一件大事,新人掌门的继任。 因为前掌门之死,很快就会有其他门派上昆仑悼念,在此之前,昆仑的新掌门要继任,对外宣告。 大殿庄严。 大殿之中,所有长老和前一百位大弟子齐聚殿中,其余弟子按照辈分和排名自殿外往山下逐次列队。 大长老在之前的昆仑混乱中病倒不起,有萧然长老主持掌门继任仪式前的聚会。 “取关,虽然你资历尚浅,但你是掌门的嫡传弟子,又闯过了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祖辈遗训,长老堂和昆仑派上下都会遵循。” 萧然长老说完伸手做了一个想请的手势:“取关,在殿中三拜祖师,然后请出昆仑扳指,待长老堂和大弟子确认,明日便是新掌门继任仪式。” 所有长老和弟子都看向殿中还披麻戴孝的取关。 “是。”取关应声。 然后朝着殿中昆仑先祖画像叩首。 所有昆仑弟子皆行注目。 庞九云和宋瑾都目露笑意,小师叔也在所有长老的末尾,目光淡淡看着众人眼中瞩目的取关。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取关起身,庞九云上前,手捧带着锦帕的托盘,稍后将昆仑扳放在托盘上,拱各位长老确认,这个过场走过,取关就是昆仑掌门。 庞九云目光里压抑着激动。 取关亦是。 但伸手到怀中时,整个人脸色忽然变了。 见他这样,庞九云也愣住,取关继续翻找身上,可是无果。 庞九云也意识到不对,悄声道:“阿关?” 取关脸色煞白,不对,昆仑扳指不见了?! 庞九云也从取关脸上读到了。 庞九云也脸色大变。 殿中这处僵持了许久,开始有弟子窃窃私语,长老间对取关接任昆仑掌门一事本就多有异议,但碍于祖师定下来的规矩,也没办法,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 当即,从萧然长老开始发难:“取关,掌门扳指呢?” 取关脸色难看,这样正式的场合总不能说晨间还在,送师父的棺木去往下葬前还在…… 庄允的死,萧然长老一直怀恨在心:“昆仑扳指乃我昆仑至宝,无论是谁,就算是掌门,若擅自将昆仑扳指遗失,也愧对祖师!无颜面再在掌门位置上坐下去。你还未继任昆仑掌门之位,如今这昆仑扳指去了何处?” 萧然长老说完,其他心怀鬼胎的长老一一响应。 “岂有此理!我昆仑至宝,岂容你这般儿戏!” “即便你是前掌门的嫡传弟子,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今日之事也不可作罢!” 庞九云小声:“回去找。” 取关却很清楚:“我带在身上的,没有了……” 庞九云诧异。 取关看向殿上的这些人,心里却无比清晰:“昆仑扳指不在我这里了。” “取关!你说什么!” “取关,你好大的胆子!” 小师叔上前:“稍安勿躁,各位长老,取关,事情先说清楚。” 萧然长老厉声:“封锁昆仑山,任何人不得轻易出入!” “是!”当即有执法弟子传令下去。 取关看向这殿上所有人,还有,这殿中的所有大弟子。 今日在给师父送行的时候,这些人都在。 昆仑扳指就在他身上,只有在送葬途中,才有可能丢失。 但偏巧是今日丢失,这是特意的! 取关的脑海从未如此清醒过。 混乱中,殿外有弟子飞奔入内:“各位长老,今日在三十六天门轮值,发现异样。” 三十六天门,是取昆仑扳指的地方。 取关和宋瑾,庞九云面面相觑,他们三人一起去的三十六天门,不应该…… 弟子将东西呈到萧然大长老跟前,萧然大长老愤怒:“取关!你是如何通过三十六天门的!” 取关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连环局。 庞九云和宋瑾刚想开口,取关微微摇头,这是一个针对他的连环局,一定不止准备这一日! 这个人很清楚他们的动向。 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在…… 人.皮面具被发现后,他就在后面推波助澜,一步步看着昆仑混乱,看着他走到这里。 “取关!三十六天门是门中弟子靠自己的实力闯过才能拿到长老堂的首肯,这里怎么会有火药,硝石!”多印长老说完,殿中纷纷哗然。 火药,硝石?! “这不是炸药吗!” “难怪取关年纪轻轻,一共来昆仑不过五年,竟然能闯过三十六天门,历代掌门中多少人都闯不过!” “靠火药和硝石闯过的三十六天门算闯过吗?” “是啊,这……” 殿中的议论声四起,近乎每个人看向取关时都带着非议和怀疑。 庞九云刚想说什么,取关低声:“九云师兄。” 聪明如庞九云会意。 情况有些失控,火药不应该出现在那周围,这中间出了纰漏,这种纰漏还能是什么? “这个畜生,竟然靠这种方式骗取你师父的信任,枉他如此细心教导你,你却做出这类欺师灭祖之事,也让你师父在祖师面前蒙羞!” “取关小儿,竟想靠此坐上我昆仑掌门之位!” “当初庄允被诬赖,可也是你一手栽赃陷害的!!” 长老堂轮番发难。 原本昆仑就在内斗当中,而此时,却忽然站到了一起。 “说这么多无益,先拿下。”当即就有萧然长老和多印长老上前要抓人。 小师叔挡在面前:“几位长老喜怒,火药和硝石之事还未查清,不可枉然定论,取关是师兄的弟子,他拿昆仑扳指是经过师兄首肯的!此事岂能如此武断?” 若非小师叔阻拦,萧然和多印两位长老已经与取关动手。 混乱中,殿中不知道哪家的弟子忽然带头:“难不成,是掌门想跨过长老堂,将掌门之位给自己的弟子,但又怕取关通过不了三十六天门考验,所以用这种……” 听到这样的声音,取关恼意:“胡说!师父已经入土,岂可遭你这等污蔑!” “是不是污蔑,掌门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发现了火药,还不让人查吗?” “取关,此事先交由几位长老查明,自有定论。”小师叔看向他,然后高声道:“此事尚未查明之前,谁要是胡言乱语,就是给昆仑抹黑!” 取关感激看向小师叔。 几位长老也恼意看向小师叔。 “那就去三十六天门看看!”萧然长老带头,所有人移步三十六天门。 三十六天门是昆仑最圣神的地方之一,就算是几位长老都没有进入过。 三十六天门内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却没想到今日会同长老堂还有一众弟子到此。 “长老,确实是火药和硝石痕迹。” 特殊情况,长老堂所有长老的掌力聚集是可以强行打开三十六天门的。 天门打开,分明前日才去过的地方,眼下到处是被火药炸过的痕迹。 怎么会? 取关和小师叔都震惊,同样震惊的还有宋瑾和庞九云。 “取关,你还有什么说的!”萧然大长老厉色。 所有弟子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是质疑,包括,之前相信他的人,眼下都不可思议。 “这里只有你来过,不可能还有旁人,天门关闭后,就没有再打开的痕迹!”多印也义正言辞。 取关自己也不知道。 庞九云上前:“不是,取关是……” 取关拦住他,脑海中飞快转动着,然后知晓这个局面针对的是他,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陷害他,知道如何扣死他的命门。 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这个时候不能再拉九云师兄和宋瑾下水…… 取关打断:“是,三十六天门只有我来过,但我不知道这些炸药从哪里来的,我没做过,师父更没让我做过。” “难不成天门打开后,还能自己再开?!!” “黄口小儿,你真当长老堂如此好骗吗!” “百余年来,长老堂掌管着历代掌门的把关,有人想用这样的方式瞒天过海,骗过整个昆仑,乃昆仑建山两百年来奇耻大辱!” “单凭你一人,怕是做不到这些,可是同你师父一遭。” 取关愤怒:“师父已经入土,休要再污蔑在他头上!” 取关真气运行,浑身散发出来的威压忽然慑人! “你!” “取关!你做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中有人处心积虑,无非就等着这一日!枉师父临死前,还拖着病体化解你们之间的仇怨,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取关咬牙。 “这个逆徒!” “昆仑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弟子!” “我看掌门之死就疑云重重,之前听信他谗言,并未验伤,倒是被他蒙混过关!” “掌门死于内伤,他死前为何好端端将内力传于你,还是你阴谋在先,逼死了掌门,妄图继任掌门之位?” “诸位长老,不能让掌门白死,开棺验伤!” “确实应当如此!” “你们敢!”取关咬牙,若不是小师叔和庞九云拦着,已经双目通红冲了上去。 “几位长老。”又有执法弟子上前,带了一个外人模样的大夫入内。 “这是谁?”萧然长老问起。 弟子道:“是山下十几里外村落的大夫,巡查时,大夫说起之前曾有昆仑弟子买了好些不大常用的药材,也正巧撞见过他买其他物品,这些东西是能制成火药的。” 取关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惊讶替代。 怎么就这么巧合,大夫上前,看见他的时候大惊失色:“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买的!” “老翁,你可看清楚了!”取关眼底猩红。 老翁吓得后退。 萧然大怒:“你敢恐吓!” 取关虽然知晓这是陷害,还是失望:“他是故意陷害的!” 这次,多印越过小师叔,用掌力将他压下,他刚要站起,另一端,是另一个长老,两人一左一右用掌力压在他肩膀上,将他压得跪下。 他要么反抗,要么动弹不了。 因为掌力力道太大,取关唇间流出鲜血。 小师叔要上前,萧然拦住:“退下。” 小师叔咬唇。 “还不承认吗?”萧然愤怒。 “我没有做。”取关吃力。 两个长老的力道更大,庞九云听到了骨骼被压迫的声音,刚想上前,其他弟子将他拦在后面。 “九云!你也犯糊涂吗?”萧然看向他。 庞九云双目含泪,明知道取关是被冤枉的,但是…… 取关吃力道:“九云师兄,不必掺和我的事。” “阿关!”庞九云攥紧指尖。 “去开棺!”萧然吩咐这一声,取关被彻底激怒。 全身真气运行,竟将两位长老的全力压制崩开。 两个长老都被震飞,一人撞在石壁上,一人摔在地上,都重重吐血! “你这个昆仑叛徒!”萧然带头,剩下的几个长老一起上。 就算取关继承了吃鱼的内力,刚才在两位长老手下受伤,眼下又被几个长老联手猛攻,也招架不住。 关键时候,小师叔移花接木挡在他背后,替他接下了身后萧然和另外长老的两掌! 取关双目狰狞:“小师叔!” 见误伤另一人,几个长老倒是都停下,“谭回生!” 萧然长老怒其不争。 取关要扶起他,他拦住,而是环顾四周,沉声道:“师兄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这样为难他唯一的徒弟吗?” “他日诸位长老百年,要怎么去面对昆仑祖师和师兄!”小师叔的这句话声音微弱,却极富震撼。 周围果然都面面相觑,是不是上前,都未敢定论。 “取关,过来。”小师叔唤他。 取关上前:“小师叔。” 小师叔再次重重吐出一口鲜血,取关眼眶含泪:“小师叔!” 小师叔冷静道:“离开昆仑,这里容不下你了,离开这里!” “小师叔……”取关咬破了下唇,鲜血顺着嘴唇流下。 “师兄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死在这里。”小师叔攥紧掌心。 正好已有执法弟子折回,脸色煞白:“诸位长老,仔细查验过,掌门后颈处有不起眼掌印,掌门内脏被震碎了,只是之前被浸过冰水,也没有人仔细验过……” 话音刚落,取关泪流满面,嘶喊道:“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位长老都愣住。 “阿关!”小师叔拦住他。 “取关,昆仑叛徒,欺师灭祖,来人,拿下他!”萧然发令,所有弟子都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要上前。 小师叔大笑:“你们明明知道不是取关!何必!!” 长老堂所有人都僵住。 小师叔撑手起身:“取关是师兄的弟子,他有无数方法杀师兄,何必留这些证据给你们!” 小师叔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哗然,是,怎么会? “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你们看不出来!”小师叔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就算这三十六天门是他炸的,他罪至死吗!你们为了一己私利要杀他!你们良心安吗!” 这一番话下来,长老堂竟真没再上前。 “诸位长老,不是取关。”庞九云带头扔下手中的剑。 然后是宋瑾。 再然后,是数不清的昆仑弟子。 “你,你们!”多印长老恼意。 萧然迟疑片刻,脸上神色微妙变化后,沉声道:“即便掌门之死并非你之过,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所有人看向萧然。 萧然缓缓上前:“昆仑扳指失于你手,昆仑两百余年基业,最重要的师门至宝失窃,令昆仑蒙羞!你用火药擅闯三十六天门,令昆仑蒙羞!昆仑已容不下你,自今日起,你被逐出昆仑。”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都看向萧然长老。 萧然长老:“你自行卸去所有昆仑心法与武功,滚出昆仑,永远不得返回。从今往后,你在江湖中所做任何事都与昆仑无关!如有违背,你就是昆仑叛徒,昆仑派上下所有弟子,势必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长老!”庞九云刚开口,被萧然挥袖推开。 当即有弟子上前,扣押庞九云。 取关看向重伤的小师叔,又看向庞九云和宋瑾,眼底猩红如同淬了火一般。 —— 替师父守着钓鱼心法,钓鱼功法,不要让他失传…… 取关咬紧牙关:“师父的死。” 萧然长老哼道:“那是我昆仑派门派内的事,自会追查到底,与你无关!” “阿关。”小师叔唤他。 他上前扶起重伤的小师叔。 “长老,我想去祭拜师父之后再走。”取关最后的请求。 “非我门中弟子,不得出入昆仑派!”萧然拒绝。 其余几位长老也甩袖愤恨。 取关忽然大笑,周遭都顿住,取关大笑不止,庞九云和宋瑾心中都如钝器划过。 取关一手扶着小师叔,一手拍向自己胸前。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大喊。 取关重重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抬眸看向长老堂:“我已废去昆仑派功夫,从此以后,不会再用昆仑任何东西。小师叔重伤,想必各位也不会善待他,我带走小师叔。” “取关!”庞九云和宋瑾声音颤抖。 取关气若游丝,目光没有看向他二人,看向的长老堂,但口中的话却唯独他们听得懂。 “我曾说过,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留下。”取关轻声:“我留不下,但我相信,蚍蜉也能撼大树,微火之光,也能点亮满天星辰。” 庞九云和宋瑾满眼通红。 是取关告诉他们,没有结束,不会结束。 至少他们还在…… 取关转身,微弱的步伐扶着重伤的小师叔一点点朝山门走远。 沿途经过之处,所有的昆仑弟子全都退后让开,没有阻拦,也没有人上前搀扶。 取关轻笑。 等走到大殿,取关和小师叔两人最后回望,自此往下,就再没有回头路。 “阿关。”小师叔轻声。 “我们走。”取关咬牙转身。 昆仑的台阶很高,很长,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他眼前模糊,肩上的担子也越发沉重。 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另一个手臂扶起了小师叔。 他转头,是庞九云。 “九云师兄?”他惊讶看他,这个时候下山帮他,就没有回头路,原本他是日后昆仑掌门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这一趟回去,他在昆仑再没有接任掌门的可能。 庞九云温声道:“我送你和小师叔一程。” “九云……”他喉间哽咽。 “好好活着,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宋瑾。”庞九云沉声。 他颔首。 那是他在昆仑的最后一段,一直到昆仑的巍峨消失在天边尽头……—— 作者有话说:恶人从不止一个 —————— 这一章也发红包,这条线结束了 明天见 第162章 杏花酒 从少时在牛车上醒来遇到吃鱼起, 一直到扶着小师叔走下昆仑。昆仑岁月伴随了取老爷子整个年少时光,有过惊艳,也有过悔恨, 最后在遗憾中落幕,也影响老爷子至今…… 过往王苏墨一直只知道老爷子不愿意提起昆仑那一段往事, 今日今时,听完老爷子说完所有来龙去脉, 才真正明白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一段。 于老爷子而言, 是另一种热烈的开头,绚丽的过程, 惨烈收场…… 时光如沙漏, 抓不住,也回不去。 但当昆仑扳指消息出现的时候, 老爷子还是在挣扎中选择了靠近。 那枚昆仑扳指,如同老爷子被尘封的过往,一道消失了三十余年…… 王苏墨垂眸。 白岑没有听到前因,却仍然被最后一段震撼, 下意识问起:“那后来,小师叔和九云师兄呢?” “这两人, 还在昆仑吗?”白岑好奇。 能在那种时候,还陪着老爷子一道的,一定是老爷子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苏墨看向他,来不及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 他问出来的时候,王苏墨的手刚好搭在他手臂上。 他只来及看到王苏墨眼中【别问】。 默契如白岑忽然意识到什么。 老爷子还沉浸在当时的记忆里, 缓缓回过神来,低声道:“我以为还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我以为死了的, 到最后却活着……” 白岑听得云里雾里。 目光不由看向王苏墨,王苏墨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更听懂了老爷子这句背后的哀伤…… 王苏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到老爷子,但每个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出口。 刚才的叙述里,悲恸藏在字里行间,郁结于心。 王苏墨仿佛感同身受,那种恍然大悟后的惨烈清醒…… “老爷子!”白岑惊呼,老爷子伸手捂住心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老爷子摇头制止,并不想让旁人听见,也见到。 王苏墨眼底氤氲。 但老爷子的表情却在这一口鲜血吐出后,稍许释怀。 顺着白岑的话,老爷子有始有终…… 他和九云师兄还是没能将小师叔平安带离昆仑。 在昆仑的外山门前一段,小师叔断气了。 “小师叔!小师叔!”他泪如雨下。 小师叔如果不是替他受了几位长老的一掌,根本不会…… 小师叔原本可以在昆仑好好的。 小师叔,小师叔他…… 落日夕阳,如同一道残血挂在天边。取关跪地,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九云师兄,回昆仑。”他抬眸看向庞九云。 “阿关。”庞九云眼中通红。 他喉间轻咽:“师父不在了,小师叔也不在了,你回昆仑……” 庞九云知晓,取关是怕连累他。 庞九云没说话。 取关泣不成声。 “我陪你一起安葬小师叔……”庞九云温声。 “不要。”取关看他:“就此别过。” 庞九云哽咽:“取关。” 取关俯身,背起已经没有气息的小师叔。 庞九云浑身颤抖。 取关没有回头:“好好活着,活下去……”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亡。 不同他扯上关系,九云师兄和宋瑾就不会死…… 取关一步一踉跄。 春寒料峭,他低着头,台阶上滴落的血迹,他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小师叔的。 但不重要…… 身后,是庞九云的声音:“阿关,我会找到凶手的!”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脚步太沉重,停下就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动。 “阿关!”庞九云朗声:“我在昆仑等你回来!” 他眼前朦胧。 昆仑,回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再回头。 …… 昆仑山下有好几个村子。 其中一个村子叫杏花村,名字朴素,会卖杏花酒,但其实这里根本没有杏花树。 每次他下山,都会给小师叔带假的杏花酒。 小师叔笑:“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他从窗户外探头朝内,理直气壮:“知道啊!” 小师叔好气好笑:“那知道还买?” 他干脆爬到窗户上坐着:“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 小师叔看他。 他拍了拍酒壶:“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 小师叔忍不住笑。 每回从山下回来,他总同小师叔在他的小筑旁喝酒。 小师叔问:“阿关,你来昆仑做什么?” 取关:“就是想行走江湖,之前误入了稀奇古怪的门派,后来一个好兄弟让我来昆仑,我正好遇到师父,师父把我带来昆仑了。” 小师叔淡声:“呆呆就回去吧。” 取关睁大眼睛:“嗯?” 小师叔笑:“天下那么大,总在昆仑,怎么行走江湖啊?” 取关双手放在脑后,仰首看着天空:“我现在不想行走江湖了,我想留在昆仑派。” 小师叔微楞。 取关继续悠悠然道:“昆仑派多好~这里有师父,有胖子,有傅锦,有宋瑾,有一堆师兄弟,还有小师叔你呀!” 小师叔看他。 他一个翻身,朝着树下坐着的小师叔道:“小师叔,昆仑要没了你,起码要无趣一半。” 小师叔抬眸看他,缓缓道:“你这种猴子,就不应该留在昆仑。” 他笑:“小师叔,你不也留下了吗?” 取关继续:“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小师叔仰首,饮尽湖中的杏花酒,温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阿关……” “嗯?”他等着下半句呢。 小师叔却起身了,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记得那身背影。 …… 夜色混杂着暴雨。 他一点点用手挖着混着雨水的泥土,但怎么挖都挖不出一个深坑。 雨水将泥土带走,也将刚刚挖出的泥坑掩埋,他双手挖破,都是鲜血…… 破晓时分,暴雨终于停歇。 他终于将小师叔下葬。 那一刻,他甚至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不知道要去何处…… 雨过天晴时,他看到远处飘着的酒旗。 每逢春日,就有杏花酒。 他不知道怎么去的酒家,也没有留意酒家看他一身狼狈时的神色,只隐约印象,对方问,他就说没事,说着说着,在半路抱着两坛子杏花酒,蹲下哭了很久。 在他不知道去何处的时候,他想起了贺文雪。 对啊,江湖虽然大,但是还有贺文雪啊! 他要去找贺文雪! 贺文雪让他来的昆仑,贺文雪也一定会告诉他去何处。 他在小师叔坟前磕头。 他不知何时才会回昆仑,更不知道何时才能祭拜师父和他,但他永远忘不了,最后那一声“阿关”。 …… 一晃三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昆仑没落。 他自创的穿云断山手名震江湖。 但他一直没有再回过昆仑。 昆仑就像一段尘封的往事,知晓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九云师兄呢?”白岑大抵是听进去了,动容里,也忘了之前王苏墨扯过他衣袖。 取关转眸看他,淡声道:“他已经不在了。” 白岑意外。 庞九云不是回了昆仑? 难道,是昆仑的人?!这…… 听过老爷子最后那一段,原本白岑就对昆仑这帮长老没有好印象,再想到庞九云这里,白岑沉声:“他们竟连庞九云都容不下?” 白岑说完,王苏墨朝他摇头。 白岑微讶。 “我去歇会儿。”老爷子起身,身影里带着落寞。 “老爷子?”王苏墨和白岑都跟着起身。 “我同你一起。”白岑上前。 老爷子摆手:“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白岑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点头,白岑会意。 檐灯的灯光昏黄照在老爷子的背影上,那一瞬,王苏墨忽然觉得老爷子又老了十岁…… 先有昆仑在前,之后还有耿洪波。 江湖中只见穿云断山手,却不见穿云断山背后藏了多少沉痛。 所以老爷子才会对“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说——你未曾尝过悲苦滋味,纵使你的刀刃能使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 原来,这背后才是老爷子想告诉对方的。 纵使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如果让他,他一定选吃鱼和胖子尚在,他还在昆仑派中和一众师兄弟插科打诨,冬日里打雪仗,春日里揣一壶杏花酒找小师叔…… 王苏墨凭栏远眺,目光一直跟随着老爷子的背影。 一旁,白岑上前,轻声道:“庞九云去了何处?” 他想,王苏墨聪明,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拦着他。 白岑的目光也落在老爷子的背影上,然后听一旁王苏墨轻声道:“还记得迷魂镇吗?” 迷魂镇? 白岑当然记得,他在迷魂镇被一堆怪人追着跑的经历这辈子都不想来第二次,简直印象深刻,“精彩绝伦”。 王苏墨幽幽道:“石桥流水处,墙上的血掌印,你还有印象吗?” “有啊……”白岑忽然顿住,难以置信,轻声道:“那是,庞九云?” 白岑攥紧握住的栏杆,好像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离开昆仑的时候,庞九云同老爷子说他会找到凶手,最后,他死在了迷魂镇。” 白岑睁大眼睛。 王苏墨喉间轻咽:“那个石墙上的“回”字,是写给老爷子的,如果有一天老爷子也找到了迷魂镇,他让老爷子走……” 白岑眼底碎莹,良久说不出话来。 夜风幽寒,看着远处那道背影,白岑重重一叹,许久:“老爷子他……” 白岑欲言又止。 片刻,白岑诧异:“老爷子说,原本他以为活着的,其实已经死了,说的是庞九云。那原本以为死了,到最后却活着的……” 王苏墨抬眸看他,平静道:“小师叔。” 白岑双目睁大,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檐灯下,王苏墨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白岑,我想,老爷子的小师叔,你应该也认识……”—— 作者有话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163章 青云顶 纸和笔都拿来, 王苏墨开始趴在桌子上认真得写写画画着。 白岑在一旁看着她,平时里都是见她在八珍楼里切菜烧菜,一幅行云流水的大厨模样, 除了招工启事,他还真少见她趴在桌子上安静专注的模样。 “接下来我说的事可能会让人你匪夷所思, 但是,你先信我。你要先信我, 哪里不对, 我们再重来。” 王苏墨看他:“我娘教的。算筹,就是就是不断的演算。在演算过程中否掉所有的不可能, 最后一条, 哪怕看似最不可能,也是最可能的!” 白岑点头, 他信。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双手环臂:“东家说的,我什么时候没信过?” 也是。 王苏墨想起了她让他啃木头,他真去啃的时候…… 白岑分明看到她眼中刚一闪而过的笑意,但王苏墨明显不想让他看到, 已经低头。 那他就装作没看到,也不戳穿。 “我们从哪里开始?”说到做到, 他是真的准备认真听。 王苏墨把另一根笔递给他:“从我们认识开始。”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这里啊,当然,行啊…… 白岑心情莫名好:“你看见我帮一个老翁挡了一鞭子,十分有争议, 然后在商船上遇到,你给我做了菠菱菜鸡蛋饼。” 王苏墨:“……” 王苏墨本来不准备说话的,但白岑自己凑近:“是不是?” 王苏墨轻叹一声, 如实道:“我是看你被大黄叼走一张饼,你当时准备去撵,大黄跑太快了,你没撵上,大黄都吃完了,然后,我才在商船上做了菠菱菜鸡蛋饼……” 故事核心完全发生了变化。 白岑轻嘶一声:“是这样吗?” 王苏墨:“不是这样吗?” 白岑轻叹一声,然后眨了眨眼:“殊途同归。” 王苏墨好气好笑。 * 青云山庄。 贺淮安悠闲坐在曙光苑的鱼池旁喂鱼,目光淡淡。 手中的鱼食一扔,鱼池里的锦鲤就争相朝他所在的地方涌过来。 “哥,你回来了?”贺凌云见到他,惊喜朝他这处来。 贺淮安目光从锦鲤身上挪开,淡淡笑了笑。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是小时候会朝着他跑过来。 时间过得很快,忽然就长大了。 也到了这个年纪…… “今日是中秋。”贺淮安温和:“不是说好回来陪你过中秋吗?” “听说迷魂镇出事了,你没事吧?”贺凌云担心。 贺淮安摇头:“我没事,就是贺林遭了罪,眼下还没醒,我把他带回山庄了。” 贺凌云义愤填膺:“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心狠手辣!” “不过,幸好你没事。”贺凌云话锋一转。 贺淮安淡淡笑了笑。 “那,贺平呢?”贺凌云忽然问起。 贺淮安轻叹:“被打落山崖,眼下还没寻到人……” 贺凌云意外。 虽然他过往最讨厌的一个师兄弟就是贺平。 贺平就像霍莲池身边的一条哈巴狗,霍莲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每回他偷偷从青云山庄溜出去,都是贺平把他逮回来。 他好气,但又打不过! 那个时候,他是针对贺平咬牙启齿啊! 但忽然听说贺林在迷魂镇被人偷袭昏迷,贺平在追查迷魂镇黑衣人的时候被打落山崖,他心中又忍不住唏嘘……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更或者,是这几个月来,同霍莲池在青云山顶练剑,渐渐地,也对霍莲池和他身边的人没那么介怀。 “大公子,二公子。”是霍莲池身边的弟子,“庄主请两位一道去用中秋宴。” 伯祖和霍灵都不在,青云山庄只有他们三人,虽然冷清了些,但中秋宴是伯祖定下的家宴,伯祖在不在,他们都要遵循。 “告诉叔叔声,我们马上就去。”贺淮安温声。 弟子拱手。 过往每次说要去霍莲池那处,贺凌云都激烈反抗,这次竟然没有。 贺淮安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果然,贺凌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别扭道:“吃个月饼就走。” 贺淮安笑:“走吧。” 路上,贺淮安问起:“听说,叔叔让你下山,去两个月后梅州举行的武林大会?” “嗯。”贺凌云轻声:“我不想去,但霍莲池说,去完这次武林大会,他就不管我了,那我日后随意去何处都行。” 虽然如此,但贺淮安没有听出有人言辞间有像早前一样的期待。 “什么时候走?”贺淮安没戳破。 贺凌云轻叹:“让我明日走。这次武林大会虽然是梅州四杰发起的,但青云山庄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派,应当帮衬一二。原本是让贺平去的,贺平不是出了意外吗?所以让我去。” 贺淮安眸间温润:“去一趟也好,去看看武林大会什么模样,过往也没好好露过脸,伯祖把青云剑给你,你要好好发扬光大。” 说到这里,贺凌云眼中内疚:“哥……” 贺淮安笑:“霍灵从小身子就不好,我也没办法习武,你是青云山庄的未来,别辜负伯祖希望。” 贺凌云看他:“哥,我……” 贺淮安习惯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贺凌云当即取下自己的披风给他:“你怕冷。” 贺淮安接过。 两人脚步未停,贺凌云感慨:“我总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怎么了?”贺淮安问。 贺凌云笑:“小时候,哥总叫我乳名,长大后反而不叫了。” 贺淮安似是想起什么,眼中短暂失神。 贺凌云感慨:“但我明明记得爹娘还在的时候,爹娘和哥都叫我阿关。” 贺淮安微笑。 贺凌云继续道:“好像后来是来找伯祖,哥就没这么叫过我了。” 贺淮安温声道:“既然是乳名,自然长大了就不叫了。” 也是,贺凌云笑了笑。 贺淮安原本要拍拍他肩膀的手,微微滞了滞,然后收了回来。 * 中秋家宴,贺凌云还是同霍莲池别别扭扭。 但这张桌上的三个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伯祖不在,他们也是一家。 贺凌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 家宴时,每个人吃了一块月饼。 贺淮安给霍莲池和贺凌云斟酒,像两人之间的缓和剂。 中秋月圆,苑中饮酒赏月。 霍莲池和贺凌云在苑中借着酒意练剑,贺淮安一面饮酒,一面微笑看着,思绪却去到很早前。 那年大雨,冲塌了城墙,听说压死了很多乞丐。 尤其是小乞丐,被压在坍塌的墙底,力气小,根本推不开土堆出来。 周围到处都是哭喊声,他亦烦躁。 虽然知晓洗髓把控不了,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根本无从知晓,但这一次,照说没有残卷,是完整的卷宗,不会再有红色容易灼伤的脸,也不会再有无法愈合的手腕伤口。 这是一次完整的洗髓,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身体,骨骼,筋脉,相貌…… 他不再需要无忧门的易容术来遮盖之前的脸,而且洗髓功法与他融合,一次比一次完美。 但他没想到,这次的洗髓将他身体和骨骼,包括肌肤,相貌变成八九岁大小的孩子模样。 起初,他以为出了什么纰漏。 但渐渐的,他明白了,最好的洗髓,就是从少时开始,拥有一次足够长的新生,比早前任何一次都要成功。 那场大雨,周围都是哭喊声,但他撑着伞,掌心伸在塞外。 豆大的雨点落在掌心,无比真实的触觉。 他花了这么多年,耗尽无数心血,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也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和鲜血…… 从此往后,每隔二十年,他可以重塑身体和模样,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看完天下所有的武学典籍,医书病理。 他凭半卷《洗髓经》残卷走到今日,恍若隔世。 空中电闪雷鸣,哭喊声和求救声仿佛被吞噬在这场暴雨里。 而离他不远处的泥泞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一遍遍哭喊声:“哥哥,阿关在这里。哥哥,你在哪里,阿关在这里……” 暴风雨里,他缓缓转头。 —— 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 知道啊!但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这里还有小师叔你呀! —— 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场暴雨,取关一直大哭着,用双手一点点挖出的坟墓,一双手都挖破。 —— 小师叔!! 他微微拢眉,却是那片刻的动容。 他放下伞,从那堆坍塌的断壁残垣里挖出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发着高烧的小孩子:“哥哥,阿关在这里。” 他攥紧掌心。 对方伸手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紧,没有松开。 他皱眉看他,也看到他脖颈处的一枚链子,链子上的吊牌写着“贺凌云”三个字。 这字迹他见过,在很早之前,取关煞有其事给贺文雪写信时,取关给他看的信笺,是早前贺文雪同取关分开时,替取关写的一封信,结果取关没用上就入了昆仑派。 他认得这个里面那个“贺”字。 青云山庄贺文雪? 是贺家的后人…… 一旁贺凌云败下阵来,他收起思绪。 比起几月前,贺凌云的武功已经是天差地别。 霍莲池将青云剑扔还给贺凌云:“明日还有事,不送你了,到了梅州四杰处,多听贺桓的。” “知道了。”贺凌云收剑。 * 翌日,在码头送走贺凌云,霍莲池同贺淮安散步回了青云山庄。 “武林大会邀请了叔叔,叔叔不去,让凌云去?”贺淮安问起。 霍莲池温声:“他去就好,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留下来还有旁的事。” 贺淮安会意:“也是,凌云大了,有些事情可以替叔叔分担了。” 霍莲池看他,温和儒雅,滴水不漏。 “淮安,同我来青云顶,我有事同你说。”霍莲池温声。 “好。”贺淮安莞尔:“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霍莲池颔首。 目送他背影远去,霍莲池皱紧了眉头。 * 青云顶处,霍莲池持剑而立。 身后的脚步声,是贺淮安上了青云顶。 青云顶处只有他二人。 贺淮安淡声:“叔叔没带其他人?” 霍莲池没有回头,沉声里抱了最后一丝期许:“淮安,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贺淮安不紧不慢,温和问道:“叔叔说哪一件?”—— 作者有话说:关键词:换身衣服 第164章 逍遥门余孽 虽说平日里贺淮安的性子就是这般不紧不慢, 温文尔雅,与所有江湖中人格格不入。 有些神似老爷子,但老爷子是君子剑, 贺淮安更像玩手无缚鸡之力的书香门第之后。 如同一个没有野心的后辈晚生。 否则,怎么会骗老爷子和他这么久? 一桩桩, 一件件…… 不要说这个年岁,就算是当年的逍遥门也未必敢做这些。 他的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 对方还可以如此温和平静应对, 这种沉稳淡然,语气还透着温文儒雅, 他竟会觉得寒意与陌生。 他缓缓转身。 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将眼前这个在他身边十余年,他看着长大的贺淮安重新看了一遍。 分明是同一个人, 也是同样的表情,但此刻的眉宇间却透着让人猜不透的平静淡然。 甚至,他平时里觉得的稍微急功近利,眼下都未见一分。 仿佛, 过往那些年轻人的急功近利,也都是特意给他看的。 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人, 连他都看不透半分…… 贺淮安大方上前,温声道:“叔叔不如说来听听?” 是压根儿有恃无恐,却谦恭温和。 霍莲池皱眉:“赈灾粮。” “哦。”贺淮安莞尔。 霍莲池皱眉,对方只是淡淡莞尔,“哦”偶尔一声。 霍莲池心中失望。 赈灾粮的事, 在王苏墨告诉贺平前,他就已经有所觉察。 这不是头一桩。 恰巧的是,每一桩好像或多或少都与青云山庄, 或者说贺淮安有关联。 旁人不会察觉,但当你亲自设下诱饵给对方,就会看得一清二楚…… 霍莲池沉声:“最早是四五年前。那时候你年纪还小,我第一次察觉的时候觉得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十四五岁的年纪,做不到这样的事。” “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我不得不怀疑到你头上,但你每次都能泰然安静处之,让我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如果是你,你不会这么淡然。” “你是老爷子的侄孙,同凌云一起,年幼时经过艰难险阻才来了青云山庄,你虽看起来比凌云更沉稳,但心底一样敏感。我怕错怪你,让你心生间隙。” “后来我第一次确信是你,我想你同凌云年幼,幼时能来青云山庄,是不是被人指示,后来指示你的人如同一只黑手在背后操纵你去做这些事。我试探你,也试着告诉你,到了青云山庄不用担心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霍莲池和怒其不争。 “霍灵敏感,凌云桀骜不驯,但我真正担心的是你,老爷子好容易寻到你们两个,你们是他仅存的至亲。老爷子旧疾在身,我怕老爷子知晓后担心,多袒护于你,将青云山庄内外的事都交予你,就是为了让你收心。” “青云山庄这几个孩子里,你是最沉稳可靠的,你应当知晓自己在做这些,为什么执迷不悟?” 霍莲池拢眉:“迷魂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谁指使你做的?你替谁做的帮凶?老爷子和凌云我都支走了,淮安,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霍莲池眼中有怒其不争。 明明同霍灵和凌云相比,贺淮安才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他不想清理门户。 但如果对方执迷不悟。 贺淮安平静道:“比起以前遇到的人,叔叔,你算聪明了。” 他想起昆仑派时,取关背着他,分明自己都身负重伤,也怕牵连庞九云,支开了庞九云,独自背着他下山时的场景。 暴雨中,跪在泥泞里,用双手给他挖一个葬身之处…… 比起师兄,取关,还有伯祖,霍莲池的确是最聪明、理智的一个了。 霍莲池眸间诧异,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么一句。 那种言辞平静中透露的淡然,让霍莲池心底如同钝器划过。 贺淮安继续踩着阶梯缓步上前:“不止这一件吧?” 贺淮安看他:“叔叔知道的。” 他言辞中有一种平静却能牵着对方走的笃定。 “我找了那段时间出入灵儿和凌云院中的人,所有让他们两人相互心生怨念和误会的人,都是你安排的。”霍莲池继续看他。 贺淮安再次温和笑起来:“叔叔确实比伯祖更聪明,果然是逍遥门的遗孤,多了一分果敢,伯祖太仁慈。” 贺淮安说完这句就,霍莲池僵住,很快,霍莲池平复心绪:“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可能是老爷子告诉他的,更不可能是王苏墨说的。 贺淮安却笑:“我比叔叔知晓得多,叔叔想知道哪件?” 这种反问虽然带着笑意,却让人慎得慌。 霍莲池心中揣测着。 贺淮安轻叹一声:“那我来告诉叔叔吧,伯祖师从无忧山。几十年前在巅峰时隐退江湖的“剑无忧”就是伯祖的师父。江湖中一直有传闻,谁能得到“无忧剑”的传承,就能称霸武林,但“剑无忧”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江湖中。伯祖是他的关门弟子。” 贺淮安徐徐道来,胸有成竹。 也看向他:“伯祖告诉过叔叔吗?” 纵使霍莲池再沉稳,听到这些的时候,尤其是这些从贺淮安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都不得不震惊。 贺淮安温和继续:“我还知道,叔叔的身份其实并不是伯祖挚友的遗孤,而是伯祖在逍遥门救下的一个稚子。稚子无辜,伯祖隐瞒下了真相,对所有人说,你是他挚友的遗孤,他去逍遥门是为了救你,所以一切都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再去探究你的身份。” “之后,伯祖将你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传授你长生君子剑,也将毕生所学与青云山庄都交于了你。伯祖是真豁达,叔叔也争气……” 霍莲池眼中已经都是戒备:“你从哪里知道的?” “哦。”贺淮安却感慨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当初还有一个人,和伯祖一起闯荡的逍遥门,叔叔应当还记得吧?” “岑温庭,当年的探花郎。可惜了,文武双全的一个人,死在了治水和疏散百姓上。” 霍莲池眼中已经有隐约可见的杀意:“你不是贺淮安。” 贺淮安继续:“说起来,多谢叔叔这些年的照顾,叔叔对我们很好,从未将我和凌云当成过外人。” 霍莲池已经攥紧手中长剑:“你到底是谁!” “贺淮安” 霍莲池笃定:“你不是。” 贺淮安看他。 霍莲池沉声:“我让人去查过,小时候的贺淮安身形就比其他孩子要硬实,和凌云一样,是一幅天生练武的根骨,你不是。” 但他们身上有贺家的家牌。 凌云又与老爷子肉眼可见的挂像。 贺凌云又一口咬定贺淮安是他的哥哥。 所以即便小时候与长大的贺淮安不同,但他都没怀疑过,直到后来贺淮安的行迹越来越可疑…… 但他真正确认这种怀疑,是刚才。 听到此处,贺淮安轻叹一声,悠悠道:“遗憾呢,这次没调整好。” 这次? 霍莲池眉头皱得更紧。 贺淮安笑了笑,平静道:“下次吧,下次应该就好了,但是……” 贺淮安话锋又一转,温和道:“对付叔叔也够了。” 霍莲池由皱紧眉头,到对他这句话的诧异。 贺淮安轻声:“叔叔把我单独约到青云顶,没有带其他人,应该也没有告诉其他人,是想安静清理门户吧,也给我留条退路。” 霍莲池看他。 贺淮安轻叹,遗憾道:“那怎么不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 霍莲池还未反应过来他口中这句,贺淮安已经伸手,近乎没有任何大的动作,伸手就是取水掌将霍莲池直接从远处带到跟前。 身手快得让霍莲池一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这股强大的内力,即便他反应过来也…… 霍莲池惊讶看向贺淮安:“你!怎么会!!!” 贺淮安却道:“昨晚你和凌云对拆时,长生君子剑的最后一式“剑指青云”练了这么多年,也没练到精髓。” 霍莲池顿住。 贺淮安轻轻推掌,霍莲池被重重推出。 贺淮安又是身形优雅的取水掌,在霍莲池被退出去的同时,将他手中的佩剑吸了过来。 行云流水,峰回路转,又大气磅礴的一式“剑指青云”!! 霍莲池直接看入神。 君子剑是老爷子自创的招式,但剑在贺淮安手中却挥出了另一种淋漓尽致! 甚至,比老爷子还要气势磅礴数倍! 这个年纪,怎么会?!! 霍莲池的认知被颠覆! “你原本是想杀我吧?”贺淮安缓缓收剑:“不,你是伯祖的徒弟,有他的仁慈,应当是将我关至地牢底层吧?” 霍莲池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无论这个人是谁,都不可能是真正的贺淮安! 霍莲池咬牙。 贺淮安:“既然我们二人今日一定要去一个,那就叔叔去吧。” 贺淮安言罢,还将手中的剑还给了他。 长生君子剑,没了剑,便等同于折翼。 贺淮安不屑如此。 随意捡起树枝,简单做了一个挽花。 霍莲池震惊:“逍遥门?” 霍莲池整个人脑海中炸裂:“你是逍遥门的人!” 贺淮安沉声道:“逍遥门那群蠢材,做一点事留了一堆痕迹。蛛丝马迹太多,容易被人盯上,不要了也罢。” 霍莲池才觉察到什么,贺淮安笑道:“可惜了,霍莲池,你人还算好,但太聪明、较真不是好事。” 贺淮安身形未动,再次取水掌将人吸上前,霍莲池挥剑,贺淮安手中的树枝便如同一把更锋利的剑,将霍莲池手中的剑震得发抖。 霍莲池真正意识到对方身上深不见底的内力,不说是他,就算是老爷子,或者两个老爷子都不可能! 他之前怎么…… 三招之内,霍莲池手中的剑被打掉。 如同一枚钉子被钉入青云顶上。 贺淮安随手扔了树枝,掌心落在他胸前,分明没有碰到,但霍莲池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声音。 “穿,穿云断山手?”霍莲池惊讶。 贺淮安轻笑,指尖落在他左肩,他肩上剧痛,左肩处的经脉被贯穿。 凌霄一指?! 霍莲池诧异。 贺淮安左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天下武学,博大精深,霍莲池,你还差太远了。” 下一刻,贺淮安掌心力道一过,霍莲池感觉到天崩地裂的内力将自己经脉震碎,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失去意识。 如果不是贺淮安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他已经倒地。 “送去地牢底层收着。”贺淮安轻声。 早前的心腹现身,也迟疑看他:“大公子,不杀了他?” 贺淮安松手,心腹接过。 贺淮安慢悠悠道:“迷魂镇那些烂摊子,总要有人兜着。伯祖宽厚,却被逍遥门余孽利用,这么好一个背锅的人放着不用做什么?” 心腹会意。 另一个心腹到了跟前:“大公子,贺真回来了。” 贺真? “他不是同霍灵和丁伯一处吗?”贺淮安淡声。 心腹:“说是遇到八珍楼的人了,方神医带了封书信,要他亲自交到庄主手中。” 八珍楼?贺淮安皱了皱眉头。 还有方如是,和要亲自交到霍莲池手中的书信。 贺淮安用手帕擦了擦霍莲池留在他手上的鲜血,朝着青云顶前的悬崖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会正文完结,你们会一天看到一直更,很多很多更,[可怜] 第165章 羽安居士 “大公子。”贺真拱手。 “贺远同我说了, 是方神医给叔叔的信是吗?”贺淮安温声:“叔叔正好今天有事外出的,应当是急事,所以梅州四杰的武林大会都是让凌云去的。” 贺淮安这么一说, 贺真会意。 确实,“那真不巧。” 贺淮安点头:“是, 早几个时辰好了,叔叔刚走, 但是没听他提起去何处, 不然快马去追也好。” 贺淮安一面说着,一面有管事入内:“大公子, 这月的账目来了。” “辛苦刘叔了, 放桌上就好。”贺淮安温声。 贺真知晓大公子有事在忙。 老庄主和庄主都不在,二公子又去武林大会了, 这山庄中的大小事宜都在大公子这处;也得亏了大公子一直是个平易近人的。 “对了,贺真,方神医有说什么事吗?叔叔刚走,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若是霍灵那处有事怕耽误了。”贺淮安一面看着周围人给他的信笺,一面抽空看向贺真。 贺真如实道:“方神医确实让我带了封书信回来给庄主, 说信里有提及大公子的病情,还有亟需的珍惜药材,让我务必马不停蹄往回赶,却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 贺淮安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是在懊恼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刻。 贺淮安温声:“你已经风尘仆仆, 眼里都是血丝,几日没合过眼了,叔叔怎么会怪你。” “温雅, 取七心丹来。”贺淮安吩咐声。 屋中的侍婢去取。 贺真刚准备婉拒,“大公子……” 贺淮安先开口打断:“书信给我吧,既是急着要药材,叔叔又不在,我让人准备了去。” 大公子说的是,但贺真还是迟疑了一瞬。方如是交待过,要亲手交给庄主。如果庄主不在…… 他确实下意识迟疑了。 方如是的话在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方如是的确叮嘱过务必亲手交到庄主手上。 贺淮安也顿了顿,看出了贺真的迟疑,平和道:“方神医的意思,是不是只能给叔叔看?来回途中还差着时间,会不会耽误霍灵的病情?” 贺淮安反而大方透彻。 贺真反应过来,糊涂了,自然是给少主找药材要紧。 贺真从怀中掏出信笺,双手递给贺淮安:“大公子。” 贺淮安一面接过,一面道:“说来,我同王姑娘上次还在迷魂镇那处见过。之前她来青云山庄,伯祖同她很聊得来,青云山庄上下也都很喜欢她。” 贺淮安似是随意提起,并非特意。 并且,说到这里,贺淮安欣慰:“没想到霍灵会在路上遇到八珍楼。” 贺真也道:“王姑娘和善,也风趣,八珍楼内的人也很有趣,少主在八珍楼倒是找个一个同龄玩伴,两人有斗嘴,也会在一起说话。” 听到这里,贺淮安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继续低头看向方如是写给霍莲池的书信。 贺真刚才不经意见流露出来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方如是一定交待过这封信务必要亲手交给霍莲池。 虽然不知道方如是在其中掺和什么,但当今江湖,确实就属方如是的医术最高明。 他给霍灵下的毒,普通大夫未必能发现端倪。 难道是方如是看出来了? 他之前的确是没想到过,方如是会答应贺文雪替霍灵看病。也不知道丁伯和贺真悄悄带着霍灵去了方如是那里…… 有时候贺文雪神来一笔做的事情,让人出意料。 他想起取关之前说起贺文雪时,用到的字眼,谁知晓后来兜兜转转,他会因为贺凌云的缘故,机缘巧合来了青云山庄? 贺文雪是君子剑。 同取关比,贺文雪的一生平顺而耀眼。 他告诉过取关离开昆仑,如果取关当时肯听他的…… 拆开信笺,映入眼帘的,确实是方如是的字迹。 —— 三七,杜仲,厚朴各三钱。神农尝百草,识药性,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 杜仲,贺淮安目光微凛。 杜仲又名思仲。 厚朴行气,化腹胀。 方如是精通医理,这三味药材放在一起不能治霍灵。 贺淮安笑了笑,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这几位药只能提醒霍莲池三思后行。 有意思…… 有人想提醒霍莲池不要贸然行事。 他一直以为霍莲池特意支开了贺文雪,霍灵与贺凌云,是因为只有霍莲池自己知晓此事。 霍莲池想他悬崖勒马。 所以在青云顶的时候,一个亲信都没带。 方如是的这封书信是特意提醒霍莲池要小心…… 这封信若是早一日送到霍莲池手中,以霍莲池的谨慎,或许今日不会约他到青云顶。 方如是,再加上八珍楼的人…… 贺淮安淡淡垂眸。 他之前恼庄允的儿子。 他把迷魂镇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是因为当初在昆仑,庄允一口咬死了所有事情,哪怕刑讯逼供,都一声未吭,甚至在思己崖上吊前,又挑起了几个长老之间的内斗。 庄允对他如此忠心,所以他才照顾他的儿子。 结果他儿子如此不争气。 怕被他责骂,明知八珍楼到了迷魂这那条线上,也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下来,私自让鹰门的人去围追堵截,想让八珍楼知难而退,结果弄巧成拙,变相把八珍楼逼到了迷魂镇这条路上,惹出后面这么大一摊子事…… 取关好好跟着王苏墨在八珍楼,两耳不闻江湖事。 先是卢文曲同贺凌云胡搅一通,霍莲池又想支开贺文雪,所以默许让贺平去请王苏墨来青云山庄。 险些,他同取关就要在青云山庄照面。 幸好八珍楼不便走水路。 他不想取关介入任何相关的事,当年的事,他对取关下了重手仍历历在目。 取关离开昆仑时就已经以为他死了。 迷魂镇里有庞九云的掌印,他也是后来去看时才发现的…… 不然他也不会对庄允的儿子这般恼意。 他也不知道取关是不是看到。 但凡取关看到,多多少少都会在心中掀起波澜,重新回忆和推敲当年昆仑之事…… 他忽略了贺文雪会将霍灵送到方如是这里,方如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欠过贺文雪人情,所以愿意医治霍灵。 而王苏墨早前有曾带取关去找方如是医治过头疾,八珍楼也算同贺文雪交好,所以八珍楼会让霍灵留下。 所以,徒生枝节…… 这封信要么是方如是自己写的,要么是八珍楼的人让方如是写的。 贺真已经离开了,他在烛台前烧了这封信。 要么是方如是,要么是八珍楼里,已经有人怀疑他了…… 他总是想让取关避开。 但三番五次,却总是避不开。 —— 小师叔,别不高兴了,你看,你不高兴的时候,天上的云彩都闭眼睛了。 他好气好笑:“取关,你是不是闲得慌?” —— 小师叔,其实,对不起,我昨天打雪仗的时候,一不小心雪球搓大了,一扔,打碎了你放在窗户下面的那堆药瓶。 他恼意:“取关!” 取关撒腿就跑,等他追出去,取关不跑了,然后让出来身后。 他能堆了活人那么大一个雪人。 雪人带着他的帽子,围脖,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 酒壶是杏花酒的酒壶。 —— 小师叔,我出任务去了,让雪人陪你喝酒。回头见! …… 贺淮安淡淡收起目光。 要不是为了取关,他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但从胖子撞见他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长生路,当断七情六欲,亲情友情。周围的人,都不过是短暂的草木相逢。 他一直分得清楚。 但从取关来了昆仑山,仿佛整座昆仑山都吵闹了起来,而且是围着他吵了起来。 小师叔! 小师叔!! 是有那么一刻,他会想,他日后会不会想念这个声音? 想起和他一起坐在昆仑的雪海初融上喝杏花酒。 他已经对取关仁至义尽了…… * 十余日时间,八珍楼行至潍州。 哇,到海边了!! 段无恒和霍灵都很高兴。 一个从小在青云山庄,从未出过远门;一个倒是经常瞎跑,但跑得不是地方,所以两人都是第一次到海边。 见到入海口的壮阔,看到海滩上的碣石,还有海水的潮湿和腥味! 赵通早前来过一次海边,但是匆匆一别,眼下在海边的礁石上极目远眺,会想起大师傅还在时候,说起日后去海边赶海,挖海鲜的时光。 江玉棠很兴奋,她随是江湖百晓通,但她从未到过海边。 虽然不像段无恒和霍灵那样兴奋,但其实眼中也有激动在…… 取老爷子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拍案,大海的辽阔,也让人心情开阔。 翁老爷子在八珍楼的马车处慵懒歇着,一面听着海浪声,一面捋着胡须,仿佛过往几十年的官场浮沉都在海浪一卷一舒间。 当然,也因为八珍楼里还有一堆宠物要人照看着,他这样远远看着海边也很好。 丁伯和青雾也看着大海,觉得无边辽阔着。 只有方如是对大海也好,牡蛎也好,礁石也好,全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他要攻克的病理。 当然,还有苏墨丫头塞给他的烂摊子——卢文曲。 十余日时间,卢文曲的命是救回来了,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只是人还迷迷糊糊的。 他看过眼睛,意识在一点点恢复。 之前是伤太重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他这远不止伤筋动骨,整个人都险些散架。 能不缺胳膊断腿儿就不错了。 约莫就是这两日就要醒了。 不远处,王苏墨同白岑、卢文曲在一处:“这就是‘蚝房粘石壁’!” 这句诗词表达的场景具象化了,王苏墨一面从礁石上砸下附着的牡蛎,一面感叹着。 这一路虽然错过了大闸蟹,但眼下的季节,牡蛎正是肥美的时候。做汤锅,烙饼都是极好的! 而且《珍馐记》上记载过,有些人家会用大量的牡蛎熬煮成味道鲜美的浓缩汤汁,可以给菜品提鲜。 蚝汁不易熬制,即便大量准备,也只是偶然可得,应该是同当地的天气,水源还有当时的气温,以及偶然添加的其他调料有关。 不普及,而且极其少见。但《珍馐记》的记载中,这是一种不可错过提鲜调料。 海边的风大,吹得王苏墨的头发拂过脸颊前。 白岑帮忙扣牡蛎,但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 他在师伯这里这么久,见过师伯生吃,他觉得恐怖至极,但师伯爱得不行。 挤上一两滴来檬汁水,就好这一口。 反正白岑嫌弃。 但王苏墨非要他一起扣牡蛎,他正扣得有些闹心的时候,王苏墨愿意是拿着一个牡蛎壳告诉他,《珍馐记》上说,有人拿牡蛎壳盖房子。 但因为离得近,又忽然抬头,海风扶着青丝正好到他脸颊上。 他的闹心忽然间不知去了何处,心跳莫名加快,脸色也忽然红了,但又怕王苏墨看见。 幸好王苏墨自己说得开心,没留意,他赶紧低头,继续扣牡蛎。 没事,他可以一直扣! “公子!”远处,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头,是师伯身边的小厮,杨帆。 “公子,老爷听说你回来了,让我来迎你,他还在船坞那边。”杨帆来迎他。 王苏墨猜想杨帆口中的老爷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 白岑说过他师伯这些年一直在造船,原来潍州这处有船坞。 船坞离得不远,白岑见老爷子他们难得在礁石这里散心,王苏墨也砸牡蛎砸得开心。 白岑道:“我先去船坞见师伯,晚些回来。” “好。”王苏墨应声去了,没留神眼下,没站稳,半是白岑扶着,半是伸手撑在地上。 幸好没摔,但忘了手上有泥,伸手绾了绾耳发,脸上糊了一大团泥。 白岑没忍不住笑了两声。 王苏墨两根爪子也正好抹他脸上。 最后,白岑顶着两抹没擦干净的黑爪子印去船坞见的——圆溜溜的,快要站不稳的师伯,孟回州—— 作者有话说:继续 第166章 孟回州 “师伯, 这是!” 白岑就看了一眼,便激动得不由自主忽略了孟回州。 实在是因为,师伯身后的船舶太过宏伟。 “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摘自《宣和奉使高丽图经》)”简直跃然纸上。 白岑兴奋。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笑道:“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说的是神州, 但这可不止哦!” 孟回州语气里都是得意和自豪。 “那这是?”白岑脑海里搜索不出对应的词汇。 短短几年未见, 师伯这里的船舶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多巍峨雄奇他都不曾见过,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惊叹和兴奋。 孟回州带着他从踏板往上:“这不是神州, 神州多是用于近海航行的官船, 威仪有,但只能用于近海。” “那这个呢?”白岑好奇。 从踏板往上, 白岑新奇得到处看。 之前在八珍楼就是,他喜欢这种稀奇古怪,又很震撼的东西,有独特的魅力。 “这是可以远洋航行的商船, 你没发现,它个头很吗?”孟回州点了一句。 “远洋航行?”白岑眼前一亮, 也就是说,这一艘就是可以去远洋的商船? 难怪,白岑只觉得见它的第一眼就是惊艳。 “它已经可以下水了吗?”白岑已经在想象它在海上航行的样子。 孟回州无语:“想什么呢?这不还造着吗?哪有那么快!” 也是,白岑笑了笑。 难怪师伯这么醉心其中,真正看过就知道想象它下水远洋的一天有多激动。 “看到了吗?整个远洋商船尖底倒三角形状, 有利于冲破海浪,在深水中航行。”孟回州示意他上前,在商船正前方指给他看。 从小到大, 白岑都是最好学的那个。 孟回州知道他感兴趣什么。 白岑果然已经一个轻跃到了他指的位置上,然后仔细查看着。 孟回州嘴角微微牵了牵,想起他小时候学功法的时候,也是这样,聪明过人。 “我看明白了,利用倒三角形状,在海浪中将水破开,就没那么大的阻碍。普通商船前方不是这样,造起来应该难度不小。”白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孟回州又敲了敲甲板:“记得以前师伯带你看的商船吗?” “记得。”白岑也效仿,然后第一时间会意:“好厚的船板,而且,是多层?” 孟回州欣慰笑道:“不错,要远洋航行,船板的用料,和所花的功夫必不可少,还有商船的分仓,都增强了抗沉。” “小白,来。”孟回州再带着他去看船舵。 普通商船是没有升降舵的,升降舵可以让大船应对不同的水深环境。 白岑明白了。 “抬头看。”孟回州说起这些的时候,不可谓不意气风发。 虽然整个人圆溜溜的,但眼下至少气场有八尺高! 白岑反应过来:“多桅多帆?” 孟回州点头:“远洋航行不比近海,多桅多帆既安全,也能增加速度。” “还需要什么?”孟回州考他。 “司南!”他当然知晓,没有司南,在海上怕是会迷失方向。 他都记得,孟回州欢喜,只是也道:“但司南也会失效,远洋航行不比近海行船,处处都是危险,但能带你去看更远的地方!” 孟回州站在船头,佯装伸手眺望。 白岑忍不住笑。 也是真的替师伯高兴! 这么多年了,师伯离自己的目标是真的近了,这么大一艘远洋航行的商船,实在宏伟又让人期待。 船头处,迎着风,白岑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方向! “师伯!恭喜你,什么时候走?”白岑迎着风,木簪束发垂下的布带在风中有些凌乱。 “走哪里去?”孟回州懊恼:“船都没好呢!” 白岑惊讶,不由低头看看这艘船,然后又看向师伯:“这还不好吗?” 这多好啊! 孟回州握拳轻咳:“好什么!这又不是我的船,我的船在隔壁,这是给你看的!” 白岑:“……” 白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岑:(⊙o⊙)… 一艘,大约只有这条船十分之一不到的,小船? 白岑石化,原本是想说小舟的,但小舟听起来像乌篷船似的,师伯的船还是要稍微大那么一些。 “师伯,你弄了这么多年,就弄了这么一条……小船啊?”白岑惊呆了。 也不知道师伯是不是很合适做这个。 孟回州轻哼:“你懂什么!这造船可难着呢!人这么容易就让你学了去?你师伯这是在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摸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白岑听明白了,目前还在足下,而且是离千里之行很远那种! 孟回州话音未落,人船舶的管事上来了,一脸不耐烦:“怎么又来了!” 白岑:“……” 管事没好气:“这一天天的,来得比东家都多,还带人来看!如数家珍,谁的船来着!” 孟回州:“……” 杨帆扯了扯老爷的衣袖,轻声道:“走吧,老爷,明日再来。今日都来好几回了,不怪人家赶咱们~咱薅羊毛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不能就指着一天薅不是?” 白岑头大。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羽安居士,竟然来人家这里蹭船。 “行,那明日再来。”孟回州拍拍杨帆的肩膀:“你去善后。” 杨帆拱手。 “小白。”孟回州唤了白岑一道。 这次,下了人家的远洋大船,上了师伯的近海小船。 不过,有一说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师伯的这条小船也比升起的八珍楼大多了。 师伯是真的喜欢这些船舶,才会把毕生精力都投在这上面。 “怎么样?”孟回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船寒碜。 白岑笑:“有模有样!” “真会说话~不会是我师侄!”反正孟回州是开心的。 “人家有人家的大船,人家这是造了几十年了,几辈人。我这才刚开始。步子不能迈太大。从之前那么小一条,到现在也算初具规模,可以走江湖了,假以时日呀,小白,你就能看到你师伯的船驶入涛涛江河,汇入无边大海!” 孟回州站在自己的船头,但论气势,好像站在一艘巨型远洋商船上。 白岑双手环臂,终于知道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模样的。 大抵就像,王苏墨在自己捣鼓调料的时候,颠勺炒菜的时候,尝每一口汤汁拌料的时候,窝在吊床里看《珍馐记》的时候一样…… 大约是想得太入神,想着想着就笑了。 孟回州凑到他跟前,他还自顾笑着。 孟回州是过来人。 啧啧啧,能笑成这幅模样,自然不是在想他的商船! 朽木开窍了。 “走吧,不在这儿久待了,言归正传,来找师伯做什么?”孟回州虽然溜圆了些,但四方步走得是真真好。 白岑回过神来,一改之前的笑容,认真道:“对了师伯,我是想问,师兄的事。” 孟回州之前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包括被人从商船上轰下来的时候,但白岑忽然问起这句,孟回州诧异回头:“你见过他了?” 白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算见到了,还是算没见过? 白岑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师伯,其实,我们遇见了一件怪事。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但很有可能同师兄有关,也同师伯有关……” 孟回州眸间渐渐收回诧异,没有问白岑师兄的事,而是沉声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有时候越是嘻嘻哈哈的外表,隐藏的越是关切与认真。 白岑笑道:“说来话长。不过,师伯,我知道了,我中的不是化骨之毒。” 孟回州意外:“谁告诉你的?” 白岑温声:“方如是,他替我诊治过了。” 孟回州之前还好好的,在听到方如是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目光就充满了挑衅和不服气:“他看过了?他说不是就不是?” 白岑轻叹:“所以我才说,说来话长。还有一个人,你见过他中的毒就明白了。” 能这么说,方如是一定也发现了对方设置在病理中的幻象。 孟回州当然不怀疑方如是的医术。 孟回州回过神来:“你是说,你还发现了一个人,中了和你一样的毒?” 白岑摇头:“不是一样的毒,但方如是说,这两种毒应当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普通的大夫门道都摸不到,厉害些的大夫又极易受幻术的影响,走火入魔。” 那方如是的确遇到过了。 “你把人带来了?”孟回州猜到。 白岑点头。 但孟回州没猜到的是,白岑悻悻笑了笑,:“不止他,方如是我也带来了……” 孟回州:??? 孟回州:!!! *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放别的地方是形容词,但放在他两人身上,是写实。 霍灵躺在病榻中间。 左边是方如是,右边是孟回州。 霍灵觉得自己可能最后不是病死,是被他们两人眼睛里的怒火波及,无辜冤死。 霍灵想了想,撑手起身:“我不想看(病)了。”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看都没看他,但是出奇得一致,一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按回去,但谁都没低头看他,而是自始至终都相互挑衅看向对方。 霍灵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 孟回州没有再搭理方如是,而是低头看向霍灵。 霍灵赶紧躺平。 “闭眼睛。”不同方如是对线的时候,孟回州给人的感觉要比方如是温和多了。 霍灵照做。 但眼睛刚闭上,又忽然睁开:“你们,只是给我看病吧?” 霍灵心虚。 虽然丁伯和青雾都在,但霍灵心中没底。 方如是和孟回州才不会听丁伯和青雾的。话音刚落,白岑开门入内,霍灵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白岑哥,你一直在吗?” 白岑点头:“嗯。” 霍灵安心了,正好孟回州叮嘱:“躺好。” 霍灵不动了。 屋外,王苏墨见段无恒在。 “段段,你守在这里做什么?”王苏墨上前。 段无恒深吸一口气,应该是也有些紧张,王苏墨问起,段无恒如实道:“霍灵有些害怕,但是方神医和孟伯伯不然我进去,我只好在屋外陪他。” 王苏墨刮目相看:“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段无恒犹豫了片刻,斟酌之后才悄声道:“他昨晚做噩梦哭了。” 噩梦? 王苏墨惊讶:“他怎么了?” 段无恒凑近:“他说做噩梦,梦到他爹掉进一个很深的黑窟窿里,自己吓醒了,哭了好久。” 霍庄主…… 王苏墨想起贺真启程回青云山庄已经是十几日前的事,不知道霍庄主那里如何了。 霍灵无缘无故做这种没有征兆的梦,王苏墨心里是有些不好预感,但王苏墨还是温声宽慰:“听过吗?梦都是反的,霍庄主吉人自有天相。” 段无恒颔首,然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忽然托腮感叹:“我得告诉白岑哥,梦都是反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又关白岑什么事…… 段无恒悄声道:“前日晚上,我和霍灵同睡一块,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笑了一晚上,还会笑出声,把我和霍灵给吓得。第二日,我和霍灵同他说起来,他倒好,一点歉意都没有,自己在那儿美着,洋洋得意,你们懂什么,这叫美梦~” 段无恒简直模仿到了精髓。 王苏墨头大。 段无恒双手环臂,呲牙道:“梦都是反的!让他得意!” “阿嚏!”白岑一个喷嚏,然后赶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然后孟回州扒开霍灵眼睛,方如是把脉,两人一起。 白岑打起十二分精神,眉头微拢。师伯和方如是说过的,如果他们两个人一同陷入幻境,先不着急,但如果他们两人额头冷汗,吃力,且面露难色,就出手打断。 白岑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休息一会儿,继续,可以明早看 —————————————— 宋朝相关传播知识来自网上搜索相关 第167章 寒蝉冰露 大夫会诊原本需要相当安静。 但霍灵和白岑的情况都很特殊。 来潍州的路上, 方如是就替霍灵诊治过多次,因为幻象凶险,所以一直需要有人在身边把关, 关键时候将自己抽离出来。 白岑对方如是的操作熟悉,而且, 霍灵中毒的事在今日之前方如是只告诉过他和王苏墨,暂时没有节外生枝告诉两位老爷子和老赵, 玉棠, 以及丁伯。 当下,看着师伯观察霍灵眼睛, 方如是把脉, 两人最初的神色都还自若,渐渐地, 眉头微蹙,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伴随焦虑和心惊,仿佛忽然间进入到入定的状态, 额头也开始逐渐渗出冷汗。 白岑一面观察着两人的状态,准备随时切断。 一面在心中默数着数字。 这是方如是之前叮嘱的。 在幻境中, 他和师伯自己是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用方如是的话说,每次他都会感觉进入到一个复杂又诡异,且恐怖的迷宫,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了多久。 所以每次查看病情,都是在拿自己同幻境赛跑。 换言之, 每次坚持的时间更长些,就离藏在这些幻象之后的毒性更近。 白岑心里默默查着数,不敢大意。 桌上就有纸笔, 师伯让他记录他们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状态的数字。 不是怄气,就是比试。 今日高低得分出个胜负来。 白岑头大。 但一个人的判断始终有限,容易受限于自身,但如果通过两个人的比较,很容易复盘,并且横向矫正其中的差异。 白岑仔细记下。 方如是最早进入满头冷汗,浑身打颤的状态。 方如是医术高明,很快进入状态,但是武功和内力不济,很难坚持更长的时间。 师伯虽然把九重真气传给了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方如是已经进入到不受控状态,白岑点穴将人唤醒,方如是整个人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一般,回到现实里时,孟回州才刚进入到不济的状态。 果然,两个人在一处,方如是忽然意识是哪里不对。 幻象对每个人都不同。 但是它出没的方式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和孟回州在幻象里的不同选择,让他们进入不同状态。 他之前让白岑记录过,入定,虚汗,浑身打颤。 但孟回州入定后,先不是虚汗,而是整个人青筋暴起。 白岑和方如是对视一面,果然,师伯这处不一样。 方如是忽然明白过来,藏在幻象之后的毒素可能是一分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实就在一处的。 “纸笔给我。”方如是赶紧记下。 白岑不敢耽误。 但同时,也要留意师伯的模样,以及继续在心中默数。 终于,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实离之前师伯说的预期还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恼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输,也不要命是吗?” 孟回州才从幻境中被唤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幻境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见了颜冠杰和百晓生。 纷繁错杂的迷宫里,百晓生扶着他,两人在迷宫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墙,要么到不了,要么城墙上的士兵朝着他们射箭,最后是颜冠杰浑身是血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箭矢。 但底下,说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没有救,也有没救回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得撕扯着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论他跑去何处,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都会跟着他。从他幼时有记忆起,便如同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从他不听话,师祖吓唬他的故事里走出来。 在师父过世时,对他的叮咛和交待里。 也在师弟死时,刻在他后背的《长生经》三个字上…… 他讨厌一切没有面容的东西。 也包括看不清面容的皮影戏之类。 孟回州喉间轻咽。 “师伯,没事吧?”白岑见他脸色惨白。 孟回州摇头,只是有些吃力。 从他第一次尝试给白岑解毒开始,这样的场景他没有经历千次,也有数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面八方数千面铜镜里,每个铜镜里都出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每张脸都同他说着《长生经》这里…… 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孟回州还是忍不住寒颤,接过白岑递过来的温水,缓缓饮了一杯,脸色才好看些。 但也不敢闭眼。 仿佛一闭眼,还是漫天的铜镜里那张无相之脸。 犹如梦魇。 “既然方神医和师伯都好些了,这张是用数字记录的时间,还有方神医和师伯,你们两人入定开始的反应。”白岑放在桌子中间,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见。 但每个人都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两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反应和表现。 方如是是冷汗,寒颤;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犹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为是性寒的毒药,也试过燥热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样。” 孟回州:“我一直以为是燥热的毒药,也试过性寒之毒,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这次,两人面面相觑。 方如是探究:“有没有可能是两种冰火并不相容的毒药放在一处?” 孟回州迟疑:“但冰火两重会调和在一处,互为解药,不会有毒性。” 方如是继续:“那如果两种毒性分别下于经脉与血液中。性寒之毒顺着经脉游走,燥热之毒逆着血液回溯,两者会擦肩而过,却不会调和。” 孟回州睁大眼睛,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但是,方如是确实是个奇才! 他怎么能想得到,经脉与血液中,两种互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顺行,逆行,互为影响,互相驱策。解毒之人无论怎么医治,都会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两人比了一辈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试的时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却不曾想,最后却是在这里,他输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着摇头:“老方,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我从不愿意承认输于你,但你的医术,却是远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古怪,此时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诩医术远在你之上,却不曾想,与你一道不过就这一遭,便解开了困扰我一年的奇毒。” 两人相互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 斗来斗去一辈子。 最后却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摇头:“医术何必分高低?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着胡须戏谑道:“输赢竟都不过解开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视你我;这毒在他眼中,犹如草芥,不过信手拈来,竟需你我耗尽精力,你钻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摇头:“要不是你抛砖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几年,他告知于我,我在霍灵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怕是这毒,十年八载都不会有头绪。” 白岑听明白了:“师伯,方神医,是霍灵身上的毒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白岑攥紧掌心,长舒一口气。 霍叔叔,霍叔叔终于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脸如释重负,忍不住道:“你高兴什么!他的毒可解,只是对方信手拈来,如同洒了一滴毒药给一只蚂蚁。而你,是朝你泼了一汪海水,将你浸在其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回州心中叹气。 白岑想得开:“我不一样,我已经接受这样,也习惯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东家还给种了秋冬时节在油膜纸里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楼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毒就算能解,还不知要吃掉多少灵丹妙药才够一线生机。”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嘘:“那我还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东家可以做得好吃,还不重样。” “先不说我了,霍灵的毒要怎么解?”白岑问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极燥之药;燥热之毒,用极寒入药。” “什么意思?”白岑纳闷。 孟回州轻叹:“极燥之药,若无病症,服之可爆体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阳草;极寒之遥,若无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冻衰竭而死。最近的,在梅州四节手中——寒蝉冰露。” 寒蝉冰露? 白岑惊讶:“这是什么?” 方如是极简解释法:“寒蝉的口水。” 白岑:(⊙o⊙)… * 屋外,赵通来了苑中。 王苏墨正同段无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扰。 时间过得有些久,王苏墨用石头在地上画数独让段无恒做,段无恒正做得想头撞墙,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抬头,见是赵通。 “赵大哥?”王苏墨意外。 赵通看向她,言简意赅:“卢文曲醒了。” 王苏墨不自觉站起身来,过去十余日,卢文曲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儿,睡一觉来 第168章 卢文曲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别处照顾几只白虎幼崽, 顺带说会儿话。赵通对孟回州家里的灶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是江玉棠在守着卢文曲。 卢文曲醒的时候没出声,江玉棠也没留意他。 江玉棠随意坐在窗棂上。 高高的马尾,一身大红色的衣裳, 目光悠远看着窗外。 修颈靠在窗棂上,卢文曲刚好能看到侧颊。 临近黄昏, 落日余晖正好映在这半张脸上,剪影出一段精致的轮廓。 江玉棠没看他, 卢文曲也不出声。 就这样, 等江玉棠回眸,发现病榻上的卢文曲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而且, 看那幅不是特别睡意朦胧的模样,应该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发现, 卢文曲也没出声。 江玉棠淡声:“醒了?” 卢文曲:“嗯。” 江玉棠:“醒了多久?” 也不出声。 卢文曲轻声:“我怕是黑白无常。” 江玉棠:“……” 黑白无常? 她明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还是个女的。 这个人满嘴鬼话。 江玉棠轻巧从窗棂上下来,仿佛踏着落日余晖走到他跟前。 其实有一瞬间,他是看不清她的, 因为逆光。 卢文曲眨了眨眼,莫名屏住呼吸, 然后轻声:“姑娘救了我?” 江玉棠也临到近处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赵大哥,卢文曲醒了。” 还,还有个大哥啊…… 卢文曲轻叹。 然后就有了王苏墨推门而入的一幕:“卢文曲?” 卢文曲眼前一亮。 病榻上躺了十余日,之前又那幅模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眼下看着王苏墨还能惊喜唤声:“王姑娘!” 虽然但是,王苏墨斜眸看他。 王姑娘? 这是伤着脑子了还是什么的? 以前让他叫王姑娘,他偏不, 说疏远,要叫“阿墨”。 直到确定王苏墨确实会一扫让他滚下去,他才勉强改口:“苏墨。” 这回死里逃生见了她,第一句就是唤她“王姑娘”,王苏墨就知晓有幺蛾子。 难得还有力气幺蛾子,说明虽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是离活蹦乱跳不远了…… 不用担心了。 “东家,我去外面看看。”江玉棠知晓他们有话要说。 “好。” 目送江玉棠离开屋中,卢文曲才将眼睛收回来。 王苏墨尽收眼底。 终于知道为什么忽然叫她“王姑娘”了,王苏墨好气好笑:“诶,你要不要先同我说说,上次见你,你明明还在青云山庄的地牢,怎么这次见你,就浑身是血躺人家商队的马车里?” “啊?”卢文曲自己都才回过神来。 仿佛从刚才醒,脑子就没怎么转过,王苏墨问起,他才轻嘶一声:“说来话长。” “刚才,我还以为在做梦。再要么,心想如今地府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是按照……”卢文曲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东家,是八珍楼又来人了?” 王苏墨双手环臂:“来了好多人。” 卢文曲瞪大眼睛:“过往不是说喜欢清净?” “现在喜欢热闹。”王苏墨凑近:“你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言归正传,卢文曲轻叹一声:“苏墨,你得先扶我起来。” 大病初愈,没多少力气,躺着说话刚才试过了,又费劲。王苏墨照做,又在他后背垫了一个靠枕。 大抵是真的在病榻上躺太久了,坐起来会儿舒服多了。而且,卢文曲正好能看到窗外,江玉棠在喂那三只羊吃草。 卢文曲忽然悠悠道:“诶,掐我一下,让我确认下,眼下是真实的,不是被人用了什么迷魂香,吐真剂之类看到的幻象。” 到底是天香门的人,熟悉香料,也熟悉毒药。 这种时候了,还保持谨慎。 王苏墨:“……” 苑中,江玉棠好好喂着羊,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声。 江玉棠想起刚刚才听过这个声音。 江玉棠愣住,她还以为,东家同卢文曲关系“很好”…… 这声音,听着像是没留有余地。 而且中气十足,大抵是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屋中,王苏墨不由捂着耳朵,比老爷子的狮子吼还要恐怖些,脑子都要给她震没了。 卢文曲捂住手臂,心有余悸:“你这几月是专程去练了钳子功还是旁的?” 有这么疼吗?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想起白岑作妖的时候,她都是这么掐的白岑,白岑回回都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又生无可恋得看她,眼泪汪汪:“没有必要,真没有必要,东家……” 她:“忍着。” 白岑眼巴巴看她…… 王苏墨再次眨了眨眼,真,真这么疼啊? 王苏墨愣了愣。 另一边,卢文曲这处也捂着手臂,仰首靠着引枕,长舒一口气,然后轻叹:“说来也巧,当时原本是替贺凌云去追藏在青云山庄内的可疑之人的,但绕了一圈,又回了青云山庄在柳城的铺子。” 柳城? 王苏墨知道的,贺淮安当初带她去丹药房的时候说起过,青云山庄的金疮药江湖闻名,除了自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供给江湖中人,以及军中。 军中有专门的渠道,会定时派人与青云山庄沟通。 军中这处的生意,青云山庄有专门的管事负责,贺淮安也会出面。 但在坊间和江湖的生意,就是放在大一些的城镇铺面做。 这部分才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益来源,维持着青云山庄运转。 所以,青云山庄内的管事和弟子,除了留在山庄中的,其余都会轮流派至各地的这些铺子去。 贺平是霍庄主身边最得力的弟子,基本都在替霍庄主做事,贺平不会去;像贺青雀这样的家伙,因为年纪小,阅历少,也还没来得及去。 所以,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这些铺子,除了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入的来源,更重要的是,青云山庄中的弟子,可以到这些地方历练。 这也是行走江湖,接触不同的人情世故,又有师门约束。 这些都是题外话。 虽然她也知道十有八.九同贺淮安有关,但那时候,贺淮安好像还在青云山庄。 也就是说,贺淮安在青云山庄上下恐怕还有很多心腹。 这些心腹绕过霍庄主,只听令于贺淮安。 眼下,能如此顺畅出入青云山庄和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药房,王苏墨忽然想,即便有一天贺淮安的面具公布于世,但青云山庄内也未必都愿意站在霍庄主和贺老庄主一道。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背脊发凉。 这还只是青云山庄。 贺淮安算无遗策,如果从三十年前离开昆仑派算起,或者说,从更早前,他入昆仑前算起,那江湖武林中还有多少个他掌控的“青云山庄”? 这个念头如同阴云密布笼罩在头顶,王苏墨短暂失神。 卢文曲的声音将她思绪带了回来:“当时在青云山庄内耽搁了,出来的时候,留在那处可以追踪的香味已经很淡,我只能追到柳城那处铺子。但那处铺子里青云山庄的管事和弟子加一起有十余人,单凭当初留下的香气我已经判断不出来是谁……” 青云山庄的弟子又都是轮值,调动很大。 他晚了两三日才到,而这两三日内陆续到柳城的青云山庄弟子至少有五六人。 还好,不算大海捞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跟着他们的时间足够长,总会有一两次露出马脚的时间。 卢文曲便在那处铺子附近租了屋子住下。 五六个人,一起盯当然盯不了,但一日或半日盯一个,盯久了,去到第十几日上头也对他们几人都熟悉了。 知晓他们会做什么,习惯什么,忽然反常的,就是蛛丝马迹来了。 他看了不少蛛丝马迹。 但也知晓,放长线,钓大鱼。 大约在第二十日上,有人鬼鬼祟祟,在半夜溜了出去,他自然就跟上了。 柳城是重镇,很大。 对方弯弯曲曲绕了大半个城镇,到了一处苑落里。 到那里,卢文曲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有军中把守。 “军中?”王苏墨惊讶:“你是说,同朝廷和军中扯上关系了?” 卢文曲轻叹:“所以我才说,这里面的水太深,当初幸好没让凌云跟来。” 说到这里,卢文曲肉眼可见的庆幸。 王苏墨看他。 其实,她能感觉得出来卢文曲对贺凌云的关心,还有贺老庄主。 他只是去青云山庄找他的鸡内金的,后来肯留下,虽是发现天香门的禁药在,也有一大多半是担心贺凌云和贺老庄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透露的秘密。 卢文曲也有。 王苏墨没戳穿,继续问:“你没进去,那等到对方出来了吗?” 说到之类,贺淮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异常难看。 王苏墨心底约莫猜到了些,果然,卢文曲沉声道:“出来了,那个叫贺泉的青云山庄弟子同军中一个品级不低的将领一道出来,就在我以为他是私会军中将领的时候,还有一个身影从苑中出来——贺淮安。” 王苏墨不意外。 但卢文曲明显在说到“贺淮安”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都还是震惊,复杂和说不清的情绪在。 “后来呢?”王苏墨屏住呼吸。 能看到贺淮安和军中将领在一起,贺淮安这么谨慎的人…… 果然,卢文曲道:“我当时很震惊,因为我追的,是在贺老庄主苑中用天香门禁药的人,但追了一圈,见到的人却是贺淮安,我当时却是惊住,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尽管当时我藏得很好,军中士兵都没发现,但我震惊的时候,忽然见到贺淮安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王苏墨不由屏住呼吸,她能想象,那种压迫感。 “我在青云山庄见过贺淮安,温和儒雅,不会武功,但青云山庄上下弟子都尊重他,他也一直是这幅模样。但当时那个眼神朝我看过来,我从未见过那种压迫感,带着死亡的意味,我当时明知危险,但脚下就是动弹不了。就在那时,忽然两道黑影从我眼前落下。” “其中一人的剑落在我胸前,剧痛让我动弹了。这两个黑衣带着青面獠牙,武功远在贺平之上,而且对我动了杀念。我忽然意识他们是贺淮安的人,贺淮安只是一个不动神色看我一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这两个黑衣人就一直追杀我。” “我同他们的武功悬殊太多,他们对我穷追不舍。若不是天香门还留了些保命的东西给我,你今日怕是也见不到我了。” 言及此处,卢文曲又捂了捂胸口:“他们两人一直追杀我,无论我跑到哪里,他们就算多杀很多人,也要找到我。接连十余日,我被他们打成重伤,藏到哪里,哪里的人都全数被杀。我被逼得没办法,跳崖了。” 卢文曲仰首轻叹道:“那山崖很高,他们应当终于确认我没有活路了。我也当真命大,悬崖下就是河流,我被流水冲走,一直到很远的地方醒来,但浑身是伤。不知道是哪里,不敢贸然找大夫。正好有个商队在整装出发,我趁着最后的力气躲到了其中,天香门尚余制香,我知道怎么隐藏身上的血腥味,但是确实伤得太重,又失血过多。我以为我会死,没想到,睁眼到了你这里……” 卢文曲说完又忍不住轻咳两声,但还是对贺淮安的事耿耿于怀。 “贺淮安……” 卢文曲也不知道该怎么同王苏墨解释这个秘密。 说来话长的秘密。 王苏墨却凝眸看他:“卢文曲,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贺淮安是假的呢?你信吗?” 卢文曲诧异看她:“……”——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我,我信啊,没人比我更信…… 第169章 真正的贺淮安 尽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和白岑已经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有遗漏,新增。 她自己已经笃定不移,但在另一个人面前, 哪怕这个人是卢文曲,她还是不确定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对方相信, 现在的贺淮安不是贺淮安…… 卢文曲之外,还有青云山庄那么多弟子。 贺淮安在这些人眼中都是温和儒雅的大公子, 谁会相信贺淮安的来历? 青云山庄之外, 还有江湖之大。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相信的又有几人? 这几十年时间, 以贺淮安的心性和手段, 江湖中又有多少和青云山庄一样,甚至比青云山庄对他更忠诚的门派? 纵使告诉八珍楼里的每一个人贺淮安的这面目, 又能如何? 如果贸然告诉老爷子这个人是贺淮安。 昆仑派当年的恩怨,新仇旧恨,老爷子会直面贺淮安,但经过这些年的贺淮安, 武功会高深莫测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甚至, 都没有人见过他动手…… 如果老爷子贸然去找贺淮安,可想而知后果。 就算如此,以卵击石。 而江湖武林中,又有几人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之事? 贺淮安还是会在那里,好好在青云山庄做他的大公子, 再用青云山庄这个最好的幌子,慢慢替换掉贺老庄主,霍庄主, 甚至贺凌云。 那个时候,再在跌落崖底时有一番奇遇,获得灵宝,忽然打通经脉,增加几十年功力,江湖中人都愿意信…… 贺淮安一步步走得太稳。 王苏墨很少这样思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而卢文曲在怔忪半晌后,忽然垂眸,沉声道:“我信他不是贺淮安……” 王苏墨看向他,反倒是王苏墨眼中是难以置信。 卢文曲皱眉,应该是内心挣扎很久,才看向王苏墨,一字一句道:“我信,苏墨,因为,我是贺淮安。” 王苏墨惊讶地睁大眼睛。 卢文曲低声:“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小时候,我同凌云走散,那天暴雨,我们被人群冲散,到处都是墙塌,我被压在废土下,是师父救了我。我发着烧,烧得迷迷糊糊,师父带我去找大夫,一路照顾我。等我醒来,我早就不在那个地方……” 因为情真意切,卢文曲眼中还有氤氲。 “我求师父带我回去,师父带我回去,我到处找凌云,看到那大片倒塌的城墙,我在城墙的泥泞里到处挖,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去官府堆放无名尸体的地方一个个去看,我什么都没挖到,什么都没找到。听周围的大人说,还有很多挖不出来的,只能在地下当泥土……” 说到这里,卢文曲喉间还有哽咽在。 “我那时还小,师父安慰我,我在城里呆了半月,直到最后确认我再也找不到贺凌云。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伯祖在哪里,更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我跟着师父离开。中途有一次意外,被师父的仇家盯上,仇家听到师父叫过我的名字,师父便让我改了名字,叫卢文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关于贺淮安的记忆一点点远去,我也习惯了师父叫我文曲,我成天香门最后一个弟子。师父死前将天香门托付给我,告诉我师门的来龙去脉。师父死后,我就在满江湖走,想搜集奇珍香料,后来,就在八珍楼遇见你。” 卢文曲看她,这一段王苏墨知晓,卢文曲没有多言,“我们分开后,我遇到了凌云。即便十年未见,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直到他在溪边饮水,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记,我整个人愣住,我知道,他是阿关……” 卢文曲双手抵在鼻尖:“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当年那场暴雨里,如果知道他还活着,我当时一定会留下来找他。我满怀愧疚,听他同我说,他兄长对他很好。当年暴雨,是他兄长从倒塌的废墟里挖出了他,他那时并着,兄长带着他到处找大夫,他病了好几日,人都烧得模糊了。是兄长一直带着他。” 王苏墨惊讶:“那,那个人……” 卢文曲深吸一口:“那个人就是后来的贺淮安。他同我年纪相仿,凌云年纪小,又病了一场,起初会觉得奇怪,慢慢地,也就觉得那是他哥哥。对方也没有说他认错。那是凌云同他说要去找伯祖,我在的时候就同他说找伯祖,但我根本不知道伯祖是谁,伯祖在哪里,只知道祖父让我们去找伯祖……” “我们两个年幼,到处兜兜转转,吃了很多苦,又在暴雨和城墙坍塌里分开,是我对不起阿关。但后来的贺淮安一直照顾他,阿关告诉我,他走不动的时候,是哥哥背着他;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是哥哥挡在他面前。而且,哥哥带他到了青云山庄了,找到了伯祖。” 卢文曲眼底碎莹茫茫,忍不住自嘲:“我当时在想,为什么我那时想不到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会是伯祖?还带着凌云吃了很多苦?但对方,后来的贺淮安,他从倒塌的城墙里挖出了阿关,给了阿关饭吃,衣服穿,也带他去了青云山庄。” “第一次见贺淮安的时候,我看见贺凌云在他身边说话,我忽然意识到,在凌云心里,这些年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尽兄长责任的人是贺淮安。他们现在一切都好。虽然凌云还像小时候一样淘气,但有个关心他,会替他善后,也会熟络他的兄长。他们也在伯祖身边……” “这不是一开始我们想要的吗?” “那眼下都有了……” “我不知道那个贺淮安是谁,但能在那种时候将阿关从坍塌的城墙里救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他还带着阿关找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让阿关结束了同我在一处时候的颠沛流离。他比我更适合做兄长,阿关也同他亲厚。既然一切都是圆满结局,我又何必横插一脚?” “现在不就很好?” “凌云很好,伯祖也很好,那真正的贺淮安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卢文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恩,我要替师父将天香门传承下去。我可以不是贺淮安,是卢文曲。但对面的人,如果不是贺淮安,他会去哪里?” “就这样,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再不告诉另外一个人。所以后来的事你知道了,鸡内金就是幌子,我想在青云山庄多陪凌云和伯祖一段时间。但天香门的禁药浮出水面,就在伯祖苑中,有人在走地鸡下的那块地里挖出了东西。这里面桩桩件件都同伯祖有关。霍庄主在教授凌云青云剑法,我同凌云说,我去追。”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追到最后,见到的那个人会是贺淮安……” “他同军中有交易,身边有鬼面黑衣人,还有那个眼神,一定不是温和儒雅,与世无争之人。”卢文曲沉声:“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救出凌云的,但他接近青云山庄,接近伯祖,成为青云山庄的大公子是带了旁的目的的。他不像表面看起来的温和,与世无争。” 卢文曲看她:“这个人很危险。” 卢文曲沉声:“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 听到这里,王苏墨也伸手捂住鼻尖。 原来,她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在这里。 小师叔怎么会成为贺淮安? 如果小师叔是贺淮安,那贺凌云? 现在,卢文曲的一番话全然让她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系。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淮安会救贺凌云,但是卢文曲口中那声“阿关”还是让她联想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唯一会陪着小师叔喝酒说话的取关…… 也许阴差阳错,但当贺淮安发现了贺凌云的身份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做的事。 青云山庄,长生君子剑,昆仑派已经没落了,而当今武林,还有何处是比青云山庄更让人敬重的地方? 他当然能找到青云山庄。 卢文曲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小他几岁的贺凌云,温饱都成问题,上哪里去找贺老庄主? 但贺淮安不一样。 他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他是一个足够聪明,有足够阅历与沉淀,也有手段的人。 卢文曲找不到的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贺淮安当然能找到。 还能恰到好处的找到…… 鬼面黑衣人,王苏墨想起了迷魂镇的幽冥使者。 也许,贺淮安手中的底牌远不止青云山庄一个,他只是想安静得把一些事情做了,不要掀起太多波澜。 就像在昆山派,他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拿走昆仑扳指,但却同年少时候的老爷子有了深厚的交集…… 那一段应该是在贺淮安意料之外。 小师叔死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亲手安葬的。 从那时候,贺淮安就断绝了和老爷子的一切交集。 迷魂镇那一次简短,却不得不有的照面,也是叫了管事来,迅速将自己叫走。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如果老爷子不知道真相,不去找贺淮安,贺淮安是会主动避开老爷子的。 但如果老爷子知道了真相,去找贺淮安,直面贺淮安…… 王苏墨双手捂住鼻尖,整个人脑海里乱成一团。 贺淮安眼中,卢文曲已经死了。 如果贺淮安不知道卢文曲才是真正的贺淮安,那卢文曲也是安全的;可一旦贺淮安知晓卢文曲的真实身份,卢文曲一定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 而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也在这里。 当年白岑中毒的真相也会慢慢知晓。 苑中,王苏墨坐在秋千上,脚踩着地面的青石板,踢着发呆。 可明明越来越接近真相,却越让人害怕……——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呜呜,我觉得还有好多没写完,我好想这两天写完,写不完,呜呜呜呜呜 结尾我要好好写,好多大戏 第170章 不对 “东家。”白岑上前。 王苏墨在秋千上抬眸, 白岑见她整个人没精打采,似是心里压着一团事儿,眉头展不开。 白岑知道她一直在担心什么。 “怎么了?”王苏墨在秋千上看他。 多事之秋, 仿佛一件不好的消息接着另一件更不好的消息。什么都知道,就能像段无恒和霍灵一样, 每日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卢文曲醒过来, 也没什么大碍了, 应当是好消息。 但听完卢文曲说的,王苏墨更不知晓诸如贺淮安这样的人, 你即使知晓了是他, 又能做什么? 每多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贺淮安相关,就越确认这个人的厉害之处。 越怕老爷子知晓…… 秋千上, 王苏墨看向白岑。 白岑很少从她眼神中看到这样偶然的“无助”。 白岑目光微滞,在她跟前单膝蹲下,探究道:“东家,没事吧?” 王苏墨摇头, 面容有些疲惫,但没说旁的:“你找我有事?” “是霍灵那边有消息了?”王苏墨终于打起了精神。 白岑温和笑了笑, 朝她点头。 王苏墨会意:“好消息?” 白岑温声道:“霍灵身上的毒,方如是和师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真的?”王苏墨脸色不由挂起喜色,眉目间都是藏不住笑意。 白岑也跟着笑起来。 四目相视,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刚才的笑意渐渐缓了下去,但又不知道从谁开始的, 又忽然淡淡笑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没有由来的笑。 大概,这应该是这一长段时间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了。 王苏墨悠悠看他:“方如是说的?” 是心情好些了,所以想听细节了。 白岑心底澄澈, 徐徐道来:“方如是和师伯两人一起查看的病情,说来也巧,他们两人虽然不对付,但是一起查看的病情,一拼凑忽然就得出了解法。这套毒很特殊,经脉和血液里分别下了两种毒,逆向而行,相互补充,相互推动。今日少了方如是和师伯当中的任何一人,恐怕就解不出来……” 王苏墨仔细听着。 白岑继续:“刚才多花了些时间,就是两人把解毒之法又推了一遍,胸有成竹,才去找的丁伯,告诉丁伯,霍灵的毒有解了!” 说到这里,白岑笑了笑,继续道:“丁伯当时还很惊讶,少主中毒了?” 王苏墨也跟着笑起来。 白岑温声道:“丁伯虽然惊讶,但方如是和师伯都这么说,他们两人的话,丁伯自然信。所以丁伯是又后怕,又庆幸。估摸着后怕霍灵这毒不知道中了多久,青云山庄一直当成霍灵身体不好在医治。庆幸的是,刚知晓霍灵是中毒,方如是和师伯就告诉他,找到解毒之法了。” 王苏墨太能体会丁伯这种又后怕又庆幸的心情。 白岑知道她惯来喜欢听热闹,而且要听劝,白岑继续:“方如是和师伯说,霍灵身上的毒极寒又极烈,要医治这种极寒又极烈的毒,就需要同时用另外两种可以克制极寒和极烈的药材就可以。” “药材好找吗?”王苏墨关心。 白岑笑:“说来也巧,有一味药材叫烈阳草,刚好我师伯这里就有,还有一味,叫寒蝉冰露,在梅州四杰手里。要医治好霍灵,就必须要这一味药。” “梅州四杰,听起来这么输?”王苏墨皱眉。 白岑感慨:“下月初,梅州四杰广邀天下英雄,召开武林大会,有印象吗?” 王苏墨恍然大悟:“是他们?” 白岑点头:“对,而且这次武林大会青云山庄也会去。贺老庄主不在,应该是霍叔叔带贺淮安和贺凌云去。” 说到这里,白岑和王苏墨都目光微滞。 “贺真那里有消息吗?”王苏墨问。 白岑摇头:“我问过丁伯了,还没有霍叔叔和贺真那边的消息……” 四目相视,忽然又生出短暂沉默。 白岑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此事要从长计议。丁伯应该晚些会来找你,还有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商量去一趟梅州的事。” 下月初,梅州…… 王苏墨淡淡垂眸。 白岑也问起:“听玉棠说,卢文曲醒了?” 白岑试探着问。 他早前没同卢文曲接触过,后来一直昏迷,是方如是在一路照看。 听说刚才人醒了,王苏墨第一时间就去看过了。 他同卢文曲没有交集,不好直接问。 虽然但是,王苏墨好像见过卢文曲后,心情就不怎么好。 白岑思绪间,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来,忽然看他:“诶,手拿出来。” 白岑:“……” 王苏墨加强语气:“伸手!” 白岑恼火,但又值得照做。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有种不好预感。 果然,王苏墨掐了他的手臂。 白岑:o(╥﹏╥)o 又来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苏墨凑近:“不疼吗?” 白岑闹心:“你说呢?” “疼怎么都不吭?”王苏墨惊呆。 他轻叹:“吭有用吗?还不是一样,说要伸手就必须要伸手,不然一会儿手都没了!” 王苏墨:“……” 是在说她? “我是这么刻薄的东家?”王苏墨惊讶。 “不刻薄,就是喜欢掐人而已。”白岑委屈巴巴。 王苏墨忽然有些内疚。 想了想,突然伸手,诚恳道:“那你掐回来。” 白岑:“……” 王苏墨大方:“绝对不吭声。”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东家,你要是还想干什么,你就直接干吧!” 别特意吓人! 王苏墨凑近:“白岑~” 嗯? 他抬头,被风带起的头发丝正好拂在他脸颊,他莫名想起了在海边的时候。 忽然心猿意马。 也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 没好再看她,但知晓她目光落在他近处。 突然起来的一幕,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脸色应该还没来得及红,但耳背应该是红透了。 他不知道她要…… 王苏墨:“你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 嗯? 白岑:???! 白岑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王苏墨继续:“敢怒不敢言,偷偷怀恨在心,准备伺机报复……” 这都什么跟什么! 白岑无语:“东家,我哪儿敢……” 王苏墨满意伸手:“那给你手,你掐回来。” 白岑再次想死了。 “那你就是怀恨在心。” 这特么都死循环了…… 终于,等有人闹腾够了,白岑也差不多生无可恋了。 王苏墨忽然问:“那你呢?” 嗯?他什么? 白岑看她。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应该又怕他看出来,所以眉头舒展开,平静问道:“霍灵的毒有解了,那你的?” 她其实刚才就想问,但白岑没主动提。 但凡没主动提,那就是…… 但她还是没忍住。 白岑顿了顿,想起方如是关于霍灵的毒是一滴,他的毒是汪洋大海的论断,不想王苏墨担心,便温声道:“哪有那么快?霍灵的毒也不简单,一件一件来。不过霍灵的毒都有解,我的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越如此,王苏墨反而越能猜得到…… 但王苏墨还是莞尔,怕他看出来。 他也知道她怕他看出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白岑继续:“霍灵的毒让他身体不好,但我这毒吧,好像还挺友好,就是内力尽失。平日八珍楼有老赵,还有两个老爷子在,我就端端盘子,跑跑趟,没事还能使唤使唤玉棠和阿恒,也用不到内力。” 白岑温柔看她:“而且,八珍楼不还种着菠菱菜吗?老爷子天天去浇水,看油膜纸,怕焉了。昨日霍灵还和段无恒去看有没有虫,说要给菠菱菜捉虫……” 好像无论什么糟心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变成有趣的事。 王苏墨没来得及收起目光。 “所以,来日方长。”白岑说完,正好从王苏墨眼中捕捉到一丝…… 王苏墨忽然从秋千上起身:“我要去找羽安居士,他说今晚有新鲜的牡蛎,可以生吃的那种。” 白岑还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又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认真问:“真的不疼吗?” 白岑看她。 她眨了眨眼:“说实话。” 他淡淡笑了笑,如实道:“疼。” 王苏墨转身,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清浅笑意,没让旁人看见。 白岑目送她的背影,潍州的冬日,风里藏了淡淡的腊梅花香,还有藏在心里的,淡淡的暧昧与绮丽…… * 青云山庄。 贺真独自在屋中,收拾行李。回青云山有些时日了,起初他确实是想等着药材齐全,直接带回八珍楼,但这一等就是十余日。 他也去丹药房问过。 丹药房的管事确实也为难。 快年底了,不少药材都紧缺,尤其是贵重药材。 管事告诉他方如是要的这几味确实棘手,但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已经是青云山庄出面了,在外面更筹不到。 这也确实打消了贺真心想要不下山,直接找地方买的念头。 不过一日过一日就这么耗着,好像也没旁的进展。 他自然不是怀疑大公子不上心此事。 大公子这处每日管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虽然武林大会是二公子去的,但大公子这处要替二公子打理其他琐事,忙得连轴转。 他去了几次,都不好打扰。 还是有一日途中大公子遇到他,问他药材拿到了吗? 他摇头,说药材有些棘手。 大公子叮嘱身边的人去过问。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贺真心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好。 就这样,十余日过去,贺真也决定先回八珍楼,药材这处,等山庄筹好,让人送来就是,他还是挂记少主这边安稳。 背起包袱,贺真出门。 刚阖门,身后有轮值的弟子道:“贺真师兄,要下山?” 贺真轻嗯一声,温和道:“耽搁有些久了,少主和丁伯在一处怕是会担心。” “那贺真师兄,您稍等,大公子吩咐过,我先同大公子说一声。”说完就往大公子那处去。 贺真目光微微迟疑,忽然想起了哪里觉得的不对。 大公子再忙,好像都在留意他的动向,每次他问过药房管事,觉得要不先走的时候,大公子或者大公子身边的人都会出现…… 贺真微微皱眉—— 作者有话说:贺平和贺真是青云山庄脑子最清楚的两个弟子《 》 170-180 第171章 大意了 贺真放下包袱, 如果没猜错,今日应该也走不了…… 虽然,他也想自己猜错了。 片刻, 方才的师兄弟折了回来:“贺真师兄,大公子在见各位管事, 让大公子等一等,他有事同师兄晌午说。” 贺真温和:“好, 我去山上转转。” 嗯, 值守的师兄弟忙别的去了。 贺真果真将包袱放下,余光看向窗外, 确实有人盯着他。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贺真心里升起。 现在到晌午还有两个时辰。 贺真不仅放下包袱, 也放下了剑,带上水囊, 一身轻松去爬青云顶。 青云山清净,在这么跟着很容易被发现。 贺真这处反倒甩掉了其他人。 青云山很大,有前山也有后山。 青云山中的弟子大多喜欢在后山登山,贺真去的前山。 前山山中有一处小凉棚。 照看小凉棚的是一个“傻子”, 负责给往来青云顶的师兄弟途中一碗解渴的水。 贺真上前,“启东师兄。” 叫启东的人看到他来, 很高兴:“贺,贺真,师,师弟……你,你好, 好久不见。” 长时间呆傻的人,面相其实都已经发生了痴傻的变化。 但痴傻里,又透着淳朴。 “你, 你坐……我给你倒,倒水。”启东忙活。 “贺真师,师弟……喝,喝水。”启东将水碗递给他。 其实早前启东并不是傻子,而是入门比他还早的师兄,是同贺平师兄一批入山门的弟子。 后来一次意外,启东伤到了头,从那之后就变成了傻子,说话也不大灵光。 启东是孤儿,青云山庄就是他的家。 出事之后,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庄主就让他在这里照看小凉棚。 其实前山来往的师兄弟很少,庄主是让他事做,不会难过。 启东也很开心。 前山来的人少,每次见到师兄弟,启东都会热情招呼。 渐渐地,启东也淡出了巨大多数师兄弟的视线,就在小凉棚讨碗水的时候会遇见。 小时候,他刚来青云山庄的时候,带他的师兄就是启东。 所以贺真同他亲厚。 那时启东带他来这里,指着山下告诉他:“呐,师弟,师兄悄悄告诉你,这里是师兄的秘密基地。你看,从这里的大树上看下去,可以看到码头,还能看到来青云山庄的路,没有一个遮挡……” 那时他刚来青云山庄,对山庄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启东说的这些,他都记得住。 后来,启东痴傻,庄主问他想在哪里摆小凉棚,他就说的这里。 庄主答应了。 他有一次来看启东,见启东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树上,盯着码头和往来青云山庄的路,目不转睛。 所以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启东能看到很多事。 青云山庄邻水。 如果庄主要外出,一定会走水路,否则会绕远至少十余日。 只要不是心中有鬼的人,都不会避开水路而绕远,庄主更不会。 贺真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问道:“启东师兄,你还记得庄主是什么时候外出的吗?” 启东一定不会撒谎。 启东却道:“庄主没有外出啊!” 贺真愣住。 这些时日,他确实打听过,但师兄弟们都说庄主送完二公子之后,就一道走了,没有回过山中。 但启东却说,庄主没有外出。 贺真心扑通扑通跳着,越发进入到了不敢想的猜测。 贺真继续:“师兄,庄主送二公子那天,你还记得吗?” 启东点头:“记得的,我,我看到的。” 那就好,贺真问:“那天送完二公子,庄主回来了吗?” 启东点头:“回,回来了!但是,不,不高兴。” 贺真皱眉:“你知道他什么事不高兴吗?” 启东摇头:“不,不知道。” 等等,贺真忽然发现了什么:“师兄,你是说,送走二公子那天,庄主回过青云山庄,再那之后,庄主再也没有来过?” 启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贺真心中骇然,脑海里瞬间冒出无数多念头,还有画面,包括大公子同他说起庄主外出,暂时不会回来之类…… “师兄,你确定吗?这件事很重要。”贺真认真。 启东不高兴:“我,我看到的,不,不会有错,我,我明天都在这里看。庄主回来了,和大公子一起,他们都没有离开过。” 许是着急了,连说话都连贯了。 那就是没错,庄主还在山庄中,但所有的师兄弟都说庄主不在…… 自然不会整个青云山庄都替大公子掩盖,是一叶障目。 贺真喉间轻咽,额头都渗出冷汗。 很快,他想起了那封信,方如是一定要他亲手交给庄主的信,后来到了大公子手中。 贺真看向启东:“师兄,你还记得之前我们玩过家家,去的那个村子吗?” “记得记得!”启东很喜欢玩过家家。 但也只有贺真他们几个会陪他一起玩。 贺真拍拍他肩膀,温声道:“师兄,我知道你能找到前山去赵村的路,等我离开之后,记住,今晚你就悄悄走。去到赵村等我。如果三日后我没来,记住,不要回来,去找隔壁凌霄派的秦风。” 启东皱眉:“记不住。” 贺真温和:“师兄,我们再记一次……” 启东点头。 等目送启东从小路离开,贺真转身回了山庄。 他如果离开,大公子一定会让人查他见了谁,启东师兄不安全。 三日时间,他如果能查到蛛丝马迹,就一定能查到。 如果差不多,秦风听说是他让启东去的,也一定会收留。 时间差不多,贺真回了青云山庄中。 之前远远跟着的他的人再次出现,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异常。 贺真只是需找启东讨了碗水喝。 启东和贺真要好,之前的弟子都是知道的。 启东一个傻子…… 贺真回了山庄,一切如常,没有特别的,也会去丹药房问药材的事。 晌午见了贺淮安,同他说起就是有些担心药材,但确实,山庄弄不到,外面也弄不到。 贺淮安让他宽心。 他知道对方在试探他。 他温声道,这两日去藏书阁,给少主拿几本书册看。 去吧,贺淮安吩咐人尽快。 贺淮安看向他背影,贺真知晓,一定不能露出任何不一样的神色。 包括,有人忽然握剑撞向他,如果他心里稍微一分警戒,都会在对方的刀剑撞倒他前,直接拔剑; 但贺真扶住对方:“小心些,是不是没掌握力道。” 贺淮安远远看着,淡声道:“再看看。” 心腹拱手。 贺淮安脑海里都是方才贺真的举动。 藏书阁中,贺真拿了好几本书,都是霍灵可能看进去的。 盯着他的人远远跟着。 借书需要登记。 远远看过去,贺真同负责登记的师兄弟说说笑笑了几句,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实则,贺真压低声音:“打听下,这几日地牢有没有去人。” 对方欢喜道:“知道啦~” 贺真抱着书走。 第二日上,贺真又来了藏书阁。 这次挑选书册时,犹疑不定。 正好昨日负责登记的师弟来整理书籍。 “贺真师兄,劳驾。”是让他帮忙放书的意思。 他个头高,师弟个头矮。 贺真照做。 师弟道谢:“于洪扛进去一个黑袋子,地牢最底层。” “什么时候的事?”贺真冒险多问了一句。 师弟手中的书落下,砸到脚,喊了声痛,然后低头去捡:“二公子走那日。” 贺真脸色微变。 “打听过这条线的人,全都找个理由离开下山,越快越好。”贺真替他放完书:“今晚就走。” 对方心中唏嘘。 * 回到屋中,关上门,贺真已经基本猜到了。 但猜到了,就更要沉得住气。 老庄主不在,王姑娘是说同故人一道离开了。 应当是老庄主交待过。 但如果要问,王姑娘一定知道。 二公子去了梅州;大公子应当也会去。 眼下,少主同王姑娘一道。 他要先找到丁伯,然后从王姑娘这里找到老庄主。 青云山庄内除了他最信任的几个师兄弟,没有谁是绝对稳妥的,一丝风声都不能透露。 入夜,他拿着酒壶去前山。 “师兄,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周遭弟子都被打了招呼。 贺真笑道:“给启东师兄送点酒,晚些就回来。” 包袱,剑,什么都没带。 等到前山小凉棚,贺真迅速从那条小路离开。 启东师兄来山门的时间早,这些年,这条路其他师兄弟早忘了,但二公子回回都能溜出去,因为二公子知道问启东师兄,青云山庄通往山下的小路还有哪些。 贺真脚步一刻都不敢停留。 虽然到现在都仍然不敢相信,但那天王姑娘和少主做数独的时候,王姑娘告诉过少主——排除所有你觉得可能的,剩下的最后一条,即便你觉得最不可能,那也只能是答案。 贺真脚下生风,背后已经“嗖嗖”几道箭矢追来。 “站住!” 他怎么可能站住。 十一月的天,他想也没想,纵身跳入江河中。 * “贺真跳江了,找了一圈没找到。”于洪低声。 贺淮安一面看着册子,一面听着,未置可否。 于洪知道大公子生气了,只是没说,于洪喉间轻咽,低头。 “启东呢?”贺淮安问。 “不见了。” 贺淮安指尖微滞,抬眸看他时,眸间寒光。 “他还接触过什么人?”贺淮安问。 于洪硬着头皮道:“藏书阁,贺苗。” “贺苗接触过什么人,打听过什么事?”贺淮安比谁都清楚。 于洪低头:“贺苗找贺云打听过……地牢的事,贺云在地牢值守……” 贺淮安凌目:“人呢?” 于洪深吸一口气:“都跑了。” 贺淮安头一回怒意扔掉了册子:“你也脑子糊涂了!我让你看一个贺真你都看不好!” 于洪低头:“大公子恕罪。” 青云山庄谁都知晓,贺真不好对付,不然,庄主也不会让他跟着少主…… “让幽冥去找,一个都不能留活口。找不到,你自己提头来见我。”贺淮安转身出了屋中。 于洪大气才敢出一口。 大意了,贺真根本不像要跑的样子。 还拿山下弄来的,有些,嗯,一言难尽的话本子给其他师兄弟,谁会觉得他有要跑的样子? 于洪也恼意。 * 江边,冻透的贺真从水中爬到岸边,浑身上下都快没有知觉。 但仅剩的力气,伸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一匹马朝他跑来,停在他跟前。 贺真咬紧牙关,翻身上马,然后拍了拍马的脖子,轻声道:“十五,去赵村,要快。” 大概是怕自己摔下,用绳子将自己绑好在马背上。 江水寒透,他在失去意识前,能感觉到十五载着他飞奔离开。 * 潍州,孟府。 白岑敲门:“是我,师伯。” 孟回州披着衣裳开门:“有事?” 这么晚了。 白岑“礼貌”笑了笑,然后,王苏墨从他身后走出来,同样“礼貌”道:“孟居士。” 孟回州看向白岑:→_→ 白岑:←_←—— 作者有话说:2026年~ 第172章 如日中天 “你说, 你想知道你师兄,还有师门的事?”孟回州意外。 更意外的是,他还同王姑娘一处。 王姑娘是八珍楼的东家。 这些年, 八珍楼在江湖中很有名气。 就算他已经隐退,不在江湖, 八珍楼的名声多多少少他都听到过。 也知晓有些人爬山涉水数月,就为了追着八珍楼, 吃一顿移动马车上的江湖菜馆。 他之前最担心莫过于白岑的爹娘没了, 自己又中了毒,他没办法替白岑解毒。 白岑又偷偷从他这里跑出去。 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让白岑呆在他这里, 但他担心的是白岑自己偷偷跑出去, 过的会是狗驼子一样的日子。 诚然,在遇到八珍楼之前, 白岑究竟做什么去了,白岑不会告诉他,他也无从考证了。 但八珍楼收留了白岑,他心中对王姑娘和八珍楼都是感激的。 孟回州说完, 礼貌笑道:“但师门之事特殊,不便对外人道起。” 这也是人之常情。 孟回州刚说完, 就被白岑先推进屋里。 “干,干嘛?”孟回州原本就溜圆一个,被白岑这么一推,好似一个球被强行塞回了屋中。 白岑还朝王苏墨打哈哈:“我先同师伯沟通一下。” 然后就见他们师侄两人在屋里,白岑同孟回州附耳。 也不知道白岑说了什么, 孟回州的表情依次是这样的—— 孟回州:[○`Д ○] 孟回州:Σ(⊙▽⊙"a 孟回州:(⊙o⊙)… 孟回州:O(∩_∩)O~ 王苏墨依次目睹完。 这回,孟回州热忱:“苏墨啊,快进来快进来, 师门的事,师伯慢慢给你说,先进来,先进来。” 王苏墨:“……” “一边去,别挡路。”孟回州顺便用胖胖的身体把白岑直接怼开。 白岑:??? 王苏墨忍俊。 “你先坐,师伯去给泡茶,师伯珍藏了好多年,镇宅的茶砖!”孟回州说完,简直是蹦蹦跳跳离开的。 王苏墨看向白岑:“你同孟老前辈说什么了?” 态度转变这么大,就差拿她当亲闺女了! 白岑尬笑,然后走近,开始胡诌:“我同师伯说,我在八珍楼的契约就签了一年,我们东家是有原则的人,她的原则就是不高兴,后续就不要我在八珍楼呆了。” 王苏墨看他,戳穿道:“但是孟老前辈一开始的表情很愤怒。” 白岑笃定:“那可不,听说你要把我赶出八珍楼,他确实愤怒了一瞬。” “然后呢?”白岑刚才说的,王苏墨一个都不信,但她就是喜欢听热闹,也好奇有人要怎么编。 白岑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同师伯说,但我们东家心善呢!我告诉东家我中了毒,内力全失,只能吃菠菱菜,东家说天下哪有这么奇特的事,但她还在八珍楼专~门给我种了菠菱菜!东家这么信任我,我得给东家表明我值得信赖呀!他听到种菠菱菜这里,整个人都惊讶了!” 编,继续编。 王苏墨看他。 白岑果然很有心理素质:“最后我就同他说,东家对我很好,自己人,他就很开心了。还说要拿自己珍藏的陈年老茶砖招呼东家你~就这样的!” 白岑:O(∩_∩)O~ 连笑都和孟老前辈一个模样,白岑是真的在这里,跟自己的师伯一起呆了很久…… 而屋中,孟回州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杨帆,杨帆,水水水!”也唤小厮来帮忙。 杨帆看着自家老爷把最宝贵的镇宅茶砖都翻出来了:“老爷,这是做什么呀?” 孟回州睨他:“问那么多干嘛!山泉水煮沸泡茶!” 杨帆耸肩去做。 孟回州自个儿欢喜得捯饬着茶砖。 刚才那臭小子就同他说了一句——“你未来的师侄媳妇想来听听师门的事,你讲不讲?” 他眼睛都要放光了! 好好好! 师侄媳妇好!他看着长大的臭小子都开窍了! 他没有孩子,白岑是当自己家孩子养的,白岑的父亲不想他进入官场,从小时候起,白岑一年里大半年都是在他这里呆的。 同他自己的孩子没区别! 这一晃都多大了,他都想到,脑子成日里就装船的事去了! * 终于,孟回州的茶泡好,开开心心地回来了,让杨帆把茶端了上来。 “苏墨啊~”孟回州刚一开口,白岑口中的茶还没来得及吞就“噗”了出来,然后赶紧凑近,小声道:“别吓倒人家了,你正常点!” 孟回州:(⊙o⊙)… 有道理! 孟回州明白了:“王姑娘啊~” 白岑这才标准化笑意看向王苏墨,好像刚才的事是错觉,重来一遍。 王苏墨终于知道白岑的性格出自何处了。 王苏墨笑了笑:“孟老前辈。” 孟回州光是听这一句孟老前辈都心里舒坦,要是跟着叫声师伯得舒坦啊! 白岑轻咳两声,【你稍微,矜持点。】 孟回州赶紧收回来,【知道了,烦死了!臭小子!】 王苏墨:“……” 王苏墨感觉到了,这两人交流,可以不用嘴,甚至都不用眼神。 总归,奇奇怪怪的寒暄完成,白岑终于开始言归正传:“师伯,最近遇到一些事,很可能和师兄有关。” “我那时还小,对他的印象不多。师兄同我不算亲近,我甚至都记不得他的模样。只记得,他在师门呆的时间并不长……” 说到这里,孟回州方才脸上的笑意确实渐渐收了回来。 应该是,也很避讳去想这个人。 “此事说来话长。”孟回州放下茶盏,想说什么,然后顿了顿,最后又看向王苏墨:“我们师门有些特殊,原本不应当对外说,但王姑娘不是外人。” 王苏墨:??? 白岑赶紧圆场:“确实不是!我人在八珍楼,那这件事就同八珍楼休戚相关。” 虽然但是,王苏墨不好说什么。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一面颔首,一面道:“那也请王姑娘保密,此事不能外传于江湖。” “孟老前辈放心,今日这里听到的,苏墨不会对其他人说起。”王苏墨答应。 孟回州点头,这才继续:“江湖上称师门为水悦亭,水悦亭门中的弟子很少,也有师祖规训,门中弟子很少在江湖露面,所以一直很神秘。” “江湖中也一直有传闻,水悦亭有当今武林最厉害的内功心法——九重真气。不少人慕名,到处寻找水悦亭,就是为了学九重真气。” 王苏墨记得老爷子说起昆仑往事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人,除非是顶尖的武学天才,只能修行一种武功心法,否则会走火入魔。 既如此,那江湖人士为何会慕名寻找水悦亭,学九重真气? 不会和自己之前的内功心法冲突,走火入魔吗? 王苏墨好奇。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温和道:“王姑娘说的不错,确实,内功心法就好比基石,当内力越雄厚,身上的武功能发挥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很多江湖大派之所以让人趋之若鹜,就是因为弟子从入门起,内功心法就与外功兼修,两者相辅相成,武学进展便非常快。一两年时间,比很多人自己在江湖中闯荡摸索一辈子都要好。” 原来如此,王苏墨明白了。 一个门派的内功心法都是一代一代的前辈不断完善的,中途会走很多弯路,最后留下适合本门武功的。 一个人在江湖中单打独斗多年,除非是武学天才,否则这些弯路绕回来,还不如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学得快。 就像贺平与贺真,虽然是霍庄主的弟子,但武功不会比普通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甚至是普通门派的掌门差。 这就是功法传承。 “但九重真气和其他内功心法的不同。”孟回州继续:“其他内功心法是相互排斥的,它好比你体内内力运转的规则。” “你开始使用并适应一种内力运转规则,便会排斥另一种规则,不同内功心法互不相容,你体内的经脉和内力长期在两种或者更多的内功心法的规则下运行,久而久之会错乱。” “但九重真气不一样。”孟回州解释:“江湖传闻,是九重真气可以与任何真气并行。” 王苏墨微讶:“也就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兼有两套心法的意思?” 白岑凑近:“这是江湖传闻版本,其实,九重真气并不是可以同其他内功心法并行,可以理解为套在其他内功心法上的一件衣服,看不见,但是覆盖在上面,增强原来内功心法规则下真气运转的能力。” 王苏墨似懂非懂。 白岑眼珠一转,换种说法:“不是两个灶台,是原有灶台上的拓展。” 王苏墨当即明白了。 白岑继续:“这是江湖传闻版本,其实,九重真气就是九重真气,只是师祖在创造这套内功心法的时候,好像就特意留了后门。无论其他什么内功心法,只要有九重真气的辅助和包裹,就会如日中天。” 王苏墨惊讶:“这不就是舞弊?” 白岑点头:“就是舞弊,师祖创造出来了一种可以舞弊的内功心法,九重真气。” 王苏墨:“……” 王苏墨忽然明白贺淮安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如日中天——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感谢大家的陪伴,从2025-2026,[撒花] 这章开始发节日红包,1-3号发的章节都有节日红包,1月4日中午一起发 大家节日快乐! 出去吃个饭,晚点回来更新[撒花] 第173章 消失无踪 天下武学, 博大精深。 贺淮安一直活着,不断易容洗髓,不断混迹各个门派, 学会各个门派的经典招数,天下间, 便不会有人的武学造诣能超过他…… 细思极恐。 这样的贺淮安,再加上九重真气加持, 都不是难对付, 怕是没人能对…… 思绪间,白岑开口:“师伯, 如果我没记错, 师兄并没有学会九重真气?” 王苏墨意外。 还有贺淮安学不会的? 好比一个成年人同小孩子一起学习算筹,成年人的理解能力, 阅历比小孩子要好太多。 贺淮安深谙各种武学,他要学九重真气应该比旁人都要快才是。 白岑口中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但突然,好像冥冥中也是转机。 白岑说完,孟回州一面捋着胡须, 一面感慨:“不错,他的确是冲着九重真气来的, 他很聪明,资质和天赋都极高,但很奇怪,水悦亭的所有武功,无论是内功心法九重真气, 还是银龙玉带,他都只能浅尝辄止……”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果然,孟回州想到一个贴切的形容:“就好像, 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拒绝了这个人。” 孟回州用的“拒绝”两个字。 王苏墨眸间微讶。 但她确实也听说过,不少门派因为武功特殊,招收的入门弟子也都需要有相应特征和资质。 就譬如说扛鼎门这样的小门派,也会有这样的特殊性。 扛鼎门,需要的力能扛鼎之人。 还有些门派,譬如凫水门。 顾名思义,需要的都是水性很好的弟子。 所以,像昆仑派,青云山庄这样的名门大派,每次招收弟子都门庭若市。这些门派也拥有更多的选择,选择根骨适合本门武功的弟子,淘汰掉不适合,或者相对没那么出众的弟子。 但刚才孟老前辈说的是“拒绝”——那就是,贺淮安入了师门之后,才发现他被水悦亭的所有内功心法和武功排斥在外的? 王苏墨自然惊讶。 这一条,连白岑都没听说过…… 孟回州轻叹:“那时候,你还没有入师门。你师父当时很高兴同我说,他新收的弟子天资聪明,武学天赋极高,以这个徒弟的根骨和资质,将来师门的武学成就很可能会远高于自己,他对你师兄期望很好,也倾囊相授……”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不错,这应该是所有掌门人看到一个好苗子时的第一反应。 天资聪颖,天赋极高,根骨极好,将来一定成就很高,所以倾囊相授。 “后来呢?”白岑继续问。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他带你师兄来见我,确实天赋很高,领悟力也很强,很多东西只需要说一遍,根本不需要讲第二次。用你师父的话,是武学奇才。” “于是,在教授了师门基本的入门功底后,你师父就开始传授银龙玉带给他。” 说到这里,孟回州忽然停下,专程道:“这里我要特别说一声,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是水悦亭的内外功法,这两项功法博大精深,很难由一人学会。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师父也只能一人钻研一项。” “譬如我,九重真气花费了我半生时间,我没有更多余力去学习银龙玉带这样的武功,所以除了九重真气,我擅长的也只有师门的基础武功。” “而你师父恰恰相反,他的天资在学习外功上,他的银龙玉带炉火纯青,但九重真气便浅尝而止,只能到九龙真气的第一层,说是第一层,其实可以理解为另一种一脉相承的普通内功。” 这一条王苏墨能听明白。 因为九重真气原本就是可以附着在另一种内功心法上的,这还是一脉相承的内功。 白岑诧异:“也就是说,师父会银龙玉带,师伯会九重真气,各修一门?” 孟回州颔首:“不错,所以,你们也知道水悦亭的功法有多难,注定不可能像长生君子剑和昆仑掌一样,桃李满天下。” “同样的,你应该也能明白当初你师父见到你师兄时候的欣喜,因为在当时的他和我看来,你师兄是最有可能,一个人将九重真气和银龙玉带内外功兼修一身的武学奇才。” 说到这里,孟回州眼中还有遗憾。 “这样的武学奇才实在少见,你师父和我都知道,可遇不可求。自开山先祖以来,水悦亭再没有出现过一人可以将这两门功法融为一身的。所以,你师父和我当时都很激动。” “也许,这一日快了。也就在那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言及此处,孟回州顿了顿,眼中似是还能浮现当时的场景。 师弟的这个徒弟,思南,学习银龙玉带时,每一步都精妙准确,他和师弟看得连连点头。 这样近乎完美的徒弟,果然百年难得一遇。 按照当时他和师弟的商议。 九重真气更难入门,所以外功先行。 先学习银龙玉带。 思南在拆分银龙玉带的步骤时,一步步近乎精妙做完。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会出现意外。 但当招式一步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打出,本应该凝聚在一起,犹如银龙冲出,玉带环绕的一幕却没有出现。 所有的功法运行,就像不知所踪一般,不知道为何,在他身上忽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忽然消失! 当时他和师弟都愣住。 思南也愣住。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所以他们两人也诧异。 但思南虽然也诧异,但当时表现得比他们都更淡定沉稳。 第一次消散,那就再来一次。 他们二人当时还欣慰过,这个徒弟身上少了年轻人的冲动,慌张,却多了泰然自若。 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但就在思南第二次打出银龙玉带时,竟同早前一样,所有的功法在他打出的一瞬间,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思南也疑惑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和师弟也当即上前查看这诡异的一幕。 不应当,绝对不应该! 他也练过银龙玉带,不只是银龙玉带,就算是任何外功,只要练过就会有痕迹,只是强弱和能不能施展出来。 直接消失的情况,不可能! 但他熟悉的是九重真气,银龙玉带是师弟的擅长。 果然,师弟上前仔细查探,但果然没有查探到任何银龙玉带形成和消失的痕迹。 接下来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思南也很沉得住气,当天从晨间到晌午,从晌午到入夜,至少能试过百余次,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情况。 甚至,师弟同他站在相邻处,两人如同复刻的动作,幅度,时间,近乎完全一致。 但一个是耀眼的银龙玉带呼啸而出! 气势磅礴,剑气所到之处,盘根错节的大树和房屋皆被掀翻,纷纷倒地。 而另一个,尽数消失于剑尖。 这…… 思南沉默看向手中的剑,若有所思。 他和师弟也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他和师弟研究了彻夜,关于银龙玉带,思南做的毫无错处,更甚至,无论是他,还是师弟都意识到一点,思南的银龙玉带其实做的比师弟的还要接近功法中所述。 换言之,接近完美,无懈可击。 却不知最后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晚上,他们两人探讨了很多种方式,最后决定更改学习的途径。 既然银龙玉带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思南学习的速度很快,那就先将银龙玉带搁置在一旁。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相辅相成,归属一门。 如果先学会九重真气,用九重真气这样的顶级内功心法催生银龙玉带,兴许可行 这一条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不适用,但在思南这样的武学奇才身上应该是可以的。 就这样,往后的几日,就由他在教授思南九重真气。 内功心法同外功不一样。 需要入门的时间更长,而且刚开始难度更大,类似地基,想要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就必须要地基足够结实。 他带着思南一起,从九重真气的第一层开始,逐次开始学习内功心法。 但很快,一样的问题出现了。 九重真气在思南这里,和银龙玉带一样,根本无法凝聚,在经脉中运转。 无论之前的起势有多大,到需要真气持续运行的时候,就戛然而止,连消散的步骤都没有,直接消失无踪! 他和师弟都愣住。 思南没有泄气,但当时就像陷入什么思绪一般。 这件事实在太蹊跷。 之后的数月,他和师弟都在陪着思南反复尝试,却一直未果。 后来,他们也不得不相信——思南是一个天赋极高的人,但无论九重真气还是银龙玉带都在排斥他。 对,就是“排斥”! 想到这里,孟回州还是兴叹:“我和你师父都不知晓怎么回事,但事实确是如此。”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眼中皆是疑惑。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贺淮安? 这,这怎么可能? 孟回州摇头:“这件事确实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而当时,确实对思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你师父怕他走火入魔,一蹶不振,让他出去散散心。所以那段时日,思南离开了水悦亭……” 孟回州看向白岑:“而那之后,你师父也一蹶不振。再后来,你师父偶然遇到了你……”—— 第174章 水悦亭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 神奇得看向白岑。 虽然孟老前辈前面一直说的是白岑的师兄思南,也就是贺淮安,但其实孟老前辈通篇都在说一件事——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一门贺淮安一直想学, 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始终没有学成的内外功法。 而且, 听孟老爷子的意思,当时的贺淮安其实已经离开水悦亭一段时日了。 天下武学如此之多, 浩瀚若星辰大骇。 以贺淮安的能力, 恐怕能驾驭绝大多数。 既然如此,即便只是其中一两门冷门的绝学学不会, 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念念不忘, 耿耿于怀…… 当年在昆仑派拿到了昆仑扳指,贺淮安当即舍弃了与世无争的小师叔身份。 说明贺淮安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也懂得取舍的人。 即便昆仑小师叔的身份在当时对他来说只有益处,没有害处,但他根本没有犹豫。 他在不断洗髓,也在不断用新的身份研习天下武学, 笼络朝中和军中之人…… 贺淮安是一个极其精于算计,步步稳妥的人。 贺老庄主曾经说, 武林之中高手如云,但江湖之外,隐世高手更大有人在。 譬如当年贺老庄主师从的无忧剑。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或许是当时武林的瑰宝,但隐世的秘籍更数不胜数。 贺淮安不会在这样食之无味的功法上浪费时间。 最重要的是,贺淮安回来了。 他在昆仑派舍弃小师叔这个身份时义无反顾, 但在白岑拜入师门后,贺淮安回来过。 也正是那次回来,他给白岑下了至今无人能解的毒! 方如是和孟老前辈联手都一筹莫展。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需要用在白岑身上? 在她看来, 这更像是一场赌气。 这个念头很奇怪,却根深蒂固。 一个精于算计的贺淮安,如果不是赌气,为什么要在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的白岑身上用这种程度的毒? 难道,只是因为白岑会银龙玉带,但他无法学会? 还因为孟老爷子会九重真气,他不会。 所以他给白岑下毒,让孟老爷子度了全身的九重真气给白岑,如此一举两得? 说得通,又说不太通…… 贺淮安谨慎细致,知晓取舍,不会无缘无故做无谓之事。 他折回水悦亭,只能是—— 王苏墨忽然顿住,如醍醐灌顶。 —— 他在害怕! 贺淮安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觉得匪夷所思,但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就是可能的。 贺淮安在害怕。 害怕一门他学不会的内外功法? 还是,另有原因? 王苏墨想起老爷子回忆的昆仑往事,里面的贺淮安一直温和淡定,步步为营,即便面对昆仑派高手云集的长老堂都没有害怕的意思。 却唯独害怕水悦亭的银龙玉带与九重真气?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里藏了对贺淮安致命的东西? 那贺淮安为什么不杀了白岑和孟回州? 王苏墨脑海中仿佛有很多疑问在碰撞。但这个答案,或许只有孟老前辈这里才有答案。 一旁,白岑也道。 “我当时还小,师父偶然看见我用树枝练剑,很好奇,就上前同我说话,我没听出师父的弦外之音,但师父让我跟着他练。” “师父当时很惊讶,问我师从何处,我说我爹教的。后来师父同我爹比剑,两人酣畅淋漓,相见如故。我爹多在官场,身不由己;师父人在江湖,海阔天空。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听爹同师父说,不想我日后出入官场。” “第二日,我爹便让我拜入师父门下,从那之后,我就大半年在水悦亭,小半年在家中。那时爹仕途通达,很得天子信任,但也受朝中政敌诋毁。每日最欢喜,莫过于听我说起在水悦亭练功习武的事。” “我好像渐渐明白,爹对我的期望不在庙堂之上。” “师门人很少,我当时知道的就只有师父,师伯和我。因为我年纪尚小,没办法那么早领悟到九重真气,所以师父教授外功,包括银龙玉带,内功是师伯教授的,九重真气第一层,也就是普通内功。” “那时一日是师父教授,一日是师伯教授,但师父和师伯都只教授半日,剩下的半日让我自己在水悦亭的瀑布前练功。小时候喜欢偷懒,师伯发现过,但没有告诉师父,带着我一起下水抓鱼,上树逮鸟……” 白岑说着记忆里欢快的事,沉浸其中。 王苏墨也不由向孟老前辈看去,真的很难想象一个灵活,又溜圆溜圆的孟老前辈,是怎么带着小时候的白岑一起下河抓鱼,上树逮鸟的。 但孟老前辈一定陪着白岑度过了一个欢声笑语的童年。 所以孟老前辈才说白岑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个老顽童,带着一个小顽童。 瞒着自己的师弟和师父,不好好练武…… 孟老前辈和白岑的关系一定很好。 所以白岑中毒后的几年,孟老前辈一直都在想尽各种办法替他解毒;到最后,实在发现这种毒无药可解的时候,又不惜耗尽练了一辈子的九重真气给白岑压制毒性。 如果没有孟老前辈,现在的白岑不知道会如何。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白岑一定没办法带着老爷子漫山遍野得跑,天天被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轰还能活蹦乱跳,顺带插科打诨的…… “那师父呢?”王苏墨更好奇的是这一条。 如果白岑在师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孟老前辈照看,那白岑的师父去了何处? 而且,好像迄今为止,白岑的师父都没有露面过;甚至后来白岑中毒,也都是孟老前辈渡的九重真气,没有听过这其间白岑师父的消息。 难道? 王苏墨心中不好预感,尤其是,同贺淮安扯上关系的时候。 果然,说到这里,白岑和孟回州都看向他,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眼中都是欲言又止。 最后是白岑开口:“我师父过世了。” 王苏墨:“……” 虽然但是,王苏墨心中遗憾。白岑很早之前说过爹娘不在了,师父也不在了,那难怪都是孟老前辈在照看白岑。 王苏墨不知道白岑师父过世,是不是也同贺淮安有关。 但眼下,或许不是问的时候…… 白岑知晓她想问什么。 其实,他也想知道。 师父的死,师伯早前顾虑,并未告诉过他。 所以他清楚只能循序渐进,也刚好借这次,白岑沉声继续:“那时师父一半的时间在教授我师门的武学,另一半的时间扎根在各类书册古籍里。小时候我不知道师父每日在书册古籍里找什么,后来我才知晓,师父是在找可以让师兄习得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办法。” 原来如此。 王苏墨意外,但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白岑的师父其实重情重义。 贺淮安没有办法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即便有了白岑这个徒弟,他也没有放弃过贺淮安。 “那,他最后找到了吗?”王苏墨心中忐忑。 白岑知晓王苏墨忐忑的。 白岑也不知晓,王苏墨会意,两人目光一起看向孟回州。 应该是白岑的话将他带回了那段记忆,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时,师弟让思南出去散散心,其实师弟并没有放弃,但思南在江湖中消失了几年,一直没有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让师弟找到了可能的转机。师弟就将白岑托付给我,独自去江湖中找思南下落……” 王苏墨:“……” 白岑:“……”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被师父找到? 两人心中都骤然一沉。 那早前被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的贺淮安,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 王苏墨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我早前见到师兄,是在师父将他寻回之后的事?”白岑问。 孟回州颔首。 王苏墨目光微沉,如果她之前没算错,贺淮安离开水悦亭之后应该还做了什么,后来才会顶着一张红色的怪脸,随着溯金一脉频繁下墓。 贺淮安在江湖中的时间足够长。 长到知晓武林中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宝。 从时间线推测,贺淮安在水悦亭被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之后,贺淮安应该就转去溯金一脉,同溯金一脉寻找大墓里藏的东西。 包括后来的白甲也是在那时拿到的。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是因为白甲的原因消失的,而是真的会在贺淮安体内消失…… 王苏墨喉间轻咽。 贺淮安害怕的东西,他也试图通过成为水悦亭的弟子去学,最后发现他还是控制不了这门内外功法,但还将白岑的师父和师伯留下。 那是—— 王苏墨惊讶,他还有想从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里得到的东西。 这里还有他想得到,但仍没有得到的东西! 所以那是他只是暂时去了别处,而不是像在昆仑派时一样丢弃掉那个身份,而是等待可以再来一次的时机。 而这个时候,白岑的师父去找了他…… 王苏墨指尖微滞,背脊似是被什么撩拨得发凉。 太可怕了。 他甚至洞察人心,知晓白岑的师父不会放弃,所以留下这枚还在替他做事棋子…… 或许在老爷子面前的小师叔还有几分真情实意。 但在白岑师父面前的思南,精准拿捏了白岑师父的愧疚,惜才,怜悯和慈爱。 她之前一直觉得奇怪,明明贺淮安,也就是思南,是对白岑下毒的人,但孟老前辈也好,遇到方如是之前的白岑也好,口中还是称他为白岑师兄。 也就是说,甚至到了最后,所有人对思南都还有某种类似愧疚,怜悯的情感在,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 再或者,王苏墨攥紧掌心。 贺淮安还是同早前一样,没从白岑师父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给自己留了后路…… 王苏墨脑海中一片混乱。 但毋庸置疑,白岑同水悦亭的纠葛应该比青云山庄,昆仑派更深。 王苏墨也有预感,在水悦亭这里,很有可能会知晓贺淮安的出处。 更甚至,王苏墨瞳孔微滞,或许,贺淮安早前就曾经在水悦亭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刚到家,接着写下一章,稍等 这张也有假期红包,(*  ̄3)(ε ̄ *) 第175章 《长生经 》 思南第一次到水悦亭是十八年前的事。 白岑拜入师门是十五年前, 那时候的白岑还只有六七岁。喜欢玩,除了一门心思玩,大概什么也不大懂的年纪。尤其喜欢逮鸟抓鱼。 孟回州愿意陪着他, 是因为有一次见到白岑乐呵呵从河里抓起来一条大鱼。 小孩子没轻没重,大鱼没少遭罪。 但他见小白岑只玩了一会儿, 又将大鱼放回了河里,然后坐在河边安静得看大鱼游来游去。 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什么? 大约, 是遵从小小的内心…… 他也见过他逮鸟。 小白岑身上确实有股机灵劲儿在, 可水悦亭的鸟不是那么好抓的。 小脑袋很聪明,偷偷做了一个简易的弹弓。 但在对准树上的鸟儿时, 好像想了想, 皱了皱眉头,又放了下来看了看, 然后嘟了嘟嘴扔到一边。 嚯,是挺善良一小孩儿。 但贪玩是真贪玩。 他以为他要放弃了,他改成了用网…… 抓鱼的网。 他打呵欠,补鱼的网能抓什么鸟, 但他还是继续看,多有意思呀! 他有些喜欢师弟的这个小徒弟了。 然后小白岑爬树, 带着渔网爬树,爬到树上也不着急动,就这么等着,在他以为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终于有鸟停在了树上。 好家伙! 那小子抄着渔网就朝鸟跳过去了? 这样不怕死的逮鸟方法, 确实稀奇,估摸着之前这么逮鸟的都摔死了。 但他还是逮住鸟了! “师伯我厉害吗!”小白岑兴奋。 孟回州头大。 厉害,差点带人带鸟一起摔死, 成为水悦亭第一桩惨案! “鸟要这么抓。”孟回州演示。 小白岑看呆:“师伯,你有一点点厉害!” 一点点?真会替他谦虚。 “来。”他教他。 小白岑跟着他学。 如果是思南温和儒雅,处事不惊,有如春风和煦。 很完美的一个人。 同思南相比,白岑身上则有着一种小孩子的纯粹。 会调皮捣蛋,也会专心练功,但练不了多少时候,会打瞌睡,发现没人看自己,就开始偷懒,等人出现,立即变回之前的专心模样。 也会小聪明,想方设法,狗狗祟祟(师伯用词)走捷径;偶尔成功一两次,心头窃喜,又继续狗狗祟祟,怕被人发现。 大部分时候走捷径都会失败,然后多做比之前更多的事。 自己在后山懊恼。 孟回州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 心地善良,眼中比思南多了对世界的好奇…… 相比起天资出众的思南,孟回州私心里是喜欢白岑这个师侄的。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起初总跟不上他招数和动作的白小岑,忽然在他不经意转头间,已经十一二岁。 相同的招数,相同的步伐,两人一起握着手中的小鸟,缓缓从树上落下。 然后一样的动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鸟没有受伤,然后满意笑了笑,摊手放走! 再神同步一般,同时将手覆在身后,仰首看着这一树的鸟飞走。 最后,一起轻叹一声。 “臭小子。”他温和捋了捋胡须,少年白岑像小时候一样往他身上跳,“哎呀呀呀”他原本生得就圆,白岑这么一跳,险些两个人一起摔倒。 “多大的人了!”孟回州恼火:“你师伯多大年纪了,这老腰!” 白岑赶紧从他背上下来,笑呵呵道:“师伯,腰在哪里?” 孟回州:!!! “诶,臭小子!”孟回州随手抄着树枝就撵。 在白岑回了京中半年,水悦亭安静如同一汪池水后的半年,有人终于吵吵闹闹,鸡飞狗跳回了水悦亭。 “气过丹田,屏气凝神,感受到内力运转到何处了吗?”他开始教授白岑九重真气第二层。 九重真气第一层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水悦亭内功心法的入门,第二层才真正是九重真气的入门。 白岑聪颖,但阅历和领悟力因为年岁而有限,缓缓入门。 过慧易折,他不觉得这样不好。 反而觉得欣慰。 白岑的基础很踏实,但武学天赋很强,虽然比不上思南,可这么小的年纪,银龙玉带已经初具规模,这比当年的师弟和他都要强。 在他眼里,白岑是一个头脑活跃,心里并不只有武学的人。 却要很多一心钻到武学典籍中的痴狂者要更好。 “感觉如何?”他笑吟吟看向白岑。 白岑头大:“师伯,好像不太顺利,怎么这么难?” 从小到大,白岑就习惯性喊难。 但喊过之后,还是能一步一步攻克。 他伸手,一折扇打在他头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又简单,又容易,又是绝世神功,让你不留神就学了!真有这种好事,怎么会留给你!” 也是,白岑盘腿坐好,再次重来。 孟回州远远看着他,一点点聚气,运气,一日精进一点点,不多,够看! 也许,这小子真有能一个人同时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一日也说不定…… 他如实想。 但也就在这年春寒料峭时,师弟带了思南回来。 人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的。 几年不见,对方身上多了几分他说不出的气场…… 他也说不好。 师弟很高兴,让白岑叫师兄。 白岑听过师父之前有个弟子,听说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极高,他对思南也好奇,一面打量,一面恭敬:“师兄。” 思南温和看他,淡淡笑了笑。 孟回州终于知道,他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气场之一,兴许就是无意间,在看到思南与白岑在一处时的“温和”的居高临下与“和善”的漠视与淡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维护白岑,而对思南自然而然产生不如早前的印象。 还是同几年前相比,思南身上有些东西,当他自己不做克制的时候,会一点点放大。 譬如恃才傲物,又譬如看着白岑能成功用树枝打出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吭吭哧哧练到九重真气第二层,然后死活不练时,思南眼中的冷漠。 他找师弟聊过。 但师弟告诉他,这几年思南性子的变化,同他的经历有关。 从早前人人都说他天资聪颖,到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受挫,他好像一夕之间褪去了所有光环,虽然从未提起过,但好像练什么都进入不了之前的状态。 师弟觉得是自己当初的拔苗助长害了他。 如果当时没那么急,再晚上个几年,也许思南不是后来的模样;师弟对思南的愧疚,让他把近乎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思南身上。 其实回过头来,那时候的师弟身上的偏执,更像走火入魔。 但不得不说,早前一定会在思南身上消失的银龙玉带,在师弟这些年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可以在成形前短暂停留。 虽然这短暂停留的银龙玉带只能环绕在他周围;之后无论是用掌心,或者用剑或树枝打出,这条银龙玉带都会在他周围崩碎如齑粉。 但这还是震惊了孟回州…… 他太清楚,刚才的银龙玉带功法里,加了旁的东西。 虽然这次的银龙玉带还是失败,但不得不说,师弟和思南都看到了希望,他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眼中的狂喜。 这种狂喜,不知为什么,同刚才那道崩碎如齑粉的银龙玉带一样,隐隐让他不安…… 他同师弟一样,研习师门典籍几十年。太清楚刚才那道银龙玉带背后隐藏的威力。 那不是祖师的功法,是师弟在祖师功法里添加了别的东西! 别的,不应该出现在银龙玉带里的东西。 他皱紧眉头。 水悦亭在这一辈一共只有他和师弟两人。 同师弟比,他闲云野鹤,还有一半的时间在研究船舶。 但师弟对待师门琐事认真。水悦亭的掌门,师弟来做,他心服口服。 同其他所有名门大派一样,水悦亭的典籍禁书也由掌门保管。 他对银龙玉带不熟悉,但他心底不安猜测,昨日那道银龙玉带里有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只能想到师门的禁书典籍。 但他还是宁愿相信,师弟没有越雷池…… 辗转反侧好几日,有一天夜里,他终于还是推开了师弟的房门。 “师兄?” 他酝酿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直接坦言:“思南的银龙玉带不是出自祖师之手,师弟,你在银龙玉带里夹带了什么?” 他同师弟自幼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会因为一些话生疏,但他要知道实情。 在事态还受控前…… 师弟皱眉,应当是不愿意主动在他面前承认的,因为破了师门规矩。 但明知会破坏师门规矩,他还是为了思南这么做了…… 孟回州心底复杂几许。 师弟好不容易见到了在思南身上的成效,他不想半途而废。所以即便被发现,仍旧迟疑。 但面对自己,他又开不了口…… 就这样,两人心照不宣得缄默很久,终于,师弟沉声道:“师兄,你随我来。” 言及此处,孟回州也停下来。 大抵,是时隔多年还是过不去心头这劲儿,又或者,之后见到的东西太过震撼。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事关水悦亭机密,但小白,日后这师门终归是要传到你手上的。你已经长大,早一天晚一天知晓都一样……” 言罢,孟回州又看向王苏墨,温和亲厚,一语带过:“王姑娘也不是外人。” 王苏墨没来得及细想孟老前辈这句话,就听孟回州道:“他动了《长生经》……” 《长生经》?! 王苏墨骇然,这本经书,他在老爷子回忆的昆仑往事里听过。 《长生经》不是昆仑派的经书吗?—— 作者有话说:继续写,今晚还有 这章继续有红包,我吃口饭回来写[合十] 第176章 《洗髓经》 白岑纳闷:“师伯, 《长生经》是什么?之前没听师父和师伯提起过。” 其实,王苏墨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昆仑派的《长生经》残卷就放在风中阁顶层, 老爷子之所以在回忆中会记得这本经书的名字,是因为当时有人把它和那张人.皮面具放在一起。 因为太过骇然, 所以老爷子对这本经书的名字有印象;因为简单扫了一眼,所以知道它是残卷。 但这本《长生经》竟是水悦亭师门的禁书? 王苏墨是有些懵了。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 重重叹了声:“白岑, 王姑娘,你们接下来要听到的, 是足以让整个人武林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除了这扇门,绝对不可以同任何人说起你们听到过, 切记。”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点头。 王苏墨心砰砰跳着,隐隐感觉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近了。 “《长生经》严格来说,不是这本古籍的真正名字。它最初的名字曾经在数百余年前的江湖掀起腥风血雨, 数不清的人为之丧心病狂,趋之若鹜。直至后来, 它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名字也跟着一并藏匿,成了今日的《长生经》。” 孟回州眉头拢紧,沉声道:“它原来的名字,叫《洗髓经》。” 《洗髓经》?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当今江湖多多少少都听过《洗髓经》的传闻, 听说那是一种可以将人的经脉和骨骼全部重塑的神奇功法,曾经出现在百余年前。 今时今日再听到它,都已经是江湖传奇了, 很多江湖人士眼中,这都是一段杜撰的传闻——武林中怎么可能真正有《洗髓经》这样的东西? 白岑早前也是这么想的,直至见到迷魂镇中出现的那些怪人…… 虽然他没同顾连雍照面,但王苏墨同他说起过顾连雍在迷魂镇地宫内的遭遇,那些怪人,是很早之前贺淮安用来试验某种可以让人经脉和骨骼,甚至相貌变化的功法—— 难道,那就是《洗髓经》,或者说《长生经》? 白岑能想到的这些,王苏墨都知晓,但王苏墨印象深刻的是,赵大哥说过,他今天的相貌,身高,体型,甚至声音,都是因为师父给他强行洗髓过…… 武林中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断断续续都有《洗髓经》,也就是《长生经》出没的痕迹和影子。 所以,《洗髓经》真实存在过。 甚至现在,还深远地影响了整个武林…… 孟回州继续道:“但是有一点,《长生经》并不完全等同于《洗髓经》,真正的《洗髓经》应当已经失传了,《长生经》是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做了改动。至于做了什么改动,毋庸置疑,你们应当能从名字中察觉出来了。” “长生……”白岑诧异:“它从一本帮人洗髓的功法秘籍,变成了一本让人长生的经书?” 王苏墨也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是,那离真相就越来越近了。 贺淮安求得不是洗髓,而是长生…… 孟回州颔首,低声道:“不错,它从最初让人洗髓,强行改变筋脉、骨骼的功法变成让人可以长生的功法。但一个人又怎么能真正长生呢?” “创建这种功法的祖师,确实是一个天才。他想,既然洗髓能让人的筋脉,骨骼,甚至相貌和声音发生改变,那长生,是不是就能通过不断发生改变来实现?也就是,不断洗髓!” 王苏墨和白岑都惊住! 能有这种想法的人,确实是武学天才! 长生不能实现,那就通过不断洗髓,让筋脉、骨骼和相貌每隔一段时日就改变一次,用这种方式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能想到这一点的人,不得不说是一个奇才! 这一点太过震撼! 如果江湖武林有关于《长生经》的传闻,恐怕只会掀起比争夺《洗髓经》还要恐怖的争端。 届时不止江湖人士,王侯将相,谁不想长生? 等王苏墨和白岑冷静下来,又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知晓《长生经》和《洗髓经》的真正区别,孟回州继续:“百余年前,人人求之不得的《洗髓经》功法,其实并非对每一个人都有用。《洗髓经》最早是听蝉派的武学。原理是运转一个人的所有内力和全身精力对自身进行强行改变,一旦改变完成,就定型,所以《洗髓经》的作用对一个人都只有一次。” “但江湖中并不知道,听蝉派的武功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听蝉派门下的弟子,原本的根骨就是能用《洗髓经》改变的这一类。这也是为什么听蝉派挑选弟子,从来不是看强弱,而是看它根骨的潜力。因为可以用《洗髓经》强化。” “所以,一开始,这是听蝉派内部之事,后来不胫而走,怀璧有罪,渐渐地,听蝉派门下弟子不断被掳劫,死的死伤的伤,甚至一直被囚禁,没有被抓住的弟子也开始纷纷隐姓埋名。《洗髓经》成了听蝉派灭门的祸端。” “其实到了后来,很多已经知道《洗髓经》并不一定对自己有用,但谁都想尝试,也都不想旁人尝试,可想可知,当时的武林有多乱。” “随着听蝉派门人死的死,伤的伤,真正靠《洗髓经》成功洗髓的人少之又少,就这样,《洗髓经》在江湖中渐渐绝迹。” “当然,也许当今江湖中还有人被听蝉派最正宗的《洗髓经》功法改变过,那也应该是听蝉派的嫡传弟子。他们要保证师门的功法不断,就会找合适的人延续下去……” 王苏墨想起了赵通。 她这一刻才明白,赵通的师父应该就是听蝉派仅存的后人之一。 因为发现赵通的根骨是符合听蝉派弟子的要求,也能用《洗髓经》改变,所以强行对赵通使用了洗髓经。 所以,赵通师父这一脉,才是真正听蝉派《洗髓经》流传下来的一脉…… 听蝉派覆灭,早就对武林正派人士恨之入骨。 罗刹,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慧琳音义》)。 说的便是被逼为恶鬼。 王苏墨忽然间了然…… 江湖中桩桩件件,又何尝有全然可以说清的对错? 听蝉派灭门,罗刹门却立于江湖。 但谁知晓听蝉与罗刹原本就一脉相承? 分明听的是《长生经》的往事,却牵连出听蝉派的这一段,如何不让人心中唏嘘。 正派,恶鬼,谁是谁非? 但反过来,究其缘由,是谁将听蝉逼为了恶鬼才能生存? 王苏墨没出声,但眸间微沉。 孟回州见王苏墨出神,便又唤了声:“王姑娘?” 王苏墨回过神来:“孟老前辈……” 白岑凑近:“师伯见你出神,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王苏墨不好意思笑了笑:“抱歉,孟老前辈,我就是忽然想到了些旁的事情,不打紧。” 孟回州摆手:“叫孟老前辈生疏了,同白岑一道,唤一声师伯就好。” 王苏墨:“……” 白岑:!!! 白岑赶紧悄声圆场:“我师伯是自来熟,你同他熟悉,他才好继续说下去,不然水悦亭师门内的事,他脑筋一转不过来,就戛然而止了。” 王苏墨:“……” 王苏墨也不知道真假,但白岑这么说,王苏墨从善如流:“师伯。” 白岑:(=^ω^=)~ 王苏墨瞪他。 他赶紧坐直,一脸诚恳。 孟回州继续说起:“《洗髓经》的来历,以及《洗髓经》同《长生经》的区别说完,那就到《长生经》了。方才说过,能想到依托《洗髓经》,创建《长生经》这种功法的祖师是一个武学天才。” “但从功法上说,《洗髓经》有两个缺陷,第一,它挑人,必须要根骨符合要求的人才可以产生效果;其二,《洗髓经》对一个人的筋脉和骨骼等的改变只有一次。《长生经》想要借助《洗髓经》的原理,就必须要从源头上修正《洗髓经》的缺陷。” 白岑忍不住感慨:“这太难了吧。” 王苏墨颔首,她也觉得,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孟回州点头:“不错,这种修正和改变很难,难到必须要穷尽祖师一生的心血。更重要的是,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执念。” “但凡碰壁,或者长时间陷入没有任何进展的停滞,人就会不断否定和自我怀疑,能坚持用一生心血去做这件看似不可能之事的人少之又少。” 孟回州微微顿了顿,温声道:“小白,这个人,就是你我的祖师。” 王苏墨&白岑:??? 祖师?! 所以《长生经》是白岑祖师的心血?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 言及此处,孟回州轻叹:“祖师是武学和医学天才,他不仅创建了《长生经》,还有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这门内外功法,以及,师门里的大量医书册子和亲笔手稿,都是祖师当年留下的。这样的奇才,几百年才有一个,后人只能望其项背。” 是啊,白岑心中感慨,师父和师伯都是各自精通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这些都出自祖师一人之手! “可惜过慧易折,当年武林中名震一时的祖师仙逝了。仙逝前,祖师或许觉得《长生经》不能留于世上,但毁掉又可惜,所以将其一分为三。一部分封存在师门内,成为禁书;另一部分送去了当时的昆仑,由昆仑保管。” “而最后一部分,原本是要送去给另一位隐世高人保管,但当年战乱,残卷在战乱中遗失,听说被某些王侯所得。后来中原几经易主,王侯换了一茬,残卷也在辗转中遗失,兴许,早就被带进了墓里,无从考证。”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贺淮安在大墓里找到的,应当就是最后一卷残卷。 孟回州继续:“而师弟手中保存的那一份,就是门中剩余的《长生经》。他从《长生经》内截取了一段功法融入到银龙玉带里,交给了思南。所以思南的银龙玉带才能显性,但还是不够,师弟准备继续从《长生经》残卷中截取更多。我同他起了分歧……”—— 作者有话说:吃饭回来晚了,这章来迟了,明天早点起来写 ———— 这章继续发红包哈 明天见 第177章 君勿劝 “这是师门的禁书, 当初祖师将他一分为三就是为了防止门中弟子偷学《长生经》里的武功。你把《长生经》的功法融入到银龙玉带里给思南,只会害了他!”孟回州苦口婆心。 师弟却认真:“师兄,祖师已经将《长生经》一分为三, 这本是《长生经》残卷,就算全部练完, 也不会真正学会全部《长生经》的功法。现在这样,是《长生经》残卷物尽其用的最好办法, 不是吗?” 孟回州诧异看向眼前的人, 分明已经有几分魔怔。 凡事执着过头既是魔怔。 一旦从这三分之一《长生经》残卷中尝到甜头,就无可自拔。 孟回州清醒地意识到, 这三分之一的《长生经》只是开始, 远不是结束…… 孟回州沉声:“如果修炼《长生经》残卷是物尽其用的最好办法,那祖师为什么要把这三分之一残卷作为师门禁书?” 师弟明显愣住。 这说明他明显知晓, 并不是一时冲动糊涂没想明白。 而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的…… 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孟回州内疚不已。 过去这几年,但凡他在过问此事,师弟敷衍时,他强硬几分, 或许早就看出端倪。 更或者,当初他应该答应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自己, 而不是师弟。 欲.望不在何处,何处便不会生出荆棘。 当初如果这三分之一的《长生经》残卷在自己手中,或许就不会有今日。 “师兄,残卷是死的,师门规训也是死的, 但人是活的。”师弟诚恳:“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以你我二人的天赋在当今武林已算佼佼, 但你我二人穷极一生,也只能分别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其中之一。我这些年逐渐参悟到《长生经》的奥妙,《长生经》不仅是洗髓,还能不断……” 师弟顿了顿,似是不想做过多解释,直截了当:“师兄,这本《长生经》残卷如果能让你我都同时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好吗?” 师弟眼中都是欲.望。 孟回州心痛看着他,沉声道:“师弟,你已经走火入魔了!这不过是《长生经》残卷的一部分,你怎么知道……” 他话音未落,对方直接打断:“那就去找其他残卷!” 他惊住。 去找其他残卷…… 他忽然意识到,能说出这句,说明这个念头已经在心头生成过千百次,才能脱口而出。 孟回州说不出的惊诧,失望,难过和恼意参杂在一处! 对方继续:“师兄,你没见过这本《长生经》有多精妙,祖师一定是百年,甚至前年难得一遇的武林奇才!我不知道怎么同你形容,当你翻开它,你会控制不住一直往下,即便只有这三分之一的残卷,你也会反复探究,精妙至极!”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把《长生经》给我。” 对方开始竟是欣喜:“师兄,你想通了?” 孟回州没作回答。 对方又明显开始警惕:“你想做什么?” 孟回州斩钉截铁:“我要毁掉这本残卷。” 对方明显恼怒:“这是师门瑰宝!你要毁掉,日后怎么面对先祖?” 孟回州沉声:“你私练禁书,才应该想想日后怎么面对祖师!” 两人明显已经针锋相对,却在僵持上。 多年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不应到相互厮杀的那一步。 更何况,师弟还尚余理智在…… 最后,师弟阖眸,沉声道:“好,我把《长生经》残卷给你。” “那天晚上,同他一道烧了那三分之一的《长生经》残卷,火苗一点点将古籍吞噬殆尽,只剩了炭炉里的灰烬。我想,此事终于到此了结了,师弟的心魔也应当到此结束了……但我早该想到的,他如此视这《长生经》残卷为珍宝,又怎么会轻易当着我的面烧掉?” 言及此处,孟回州忍不住摇头:“他早就留了副本。” “他也早就想到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也想到过,我会让他烧了那本残卷,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备份,那本残卷是烧给我看的……” 听到这里,白岑和王苏墨心中都忍不住唏嘘。 白岑师父如果还活着,武功应当也不逊于武林十大高手。 但有些东西,对已经登峰造极之人的吸引力要远大于普通的江湖侠客。 接触过,便欲罢不能。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白岑喉间轻咽。 师父已经过世多年,但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事,他还是想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师父的死,是不是也同《长生经》的残卷有关…… 孟回州看向他:“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你师父确实好像回到了正轨,不再醉心于残卷上的功法,而是回到早前一样,教授你和思南银龙玉带。既回到早前,你那条摇摇晃晃的银龙玉带,就如同一根芒刺,扎在你师兄眼底,也扎在你师父眼底。” “分明你师兄的天赋要远过于你,但你轻而易举就可以使出的招数,在他那里却始终无法突破。而他尝试着再之前加入《长生经》的功法,也被你师父制止。” “除了银龙玉带,我在教授你们九重真气的时候,你可以练到第二层,虽然吭吭哧哧,每日精进如同九牛一毛,但你师兄却一直停留在第一层。只要进入九重真气第二层凝气开始,他的真气就会消散。” “起初,你师兄还会去找你师父,以及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继续练之前的功法。你师父也同他说,那是师门禁书,原本就不应当,是他破了师门规矩,如今禁书已烧,从此,不会再动用禁书中的功法。” “你师兄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异常颓丧,原本对你就不怎么在意,后面也更冷漠,尤其是,看到你的银龙玉带有一日从晃晃悠悠,忽然如一瞬短暂开窍般,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那一刻,不止你师兄,我和师父都愣住。” “你兴许已经没有印象了,你师父让你反复再来,但都没有重现过。小白,那是师门功法里记载银龙玉带的完整形态,那也是最高阶。虽然当时你还小,大多数时候龙都战战巍巍,但那一瞬,你打出了祖师才能做到,而后百余年内,师门无人能做到的一条银龙玉带。”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孟回州起初还替白小岑高兴。 但渐渐的,担忧大过了欣喜…… 在白岑偶然打出那条银龙玉带后,思南开始对白岑的银龙玉带表现出了浓厚兴趣,而师弟,他在半夜看见过几次他偷偷在后山练银龙玉带,但始终不能复刻白岑前几日那一幕。 他有些担心师弟,就远远看着,师弟在后山练了一整晚,虽然没有再动用残卷中的功法,但越练到后面越丧气,黯沉,以及心有不甘。 但残卷已经烧了,他如实想…… 后来的几日,师弟来看他教授白岑和思南九重真气,他其实隐隐能感觉师弟对奇迹一幕的期盼。 但内功心法同外功不一样,就是经年累月,厚积薄发。 在看了几日后,除了白岑能能句九重真气的第二层之外,没有思南更特别的。 但在三日后的一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然后见到了师弟在练银龙玉带,而这次的银龙玉带,就是他传授了带有残卷功法的招数。 看着银龙呼啸而出,威力远大于之前师弟苦练了几十年的一幕。 他看见师弟轻嗤一声。 那时候,他心底开始产生了一种怀疑—— 他同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师弟是什么心性,师弟的心态一点点发生变化,是从打开那本《长生经》的残卷开始,那里面有吸引人的东西,也有让人迷失心性,变得偏执,极端的东西。 所以,师祖当初将《长生经》一分为三,分别存放于不同地方,又列为师门禁书,兴许,是因为这本《长生经》本身容易让人心态扭曲,走火入魔,无法自控? 他心中越发觉得有异。 虽然师门的禁书都在掌门手中,但是师门的藏书还是诸多。 他一头扎进藏书里,查看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筐不起眼的先人手札里,发现了很早之前往来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还有祖师的手札,他才知晓《长生经》的真正由来。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原来,从最初祖师攥写《长生经》开始,就不是为了长生而写的。它会叫《长生经》,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贪念,而是美好祝愿。” 祝愿? 王苏墨和白岑惊讶。 孟回州缓缓颔首,徐徐道来:“祝愿一个从小罹患重病,被大夫断定活不到及冠,不能习武,不能重活,只能每日抚琴,看书,按时服药的朋友,能平安如意,长生百岁……” “这本《长生经》是祖师为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呕心沥血而作。这本《长生经》从一开始,就不是武学秘籍,而是让一个普通人,或者说,连普通人说不上的病人,能够通过武林秘籍中的洗髓之法,更改经脉,强健筋骨,让他能冬日摘梅,夏日泛舟赏荷,不再困于病榻之间……” “所以,《长生经》内的功法,都是剑走偏锋,斗转星移,大起大落,因为,这是一本给病榻上的人逆天改命之书。也就是大夫俗称的——死马当活马医,需下重药。故而《长生经》用于身体康健之人,甚至是武林高手身上,如同汪洋大海注入蝼蚁,会让人体会到充盈内力,甚至癫狂入魔。” “而祖师手札中写着,他给朋友书信,既已康复,不可继续再练《长生经》,而那位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回他的信笺是——吾欲长生,君勿劝。” 王苏墨和白岑都愣住,面面相觑中,对视一眼,那是——贺淮安。 《长生经》是师祖为贺淮安写的!!!—— 作者有话说:真相来了,我休息下继续 ———————————— 这章继续发红包 能不能多给我一双手码字,我想写完,但不想跳剧情,呜呜呜 第178章 小船碧波游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贺淮安放下茶盏, 看着窗外的一束凌寒早开的腊梅,思绪回到很早之前。 当初在病榻上,他想的是有一日能不喝药, 不用在夏日里穿着厚厚的衣裳,也不能迎风而立, 他的身体经不住风里带着潮湿与凉意。 他想在及冠前,亲手在枝头摘一枝冬日的腊梅, 泛舟湖上看夏日初荷露尖角…… 可这些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愿望, 在当初看来却几乎根本不可能。 大夫都说他活不到及冠。 连家有金山银山,腰缠万贯, 却换不来能让他一个病秧子活到及冠。 天下间之事, 总是如此讽刺。 只有罗诵例外:“连旭,你会长命百岁!”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 罗诵活泼, 他内敛;罗诵不仅身体好,从小窜上窜下,还根骨绝佳,适合练武, 他是连床榻都很难下的病秧子。 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折不了的梅花,罗诵会折了给他屋中插上, 一整个冬日,屋中都是腊梅花香。 花瓶里的腊梅花快谢了,罗诵就已经拿了新的枝芽来给他屋中插上。 他想看荷花,罗诵就偷偷背了他出去。 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 那是他第一次坐船, 很新奇,也很害怕,一个常年在病榻上的人, 即便离开熟悉的环境都会害怕,更何况是摇摇晃晃的湖面上。 当即,他就有些害怕。 不知道应该抓住罗诵,还是应该死死抓住小船。 可罗诵笑哈哈说自己已经提前偷偷学过划船了。 他稍微放下心来。 很快,在罗诵前面手忙脚乱一阵子,有些生疏,但总算小船可以平稳往荷花池深处划去的时候。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是偷偷一起做了坏事之后,却发现,也就那样,或者说,对方一直都陪着你的心照不宣和欣喜。 “快,快把披风披上,别着凉了!”罗诵提醒! 他赶紧。 两个人继续哈哈笑着。 原来书上说的“小船碧波游”是这样的…… 他从最初的忐忑,慢慢到现在的放松,眼中充满期待和憧憬。 “走,去荷花正中间!”罗诵卖力得划着船。 那艘船载着他,冲进了一个全然不敢想的“世界”,他伸手,指尖触碰到荷花,他也伸手,拂过船沿边的湖水……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都不会醒! 他笑吟吟看着池中的荷花。 罗诵也哈哈大笑。 两人就这样在荷花从中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笑得一起躺在小船上,双手放在后脑勺,一起仰首看天。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阖眸,什么长命百岁,他只想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那一年,罗诵去了昆仑。 昆仑是天下第一大派,罗诵练武的根骨极好,又很聪明滑头,罗诵同他说昆仑的藏书阁里汇聚了天下古籍,他要去翻遍风中阁中的所有书册,治好他的病。 他已经走了,别想他! 他看着信笺笑,好像看到罗诵的背影,还有,忽然回过头,朝他挥手的模样! 他看着手中的信笺,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罗诵很有天赋,他去昆仑,他替他高兴。但罗诵走了,他的天地便只剩下那一方病榻,再没有人冬日替他屋中摘腊梅,夏日偷偷背他出去划船,采荷…… 几个月后,他收到罗诵的书信。 从昆仑派的寄来的书信。 说师门好多师兄弟,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口音,大家一起练武,一起夜里偷偷去后山抓野兔吃。 师兄为了让他们跑,被长老逮到,因为是惯犯,所以被重罚去了思己崖。 就是面壁思过的地方。 他去送过吃的。 师兄告诉他,你悠着些,瞧你闯祸的频率,指不准下一个来的就是你。 他才不! 他要去风中阁看书。 风中阁有足足九层,里面的藏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书册都要多。 这里面一定有能治好他的方法。 天下武学看昆仑,没有比昆仑更好的地方了! 静待佳音…… 他看着看着,嘴角勾起,罗诵的字同他一样,总是能跃然纸上。 罗诵每月都会给他写信。 多了长老不让送,反正他每月都写,告诉他昆仑山上的见闻,同他问好,也告诉他,他每日都在风中阁看书,但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下月的信来,又说他喝到了山下的杏花酒。 嗐,这假酒! 明明昆仑山下都没有杏花树,哪来的杏花酒! 但是他想家了,他苑里有一颗杏花树,他就想成是他苑中的那株杏花酿的酒。 思乡酒,忽然也觉得很好…… 他也想念他了,让他多注意身体。 风中阁六层要大弟子才能进入,六层之上会有很多楼下看不到的经典书册,他很快就会成为昆仑大弟子了。 罗诵笔下的昆仑是个充满想象的地方,他多想有一日同罗诵一起。 罗诵的书信还在一封一封来。春去秋来,冬雪又覆白云山…… 一别数年,早前那道少年背影,身后覆剑出现在眼前。 从前划船的少年,如今已成少年侠客初长成。 身后覆剑,手持腊梅,晨曦微露落在头上,风尘仆仆,星河沧海。 “你怎么回来了?”他既惊喜,也感慨。 少年侠客大步流星上前,越渐成熟的脸上,依稀留有早前的影子。 “三年前,昆仑的武功我就已经学完了,也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阅览顶级武学和书册。连旭,我在风中阁顶层看了三年书册,我找到办法了!” 他那时除了惊喜,更多是感慨。 却不知晓,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说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学完了昆仑派的武学,并且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意味着什么…… 贺淮安重新倒了杯茶,茶香里泛起涟漪。 通过长老堂考试,意味着是长老堂一致通过的昆仑派掌门继承人选。 长老堂的人各有猫腻,各怀心思。 能让长老堂的人一致通过的人选,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武学天才,才可以凌驾在各派的斗争之上。 这一条,他过往并不知晓。 但后来去了昆仑,沿着罗诵之前书信里的痕迹,将他去的地方,呆过的地方都统统走过一遍。 才知道当年的罗诵在昆仑眼中是何等的天之骄子,武学天才。 但这样的天才罗诵,毅然而然放弃了掌门之位,离开了昆仑。 十八岁的罗诵开始写《长生经》。 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日后的《长生经》会是一本什么样的奇书。 只记得,那时罗诵认真同他说:“《洗髓经》会挑人,只有符合它要求的根骨,才能对这个人进行洗髓,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骗过它,让它觉得我们就是符合它要求的根骨,它不会排斥。” 在罗诵的世界里,武功心法都是活的。 它们有自主的意识,也会按照创造它们人的意愿挑选适合功法的人。 所以要骗过《洗髓经》,就要先理解《洗髓经》的判断机制,反其道行之,让它们觉得他的根骨是适合洗髓的。 罗诵说得兴高采烈,他听起来天马行空。 罗诵攥写着他心目中《长生经》,他对所有功法的拟人化处理,近乎让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展着。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所以这本功法叫《长生经》,罗诵把所有的期盼,祝愿,友情和羁绊都写进了这本《长生经》里。 离开昆仑,罗诵身上昆仑的功法便不能再用。 罗诵在写《长生经》的时候,凭借自己的武学天赋,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创造了一套内外功心法。 这套内功心法,可以让《洗髓经》辨认他为适合的根骨,不排斥他利用《洗髓经》洗髓再造;罗诵还在这套功法之上,创建了相应的外功,让他可以循序渐进。 就这样,他俩一起在腊梅树下练功练剑。 又是多少年春去秋来,罗诵的每日都在创造武学,而他终于及冠,打破了所有大夫说他活不到及冠的预演。 但随着他对武学的一窍不知,到渐有心得。 他慢慢发现,罗诵不仅是武学天才,而且是旁人口中,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 人的欲.望是会变化的。 从之前想折窗外的腊梅,到对罗诵的望尘莫及,他忽然想,如果他有足够多的时间…… 贺淮安端起茶盏,再次轻抿了一口。 想起那时他问罗诵,人真的可以长生吗? 罗诵正闭眼在大树下领悟一种新的功法,他已经领会了好几日,但都不是他想要的银龙玉带。 他问起,罗诵在树下闭眼道:“我真想过这个问题,长生不能实现,但是如果不断骗过《洗髓经》,它判断你是适合的根骨,且没有洗髓过,那原则上,一个人的经脉,骨骼,相貌和声音都会不断通过洗髓来实现。所以,人不能长生,但可以通过不断洗髓,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他惊讶。 但罗诵悠悠睁眼:“连旭,《长生经》不是用来长生的,万事万物都有新生与衰竭,人也一样……” —— 连旭,我发现《长生经》会让习武之人性情大变,偏激,甚至走火入魔。我明知人不可长生,也在《长生经》的迷惑心智下写了不断洗髓的长生之法。《长生经》的二三卷不能再留存于世,要销毁。 —— 连旭,副本不能留。人不可能长生,就算长生,你所认识的朋友,亲人,故人全都离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贺淮安微微阖眸,怎么会一样? 死了的人,时间就停止了。 他不会,也不能再创造任何东西。 但活着的人,他的时间还在继续…… 没有罗诵,他也能继续。 即便大费周折,即便掏空了迷魂镇下的地宫用无数人做试验,也即便,他亲手杀死了罗诵……—— 作者有话说:今天临时出门,暂时这章,明天恢复爆更 今天这章也有红包,所有假期红包明天中午12点一起发 晚安~ 第179章 后悔? 他不想杀他的, 那是从幼时和他一起走来的挚友。 但罗诵那瞬间对他动了杀意…… ——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罗诵痛苦。 —— 你当初若不救我,我死了, 便不会有后面的欲.望! 他笑着撕裂罗诵的痛处! —— 是你把我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 —— 是你写出来的《长生经》二三卷!如今口口声声说我被欲.念冲昏头脑,迷失心智!你没有过吗? —— 是, 你天资聪颖,武学天赋无人能及, 你把知道一个从前只能卧于病榻不起, 变成如今能手握刀剑的人,在他对长生渴望的时候, 是你写下了《长生经》二三卷! —— 我有长生欲.望, 你助长欲.望,凭何你就是天子骄子! 他永远记得, 当初有《长生经》的内外功的加持,再加上罗诵一直陪着他,他从一个习惯了在病榻上的人,到几年之后, 竟然可以和普通高手匹敌,甚至能和触到顶尖高手门槛之人讨教! 他发现这才是人生! 人的一声太短! 有的人精彩, 有的人平淡,而有的人,根本都没有完整的一生! 既然能长生,为什么不长生! 就好比将一幅灵药放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然后告诉他, 这药会让人迷失心智,你不能服用! 那你为什么放在他面前?!! 这些年,罗诵一直醉心在《长生经》的攥写中。 而他, 为了追上他,即便追不上,能撵上的背影也好,他一直在不分日夜,勤学苦练! 那么多高手都败在他的剑下。 他想,他和罗诵的差距不会那么大了…… 他们两人还可以齐头并进! 但第一次,罗诵笑着告诉他,他终于琢磨出银龙玉带,并且第一次打出银龙玉带给他看的时候,他整个人全然愣住。 以前的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他很清楚,能创造出银龙玉带这样武学的罗诵,是他一生都不可能企及的程度! 那比一生更长的时间呢? 如果时间足够长,他是不是也能摸到巅峰的门槛。 从一个人人都说活不到及冠的病秧子,到罗诵那样的武学巅峰,他也可以,只要,只要他活得足够长! 为什么他不可以活那么长?! 明明,长生之术就在眼前,事在人为,为什么阻挠他的人会是罗诵! 他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罗诵!明明是你把我变成这幅模样,是你让我看到了想变成的样子,为什么要亲手关上这扇门!” “你明明可以,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长生不老,学尽天下武学,看尽天下医书宝典,《长生经》明明是你写的,你为什么要断了这条路!” “你为什么一定要断我的后路!” 他同罗诵大打出手,起初他以为他和罗诵其实在伯仲间,但其实罗诵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拔出过后背那把剑! “你拔剑啊!” 罗诵眼底通红。 “即便没有你的《长生经》我一样能做到!”当他说出这句的时候,罗诵眼底诧异。 以前他不明白,但很多年后,他终于想通。 罗诵太清楚,自己都没有办法完全能通过《长生经》做到的事,他不可能做到,或者说,不可能不通过伤天害理的办法做到! 在那时的罗诵眼里,他是彻底魔怔了! 他能说出,就说明已经在心底反复酝酿,反复琢磨,甚至,已经开始做了。 那时的罗诵太清楚《长生经》继续留在世上的危险,更清楚,如果放任他不管,以《长生经》的威力,还有他日后在漫长时间里能做的事,留他,将会是整个江湖武林的危险。 甚至,江湖之外也不能幸免…… 罗诵就是在那时对他起的杀念!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真正威力。 可笑啊! 因为《长生经》太过霸道,罗诵心知肚明,也怕《长生经》日后流传出去会造成的危害,所以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是专门克制《长生经》内外功的功法。 步步克制,招招克制,毫无还手之力! 但罗诵早前从未想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会用在他身上! 他终于见到了罗诵拔剑,剑气化为的银龙玉带彻底碾碎了他想从身后追赶,并撵上罗诵的念头! 一个百年,甚至几个百年内的武学天才只会有一个。 那一定是罗诵! 罗诵眼中杀意,但那把剑临在他脖颈,挣扎着,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 连旭,你要长命百岁! —— 连旭,我通过长老堂的考核了!我可以进入风中阁顶层看书了!那里的医书和武学典籍好多!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 连旭,收手吧,《长生经》会让人迷失心智,你我皆是!活过百岁又如何! 罗诵颤抖着,嘴唇被自己咬破,眼底挂着眼泪。 他平静:“你若不杀我,日后无人能杀我……” 那一瞬,罗诵手中之剑再次提起,已经刺入他颈间,鲜血渗入,却在最后一刻,“当”的一声,扔在了一旁。 他睁眼。 罗诵已经起身,沉声道:“《长生经》我已经毁了,你不会再……” 话音未落,罗诵僵住。 那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罗诵难以置信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然后转头看他,眼中是失望,意外,难过和终于解脱夹杂在一处的复杂。 他也浑身颤抖! 他也没想到,这把匕首会用在罗诵身上。 —— 罗诵,其实,我这一生也不短,至少有你替我冬日里摘梅花,夏日,还会偷偷背我出去划船采荷…… —— 罗诵,你吃慢些,若是噎死了,岂不是比我死得还早? —— 昆仑的假杏花酒这么好喝吗?那有机会我也去喝喝,就坐在你说的那棵昆仑古树下。 —— 你若不杀我,日后无人能杀我…… 他也双目含泪,整个人如同信念崩塌,占满罗诵双手的血迹似是怎么都擦不掉。 他从未如此慌乱过。 哪怕早前在病榻上,咳血咳到昏死过去;哪怕那年他们泛舟荷花池,最后其实翻船,他和罗诵都落到水里,他不会凫水,那种窒息和呛水溺毙感,他都没有如此慌乱过…… “罗诵,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从慌乱到歇斯底里,到罗诵倒在他身上,他脑海里还记得那道少年身影,朝他说着——连旭,你要长命百岁呀! 明明是你让我长命百岁啊! 罗诵! 为什么!! …… 他将罗诵安葬在那株腊梅树下,经年日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早前的事,也快记不起罗诵的模样。 他决定去昆仑一趟。 《长生经》的残卷罗诵并没有销毁。 他了解罗诵。 心底永远有最温和柔软的一处。 《长生经》会让人迷失心智,但他自己最后走出来了。 天下之大,也总会有真正适合《长生经》,又不会受《长生经》影响的少年,在一次奇遇下,开启另一段江湖传奇! 《长生经》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但同样的,他留下了专门克制《长生经》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给后辈弟子。 如果有一日《长生经》冲出江湖,那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是克制《长生经》的法宝。 罗诵说过《长生经》一分为三,其中一份留给他的徒弟,那另一份,他一定留在昆仑,天下武学最巅峰之地,还有一份,他不知道去了何处,但他会找到。 《长生经》已经没有全本了! 但他记忆里还有《长生经》零碎的记忆,他不是罗诵那样的武学奇才,但他有足够长的时间,他可以推敲,可以重写,还可以试验他的《长生经》……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长生!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成为天下武学的巅峰! 没有罗诵,他一样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看遍天下医书,找到另一条长生之法!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 —— 连旭,我前一阵去过一个门派,叫无忧门,他们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你有时间真的要去看看,当时我就惊呆了! 他先去了无忧门。 他手中的《长生经》不完整,没有罗诵,他的洗髓并不彻底,他没办法顶着一张奇怪的红脸出入江湖。 他的天赋,让无忧门的掌门惊喜不已,恨不得情难相守。原来,当你有天赋的时候,全天下的门派都会对你和善,且趋之若鹜。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罗诵当年出现在昆仑时,昆仑长老如获至宝时的神色。 很多年后,当他再次出现在无忧门,他只是路过感慨。 但无忧门的掌门说要清理门户。 他淡淡笑了。 罗诵不在了,这些人都是漫长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而已…… 他也记得,他在昆仑那棵古树下喝假杏花酒时,一个叫取关的少年同他一起。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师兄口中的武学奇才,乐天的态度,总会往他跟前凑的性子,还有每月都会雷打不动给他的好兄弟写封信…… 这些,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亲手杀了,却一直后悔的人。 这世上有长生之法,却没有后悔药…… —— 阿关,你来昆仑做什么? —— 呆呆就回去吧。天下那么大,总在昆仑,怎么行走江湖啊? 取关背他下山的时候,他都清楚。 他想起了很早前,罗诵背他去荷花池的场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很多年后的某日,他看着罗诵的后辈弟子,也就是思南的师父,在面对《长生经》那三分之一残卷眼中放光,如获至宝,兴奋不已,也失心疯一般告诉他,一起长生的场景。 他仿佛忽然看到了很多年前,罗诵眼中的自己…… 或许是自惭形秽,或许是那一刻的厌恶,他杀了对方。 不是想长生吗? 他在他背上用剑刻下了《长生经》三个字! 他唯一害怕过的,便是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罗诵说过,这是他用来专门克制《长生经》内外功法的。 但讽刺的是,这样精妙绝伦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反而让后世的子弟学不会,甚至一人分学一门。 他知晓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威力,他也想过用思南的身份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排斥”了他。 —— 《洗髓经》会挑人,只有符合它要求的根骨,才能对这个人进行洗髓,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骗过它,让它觉得我们就是符合它要求的根骨,它不会排斥。” 在罗诵的世界里,武功心法都是活的。它们有自主的意识,也会按照创造它们人的意愿挑选适合功法的人。 他当时觉得天马行空! 时至今时今日,他才知晓罗诵的天赋有多惊艳绝伦。 无论他洗髓多少次,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都会精准地认出他,排斥他! 但他已经没什么要怕的! 因为即便他学不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水悦亭的弟子也学不会。 孟回州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武学上,也不会银龙玉带,甚至,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九重真气。 孟回州眼中都是他的小师侄,叫什么,他好像都忘了。 当时他打出的那条银龙玉带,还曾让他惊艳,想起了罗诵第一次兴奋给他看银龙玉带时的场景。 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罗诵。 最后,却是昙花一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武学奇才,所以时间才重要! 他给他下了那时他新制出的毒药,孟回州解不了,就会渡九重真气给他。 孟回州渡了九重真气,就等于一个废人。 当初那个叫岑……他记不得了,但他留下了他和孟回州的性命。 那就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传人继续活在这世上,他要让罗诵知道,只要一直活着,那些被时间停下的,就永远追赶不上他。 即便是当年的罗诵出现在他面前,现在的他也无所畏惧。 时间,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当后悔的人是罗诵。 不是他。 贺淮安放下手中茶盏。 当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休息下继续 这次是结局真的近了,我会拼命写的,大概就这两三天! 第180章 弥足珍贵 孟回州轻叹:“就这样, 当我去找师弟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后背上还被人用剑刻下了——“长生经”三个字……” 说起当年的事,孟回州除了愤恨, 还心有余悸。 孟回州撑手起身,双手覆在身后, 望着窗外的一汪明月,似是有些东西一直压在心底, 到今时今日才能吐露:“《长生经》……有人果然是冲着《长生经》来的。” “当初祖师将《长生经》是对的, 因为觊觎他的人会一直在。即便沉寂几十上百年,《长生经》还是会像当初的《洗髓经》一样, 忽然被人如同掘坟一般挖出。” 所以当时孟回州的心中还有担心…… 师门的残卷已经被他烧了, 但副本还在,更或许, 在他不知道的上一辈,再上一辈,都还有《长生经》残卷的副本在。 水悦亭的秘密暴露了,就不再安全。 谁都不知晓当年祖师的朋友是不是还有传人? 或者, 当年《长生经》的消息有一日重现武林,会像早前所有人涌向听禅门一样, 让水悦亭面临灭顶之灾…… 孟回州不得不在心中做决定。 孟回州回头看向白岑,轻声道:“当时你还年少,又逢着家中有事,暂时回了家中。我同思南一起,将你师父安葬了。” “安葬完后, 我问思南日后有何打算,他说他也不知晓。当时我见他脸色不好,应当是前一阵同师弟一道练《长生经》伤及经脉的缘故。” “我那时已经看过祖师的手札, 知晓《长生经》会对普通人和习武之人产生影响,但那是师门的秘密。” “思南虽然是我师侄,但我始终觉得即便在一处很久,他身上都还有种看不透的生疏感在,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未对他透露。我只告诉他,废掉师兄后来教他的心法,否则对他有不可逆损伤。” “我那时有些看不懂他的神色,似是惊讶,又似是平静,也淡淡看我,仿佛都不重要。他那时说,等师弟回来吧。” “我当时在想,水悦亭的功法他没办法学,师弟又死了,他应当会离开。应当是同门一场,他同你道别,也算有始有终。” “谁知,等你回来,他在同你相处了数日后,也没同任何辞别过,就离开了水悦亭,从次之后不知下落。但走之前,留下纸签,说给你下了毒,此毒无解,唯有九重真气可以压制。” 原来,九重真气压制毒性,是思南,也就是贺淮安告诉师伯的。 贺淮安对他下毒,果然是冲着师伯去的……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那之前方如是的猜测是对的。或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或许,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对《长生经》有克制作用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传人,只剩下了羽安居士孟回州和白岑两人。 贺淮安用这样的方式,同时除掉了两个祸患。 王苏墨忽然想,或许贺淮安当时留下孟回州和白岑的性命,是为了赌气—— 赌气给死去的水悦亭祖师看,留着你的传人,他们也只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长生才是一条对的路,你没同我一道长生,你应该后悔……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觉得匪夷所思,但也合情合理。 活了这么长时间,混迹于各大门派,又有《长生经》加持的贺淮安,武学已经不知道精进到了什么程度…… 即便当初的他,还曾有过对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害怕。 所以会扮成思南到水悦亭。 但结果无非是看到水悦亭祖师的弟子,连一个能练就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于一身的传人都没有。 虽然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停“拒绝”和“排斥”了他,但或许在他看来,已经历经数代的水悦亭,早就良莠不齐,也不成气候了…… 王苏墨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贺淮安到底还怕什么? 他可以不被道义约束,也没有七情六欲的羁绊,更没有时间对他的束缚…… 她之前还担心霍庄主同贺淮安对垒,会不会不是贺淮安的对手。 但眼下,她更担心的是,当今武林,究竟还有没有对贺淮安的钳制——除了已经内里尽失,只能靠吃菠菱菜恢复内力的白岑。 但白岑同贺淮安之间,不知道隔了多少个白岑…… 王苏墨越发觉得后背发凉。 不知道,孟老前辈如果知晓,水悦亭祖师手札中所说的朋友还活着,会是怎样的骇然? 不止孟老前辈,恐怕整个武林都会一片骇然…… 一旁,孟回州重重摇头:“他从最开始被你师父发现,被你师父称赞为天资聪颖,极富武学天赋,到辗转两次,都始终无所突破,甚至,后来见到你师父身死,一身武功也要废去……” 孟回州沉声:“我不知道他中途离开水悦亭的数年去了何处,但他下的毒,我耗费了数年时间都不曾解开。你一日日长大,毒性灭有去除,反而加深。” “这是一种我自诩研究了一辈子的医药,却连门道都摸不透的毒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毒药,但是最后,我还是将九重真气渡给了你,果然九重真气完美压制了你身上的毒性……” 孟回州深吸一口气,摇头头:“我知道,他这个年纪,一定做不出这样的毒,他一定是受制于人,最后不得不下给你,也按照对方的要求,留下的字迹给我,让我用九重真气救你。” 不错,在孟老前辈眼中,思南的年纪只能是被胁迫,做了这些事。所以在孟老前辈同白岑后来的相处和交流中,都是将这一笔带过。 因为在他眼中,思南也是受害者。 更甚至,思南是否还活着,他也不清楚,因为思南离开了…… 王苏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在孟老前辈眼中,还是白岑口中,都仍然叫的师兄。 果然,孟老前辈继续:“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带白岑离开了水悦亭,打算将《长生经》的所有秘密最后留在水悦亭里。” “我搬走了水悦亭里的所有书册,带着白岑一道,往东到了海边,潍州。这里同水悦亭相隔甚远,这里的人关心的是造船和远航。一切仿佛都能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也是在这里替白岑诊治了数年,最后无果,再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晓了。” 孟回州已经将自己知晓的来龙去脉倾囊托出,没有阴霾。 但在孟回州心中,当初同祖师一道的人,早就应当不在,也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不会再留下。 胁迫思南的人也好,或者说后来会觊觎《长生经》的人,应该都是从很早之前的传闻和典籍中寻到的蛛丝马迹。 既然水悦亭已经荒废了,就不会再有人能寻到潍州这处来。 水悦亭的传人原本也只剩下了他和白岑。 他们去到何处,何处就是水悦亭…… “小白,王姑娘,这就是所有关于水悦亭门派的始末了。你们之前说最近遇到一些事,很可能同你师兄有关,可以告诉我了。” 孟回州看向两人。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两人都深吸一口气。 孟回州原本就是聪明人,从一开始白岑这么正式同王苏墨来他这里问起思南和师门之事,他就猜到一些。 在他眼中,思南是受人胁迫的。 后来给白岑下毒后便消失了。 孟回州想,或许,白岑遇到思南了…… 但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后,白岑看向他,低声道:“师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您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你听我和东家说完,应当就都明白了。” 孟回州不由皱眉,白岑很少这样认真和正式的语气,而且,还是同王苏墨一道。 孟回州温和看他:“说吧,还有什么是你师伯会觉得匪夷所思的。” 白岑看了看他,如实道:“我可能,知晓师兄的真实身份了。” 只此一句,孟回州愣住。 白岑也起身,缓缓走到孟回州跟前,诚恳道:“师伯,还记得祖师手札中那个练《长生经》的朋友吗?” 孟回州:“……” 孟回州点头,手札上写下的名字叫,连旭。 一个百年前的人。 白岑看着他,沉声道:“他还活着,一直活到现在。” 孟回州:!!! 孟回州惊讶,怎么可能! 但白岑方才确实说过匪夷所思,孟回州到底是见过江湖中大风大浪的羽安居士,孟回州沉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岑平静道:“取老爷子,方如是,还有很多人身上连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白岑深吸一口气:“他回过水悦亭了,还见过你和师父,他就是思南师兄。他想看看,百余年后,当初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不是还对他有威胁?” 孟回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白岑继续道:“他不知道已经洗髓了多少次,但最后的这一次,他的身份是贺淮安,青云山庄的大公子!” 孟回州眸间一片死寂。 “霍灵身上的毒是他下的,方如是看过了,师伯您应该也能感觉到,霍灵身上的毒,同我身上的如出一辙。” 白岑的话越发让孟回州惊诧,却也越发让他相信。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门派,学了天下间无数多的医术与武学,也笼络了许多人。也能只手遮天,造出迷魂镇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贺淮安,或者说连旭,早就已经深不可测。 当初师父一门心思扑在《长生经》上,是连旭杀了师父,然后没想好要怎么理解师伯和他。 但最后,连旭选择冷眼旁观的方式。 师伯一定会救他,但师伯救他,也就意味着从此往后,世上应当再无可以同连旭相抗衡的人。 漫长的岁月,也让连旭比旁人更深谙人性…… * 西屋内,卢文曲想撑手下床。 但是好像还是有些使不上劲儿,方才是王苏墨帮忙才坐起来的。 他伤得比想象中更重些。 他实在躺得有些太久了,想下床去透透气,再试一次。 卢文曲咬牙,再撑手一次,这次不是使不上劲儿,而是劲儿不上不下,刚好卡住。所以起不来,也回不去,就这样僵持着,瞬间,额头就密密麻麻一头细汗。 就在这么闹心,又没什么办法的时候,忽然有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他刚要道谢,然后惊喜发现是之前守着他的那位姑娘~ 卢文曲忽然觉得刚刚那么起不来也没什么不好:“多谢姑娘。” 江玉棠看他:“王苏墨让我照看你。” 卢文曲笑道:“躺了许久,不想躺了,在窗边看到今晚月色很好,想出去看看月亮,看一眼也好。” 江玉棠:“……” 或许是八珍楼里,除了东家,就是两位老爷子,要么是只喜欢看刀的赵通,牙齿都没长齐的段无恒,稍微正常些只有白岑,但白岑只会看东家…… 难得有一个说要看月亮的。 江玉棠扶他出去。 卢文曲其实也不幺蛾子,就这么往苑中的亭子里一坐。微微靠着柱子,就这么仰首看着天上,很安静。 还不如时不时就抽风似的跑到这里,又追到那里的霍灵和段无恒两个人吵闹。 两个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反正你追我赶,像两个幼稚小童一样。 中途好像还忽然发现江玉棠身边有人,两人还依次停下来,睁着两双大眼睛看向卢文曲。 段无恒:“那个人醒了!” 霍灵:“我还以为他不会醒了!” 卢文曲:“……” 礼貌吗? 江玉棠头大,霍灵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也没觉得什么。这两个才是幺蛾子,两个幺蛾子就扑腾着你追我赶去了。 很难想象,之前不久遇到霍灵的时候,霍灵还披着厚厚的披风,动一动就咳嗽,如今已经可以和段无恒两人满苑子追着跑。 “别介意,霍灵说话就是这样的。”江玉棠怕卢文曲多想,到底是东家的朋友,另一个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同小孩子介意什么?”卢文曲笑了笑,然后朝江玉棠道:“玉棠姑娘,能不能帮我摘那片树叶。” 江玉棠顺势看去,然后应好。 卢文曲拿起树叶,轻轻放在唇边,用叶子吹了一曲优美的江南婉约小调。 夜深人静,又有月色作伴的时候,很适合。 赵通原本在屋顶上,睡不着,听到叶子吹起了小调,微微低头朝苑中的凉亭看了看,是卢文曲。 叶子吹出的小调,也让他想起了大师傅…… 兜兜转转,他终于又拿起了菜刀和厨具,不知道大师傅在哪里。 但忽然会觉得人生可期。 或许,有一日在八珍楼的路上,他还会同大师傅遇到,那该是多好的事? 赵通莞尔。 也不知道德元和贺老庄主如何了? 他还是习惯叫他德元,怀念叫他老秃驴,他又气又没办法,只有低头念“阿弥陀佛”的样子。 原来,他想他们了…… 宁静的夜里,听到这样的小调,取老爷子微微顿了顿,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前,同傅锦一道在昆仑山脚下的日子。 那天暴雨,山路滑坡,两人下山采买,没办法回山上去,只能在山脚下的农户家中借住。 人家中原本也没有多的房间可以借给他们,他和傅锦在柴房。 傅锦整个人都很紧张,他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就告诉他,他先睡,他看着就醒了。 但傅锦坚持说,他来守夜…… 傅锦一直都奇奇怪怪的,他没辙了,只好靠着柴火堆就睡了。当时天很凉,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盖了一层衣裳在他身上。 等醒来的时候,傅锦靠在他肩上睡的,那层衣裳是傅锦的披风。 他原本想起来的,但是傅锦睡得很香,他转念一想,应当是昨晚睡得很晚。 他忽然觉得内疚,让傅锦来值夜,有些对不起他。 所以干脆就这么等着,等他醒。 外面雨过天晴,山上的师兄弟们应该已经将路清理出来了,他和傅锦可以回去了。 回去之前给小师叔买一坛假杏花酒吧。 想着想着,傅锦醒了,明明是他自己靠着他睡的,但是醒了之后,他自己成了惊弓之鸟。 “你!你……你!”傅锦一连提了三个声调,最后什么都没说。 路过烧鸡铺,他笑呵呵看向傅锦:“喂,要不要吃烧鸡?” 傅锦起初有些腼腆笑了,后来他忽然道:“呀银子够买半只的,胖子喜欢吃鸡腿,鸡翅给九云师兄吧,他上次还帮我们打掩护,鸡架那块给宋瑾,你吃鸡脖子吧!” 傅锦忽然不笑了:“我才不吃鸡脖子!你自己吃鸡脖子!” 傅锦又生气了! 他头大,他自己还只有鸡头和鸡屁股呢…… 许久没有想起那时候的事了,取老爷子嘴角微微勾起。 许是小调婉转,调子一转,时间也跟着一转,如同浮光掠影…… 傅锦大约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从昆仑山离开后,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谁会相信她。 有一日,了尘道长在灵虚观讲道法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名字—— 在下贺文雪。 贺文雪? 取关每月都要写一封信,但不知道寄给哪里的那个贺文雪? 取老爷子淡淡垂眸。 贺文雪同傅锦一道,原本是想来昆仑,让贺文雪出面找他的,却见到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从昆仑离开的他…… 他那时很狼狈,但从那时起,开始了一段很长时间的三人行。 贺文雪会决口不问昆仑之事。 傅锦会一路做好吃的,他和贺文雪会说很多笑话。 那是从昆仑离开后,他记忆里最好的一段的时光。 贺文雪会在夜风里吹着笛子,锦娘会做很多好吃的,他一点点打开心扉,从昆仑的阴霾中走出来。 是那时候的贺文雪和锦娘,带给了他记忆里一段最好的时光…… 弥足珍贵,也永远不忘——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撒花][撒花][撒花] 你们也陪作者君走过了一段弥足珍贵的时光~《 》 180-190 第181章 辟邪驱魔 “确实, 这也是不情之请。”丁伯拱手道谢:“这次多亏了八珍楼诸位在,才让少主身上的毒,找到了解毒之法。梅州此去路远, 从潍州往北,还需大半月路程。” “贺真还未回, 你们这一路去不知道是不是安全。”取老爷子其实担心。 毕竟是青云山庄的小辈。 有贺文雪这层关系在,取老爷子始终有不放心。 老贺同刘恨水去见了八面破阵伞, 他不在, 但他的晚辈后生在这里,他于情于理都应当照应。 “照说贺真应当已经回青云山庄了, 即便有事暂时没办法折回, 也应当有书信往来。”丁伯太清楚贺真行事的周全谨慎。 贺真知晓他们一路往潍州来,即便有事暂时走不开, 也会想办法通知到他们。 而且,贺真是庄主安排照看少主的。 青云山庄的诸多弟子中,贺平与贺真两人是资质最好,而且最稳妥的两人。 贺真在, 确实往梅州去更好些。 而且,丁伯心中也有旁的考量:“烈阳草蒙孟居士帮衬, 已经有一株了;寒蝉冰露在梅州四杰手中,虽然有青云山庄这层关系在,梅州四杰应当会照顾,但始终是救命良药,老庄主, 庄主,或是大公子其中之一出面会更好。” 确实,寒蝉冰露不是凡物。 但以青云山庄的声名, 梅州四杰一定会帮忙。 但青云山庄一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于情于理,都应当先尊礼。 江玉棠环臂:“贺凌云不是去了吗?” 江湖百晓通,消息自然是灵通的。 贺凌云去了梅州,参加梅州四杰召开的英雄大会,这些消息不难打听。 “既然贺凌云都能代替贺老庄主,霍庄主和贺淮安参加武林大会,应当也能出面求药才是。” 江玉棠是这样认为的。 丁伯捋了捋胡须,温和道:“江姑娘有所不知,同少主和二公子相比,老庄主,庄主,和大公子才是山庄的主事人。二公子这次原本就是代庄主前去的,已经算是青云山庄有所抱歉,再去求药,确实于情于理不合。” 江玉棠明白了。 两重失礼,确实不是青云山庄与贺老庄主的风格。 “老夫是想,先往梅州去,同步给山庄书信,总会交到老庄主,庄主,或是大公子手中,届时再有人能前往,或者修书一封也不算失礼。”丁伯心中有不周全的计划。 “修书回青云山庄,如果遇上路上耽误怕是也来不及。贺真之前回去这么久还未回,肯定哪里有耽搁。”王苏墨心底澄澈。 原本就担心霍庄主安全才会想到让贺真回去送书信的。 书信里说得隐晦,没戳破。 但现在都没有霍庄主和贺真二人的消息。 如果这封要去梅州四杰处求寒蝉冰露的书信再去到青云山庄,很可能会招引来贺淮安。 眼下,还不是时候……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如果是求个梅州四杰的人情,又不失对等的,其实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合适。 两人都是霍灵的长辈。 取老爷子同贺老庄主是莫逆之交,贺老庄主不在,取老爷子途中遇到霍灵,就带了霍灵去梅州求药,合情合理。 再加上还有翁老爷子在,翁老爷子之前在镇湖司,梅州四杰肯定同翁老爷子打过交道。 两位老爷子出面,情面够了。 也不用知会到青云山庄。 之后等做了完全之策再说。 东家的意思,白岑瞬间会意:“是啊,这样还不会有耽误。正好贺真不在,八珍楼可以一并往潍州去。” 原本取老爷子也担心霍灵这处,王苏墨提议,取老爷子想都没想:“这样更好,不多耽误了。” 早一日拿到寒蝉冰露,霍灵这孩子也少遭一日罪。 虽然他也不知道在青云山庄内,谁还能给霍灵下毒。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首要的。 贺文雪不在,他要替老爷照看好霍灵。 翁老爷子听出王苏墨有弦外之音,虽然不知道这一阵苏墨丫头每日同白岑一道悄悄嘀咕什么。 但镇湖司这么多年,能看出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苏墨丫头和白岑都着急要去潍州,应当还有别的考虑,翁老爷子没拆台:“我也许久没去过梅州了,正好还有梅州的武林大会在。” 王苏墨目光刚看向赵通,赵通便颔首:“东家说去哪就去哪。” 江玉棠也点头:“我没意见。” 段无恒更是兴奋:“那太好了!我可以和霍灵多呆一段时间了!我去告诉他!” 段无恒已经兴高采烈跑了。 小孩子心性,周围都轻轻笑了笑。 倒是方如是这里,也看向孟回州:“你得去,我自己一个人搞不定。” 方如是脸色奇奇怪怪的。 方如是的脾气乖戾,江湖中人尽皆知。 这种要旁人帮忙的话,方如是应当是自己都不习惯。但又清楚,解毒的方法虽然有了,但自己一个人未必能解决。 需要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来更稳妥。 孟回州满脑子都是昨晚白岑和王苏墨口中关于贺淮安之事,霍灵身上的毒也是贺淮安下的。 霍灵身上的解毒过程,会对白岑身上毒的诊治大有裨益。 他自然要去:“老方,一起。” 孟回州没有为难,方如是顿了顿,鲜有的脸上笑意。 * 老爷很少出远门,杨帆帮忙准备大包小包的东西。 老爷总是丢三落四,成日的心思都在商船上。 虽然到眼下也没见最后造出个什么像样的商船来,但每日雷打不动都会去人家正经的远洋商船上蹭。 老爷是真喜欢。 人家商船上的每一处,他都能如数家珍,说出个名堂来。 但这次真要临到出远门了,昨晚却在自己还没完工的小破商船上坐了一宿,反倒没去人家商船蹭了。 其实人家远洋商船晚上反倒没人。 他去送了一次披风。 寒冬腊月了,又是海边,海风寒凉,别冻出个什么病来。 他是极少见老爷喝酒的。 老爷让他陪着喝了一盅酒。 说实在的,老爷对阖府的下人和船坞的工匠都很好。 这趟忽然要出远门,老爷同他交代了一大堆。 府里的,船坞那处的,事无巨细。 起初他还在想,怕是老爷不常出门的缘故,临到出门这也担心,那也担心,所以絮絮叨叨。 但老爷说着说着,就将府中存放银票箱子的钥匙给了他。 他惊讶,这,这责任太大了,他可不敢保管! 老爷“苦口婆心”,说如果他这趟出远门觉得好玩,就同这些江湖人士一起闯荡江湖不回来了,让他把这些银票取出来,分给府中的人。 哦,还有船坞那边的工匠把工钱结了。 之前承诺过人家的,一直让人家干到老,眼下是他先外出的,不能失信于人,人家一家老小的生计都在这上面。 把银子算好,给他们,多些也无妨,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然后,等这些都做完,如果他还没想去的地方,就留下来,帮着照看着商船最后的收尾工作。 钱箱的银票应该够用。 如果船造出来了,他又恰好没事,就替自己开着这小商船去周围的江河湖泊溜一圈。 之后,他就任意安排吧。 他早前还觉得老爷的交待絮絮叨叨,但忽然听到这里,杨帆心中开始后怕了。 这,这哪是老爷在絮叨。 这分明是老爷在,在交代后事…… 杨帆心里发慌。 可怎么问,老爷都不说,还反过来恼他尽说些不好的! 他也无奈。 今日,老爷就要和八珍楼一道要出发了,杨帆一直送到城门口。 “回去了。”孟回州朝他摆手。 杨帆没怎么动,眉头都是皱起的,应当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正好马车缓缓驶离了潍州城门口,杨帆踮起脚尖朝他挥手,隔远了,听不大清了,只瞧着模样像是在说“一路顺风”。 等临到看不见了,孟回州放下车窗的帘栊。 这江湖,他都多久没走了。 一回来,就这么个天崩开局。 低头,发现有东西在蹭自己的脚,是那三只白虎幼崽中的其中一只,孟回州最怕的就是猫! 老虎不就是很大一只的猫吗? 孟回州冷汗都要出来了:“拿走拿走,快拿走!” 段无恒嘟嘴上前:“麒麟可听话了,它一点都不凶!” 但孟回州半点都不想知道它凶不凶! 他怕的要死。 也一整辆马车都见着羽安居士因为怕一只白虎幼崽,整个人贴到了马车侧面。 赵通皱了皱眉头,认真问:“它们不是,昨天还叫威风,威胁,威力吗?” 段无恒轻叹:“东家改了,说现在八珍楼的宠物通通都要叫瑞兽的名字。这只叫麒麟,那只叫貔貅,还有那只叫应龙。” 全体:“……” 江玉棠胆颤心惊:“那,那威武和威猛呢?” 段无恒感慨:“现在也不叫威武和威猛了,现在叫建马,囚牛。” 还不如叫之前的那几个呢! 段无恒这处还没完:“还有那三头羊,还有鱼缸里东家养的鱼,现在通通有名字了!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赑屃、螭吻……” 全体:“……” 这是辟邪还是驱魔啊?—— 作者有话说:晚安,今天到这儿了 明天梅州武林大会见,大战来了 第182章 江湖百科全书 往梅州去的一路都有不少武林人士, 各个精神抖擞,神情向往。 上一次武林大会迄今已有三十余年,武林中再没有过类似的盛会。 除却梅州四杰帖子里邀请的江湖门派, 还有不少江湖侠客是自发前往的。毕竟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这样的盛会不去开开眼界, 下一次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后。 江湖一直在。 但江湖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能有幸见过这样的盛会,也不枉行走江湖一遭。 马车上, 霍灵和段无恒都探出各自的脑袋, 兴奋不已看向马车窗外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士。 灵虚观! 是虎啸派! 这是点石门! ……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不出的欢喜。 当然, 还有很多说不出名字, 也找不出太多特点的武林人士,两个小脑袋都懵懵的, 这时,翁老爷子凑了过来:“这是鎏金派,他们副业是打铁花,很有名, 门中弟子都很富裕,但也是辛苦钱。师门绝技也是天女散花, 想象一下,如果你面对的是鎏金派的弟子,十余人的天女散花阵朝你破铁水,你招架得住吗?” 两个小脑袋纷纷摇头。 这也太厉害了吧! 翁老爷子笑道:“所以,武功不分高低, 只分角度和领域。” 霍灵和段无恒再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湖百科全书就在马车中,无所不知。 “翁老爷子,那是什么门派?人人背后都背一根大葱!”段无恒好奇。 大葱, 这下全马车中的人都好奇了。 包括翁老爷子——背大葱的,还真是闻所未闻,这些年江湖中都出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门派。 所有人好奇心都被吊起,翁老爷子却捶了捶段无恒的头,恼火道:“那是大葱吗?那是人家扶鸾派的武器,扶鸾拂尘!” 段无恒:(⊙o⊙)… 所有人:-_-|| 霍灵在一旁乐得不行。 段无恒虽然认错,也被翁老爷子捶了一遭,但也不恼,还在同翁老爷子和霍灵一道趴在窗口看。 看着眼前场景,马车中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想起了自己当初初到江湖的经历,仿佛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看什么也都惊奇。 怕认错,但又好奇…… 每个人都嘴角微微扬了扬。 逝者如斯,光阴如梭。 “那是什么门派?”段无恒和霍灵还在继续。 那是?翁老爷子自己都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好像都没见过…… 黑色的衣裳,清一色背上背着如同剪刀一样的武器,但又不像剪刀,更像是,翁老爷子目光微凌,另一种形态的鬼头棒? 十日门不是一直在南边,从不涉足中原武林? 这不是十日门。 是其他门派…… 翁老爷子说不上,但心头依稀开始渐渐有不怎么好的预感。 翁老爷子上前。 “老爷子,别挤呀……”霍灵惯来口无遮拦。 段无恒虽然也诧异,但是没开口。 翁老爷子目光陆续扫过周围,离梅州越来越近了,都是来梅州赴武林大会的。 翁老爷子目光如炬。 这两年,江湖中多了这么多新的,规模又大的江湖门派,镇湖司没有管控,也没有察觉异样吗? 翁老爷子微楞。 “玉棠。”翁老爷子唤了一声,然后让出位置来,段无恒和霍灵赶紧上前,继续好奇得打量着马车外。 马车外的人大约也有认出收在大木箱子里的是八珍楼,遂也有和善和外向的人同他们热忱招呼。 诚然,这八珍楼马车外,还有猪,羊之类的,大约,都是路上带着的菜吧! 八珍楼果然与众不同! 哇,段无恒和霍灵眼中欣喜。 这种感觉,萍水相逢,但一个眼神,一个颔首,一个笑容里,都是江湖。 段无恒和霍灵忽然对这次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充满了期待! 这还只是在旅途中短短的一程,不知道届时的武林大会会有多热闹,多精彩! 那么多门派和江湖侠客到场,一定盛大又隆重! 这种武林盛会,真不知道下次再遇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段无恒和霍灵看不够似的。 “怎么了,老爷子?”江玉棠上前。 翁老爷子之前并不关心,眼下却问起:“这次梅州四杰召开武林大会的由头是什么?” 江玉棠是江湖百晓通,她肯定知晓。 她确实知晓,但八珍楼的人大多佛系,对武林大会其实都不怎么关心,这趟来梅州也是为了给霍灵求药,所以江玉棠也没有特意提起过。 翁老爷子问起,江玉棠道:“前不久西边灾害,朝廷发的救济粮被途中层层倾吞,其中涉及到不少江湖门派的踪迹,镇湖司给了明示暗示,梅州四杰牵头召开了武林大会。就议两件事,第一,救济到粮牵涉的门派,怎么给交待;其二,这些乱象是因为群龙无首造成,所以要选出一个武林盟主主持大局,避免这类事情蔓延……” 江玉棠说完,翁老爷子便不做声了。 镇湖司什么时候除了收税,和管控江湖门派不要在一定时间内激增,以免引起不安因素之外,还做这种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镇湖司做不到置身事外,那江湖中所有门派都会成为镇湖司手中的一把刀。 镇湖司也会成为旁人手中的一把刀。 这有背当初镇湖司建立的初衷…… 镇湖司的人不会不清楚。 一旦镇湖司的位置坐不端正,这就是乱的开始。 江湖中这么多门派,这么多武林人士,一旦开始乱,就等同于将这些不安定的因素尽数放在朝廷面前。 天子即位,最怕不安定。 有人偏生要将这种不安定推到跟前。 翁老爷子坐回原处,沉默不语。越临近梅州,反而却牵涉出越多事端。 梅州这趟水,怕是比想象中深…… * 另一辆马车中,王苏墨,白岑,方如是,赵通和孟回州在一处。 王苏墨驾车,其余人在马车内。 白岑被点了穴,方如是和孟回州一道,同之前查看霍灵的毒性一样。 一人看的是眼睑,一人把脉。 这一路从潍州往梅州来,大半月的脚程上,方如是和孟回州近乎全部的精力都在白岑这里。 尤其是在孟回州知晓白岑这身毒的真正由来之后,反而敢往之前不敢想的方向去判断,连旭是活了很久的人。 连旭看过的医书,遇到的人,比他和方如是加一起还要多。 连旭为了一劳永逸下的毒,怎么可能轻易能解。 第无数次,赵通分别拍醒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继续从噩梦般的幻象里抽身,但仍都精神恍惚,靠在马车上疲惫喘着气和呼吸。 王苏墨没有武功,白岑又是病人,只能在孟老爷子和方如是之外,再叫一个人帮忙。 赵通是最合适的。 “怎么样?” 方如是和孟回州稍微喘息后,赵通问起。 方如是摇头:“没什么进展。” 有一些,但不多,没必要说,方如是陷入思绪。 孟回州也目光黯然。 知晓得越多,越觉得唯一能胜过连旭的,便是白岑这里。 但连旭下的毒,经久潆绕在白岑的经脉中,靠白岑自己的内力滋养,他的九重真气压制了白岑自己体内的内力,就等同于断了这些毒素的养分。 一旦他的九重真气撤走,这些毒素就会以白岑的内力为养分,疯狂滋生。 但如果他的九重真气不撤走,白岑没有内力使出银龙玉带。 这是个死循环! 孟回州无可奈何。 在祖师面前,连旭或许不是天才,但漫长的岁月,让连旭变成了一个贪婪吸收武学和医学的疯子,半个天才,而且是疯的…… 白岑身上的毒该怎么解? 如果祖师在会怎么做? 孟回州满头大汗。 这一日的尝试再次结束,方如是和孟回州都需要一整日的时间来休息,不能再试。 赵通解开白岑身上的穴道。 白岑缓缓睁眼。 虽然每次睁眼,目光中都会有一丝期待,但到底是有心里准备,所以习惯性看向老赵,见老赵没说话。 白岑心里算不上失望,只是微微沉了沉。 方如是也好,师伯也好,还有王苏墨和老赵陪着他,他没什么好失望的。 赵通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出去驾车换了东家。 王苏墨缓缓停下,王苏墨撩起帘栊入内,目光落在他身上。 白岑微笑:“我今日感觉好多了。” 王苏墨知道他在说谎,宽慰她。 王苏墨在他身旁坐下,白岑轻叹一声,骗王苏墨是行不通的。 明明,他就有些丧气。 “也不算太丧气。”他如实道。 王苏墨看他。 白岑笑道:“我就是在想,这世上会银龙玉带的只有我一个,如果我还是这幅模样……” 王苏墨打断,温声道:“小白,你不需要拯救全世界。” 白岑眸间微滞。 王苏墨轻声:“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白岑眸间渐渐暖意。 王苏墨继续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白岑嘴角微扬。 正好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赵通道:“前面停车了。” 应当是中途歇脚。 王苏墨和白岑一道下了马车透气,马车后面跟着那些花花草草的插槽,其中一个插槽中有两株用油纸和草帘做成纸窗呵护的菠菱菜,在严冬里顽强的活着。 两人相视一笑,是王苏墨给他种的冬日里的菠菱菜。 两人都想到很早之前,去青云山庄的商船上,王苏墨给他做的菠菱菜鸡蛋饼…… 白岑还记得,他那时两天没吃东西。 那一口菠菱菜鸡蛋饼下肚的时候,那种幸福感。 然后,他就一直跟到了现在。 白岑莞尔。 他要守护好他的菠菱菜,在八珍楼的这个小角落里…… “它们能活下来的,冬天又不长,马上就开春了。”王苏墨的话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白岑看向她,温声道:“苏墨,告诉老爷子实情吧……”——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183章 武林大会 短暂休整后, 三辆马车车队继续往梅州驶去。 早前两辆马车有些打击,从潍州离开的时候,孟回州多加了一辆马车, 所以还算宽敞。 重新出发,王苏墨和老爷子共驾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 王苏墨想起之前白岑说的话,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口。 大半月时间过去, 越发靠近三九严寒。 潍州近海, 始终温暖。 梅州在潍州以北,又是内陆, 霍灵早早披上了大氅。 孟回州非要把府中那件白狐狸毛披风送给王苏墨, 盛情难却,王苏墨没打算收, 白岑在一旁嘟囔,你没见我师伯把家底都清空了,他心慌,你不收, 他也送给其他人。 就这样,王苏墨收下。 当是给白岑收下的。 没想到越往北走, 冷得越快。 用翁老爷子的话说,今年怕是个寒冬。 王苏墨不由裹紧狐狸毛披风(这是错误的示范,特定情形剧情,请大家爱护动物,减少伤害, 括号内提示不会造成计费增加),呵气成雾。 雾气里,王苏墨伸手, 拽出颈间带着的降魔杵项链看了看。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老爷子放在她这里的这把钥匙,究竟是打开什么的,真正的降魔杵在何处? 可惜梅州同昆仑是两个方向,也同天池南辕北辙。 过去一两百年,这把钥匙不知道找到过几次真正的降魔杵。 这是江湖中最锋利的兵器,无坚不摧,所以吃鱼老前辈当年交给老爷子的时候,嘱托他务必给到一个信得过,且心怀善念之人。 然后老爷子给了耿洪波。 耿洪波挨了两千多刀,救了一镇两千多百姓的性命。 耿洪波早前是佛门中人,慈悲为怀。 耿洪波都没开启的降魔杵,究竟在何处?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这两句是不是藏了什么奥秘,不然吃鱼老前辈为什么单独叮嘱了老爷子这两句? 王苏墨思绪发散着。 “丫头,小师叔是不是还活着?”老爷子忽然开口。 王苏墨微怔,回过神来。 老爷子沉声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也知道他是谁?” 老爷子忽然这么问,王苏墨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其实白岑提过之后,她原本也是准备告诉老爷子的,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在霍灵的毒解开之后,她怕老爷子会一声不吭,独自去青云山庄。 虽然当今武林,能在老爷子全力使出穿云断山手时,能硬抗的下的一共都没有几人,但贺淮安,或者说,连旭不一样。 她和白岑都知道。 但不告诉老爷子,若有一天照面,老爷子还是会有危险。 甚至,不明不白。 老爷子不傻,早前是因为小师叔横死在他面前。 又是他在暴雨夜里亲手埋葬的。 那时老爷子离开昆仑,唯一的寄托,就是背上的小师叔。 那时候的老爷子不会去想,更不会去怀疑。 但上次同王苏墨和白岑一处,王苏墨一而再,再二三得委婉提醒,他才不得不重新审视记忆里的人,每一个人…… 活着的,和已经过世的。 “丫头,你不是问过老贺,还有锦娘的事?”取老爷子目光里带着空洞:“我那时没告诉你……” 王苏墨微讶。 取老爷子攥紧缰绳,低声道:“那一年离开昆仑,我在路上同锦娘和贺文雪遇上……” “我那时经常给贺文雪写信,锦娘每次都闹腾着,抢着信在我们几个的屋中读,也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她记住了贺文雪这个名字。锦娘从昆仑逃出来后,机缘巧合遇上了贺文雪,她说我有危险,贺文雪想都没想,便和她一道上路来昆仑寻我。” “但当他们到昆仑时,我已经安葬了小师叔,也离开了昆仑山,和他们在途中遇见。我那时一身狼狈,不修边幅,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她和贺文雪都吓了一跳。” “他们领我换了衣裳,剃了胡须,当初同贺文雪分开,我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告诉他,等我从昆仑下山,一定打得过他,贺文雪那么好一个人,见到我那幅模样,什么都没问,担心我出事,便一直同我一起。那时候我们三人同行,那段日子,是后来最开心的日子。” “我们一起,贺文雪领出了长生君子剑的最后一式,我也在钓鱼功法上,领悟了穿云断山手。那是一段,最洒脱,也最快乐,三人同行的日子。” “只是后来,我看出来贺文雪喜欢锦娘,我也知道,我同他比,不对,光是站在他面前,我都自惭形秽。锦娘同他一路,一定知道贺文雪是如何好的一个人。” “连我都觉得他那么好,风光霁月,翩若谪仙,锦娘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尤其是在夜里,升着火堆,他们两人在一处说话的时候,永远不吵不闹,温和隽永,好似一对璧人。而我坐在一旁,实在有些尴尬。就假装入睡,其实一直听着,越发想,锦娘那么好一个姑娘,和我好兄弟在一起,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但其实,我高兴不起来……” “回想之前种种,我好像一直在弄砸所有的事,神天宗,昆仑派,没有一件善终。那天路过一个镇子,镇子里在演皮影戏,我记得了那句话,天命不祥之人。那时我想,我大约就是那样一个人……” “我从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四处捣乱,又妄想着行走江湖,但做的都是小喽喽的事,直到遇见贺文雪。他明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但他没介怀,而是同我一道饮酒,给我建议怎么做?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兄弟。” “但后来吃鱼,胖子,小师叔,一个接一个遭遇不测,我想,我不应该再留下来和他们一处,给他们带去麻烦。我也不想,看着他们两人在一处,但我明明知晓他们两人应该在一处。” “某一天晚上,我同她起了争执。后来晨间我悄悄走了,没同他们任何一个说起。锦娘同贺文雪一起,我也没有遗憾了。那时候觉得自己贼伟大,但偶然也会想起昆仑山时总和我抢书信,又和我一起在风中阁看书的傅锦……” “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同她起了争执。” “傅锦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之前听我说起小师叔的事,知道我那时没从昆仑山上发生的事中走出来,一直没同我说起。同行数月,她选了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间。她告诉我,当时她去风中阁六层,是因为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吓了一跳,想去找值守的师兄弟,但奇怪的是,但是好像所有人都被支开了,风中阁内没有任何人。她想起那天确实是风中阁一月一次的宵禁。 “宵禁,就是不允许任何弟子出入。” “她其实是昨日去的,但是偷偷藏在风中阁里。她那时看一本书看得正起劲,不想停下来,宵禁次日也不会对弟子开放,当时傅锦就在动心思。一旁的宋瑾悄悄告诉她,他有一个秘密地方,睡在那里不会被人发现,夜里也不会被清走。” “傅锦说,风中阁有值守的弟子,他们会知道他没出来的。宋瑾就说,你就进进出出好几趟,一日之内那么多人,你就又进进出出好几次,没人记得你究竟还在不在,宋瑾之前就这么干过,所以给她支的招。阴差阳错,那天晚上她睡在风中阁。” “半夜听到动静吓一跳,就偷偷看了看,然后看到一道背影往六层去。”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她这么谨慎又胆小,一定不会跟上去;但偏偏这道身影很熟悉,熟悉到,她一眼认出是小师叔……” 王苏墨伸手惊讶捂住嘴角:“锦娘看到了……” 明明都是过去的事了,王苏墨眼下都觉得胆颤心惊。 原来锦娘是因为这样…… 取老爷子继续:“我们平时接触的小师叔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她惊讶。而说不通的是,六层是大弟子都可以去的地方,小师叔没必要在夜深人静,整个风中阁宵禁那天偷偷去!事出反常,一定哪里不对。而且,花这么大周折偷偷潜入,小师叔不是去六层的,而是顶层……” “这个念头让傅锦一个冷颤从脚底到脑门,但她还是跟去了。因为我同小师叔交好,她想知道小师叔在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小师叔上了顶层,傅锦赶紧躲起来,但是还是碰到了东西出了动静,傅锦意识到危险,然后当即逃走。” “人在慌乱的时候,会有可怕的直觉,她想起了胖子,想起了胖子那时去找小师叔拿东西,说在后山看见了鬼,之后不久就大病一场。她有直觉,但不敢确定。” “很快,风中阁传来消息,说有人在宵禁那天去了六层,她心惊担颤,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但如果被发现,长老的责罚是其一,她想到了胖子。” “执法弟子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她被揪了出来,但执法弟子带她去见萧然长老时,长老没到,小师叔到了。若是放在从前,她一定觉得小师叔是关心她,第一时间出现。但那时,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可能会有危险。然后在小师叔面前说了谎,就说偷偷藏在风中阁看书,睡迷糊了,打翻了东西……” “后来在萧然长老面前也是这么说的。私自留在风中阁没那么大错处,但那一日是宵禁,再加上,还不确定她是不是去了除六层外的其他地方。她被暂时羁押在思己崖。” “她脑子很清楚,如果被小师叔发现了是她,一定会斩草除根。她演得再像,小师叔应该也会像除掉胖子一样除掉她。” “正好那时宋瑾去看她,她攥紧宋瑾,她说要下山逃命。她想告诉宋瑾实情,但宋瑾人间清醒,宋瑾说不要告诉他,这样他不知道任何事情,就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异样,露出马脚。他不知道任何事情,即便东窗事发,被盘问,他也不清楚来龙去脉。” 取老爷子沉声:“所以后来,宋瑾一直等到我回来,才同我一起去查看的风中阁。而且,宋瑾告诉我,不要同任何说起他在其中。后来发现庄允的事,都是以我的名义,没有提起过他,所以宋瑾才一直安稳到最后。” “那天晚上,锦娘同我说她觉得就是小师叔,但我不相信,我告诉她小师叔已经死了,不要再诋毁小师叔了。以前在昆仑,她就经常同我怄气。” “我觉得她无理取闹,她也像以前怄气一样,我们不欢而散。她应该想,我后来总会去哄她的,我也确实去了,但那时我忽然想,如果是贺文雪,一定温和文雅,不会同她吵……” “就这样,我想,就趁着这次不“愉快”离开吧,那时候私心也觉得这样挺好。” “后来,锦娘来找你了?”王苏墨托腮看他。 取老爷子点头。 王苏墨轻叹:“怎么听,锦娘都是喜欢你,在昆仑的时候就是,你给别人鸡腿,鸡翅,给锦娘鸡脖子,锦娘不开心;你和锦娘一起爬山,锦娘很开心,你后来又把胖子抓来了,锦娘不开心。” “锦娘要是不喜欢你,她才不会看你的信,她就是想知道什么朋友对你这么重要?她也是知道你和小师叔关系好,所以才担心小师叔在人后是另一幅模样,所以才会跟上去。” “锦娘一直喜欢你,你怎么会觉得她喜欢贺老庄主的?”王苏墨感慨。 “自惭形秽吧。”取老爷子低声:“那种,面对贺老时候的自惭形秽,偏生,他又真的很好,公子无双……” 王苏墨没说话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爷子不自信,所以总会想不到。 取老爷子继续:“后来,锦娘找到了我,一直在哭,她在昆仑就喜欢哭,一哭我就拿她没办法。她就说以后不说小师叔的事了,但是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就撇下她走。” 王苏墨感慨:“锦娘比你勇敢。” 但忽然想起,结局好像并不好…… 取老爷子继续:“那天,锦娘和我在一处了。” 王苏墨:(⊙o⊙)… 取老爷子沉声:“我觉得对不住贺文雪,但老贺那样的人,不会让朋友难处。贺文雪同我打了一架,酣畅淋漓,然后我们击掌为誓,他让我照顾好锦娘。从那之后,一别几十年,我和他就再没见过面,我不知道怎么见他,一直到他和你来了八珍楼。” 王苏墨看他。 取老爷子喉间轻咽:“如果当时锦年和他一道……” 取老爷子自责:“锦娘明明告诉过我,小师叔……如果当年我信了她的话,她就不会……” 王苏墨愣住,忽然明白为什么老爷子在回忆昆仑往事,她说起小师叔,老爷子反应那么大,说不会是他。 原来是…… 王苏墨攥紧掌心。 取老爷子眼底猩红:“那天我同她分开去采买,等我回来时,发现她倒在血泊中,她看着我,指尖在我掌心写下的是小师叔的“小”字开头一笔,她只来得及写了那一笔,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王苏墨心底难受得如同钝器划过。 从老爷子和她回忆起昆仑山上的事,确认是小师叔后的这月余两月,老爷子应当每一日都在为这一幕剜心蚀骨。 “告诉我,他现在是谁……”取老爷子很清楚,一个会做人.皮面具的人,不会一直留着原来的模样。 虽然老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但是老爷子知晓,他仍在江湖武林中的某个角落。 “丫头,告诉我,他是谁?”取老爷子咬紧牙关。 王苏墨缓缓垂眸。 —— 贺淮安。 * 再两日的路程,一行终于抵达了梅州。 武林大会就在两日后,整个梅州城热闹无比,到处都是江湖人士。 整个城内的客栈都住得满满当当,没有哪一处客栈能腾出这么多房间给他们。江玉棠和白岑,赵通分别去找落脚的地方,不然后面一个房间都没了。 段无恒和王苏墨、卢文曲留下照看着八珍楼。 江湖中都知晓八珍楼,这么多江湖人士出没,八珍楼安全得很。 卢文曲不方便露面,王苏墨也不想那几只白虎幼崽引起旁人注意,所以留下来照顾,也裹得严严实实。 驾马车的段无恒还是看呆了。 到底是武林大会呀!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江湖人士和各派豪杰,各派的旗帜,统一的衣裳,还有随处可见的拱手握拳礼。 置身其中,段无恒仿佛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很久了。 丁伯则是同方如是、孟回州,还有取老爷子,翁老爷子一起,带着霍灵去见梅州四杰求药。 王苏墨没跟去,同行江湖前辈够多了,不缺她一个八珍楼的东家。 等到黄昏前后,白岑和江玉棠,赵通折了回来。住处是寻到了,就是花了不少功夫,到处同人调房间。 如果同行门派弟子诸多的,房间肯定调不动;只有散客,又听说是八珍楼,可也怕麻烦,还怕换了发现没房。就这样白岑磨破了嘴皮子,愿意换的也只有两个。 最后是江玉棠灵机一动,—— 这是罗刹盟盟主赵通,然后所有人都“嗖”的一声答应了。 王苏墨听后哭笑不得。 然后白岑问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罗刹盟来了吗?” 赵通一本正经:“我们不是正派,武林大会也不会邀请我们。而且,一般,都是讨论怎么剿灭我们。” 白岑:(⊙o⊙)… 也是。 足见刚才几人是听到“罗刹盟盟主赵通”几个字就当即闻风丧胆了。 足见赵大哥的威名! 总之,落脚处寻好,王苏墨和白岑,赵通几人还好。段无恒和卢文曲是一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把白虎幼崽和威武一起裹得严严实实,抱进了客栈里。 段无恒想了想,又去牵了一头羊上来。 客栈小二一头雾水,不过这些江湖人士,有多奇怪都不算奇怪的,前两天还有一个人来客栈扛着一个像门板一样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人家的武器。所以,牵头羊的也不算什么了。 不多会儿,丁伯等人折回。 有穿云断山手、镇湖司鬼见愁还有羽安居士出面,寒蝉冰露拿到了。 方如是和孟回州很快到了屋中,白岑和赵通帮忙打下手,取老爷子守在屋中,以备突发情况。 霍灵紧张,丁伯安慰:“少主不怕,这些老前辈和方神医都在。” 霍灵点头。 方如是和孟回州要替霍灵解毒,屋中不能留那么多人在;屋外,王苏墨和江玉棠,还有段无恒一处。 翁老爷子和卢文曲在房间内照看几只白虎幼崽,人多眼杂,小心为上。 “霍灵,会治好的吧?”段无恒其实紧张。 这些时日相处,他同霍灵早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他担心霍灵。 王苏墨伸手摸摸他的头:“放心吧,有方如是和孟老前辈在,霍灵会没事的。” 段无恒点头,但静不心来,就在走廊这处来回走,但也不吵,小声地走着,不时看向房门内。 客栈内陆续上人了。 不少门派是早前就定好了房间,今日才道;还有不少人是之前出去了,眼下这个点儿才回来。 客栈内忽然热闹起来。 王苏墨从楼上往下看去,人满为患。 人多就容易起摩擦,但毕竟是武林大会,相互之间都会给几分薄面,所以还算‘平静’。 平静当中,忽然楼下有人叫了声好,王苏墨循声看去,但吵吵嚷嚷听不清,江玉棠职业病犯了,很快一趟回来,打听得清清楚楚:“梅州四杰说大家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给所有的江湖人士下榻的客栈各送了几十坛酒水来,这些人都在说梅州四杰大气。” 还有这样的,王苏墨惊讶。 江玉棠继续道:“然后点石门说,今晚客栈内的饭菜他们请了;鎏金派说晚上每个房间的炭暖,他们来出。” 王苏墨明白了,这是提升自己门派在江湖中影响力的绝好机会呀! 难怪都要来武林大会,这是共赢啊!—— 作者有话说:二更三更放一起 第184章 不解毒 王苏墨推门进屋, 正好卢文曲问起:“外面这么热闹?” “梅州四杰给各个客栈送了酒来,都在说梅州四杰大气,还有其他门派, 包晚饭的,送炭暖的, 不要太热闹。”王苏墨如实说。 送酒啊~ 卢文曲一看就是馋酒了。 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想稍微沾些酒都不行。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差, 他稍微付诸些行动都给他训了顿狗血淋头。 眼下方如是在给霍灵治病, 卢文曲馋酒的病犯了。 段无恒机灵:“我去给你要一壶!” 他刚才一直静不下心来,要么在走廊里来来回回, 一刻都闲不住;要么去扒拉隔壁屋的窗户, 被王苏墨唤住,一道进了这间屋子来。 王苏墨是怕他打扰方如是和孟回州给霍灵解毒。 原本段无恒还无趣得很, 刚巧听卢文曲说要喝酒,卢文曲不方便露面,段无恒“嗖”得一声就窜下楼去了。 反正比让他在屋子里呆着闲不住好。 “怎么样?”翁老爷子也问起。 王苏墨摇头:“还没动静,玉棠在外面看着, 我把段无恒带回来,他在那边扒窗户趴墙。” 卢文曲闻言笑起来。 整个八珍楼里, 也只有段无恒会做这些事,小孩子心性是没跑的了。 一头是热闹的武林大会,一头是正在解毒的霍灵,让段无恒找些事儿做也好。 卢文曲低头看了看三只才喝饱的白虎幼崽。 因为一大群鱼和马都跟着一起改了名字,实在太难记, 最后王苏墨妥协,三只白虎幼崽改名成了朱雀,青龙和玄武, 勉强好记了些。 卢文曲一路上不怎么方便露头,大多时间都在陪这三小只,如今,他是取老爷子,江玉棠之后,同三小只最熟的一个,叫名字都会朝着他萌萌哒看过来的那种。 卢文曲的伤势没好全,也怕途中有人追杀他,所以王苏墨让他在八珍楼多呆段时间。 正好,贺凌云也要来武林大会这里。 有些事,或许是该同贺凌云说的时候了。 也顺道让贺凌云打听打听霍庄主的消息。 翁老爷子方才一直在窗户处,留了道缝隙看外面,也拿了只笔,拿了几页纸写写画画着。 王苏墨刚才就见翁老爷子在写写画画,当下才上前,在身后问道:“老爷子,写写画画什么呢?” “看看有哪些门派来了,哪些门派没来。”翁老爷子没隐瞒。 王苏墨微讶:“记这么清楚?” 翁老爷子看她,想了想,如实道:“我总觉得这个武林大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丫头,等霍灵的毒解了,你先带着他们离开梅州这里,我晚些来撵你们。” 翁老爷子也说不上多具体。 但多年在镇湖司和朝堂的经验告诉他,哪里会出事。 王苏墨了解八珍楼里每一个人脸上的微妙表情,翁老爷子开玩笑的时候有,但眼神里有担心的时候也有,譬如现在。 王苏墨凑近:“老爷子,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翁老爷子把手中写了江湖门派名字的纸页给她。 王苏墨逐一看下去,好多门派,她连见都没见过…… 虽然八珍楼不怎么掺和江湖中的事,但江湖中这些门派,她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的。 这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翁老爷子一面看着楼下,一面继续:“这帮才在镇湖司挂名不久的乌合之众,都来了这里商议如何处置赈灾粮之事,还要推选武林盟主,你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是啊,王苏墨反应过来:“门派才成立,赈灾粮的事他们边都摸不到……” 翁老爷子点破:“看到了,手中都有邀请函。” 王苏墨:“……” 翁老爷子轻叹:“要么是来给武林盟主凑数的,要么,是给来赈灾粮处置添乱的。” 王苏墨看他,来给武林盟主凑数她能理解,但给赈灾粮添乱怎么说? 翁老爷子悠悠道:“武林盟主是不是要德高望重,德才兼备,武功盖世?” 王苏墨点头,那是自然。 翁老爷子轻叹,继续引导:“那如果这几方面里,有一两处稍许逊色,是不是需要一些谈资,让人能将他拱到这个位置上?” 王苏墨豁然开朗:“老爷子,您是说,用赈灾粮失窃之事?” 翁老爷子点头:“如今西边受灾,赈灾粮却多番受阻,中间又牵涉了江湖门派的身影在,此事多令武林蒙羞。如果此时谁能在这件事上力挽狂澜,甚至,在百姓和灾民,还有朝廷当中赢得好名声和口碑,你说,这武林盟主之位即便少了些东西,能做还是不能做?” 王苏墨感慨:“当然能做,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不少,武功盖世的更比比皆是,德才兼备也不在少数,但能解决赈灾粮失窃之事,替武林挽回名誉的,却只有一个。” 翁老爷子轻声:“那不就是咯,所以我要留下,看看谁在唱这初好戏。能做这些事的人,不会轻易把推到台面上。要这么多门派做什么?就像海边的浪花一样,一层接着一层往岸上推,不就没那么显眼了?” 翁老爷子说完,摇了摇头:“多少年没出这种幺蛾子了,有人同镇湖司内外勾结,你看今日,这又送酒,就请晚饭,还送炭暖的,多和谐一武林啊~” 是啊,武林这潭水好深。 要德高望重,德才兼备,武功盖世,如果这几方面里,有一两处稍许逊色…… 王苏墨刚想到这里,正好段无恒推开屋门,嘟着嘴抱怨:“这也太多人了,幸好梅州四杰送来的酒够,挤了好久才挤进去,他们见我是小孩儿,就给我打了这么小小壶,喏,就这么多了。” 段无恒将小酒壶递给卢文曲。 卢文曲刚拧开酒壶,准备喝一口。 他许久没碰酒了,正是酒瘾犯的时候。 但即便如此,酒壶放在唇畔时,卢文曲还是下意识愣了愣。 像是,本能反应。 天香门擅制香,也兼有制毒,所以身体会率先对某些自己还没有觉察出来的东西有所戒备。 卢文曲下意识想到了这一点。 但这是梅州四杰送来的酒,不至于…… 卢文曲轻笑,怕是戒酒太久,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对酒味敏感了。 卢文曲再准备一口下去,江玉棠推门而入。 卢文曲当即把酒壶藏起来,之前,方如是就是让江玉棠看着他的,如果他偷偷喝酒,就让江玉棠告状。 眼下,倒像是被抓个正行。 卢文曲礼貌地掩饰尴尬笑了笑。 江玉棠尽收眼底,但眼下,卢文曲馋酒是小事,江玉棠看向王苏墨:“霍灵这处好了。” 王苏墨几人都愣住。 瞬间,段无恒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从江玉棠一侧冲了出去。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也跟了过去。 屋中就剩了江玉棠和卢文曲两人。 卢文曲手中的酒就显得尤其突兀,卢文曲赶紧放下,不,顺便一脚踢到。 江玉棠看了他一眼,没说旁的,也阖上门去隔壁了。 卢文曲朝着三只白虎幼崽悠悠叹道:“就差那么点儿,就喝到了。” 看着眼下地上的那滩酒渍,总不能去喝地上吧! 卢文曲只得作罢。 但看刚才江玉棠的模样,霍灵的毒应当是解了吧…… 解了就好。 那伯祖就不用那么担心,凌云也不用那么愧疚了。 卢文曲心底微暖。 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酒渍,这种时候,还真的应当有些酒在手中庆祝的,可惜了…… * 隔壁屋中,段无恒冲上去:“霍灵!” 但霍灵没睁眼睛。 段无恒惊讶:“他……” “毒解了,人还没醒。”白岑温声。 段无恒才放下心来。 “怎么样?”王苏墨也关心。 方如是一面擦汗,一面没好气得看了她一眼,王苏墨会意。 就是,方如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情感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得朝旁人,尤其是熟悉的人投去“没好气”的眼神。 但其实,这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我尽力了,我有做到这件事,以及,其实我有些累…… 王苏墨上前,悄声道:“辛苦了,方神医~” “哼!”方如是果然这么回应。 但王苏墨知道,有人心里舒坦了。 “师伯。”白岑担心孟回州。 孟回州摆摆手,是有些乏力了,但还好。毒很强,但都解了,之前怕霍灵中途醒,用得药要睡到明日晨间,但没事了。 取老爷子也伸手替霍灵把脉,不错,现在的脉象平缓。 这段时日,方如是一直在调整给霍灵的用药,霍灵也一直和段无恒一起每日活蹦乱跳,脉象也不像早前那么孱弱。 身上的毒一解,取老爷子能感觉他脉象里的平缓、有力。 “霍灵很好。”取老爷子这句话,让丁伯放下心来。 取老爷子看向赵通,赵通会意。老爷子刚才探过了,再以他的内力深入探查,就是交叉确认。 很快,赵通微笑颔首:“确实很好,但怕是要睡到明日晨间。” 丁伯不由笑起来。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会心笑意,翁老爷子微楞,忽然觉得江玉棠像某个人…… * 夜里的客栈还是很吵闹,王苏墨同卢文曲在一处。 白岑去照顾孟回州了,取老爷子和丁伯在霍灵那里,段无恒也非要守着霍灵。方如是心情一好就自己不知道溜达去了哪里,翁老爷子好像有话同江玉棠说,赵通不放心八珍楼和马匹,下楼去照看了。 所以王苏墨来看卢文曲。 “霍灵好了?”卢文曲也关心。 王苏墨点头:“嗯,几个轮番看过了,毒一解,以后霍灵会越来越好。” 卢文曲忽然感慨:“苏墨,谢谢你。” 王苏墨好笑:“谢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救的,我一根指头的忙都没帮上。” 卢文曲却笑:“要不是你,要不是八珍楼,这些人怎么会串到一处?” 这些人不串到一处,霍灵身上的毒又哪里有解? “这么说也是。”王苏墨大方接下了。 卢文曲忍不住再笑起来,八珍楼的旅程从未枯燥过,确实有多半是因为王苏墨在。 只是笑完后,卢文曲又淡淡垂眸:“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凌云会来。我在想,到底要怎么同他说这件事,他才会愿意相信……” 凌云虽然同他交好,但同他的言辞间,都是对兄长的敬佩和亲厚。贺凌云要怎么才会相信他,在贺淮安要杀他的时候? “我不会再让他置身险境……”卢文曲低声。 房门忽然被推开,门外的人是方如是,王苏墨和卢文曲都吓一跳。 “方如是……”王苏墨话音未落就被方如是打断,方如是鲜有这般语无伦次:“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岑毒要怎么解了,我知道了!原来这么简单,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王苏墨惊喜起身:“你说白岑的毒?” 方如是兴奋点头:“我知道怎么解了!” * 屋中,所有人都在,只留了段无恒和丁伯在隔壁照看霍灵。 方如是知晓其他人很难理解,所以整个人是面向白岑本人和孟回州的,他最主要告诉的人是孟回州! “……明白了吗?白岑身上的毒是靠吸食他身上的武功生存的,我们一直在找解毒的方法,但和霍灵身上的毒一样,霍灵身上的毒有经脉和血液两条路线,一条极寒,一条极烈,相互推动,必须要同时找到两种极寒极烈的药材,辅之同时逼入经脉和血液中才能将毒素驱除。” “白岑身上要复杂得多,我们讨论过,我们不清楚有多少条毒素路径进入到了白岑的体内,就无从下手。但白岑体内的毒是靠吸食他身上的功法为生。换言之,其他所有路径也好,旁的也好,都是障眼法,解毒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一个!” 方如是伸手指向白岑胸前,肯定道:“运转他自己的内力,废掉他所有的武功。寄生在他体内的毒素没有可以依附的点,就会自动消失。” 方如是笃定:“白岑,废掉你身上所有武功,此毒得解。日后只要不练同门的武功,这些毒素就不会再出现。但只要你开始重练原有武功的一刻,这些毒还会重新附着在你身上!” 方如是说完,所有人都愣住。 尤其是白岑和孟回州。 王苏墨伸手抵在唇边,心乱如麻,这种自行排斥的机制,不就是当初罗诵用来排斥修炼过《长生经》的人,再次修炼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方法吗? 贺淮安,不,应该说是连旭,用了罗诵同样的办法,给白岑下了毒。 只要白岑还会保留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连旭下的毒就会一直跟着他,除非他自废武功;但如果白岑自废武功,当今武林,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再会使用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 连旭算无遗策! 白岑也茫然看向孟回州和王苏墨。 片刻,白岑沉声:“我不解毒……”—— 作者有话说:四更,要吐血了,啊啊啊啊啊 第185章照面 起初的时候,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不是很明白。 原本白岑中的毒,就让他内力尽失。内力尽失,其实同武功被废掉没有区别。与其如此, 废掉所有武功,另外学习一门其他的武功不好吗?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白岑歉意离开。 赵通拍拍老爷子的肩膀, 然后朝王苏墨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一个人静一静, 但是他远远守着也好。 赵通其实对白岑很好。 屋中, 翁老爷子不解:“我和老取得武功都可以传授给白岑……” 取老爷子没说话,而是若有所思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则是看向孟回州。 此事牵涉水悦亭师门旧事, 王苏墨之前答应过孟回州老前辈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所以王苏墨缄声。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力不从心。 王苏墨温声道:“这是白岑自己的事, 多给他点时间。” 方如是不明所以:“他的毒能解!为什……” 王苏墨上前,挽上方如是的胳膊,将他带离屋中:“方如是,你听我说, 这件事稍微有些复杂,现在我没办法同你说具体, 但是,你要相信白岑,他比任何人都想解毒。他很感激你,但是,他现在面临的可能是他要做的最难的决定……” 方如是看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 轻声道:“他如果选择了解毒,他会面临一个很轻松的人生,但是, 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方如是皱眉。 王苏墨顿了顿,沉声继续:“但如果他选择了不解毒,他可能……” 王苏墨喉间轻咽,将后半句的咽了回去。 “方如是,没有旁的办法了吗?”王苏墨看他。 方如是皱眉。 王苏墨以为方如是会同早前一样怼她,但方如是却一反常态,温声道:“我再想想。” 王苏墨微讶,然后莞尔。 方如是转身,什么都没说。他能感觉到,白岑对王苏墨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不想见到那丫头难过…… * 夜色已深,这一路都在耽误,终于,快到子时,贺凌云一行才到了梅州城。 梅州四杰在城中有宅院。 在梅州城郊也有很大的庄园。 明日的武林大会就在城郊的庄园举行,像青云山庄这样的门派,都会提前在庄园下榻,不需要单独住客栈的。 但路上耽误,这个时辰再去,不好打扰人家。 青云山庄这一趟来得人不多,十余人同贺凌云一道,稍微挤一挤,一两间房,再加个柴房对付一宿即可。 客栈都会在今晚留些高价的房间给这些迟到的旅客。 天价的房间也有人会要。 譬如贺凌云。 “剩下的两间房,还有柴房,我都要了。”贺凌云说完,就有青云山庄弟子去对接。 也有弟子去查看周围情况。 很快,在贺凌云上楼时,有青云山庄弟子惊喜撵上来:“二公子,八珍楼在。” 八珍楼,王苏墨? “王苏墨在这儿?”贺凌云倒是有些想念那个找他要了一捆大葱,找霍叔叔要了两床吊床,然后找兄长要了几千两银子,顺带把伯祖也一道要走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打听下,她住哪儿。”贺凌云吩咐声。 客栈房间没那么多,就算当时江玉棠想要,客栈掌柜的也不肯多给。 她明明知道是有空房的。 但掌柜的如意算盘就是打得清楚明白,不给,就这么多间。 房间不够,所有人都只能凑合着睡。 霍灵还没醒,丁伯,取老爷子,方如是,还有霍灵挤一个屋;赵通,白岑,孟回州和找无恒挤一处;卢文曲和翁老爷子,还有三只白虎幼崽一起 王苏墨和江玉棠,青雾是女孩子,三人一个屋。 明日在梅州四杰城郊的庄园会召开武林大会,届时很热闹,段无恒说霍灵之前就和他商量好了要去看看;而翁老爷子也想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幺蛾子同如今的镇湖司沆瀣一气。 她也没见过武林大会。 江玉棠是百晓通,明日是一定会去的。 卢文曲也要私下见贺凌云。 白岑和孟老前辈,包括老爷子,可能去一趟武林大会散散心,比窝在客栈里更好。 至于赵大哥,大概他也不怕露面,只是屑不屑于露面。 这段时日八珍楼一直在奔走,方如是和孟老前辈忙着霍灵和白岑的病情,老爷子也心里藏事,她也没太多精力在八珍楼上。 所以大抵明日还会在这里留一日,而且,晨间就得往庄园那处去。 还有,她今日见赵通在客栈厨房外看了很久。 她也忽然想起赵大哥很久没有动过刀,宰过鸡鸭鱼了。 八珍楼许久没有营业了,等这一段过去的…… 青雾和江玉棠洗漱完歇下,她也有些累了,正准备躺下,听到敲门声,这个时辰? 王苏墨刚要开口问,贺凌云主动开口:“王苏墨,是我,贺凌云。” 贺凌云? 王苏墨的瞌睡忽然都醒了,贺凌云不是应当直接去城郊庄园那处吗? 今日听翁老爷子说,梅州四杰也邀请了他们在那边下榻,明日近,但霍灵的毒,丁伯不想节外生枝,庄园那处都是熟悉的门派,反倒不如在客栈这处低调。 王苏墨推开房门,果然见是一身青云山庄衣裳的贺凌云。 王苏墨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挂起,先下意识看了看他身后,不知道他是不是同谁一道的…… 贺凌云也诧异环顾四周:“王苏墨,你找谁呢?” 王苏墨眨了眨眼:“你自己,还是同你兄长一道来的?” 贺凌云古怪看她:“王苏墨,你打听贺淮安行踪啊~” 王苏墨:-_-|| 她打听个鬼! 不过贺凌云这幅语气,王苏墨也长舒一口气,顺手阖上屋门。 贺凌云意识到房中还有旁的女子,那确实不大好在人家门口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以你八珍楼的声誉,还需要到武林大会这种地方招揽生意?”贺凌云自然知晓不会,是打趣话。 王苏墨拢了拢衣裳,想回答他的,但脑海里还是先浮出一个念头:“对了,贺凌云,你见过贺真吗?” 贺凌云有些懵:“贺真?” 然后贺凌云脸色有些不自然:“他不是和霍灵一起吗?” 那就是没见过的意思。 王苏墨微微皱眉,那就是贺凌云先离开了青云山庄,两人错过了。 “问这个做什么?”贺凌云反应过来:“你连贺真都认识?行啊,王苏墨,青云山庄上下都同你熟。” 王苏墨继续问:“那霍庄主呢?” 王苏墨心中忐忑,她其实担心是霍庄主。 “霍莲池?”贺凌云越发古怪看她:“王苏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直奇奇怪怪的,不是问我哥就是问霍莲池?” 贺凌云又不傻,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王苏墨。 王苏墨是巴不得能不管的事就不管,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像今天一天问完贺淮安问霍莲池? 贺凌云凑近:“王苏墨你没毛病吧?” 王苏墨伸手把有人的头怼开:“问你正事儿。” 大概是当初在青云山庄,他对王苏墨的印象太好了,贺凌云也不恼,虽然不知道她问起叔叔做什么,但又不是不好说。 “叔叔让我代他来梅州赴武林大会,他自己没说什么事,当时我是听到他同我哥说有事同他说,他们两人一起回山庄了,我的船离开码头,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贺凌云轻叹:“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来更好!” 就不用他出席这样的场合。 这样的场合也就伯祖,霍叔叔,还有兄长合适。 要他在武林大会坐那么久,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坐得住,但坐不住又会被哥训,丢青云山庄礼仪。 他巴不得霍莲池自己来。 他刚想说,我说完了,你问这个做什么的时候,王苏墨出声:“所以,你离开青云山庄的时候,霍庄主折回了,那时贺真也还没到。” 贺凌云:“……” 是,是呀。 贺凌云越发有些懵。 王苏墨没出声了,那贺真应当同霍庄主照面了才是。就算路途遥远,贺凌云是先离开的青云山庄,后面离开的人没他那么快,但贺真,或者说霍庄主看了那封信,不可能不让贺真或者其他送信来…… 也就是说,霍庄主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冷啊,王苏墨?早说啊。”贺凌云脱下大氅,确实,王苏墨刚才出来连披风都没批一个。 他也没想心里去。 王苏墨却好似没听见一样,整个人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贺凌云给她披上,然后不满道:“要不你先回去睡个觉,迷迷糊糊的,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吧,正好一道去城郊庄园武林大会。” 贺凌云言罢就要转身,王苏墨唤住他:“贺凌云!” “嗯?”贺凌云转身。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有一个人要见你。” 贺凌云一头雾水:“……” 今日,王苏墨这是怎么了? 贺凌云皱眉。 * 贺凌云在屋中等,王苏墨一会儿带人来见他,他实在是不知道王苏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听到敲门声,贺凌云开门。 王苏墨领着身后披着黑袍,黑袍上帽子盖住大半张脸的人一道入内。 贺凌云看向王苏墨,不由皱了皱眉头。 王苏墨阖上门,一旁的黑袍男子才摘下帽子,抬眸看向贺凌云。 贺凌云眼中惊讶:“卢文曲?”—— 作者有话说:五更,我去睡了,到底不起, 明天我一定要写完! 第186章 这哪一出? “文曲兄,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贺凌云听完,半是木讷,半是笑着拍了拍卢文曲肩膀:“大半夜, 还和王苏墨一起来逗我,我知道, 明日是我生辰,不对, 今日了, 但这个生辰礼有意思。” 贺凌云越发觉得是这样的,然后仅有的一丝木讷也在眼中掩去。 “早点睡, 明日见。”贺凌云说完又再次拍了拍卢文曲肩膀, 最后,也看向王苏墨:“谢谢了, 王姑娘,大半夜陪着他演这么一大出给我庆生。” 王苏墨刚想开口,卢文曲朝她摇头。 王苏墨会意。 急不来。 贺凌云刚才眼中的木讷其实是有些信了,但是又觉得匪夷所思。 他同贺淮安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最难的时候,是贺淮安一直带着他, 一路到的青云山庄,两人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对贺凌云来说,贺淮安在心里不可取代。 一时间要他知晓这么多,还要他相信贺淮安不是他想的那样,又是大半夜这种时候, 确实…… 王苏墨和卢文曲都沉默。 “都回去吧,明日还有武林大会。”贺凌云直接开门送客。 王苏墨和卢文曲只能照做。 关上门,贺凌云整个人直接靠在门上, 久久不能动弹。 他又不傻。 王苏墨和卢文曲就算关系再好,或者同他关系再好,都不可能相约在这里,开这么大出玩笑给他庆生。 他深吸一口气,呵气成雾里,整个人有些迷惘。 卢文曲,卢文曲说起的小时候的每一件事,他都有隐约印象。 他那时候很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从卢文曲口中说出来,却无一不让他想起从小,那些模糊而隐约的记忆。 贺淮安,哥哥,他们在暴雨天走失,他被压在城墙下…… 这些都是他曾经告诉过卢文曲的,如果卢文曲才是真正的贺淮安,那他在认出他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卢文曲要代他去追从老爷子苑子里挖东西的人,最后追到贺淮安这里,见到贺淮安同军中接触,眼神凛冽,派出的黑衣人追杀卢文曲,一直到濒死的卢文曲遇到王苏墨…… 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头皮发麻,也浑身冷颤。 分明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但为什么他在心底还是有一丝相信? 是因为,他小时候对哥哥的模样,声音有过困惑,还是后来的贺淮安确实和早前的哥哥不一样? 就算如此,就算卢文曲才是真的贺淮安。但贺淮安那么好一个人,青云山庄所有人都拿他和哥哥比,哥哥虽然不会武功,但做任何事都温和认真,人也一直儒雅谦逊…… 怎么会? 贺凌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还有王苏墨那句:“霍庄主有危险……” 他整个人僵住。 霍叔叔? 以霍叔叔的武功,伯祖年事高了,都未必是的对手,霍叔叔怎么会…… 但贺凌云忽然愣住。 自从他从青云山庄离开,确实途中就没有收到过霍叔叔的任何消息。 但明明在他离开前,霍叔叔同他说起过,让先去,自己有事要善后,等善后完会给他消息。 善后,支开他,当时还有贺淮安还在。 然后,从不食言的霍叔叔一路也没有任何消息捎来…… 贺凌云从未觉得脑子有这么乱过。 * 翌日晨间,王苏墨有早起习惯。 江玉棠和青雾还睡着,她在屋里没办法蹦跶醒神操,刚推开门,就见贺凌云在。 “醒了”贺凌云眼窝深沉。 王苏墨:“……” 王苏墨不知道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但贺凌云原本是靠着走廊的栏杆的,眼下站直起身,沉声道:“王苏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再见一个人。” 贺凌云:“……” 短暂敲门,是丁伯来开的门:“王姑娘?” 然后丁伯愣住:“二公子?” “丁伯?”贺凌云也愣住。 “霍灵醒了吗?”王苏墨问。 丁伯回过神来:“还没!方神医说没那么快。” 霍灵,方如是? “进来吧。”丁伯让路:“取老爷子晨间就出去了,方神医昨晚回来了一趟也出去了,屋中只有我和少主在。” 虽然贺凌云同霍灵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但霍灵和方如是在一处,贺凌云或多或少能猜出些霍灵不好。 等上前,霍灵还在病榻上躺着,整个人脸色还是煞白的,但煞白里,好像隐隐开始泛着一点点红润。 “他怎么了?”贺凌云担心。 丁伯温声:“多亏了方神医和羽安居士,不然少主身上的毒恐怕很难解。” “中毒?”贺凌云惊讶。 丁伯皱眉,艰难点头:“少主并非身子一直孱弱,而是中毒许久,昨日,方神医和羽安居士才从梅州四杰手中求了药,给少主解了毒。取老前辈和赵盟主都查探过了,少主脉象平缓,体内已经没有毒素,晌午前应当就会醒了。” 丁伯说完,仍忍不住后怕:“这次多亏王姑娘和诸位,否则,少主的毒还一直蒙在鼓里。” 丁伯也这么说,贺凌云是信了。 只是,怎么可能? 贺凌云也想起昨晚卢文曲和王苏墨同他说起的兄长…… 不也是不可能吗? 丁伯继续:“方神医说,这种毒是慢性毒药,轻易查不出来,也需持续几个月下毒,怕是山庄内……” 贺凌云抬眸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没多说了,相信,贺凌云这么聪明,不需要说第二次。 * “霍灵,霍灵,你看我,你看我,你看得见我吗?”段无恒比方如是和孟回州还激动。 “野孩子……”霍灵开口第一句。 贺凌云下意识皱眉,虽然霍灵醒了,他松了口气,但他很讨厌霍灵这一句,还是一点都没变。 但段无恒却不是,相反,段无恒却欢喜:“病秧子!” 霍灵有气无力,也好气好笑。 段无恒当即宣告:“霍灵醒了!” 贺凌云:“……” 贺凌云上前看了一眼,霍灵也下意识皱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虽然诡异,但仿佛是因为之前王苏墨告诉了他贺淮安的缘故,他也并不是那么…… “没事就好。”这好像还是贺凌云头一次这么同他说话。 霍灵愣了愣,轻嗯了一声。 屋外有人敲门,众人回头,是青云山庄弟子:“二公子,要出发往城郊庄园去了。” 稍后就是武林大会,青云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一定不能迟。 贺凌云:“好,马上出发,你们准备下。” “是!” “啊,这么早就要走?”段无恒诧异看向霍灵,霍灵刚醒,整个人还懵懵的,眼下肯定不适合。 贺凌云同丁伯道:“丁伯,你照看好他。” 丁伯拱手应是。 虽然但是,将近一年时间未见,丁伯忽然觉得二公子同早前相比变了许多。 包括气度,为人处世,也包括终于能扛责任了。 丁伯是贺老庄主的人,见到二公子好,丁伯当然高兴。 “你好好听丁伯的话,没好之前别乱走动。武林大会接连三日,好了再去。”贺凌云叮嘱。 霍灵虽然不怎么习惯,但又轻嗯了一声。 段无恒宽慰:“没事没事,我陪你!我们明日再去。” 霍灵眼中顿时有了笑意,也连带,会笑着看向贺凌云。 丁伯和青雾都意外看着两人,两人之间,好像有些东西在慢慢冰雪消融…… 贺凌云转身:“翁老前辈是要去武林大会吗?可要一道?” 到底开窍了,知道人情世故了。 方才听说翁老也要一道去,可以捎带一程。 “我也要去。”王苏墨插了一句。 贺凌云看她。 王苏墨凑近,开始小声掰指头:“我要去,小白要去,玉棠要去,翁老爷子要去,取老爷子要去,孟老前辈要去,赵大哥和卢文曲都不方便露面,但跟着青云山庄可以一起混进去。” 贺凌云:“……” 虽然他也知道王苏墨该不客气的时候从来都不客气,贺凌云轻声:“你要不直接说谁不去吧。” 王苏墨从善如流:“霍灵,段无恒,方如是,还有丁伯和青雾。” 贺凌云:“……” * 贺凌云也没想到会带这么大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去了城郊。 因为是青云山庄一路的人,所以梅州四杰庄园里的人没怎么排查。 贺凌云也担心过赵通,毕竟赵通的身份特殊,但王苏墨告诉他,可以说他是混进来的。 贺凌云:“……” 贺凌云好气好笑,但霍灵这一路也承蒙了八珍楼所有人的照顾,里面也包括赵通,再加上王苏墨开口,这个忙自然得帮。 而且,赵通都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多久了,王苏墨能带着一道,自然也能约束。 不是还有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 一路入了庄园,庄园里已经人山人海,人满为患了。 好赖是因为青云山庄有位置,王苏墨等人才跟着蹭了进来。 梅州四杰是结拜兄弟,是二三十年前出现的一批高手。 江湖上有些名气,但又够不上太多。 但兄弟四人一直手中阔绰。 这次赈灾粮之事给江湖武林造成不好声誉,梅州四杰就倾囊相授,将名下的米庄的粮食都捐了,也将名下财帛散了大半,全部换成了粮食送去。 就这样,借着赈灾粮这波势头,忽然在江湖中有了话语权。 而且这次是镇湖司授意梅州四杰开的武林大会,说明这么些年来,梅州四杰通过这事儿在镇湖司跟前露了脸,有了名,一向不参与江湖事的镇湖司都给梅州四杰开了口。 这些薄面当然要给。 再说了,都二三十年过去了,一场像样的武林大会都没有。 所有人其实也都跃跃欲试。 城郊庄园很大。 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有显眼的位置,其余的江湖门外在稍微外围处,零散来江湖侠客也有去处,庄园都没有相拦,所以这次武林大会人满为患。 看着眼前的场景,翁老爷子不由皱紧了眉头。 这哪里像武林大会,阿猫阿狗都在。 很快,人潮窜动里,梅州四杰登场,没有高矮胖瘦区别,四个人都很挺拔,只有看起来和善,威严,面无表情和苦大仇深区分。 果然,都是看起来和善的那一杰先置开场词。 不得不说,还挺鼓舞人心的,仿佛平静已久的江湖各派,从今日开始,都要大展一番宏图。 不少人鼓掌叫好,热血沸腾。 王苏墨在人群中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凌霄派大弟子秦风。 之前在青云山庄,秦风同霍庄主在一处,霍庄主介绍他们认识过。 果然王苏墨看向秦风的时候,秦风也认出了混在青云山庄中的王苏墨,然后颔首致意。 秦风前面坐着的应该就是秦风的师父,凌霄派的掌门。 不得不说,梅州四杰的这场武林大会,几乎所有的名门大派都到了,给足了颜面。 王苏墨也见到稍微更远一些地方那些拿着类似鬼头棒武器的人,格格不入是有,但好像梅州四杰这次原本就想要声势浩荡,所以来者不拒。 终于,开场白后开始进入到整体。 梅州四杰中面无表情的那个走了出来:“相信今日来到武林大会的诸位英雄豪杰都看到了,这次的武林大会来的武林门派和江湖人士很多。不是我们兄弟四人不做筛选,而是出于考虑,赈灾粮之事事关重大,希望有更多的武林同仁参与到其中,不然,单靠我们四兄弟之力,不足以蚍蜉撼树。” 此话一出,台下纷纷哗然炸锅。 这什么意思 赈灾粮一事,是有武林大派参与了其中,所以梅州四杰害怕势单力薄,即便得罪了名门大派,落得不好下场也憾不动对方地位? 这一开场就如此炸裂,台下是平静不了了。 就连王苏墨都惊讶,武林大会是这个节奏吗? 王苏墨看向一旁的翁老爷子,难怪翁老爷子昨晚会说有人想浑水摸鱼,眼下看,是开场既要生事的节奏。 梅州四杰中苦大仇深的一个接着登场:“诸君都知晓,前些时日,我们梅州四杰开了名下米庄和粮仓,也变卖了良田铺子,筹钱换粮,想尽微薄之力。但我们换的赈灾粮,也在途中被人偷换和盗取了。” 这,台下哗然声再起。 苦大仇深继续:“当时我们四兄弟就有准备,一定要将这藏在武林中的败类揪出来,所以,赈灾粮失窃的当时,我们就有准备一路追查。皇天不负有心人,再经过层层阻碍,尤其是某些武林大派的阻隔后,我们还是逮到了当时偷换赈灾粮的毛贼。” "这毛贼在严刑逼供下诏了,但结果让我们兄弟四人大惊失色,也深知,光凭我们四人之力恐怕无力回天,更甚至,恐怕还会被人灭口。所以逼不得已之下,找了镇湖司帮忙,才有了这场武林大会。今日,天下豪杰皆聚会在此,我们梅州四杰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这条藏在背后的蛇毒揪出来,让所有江湖门派好生看看。” 说得这般惨烈,再加上长得苦大仇深,让人觉得尤其可信。 所以,但面色威严之人,叫人将毛贼押解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纷纷愕然。 尤其是贺凌云和青云山庄弟子这处。 “贺,贺元师兄?”有人从行刑到认不出模样,被人架着出来的人身上认出。 贺凌云也诧异起身:“贺元?” 这! 王苏墨和白岑面面相觑,梅州四杰说的门派是青云山庄?!! 梅州四杰中面无表情的人也带头看向贺凌云这处:“认不认得你们家二公子?” 哗! 武林大会中当场炸锅!—— 作者有话说:吃口饭继续 第187章 大公子! 丁伯不在, 青云山庄这处主心骨就是贺凌云。 但谁都知晓青云山庄最不成气候的便是这位二公子,闯祸行,旁的不行。 自从回了青云山庄, 正事就没做过一件。 这次武林大会,青云山庄贺老庄主, 霍庄主和大公子贺淮安都没出现,就让老二贺凌云, 该不是真做贼心虚吧? 场下开始有人带头议论起来。 王苏墨也有些担心得看向贺凌云。 “几位庄主, 我们也是昨夜才到,这其中之事可否说明白。”贺凌云看向场中被人架着,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贺元:“可否让在下先问明白?” 周围都是议论声, 一边是青云山庄,一边是梅州四杰, 谁都没想到武林大会竟是如此开场。 “二公子要问,在这里问就行,让天下豪杰都听到,倒也不必偷偷摸摸。”梅三继续面无表情。 按贺凌云早前的性子应当早就冲突上了, 但这次,贺凌云深吸一口气, 尽量平静道:“他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还能说话?” 苦大仇深的梅二开口:“二公子只需要辨认是不是青云山庄的弟子就是。” 这是明摆着不留情分。 贺凌云皱眉。 伯祖在江湖中素来温和儒雅,有君子剑威望。 江湖中人多少都会给青云山庄薄面。 但梅州四杰的武林大会,从一开始就冲着青云山庄来的。 但是, 贺凌云眉头拢紧。 昨日丁伯和取老爷子,翁老爷子带着霍灵去梅州四杰住处求药的时候,梅州四杰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而且好爽得给了寒蝉冰露。 如果是同青云山庄有仇,特意设了这么大的局,还让这么多人来见证,昨日犯不上会将寒蝉冰露给丁伯。 而且,方如是和羽安居士已经给霍灵解毒了。 说明寒蝉冰露没有问题…… 梅州四杰肯把寒蝉冰露给丁伯,但是又在这里诋毁青云山庄,这是唱得哪一出? 贺凌云从未觉得江湖之中,波澜诡谲。 而眼下,他就在这里。 贺凌云沉声:“不错,正是因为他是青云山庄弟子,所以才请四位庄主手下留情,交于我回去问清楚。不至于,让他在这里遭这种罪,也问不出什么。” 王苏墨感觉肩膀有人拍了拍,王苏墨回眸,是赵通。 赵通朝她使了眼色。 王苏墨会意。 这里生了乱子,客栈未必安全。霍灵,段无恒,方如是,还有丁伯和青雾都在客栈那处,八珍楼也在。 赵通是怕出事。 这处刚开始乱,赵通就意识到了。 城郊到客栈有一定脚程,他可以快马去。 王苏墨点头。 眼下,其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中。 秦风也第一个站出来:“几位庄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青云山庄素来光明磊落,此事太蹊跷,也没头没尾,既是青云山庄弟子,二公子说得也没错,是不是先交由青云山庄看看,至少能让人开口说话才是。” 秦风带头,一旁,金威镖局的杨总镖头也起身:“凌霄派说的没错,青云山庄这么多年在江湖中做的都是光明磊落之事,其中是不是有误会都还不清楚,不至于将门中弟子行刑成这幅模样。” 贺凌云目露感激,也朝几位拱手道谢。 但梅四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人抬了二十余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上前,放在场中。 顿时,场下再次喧哗声一遍。 梅老四道:“青云山庄一个弟子受伤,诸位都如此体恤,不如看看过去几日,我梅州四杰门下死于非命的弟子!他们各个都是护送赈灾粮的英雄义士,却死于非命!” “诸位掌门,可以验伤。”梅大话音刚落。 确实,靠中间的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确实有人将信将疑上前。 揭开白布,只看了伤口一眼,顿时大惊失色看向贺凌云这处,然后支吾道:“是,是长生君子剑?” 周遭纷纷哗然。 这…… 贺凌云自己也上前,白布是揭开的。 他的确一眼看到了,是长生君子剑的伤口。 而且,贺凌云眉头微皱。 这几剑的力道,不是普通弟子青云弟子能做到的…… 秦风也上前。 凌霄派同青云山庄离得近,秦风同青云山庄的弟子也熟悉,霍庄主也会留他切磋。 这个剑伤,秦风也诧异看向贺凌云。 他和贺凌云看到的一样,这不是普通青云弟子能做到的。 难怪梅州四杰会咬着不放。 这种程度,至少青云山庄里排名靠前的弟子,这些大都是贺老庄主和霍庄主的心腹…… “老爷子?”王苏墨悄声。 隔得远,她不是看得很明白,但见场中好像每个长门的表情都很微妙,问老爷子是肯定知晓的。 果然,取老爷子眉头紧皱着,脸色十分不好看,翁老爷子轻声道:“丫头,这不仅是长生君子剑,还是霍莲池的剑。” 王苏墨和白岑惊住。 怎,怎么会? 但霍庄主的剑法精进,不可能被旁人轻易模仿,但是,恐怕不止王苏墨和白岑,没有人会相信这是霍庄主的手笔。 梅二继续苦大仇深:“不知道二公子看过之后,还有什么话说?” 场中的人是看清了,但外面其他门派和江湖游侠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都在议论纷纷,以及,往场中凑。 山庄中的弟子只能伸手阻挡。 梅大发话:“诸位豪杰稍安勿躁,听我们四兄弟把话道来。当初,我们将名下米庄的粮食,还有买来的粮食,都运往受灾之处。我们也想到过之前的赈灾粮就有江湖门派牵涉其中,所以不敢大意,但这月余两月赈灾粮还是陆续失窃,甚至被抢。” “对方很厉害,而且非常熟悉被接走的赈灾粮如何运走,如何瞒天过海,这件事,镇湖司也有所耳闻!原本召开这次武林大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如何齐心协力,让赈灾粮失窃之事同正道武林划清关系,也挑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日后再遇到此等事情,便不会群龙无首!” “谁知,就在请帖发出之后,最后一波赈灾粮还是出了问题。武林大会在即,我们兄弟四人商议,此事追查到底,日后在武林大会上,还能让诸位英雄一道讨回公道。这些弟子的尸体,原本是被扔下山崖的,我们梅州四杰倾其所能将这些弟子的尸体能寻回的都寻回,这才发现了尸体上的剑伤——长生君子剑!” 此话一出,振聋发聩! 从一开始的说出青云山庄时,绝大多数人的震惊,更多是不相信。 但方才这些掌门的眼神,各个惊诧,然后纷纷看向贺凌云,应当都是认了出来! 这,这梅州四杰也确实犯不上去无赖青云山庄! 以卵击石。 除非,真的是被逼急了,兔子咬人了? 场中议论纷纷时,梅三继续:“诸位中可有愿意上前来看伤口的,这些伤口,不是普通的长生君子剑,这等剑道力度,除了贺老庄主,霍庄主,还有几位大弟子之外,试问天下间还有谁能做到?” 这一句说完,才是让整个武林大会现场骇然。 “让老夫来!老夫早前同霍庄主比试过,老夫认得霍庄主的剑!”人群中有人高呼。 梅州四杰的示意放人。 对方到场中后,先自报家门:“我乃扬州八变刀!无门无派,同任何人没有交情!行得正,坐得直,诸位可以打听。我杨八变所说之话,所行之事,光明磊落,各位江湖朋友皆可查。早前同霍庄主曾在扬州萍水相逢,比试过一场。认得霍庄主的剑法。今日若是霍庄主的剑法,必定不会有所隐瞒;但如若不是,还请梅州四杰给青云山庄一个道歉!” 杨八变义正言辞。 扬州八变刀声明在外,也不会特意偏颇。 白岑嘟囔:“这人靠谱吗?” “靠谱。”王苏墨接道:“他来八珍楼吃过东西,一钱是一钱,一钱不能多,一钱也不能少。人很正直,不会说谎。” 原来如此,白岑也放下心来。 就这样,杨八变仔细看了看,大约是真的认出是霍庄主的剑法,整个人惊讶了一番,但是杨八变没有那么武断,而是再看第二人,第三人…… 越看眉头皱得越近,到最后,将所有白布下的死人都看完,然后才悻悻起身,沉声道:“不错,是霍庄主的剑法。” 啊!!! 周遭都是惊讶声! 这怎么会? 也有人高呼:“霍庄主德高望重,行侠仗义,对不少江湖门派都有帮衬,我不信!难道没有人能模仿霍庄主的剑?” 当即有人相应,对!霍庄主根本不会! 青云山庄也不会! 梅州四杰也不是吃素的,梅三道:“诸位英雄稍安勿躁,凌霄派掌门在此,霍庄主的剑法是不是有人能模仿得了,问问凌霄派掌门不就知道了?” 对啊,凌霄派同青云山庄如此近,定然也经常切磋。 凌霄派掌门自然不会认错,也知晓能不能模仿。 秦风回头看向师父。 对方不用上前也能看得清楚,只是,凌霄派掌门也皱紧眉头:“我相信霍庄主的为人,但剑法模仿得太过精妙,武林中极其罕见。” 梅大继续:“霍庄主剑法高深,就算能模仿得像,能有这种剑术与内力的,绝对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练就的,汤掌门您说可是?” 凌霄派掌门拢紧眉头,但确实,对方点头。 场外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 梅大继续:“既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练就,那就是经年累月!即便不是霍庄主本人,能在青云山庄经年累月练就长生君子剑的又能是青云山庄之外的人吗?!” “不是霍庄主,难道是贺老庄主?!” 此话一出,确实让周遭都捏了把汗。 王苏墨和白岑,孟回州,还有取老爷子都对视一眼。 如果是贺淮安呢? 他要学长生君子剑太容易,而且,以贺淮安的能力,整个江湖武林无人做得到的事,他才能模仿得出来! 是贺淮安!! 贺淮安当初离开了昆仑派,就舍弃了小师叔这个名门正派的身份。 一门心思扑在《长生经》上。 真正到贺淮安这里,他才开始以青云山庄大公子的名义行事,才开始一点点将自己的野心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江湖武林也是一个讲究规矩和初来乍到的地方。 忽然冒出来的高手,即便再厉害,也很难短时间内在武林中获得足够的威望。 就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高手,妥善处置了赈灾粮一事,可当今武林德高望重之人,十根指头都数不过来,谁出头,旁人甚至会觉得他处心积虑。 但贺淮安不一样。 贺淮安背靠青云山庄,青云山庄有贺老爷子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望和口碑。 他是青云山庄大公子。 早前青云山庄内外的琐事不少都是贺淮安在打理。贺淮安接触了很多江湖门派,一直温和儒雅,不争不抢,没有人会相信他有野心。 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人,怎么会有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野心? 贺淮安从一开始就藏得太好。 迷魂镇和赈灾粮的事,他们以为打乱了贺淮安的针脚。但贺淮安太厉害,反而用了迷魂镇和赈灾粮的事做契机…… 贺老庄主不在,拉霍庄主下水,危机关头,他再出现,力挽狂澜,给所有人展示他,贺淮安有能力解决这些武林争端,处理武林纷争。 他会大义灭亲,踩着霍庄主上位,因为霍庄主身上还有最大一个秘密——逍遥门遗孤。 王苏墨甚至不用怀疑,贺淮安一定知道。 而且,一定会拿霍庄主的身份做文章! 王苏墨近乎不怀疑:“霍庄主被人做局了。” 而且,很有可能,贺淮安知道霍庄主没办法出现自证,那就是,霍庄主出事了…… 王苏墨伸手拽了白岑的衣裳,白岑看她,她轻声道:“霍庄主应该出事了。” 白岑惊讶,王苏墨不知道怎么同他说,霍庄主的身份,其实…… 话音刚落,梅二继续道:“诸位可是在质疑以霍庄主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不错!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们兄弟四人还曾想过,这次的武林大会,推举霍庄主群龙之首,带领我们江湖各派,重振当年武林之风!谁知道,竟会发生这些事!!” “但老天不负,我们还发现了青云山庄的其他弟子,我们一路跟着他,想看看究竟,然后发现了这个青云山庄弟子同当年逍遥门的余孽混迹在一处。原来青云山庄一直有弟子在同逍遥门的余孽苟同,我亲耳听到,这个叫贺元的弟子同逍遥门的余孽说,庄主已经出面解决了梅州四杰的人,让他们下次不要再露马脚!” 啊! 所有人都惊讶! “你胡说 !”贺凌云当即要冲上前,秦风拉住。 相比起平日从未在这样场合露面的贺凌云,秦风太清楚这个时候的冲动只会给霍庄主扣死在这些事情上,秦风温声:“二庄主,兹事体大,您现在说的是青云山庄的霍庄主,不是旁人!话说出来,带来的后果,不是后来一句听错可以过去的!” 梅二轻嗤:“我梅二怼天发誓,我若是在此胡说八道,必定天打雷劈!暴毙而亡!” 然后梅大,梅三和梅四都同仇敌忾,一起连之! 这般决绝,哪里像是豁出去污蔑霍庄主的! 而且,刚才扬州八变刀都说了,这确实是霍庄主的剑法,凌霄派掌门也说能模仿得如此像,武林少有,难不成,还是贺老庄主?! 这…… 贺凌云还要上前,秦风死死拉住:“二公子,不要冲动。” 贺凌云恼意。 梅二继续:“逍遥门余孽咬舌自尽,我们兄弟四人不得不对这个青云弟子动刑,最后他才交待始末!诸位江湖豪杰,各位掌门——霍莲池,根本就不是贺老庄主挚友的儿子!霍莲池,逍遥门的余孽!” 啊?!!! 周遭纷纷愕然! 也包括不知情的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还有,白岑。 白岑下意识看向王苏墨,忽然知道王苏墨之前担心什么了! 王苏墨咬唇。 这一句一出,整个武林大会已经全然失控! “你娘的,你胡说!”贺凌云已经冲上去,但瞬间便有其他门派的掌门站了出来。秦风挡在身前。 掌门当中的一人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凌霄派要跟着和稀泥吗?” 秦风迟疑,回头看凌霄派掌门的瞬间,贺凌云冲了过去,但他哪里是这几个掌门的对手,眼见对方的掌力要拍在贺凌云身上,凌霄掌门起身,一手将贺凌云带到身后。 凌霄一指同对面几个掌门的掌力对上,当即在周围炸开。 “汤掌门您这什么意思?”几个掌门纷纷厉目。 凌霄掌门笑道:“诸位掌门,何必同小辈置气?霍庄主之事并未彻底清楚,凌云有些担心也无妨。不如慢慢听完四位庄主说完的再说。” 几人面面相觑,但凌霄掌门德高望重,他出面,几人还是要忌讳的。 凌霄掌门也微笑看向梅州四杰,温声道:“四位庄主所言很清楚,老夫也相信四位庄主的立誓,但仅凭一个青云弟子和逍遥门余孽一段对话,便断定霍庄主的身份,可是有失偏颇?这样的对话,今日任意找出另外两人,相信也能说到梅州四杰身上。” “不错。”秦风附和:“霍庄主不在,今日这些话,不要说霍庄主,在场任何人都可以编造和污蔑。青云山庄为武林做了这么多事,若是因为这等栽赃陷害而蒙冤,等日后昭雪,岂不寒了人心?” 当即场下有人高呼:“青云山庄一向以仁义著称,霍庄主更是,岂会做这些事?四位庄主怕不是被人哄骗,别人当了刀子使!” 也有人道:“搞不好,是觊觎青云山庄声名在外,自导自演这一出戏!” 不少人应和。 “哼!”梅大甩袖:“诸位,青云山庄昨日还来过我府中讨药,我若是存心陷害,又岂会将寒蝉冰露给到对方?!” 场下再次纷纷哗然,是,就连王苏墨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相反这梅州四杰还轴得很。 我借了药给你,是因为你中了毒。 但你是逍遥门之后,我一样要审判你! 正是这些,让周遭无话可说。 梅三出面:“诸位稍安勿躁,若无确凿证据,我们兄弟四人又岂敢仅凭这些剑伤,还有一两人的言辞就在武林大会上提这些?当初贺老庄主一人硬闯逍遥门,为整个武林铲除了逍遥门这个祸端,人人拍手称赞!对青云山庄,对贺老庄主,我们兄弟四人无话可说!所以青云山庄求药,我们兄弟四人也义无反顾。” “兹事体大,在知晓霍庄主真实身份后,我们兄弟四人坐立不安,既怕诬赖了霍庄主,更怕如果这是真的,霍庄主手中有青云山庄,又联手逍遥门在武林生事,我们知道却不说,反而让更多武林中的同道之人陷入危险。听闻贺老庄主已经不在青云山庄,而眼下时间,也来不及往返各地去寻贺老庄主求证。” 梅三继续:“但机缘巧合,我们兄弟四人遇见了灵元上人。” 灵虚上人? 王苏墨诧异看向白岑,她没听过灵元上人。 白岑低声道:“灵元上人,算是隐世高人了,还记得之前刘恨水当时挑战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被打伤后,了尘道长将刘恨水托付给的流光散人吗?” 王苏墨点头,她当然记得。 白岑低声道:“梅三庄主口中的灵元上人就是流光散人的师叔。” 王苏墨反应过来,那就是年纪很大,又很有公信力。 白岑点头,没错。 而场中听到流光散人的名字,也纷纷小声议论。 灵元上人在武林中素有威望,如果有灵元上人出面说辞,那确实是可信的。 梅二继续:“在场的各位老前辈应当都记得,当年贺老庄主独闯逍遥门,下山的时候曾遇到灵元上人。贺老庄主告诉灵云上人,那个孩子是逍遥门遗孤,但稚子无辜,贺老庄主想带回教养。灵元上人就告诉贺老庄主,既如此,便同人说挚友遗孤,细心教养,也察其品性。就这样,贺老庄主将霍庄主带回了山庄抚养。” “诸位,灵元上人年事已高,不方便来此,只是他的书信。汤掌门,您同灵元上人是熟识,应当认得他的字迹。”梅二说完,从袖袋里拿出书信,递到凌霄派掌门手中。 贺凌云看向汤掌门,也看着汤掌门脸上的神色由之前的平静到稍许波澜,再到目光滞住。 “汤掌门已经看过了,诸位,若霍庄主光明磊落,即便出身逍遥门,我们兄弟四人一句都不会多说;但江湖中这么多桩事情都同逍遥门死灰复燃有关,我们兄弟四人就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书信给到霍庄主,但霍庄迄今都未敢露面,指使贺二公子来此处。敢问二公子,你一个在青云山庄内无所事事,什么都不管的人,能肩得起这个责任吗?” 梅二说完,场下当即议论纷纷。 贺凌云面如死灰,想辩驳,但确实,从他回青云山庄开始,他没替青云山庄做过一件事。也没在江湖中露过任何一次脸。 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被贺平逮回去的场景。 他过往从未觉得这如何过。 但眼下,却让他羞愧难当! 明知青云山庄和霍叔叔蒙受不白之冤时,竟都没有一人相信他可以代表青云山庄! 因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可信。 因为在旁人眼中,他只是青云山庄内挂着二公子身份的纨绔子弟! 甚至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贺平,贺真都不一样! 贺凌云咬紧牙关:“诸位,我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但叔叔不在,此事我们青云山庄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 话音未落,被场下的人打断:“贺二公子,你能交待吗?!” “贺二公子也没做过什么正事!也做不了青云山庄的主吧!” “就是啊……” 周围的议论声,让贺凌云从未如此清楚而真切地体会过后悔。 想到过往伯祖和霍叔叔让他收心,不可贪玩,不可任性让自己失信于人的时候,他根本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 就在贺凌云在场上被人声围攻,一筹莫展的时候,场下一个声音,晴朗而正气,温和而笃定:“此事我能做主,青云山庄也定会给各位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不远处,应是刚刚抵达,身上披着大氅,尚还风尘仆仆的贺淮安身上。 “贺淮安?” “青云山庄大公子?” 甚至贺凌云周遭的人都如释重负,仿佛看到曙光:“大公子!”—— 作者有话说:他来了! 第188章武林盟主 王苏墨和白岑都屏住呼吸, 贺淮安…… 王苏墨下意识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果然从周围叫的第一声大公子开始,目光就死死落在贺淮安身上,也攥紧掌心。 王苏墨不知道老爷子是不是一点点从贺淮安身上看到了当年小师叔的影子。 一个人的容貌, 声音和身材会变,但这个人举手投足的习惯, 细枝末节处的表情都不容易变。 王苏墨记得当时老刘说过,无忧门的易容术之所以厉害, 是因为无忧门的易容术必须要搭配表情的微妙变化, 搭配老者眼中的浑浊,孩子眼中的清亮。 这些越是细微的地方, 才越容易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贺淮安之前在无忧门呆过, 所以他会留意在一个人容貌,声音和身材之外东西的改变。 他的举手投足和表情变化势必比旁人拿捏得更好, 他才能真正拿捏及冠前后,这个年纪的贺淮安应该有的神色和举手投足习惯。 这些举手投足和表情神色一定会或多或少沾上早前的相似之处。 昆仑山上,老爷子同小师叔朝夕相处了五年。 老爷子太熟悉小师叔。 所以,当贺淮安在人群瞩目中迈着温和沉稳的步子走来时, 老爷子目不转睛。 白岑看出了王苏墨眼中的担心。 王苏墨担心老爷子会忽然沉不住气,直接冲进去要取贺淮安性命。 白岑也同样担心自己的师伯。 取老爷子眼中的贺淮安, 就是师伯眼中的思南…… 但在其他人眼中,尤其是青云弟子眼中,贺淮安是曙光与希望。 贺凌云也看向贺淮安,如同一个深陷泥泞的人,望向一个从光芒万丈中走出来的人。 在听到贺淮安方才那句话时,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便想起昨晚卢文曲和王苏墨的话, 然后神色复杂看向贺淮安。 他不知道该信谁。 或者说,眼下这种时候,只有贺淮安才能维护青云山庄的体面。 而他…… 贺凌云整个人矛盾而挣扎着,一直到贺淮安走到他身边。 周围的弟子纷纷拱手:“大公子!”“大公子!” 贺淮安第一时间看向他:“有事吗?” 意思是,你还好吗?或者,有没有受伤? 贺凌云迟疑了一瞬,虽然但是,没有出声,只是摇头。 贺淮安目光里飞快掠过一丝惊异,但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收起,而是先朝中间的诸位掌门拱手行礼。 到底是青云山庄的主事人之一,即便贺淮安没有任何武功,但是刚刚登场的气场,早前在江湖中的声名,以及,眼下的气度和每个掌门跟前的熟悉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方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下都同贺淮安拱手致意,氛围忽然缓和开来。 也包括,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梅州四杰,眼下竟也被贺淮安的气度使然,纷纷拱手。 贺淮安温声:“在下贺淮安,见过诸位叔伯,掌门,各位江湖豪杰。伯祖远游多时,叔叔早前急事外出,眼下并不知晓在何处。今日武林大会,为表慎重,特意遣我与凌云前来。方才之事,事出突然,无法当即给诸位解释,但请诸位相信,青云山庄自伯祖手中创建以来,一直恪守言行,以德报人。几十年来,青云山庄一直承蒙诸位英雄豪杰厚爱,贺某在此谢过各位厚爱。” 软话里带了风骨,恰到好处。 旁人到底是不好直接再说什么。 梅州四杰也深吸一口气,江湖中受过贺老庄主恩惠的人不少,他们兄弟四人也有。 所以才…… 贺淮安说完,也转向他们。 对方循礼躬身之礼,梅州四杰也不好做旁的,只好还礼,面子上得过得去。 贺淮安继续道:“四位庄主座下弟子之死,青云山庄深表遗憾,无论此事背后是否误会,方才是青云山庄对死去弟子的敬意,节哀顺变。” 贺淮安说完,梅州四杰目光也都柔和下来。 比起方才同贺凌云的剑拔弩张,眼下是愿意听下去。 “诸位,赈灾粮失窃之事,青云山庄很早之前就在关注,也派出了弟子查探,这一点,相信在座不少门派都是知晓的,青云山庄应当有弟子同各位掌门说起过。” 贺淮安说完,确实陆续有几个门派的掌门应声。 有江湖大派,也有小派。 总之,这人的回答应证了贺淮安所说,青云山庄一直在关注赈灾粮失窃之事。 贺淮安继续:“相信在座诸位都听说过迷魂镇。” 说起迷魂镇,周围忽然喧哗起来! 当然了,谁都知晓迷魂镇! 迷魂镇这地方邪门得很! 可这同青云山庄,还有赈灾粮有什么关系? 周遭议论声纷纷,但贺淮安没有被打乱,而是缓缓道来:“因为赈灾粮失窃一事,青云山庄一直在留意附近的运粮通道,也同不少门派私下打听过。刚才几位掌门也告诉大家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批失窃的赈灾粮,机缘巧合,被发现藏在迷魂镇内。” 啊!!! 场内再次哗然。 贺淮安徐徐道来:“有人借迷魂镇闹鬼怪传闻,少有人经过,就在迷魂镇这处中转这些赈灾粮。此事青云山庄已与朝廷负责赈灾粮的官员对接过,这批赈灾粮已经经由官府运走。只是其中蹊跷之处太多,尚未查明,不想打草惊蛇,或者引起江湖中恐慌,一直没有大肆张扬。但是朝中官员都知晓,我这里有负责赈灾的官员给青云山庄的感谢书信,诸位可以看看。” 贺淮安说完,先递给了梅州四杰。 梅州四杰面面相觑,最后是梅二伸手接过。 四人逐一看过,脸上如开了染坊一般,实在难看,又实在好看。 在四人看书信的时候,贺淮安继续:“青云山庄虽然不像梅州四杰四位庄主这么高调慷慨,但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赈灾粮失窃之事。只是伯祖之前有过吩咐,青云山庄弟子行事务必低调,如非得以,不得张扬。” “诸位,青云山庄将所有在迷魂镇发现的赈灾粮悉数归还朝中,如果青云山庄打得是赈灾粮的主意,何必做这些?”贺淮安的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 梅州四杰再次面面相觑,脸色也不好看。 确实,只要有脑子的人都想得明白。 如果青云山庄想要盗窃这批赈灾粮,又怎么会将整个迷魂镇中转的赈灾粮都交还给朝廷? 说不通。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而且,朝廷都给青云山庄感谢书信,这事还能有假? 总不能是青云山庄去盗窃了梅州四杰的赈灾粮,然后自己拿去充公给朝廷? 总之,周遭议论纷纷,但自从贺淮安开口起,周遭的武林人士几乎都是站在贺淮安和青云山庄这处的。 贺淮安见好就收:“赈灾粮这处,青云山庄做的,各位都知晓了,叔叔的身世,做晚辈的无法评论,我会请示伯祖,解释给诸位一个交待。但是,我想说,无论叔叔的身世来源是何处,但这些年,叔叔为江湖做了多少事,在座诸位应当清楚。公道自留人心,青云山庄也不惧流言蜚语与恶意构陷。” “至于其中哪里出了差错,我们也会调查清楚,也请各位给青云山庄一些时间。”贺淮安说完,再次大方朝场下行抱拳礼。 场下当即有不少人也都朝着贺淮安行抱拳礼,这场面,竟有些让人感触!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行列中,更有甚者,直接高呼:“我们相信青云山庄!相信大公子!” 贺凌云攥紧指尖,侧面看向贺淮安,心底暗潮涌动。 “多谢诸位豪杰抬爱,也正好,贺某这趟前来,还有一桩迫在眉睫的大事要借这场武林大会告之。”贺淮安说完,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贺淮安口中说的吸引,之前霍庄主的事仿佛都抛在脑后。 而梅州四杰仿佛也如同四具尴尬的雕塑一般,立在场中,仿佛成了贺淮安的背景板。 而随着贺淮安拍手声,几个青云山庄弟子护送了几人上前。 周围面面相觑,这谁呀,什么门派,好像没见过。 王苏墨皱眉,这不扛鼎门? 白岑和取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有江玉棠都认出来。 几人对视几眼,都诧异看向场中。 那是同扛鼎门胖子在一处的其他几个师兄弟。 几人在贺淮安的授意下,声情并茂讲述了当初被“幽冥使者”胁迫,被迫藏身在迷魂镇中,他们扛鼎门负责运输和中转赈灾粮。 还有迷魂镇下的地宫,全是当初被吸引去练武的怪人,这些怪人神志不清,脸色泛红,被困在迷魂镇数年之久。 迷魂镇内有饿狼,有蛇群,有食人鱼,这些人根本走不出来。 每日都会发疯一样得跳着顶地面,顶得血肉模糊…… 周围的江湖人士哪里听过这等场景,当即吓得背脊发凉。 但扛鼎门的描述,半分都不像假的。 扛鼎门还说起了炸药,还有凤阳门与五毒门。 藏在这些背后的“幽冥使者”操控了这些,他们不知道“幽冥使者”是谁,但这背后有一双手,通过“幽冥使者”做了这些。 扛鼎门说完,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扛鼎门几人说完,都朝贺淮安拱手,眼中还有谢意和敬意在。 贺淮安颔首,几人在所有人的目送中走下了中间场地,加入到人群中。 武林大会中的所有人听到这些,心底都说不出的冲击,之前关于霍庄主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测瞬间不知被忘在了哪里。 同之前梅州四杰的控诉相比,所有人真正担心的,是武林当中有一双黑手,竟然在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下建造了迷魂镇这样的一处地方,还将如此多的武林高手困在其中,数年无法得见天日! 在场的每个人只要稍微代入,都会浑身恶寒。 贺淮安顺势道:“赈灾粮只是一隅,迷魂镇里发生的事才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刚才扛鼎门诸位兄弟说起的‘幽冥使者’,还有‘幽冥使者’背后的人兴许眼下就在酝酿一场武林阴谋,说不定哪一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一场武林浩劫。” 贺淮安说完,场下人人自危。 谁都不愿意成为迷魂镇中那些被困数年的怪人下场。 而这些人中,还不乏身手比他们好得多之人。 人在涉及自己的利益面前,总会取舍,相比起梅州四杰的赈灾粮失窃,贺淮安口中酝酿武林浩劫的魔头才是让所有人义愤填膺的! “不能这么放任这个魔头不管!” “如果江湖继续是一盘散沙,迟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迷魂镇!” “不错!” “今日不是武林大会吗?武林大会不就应当商量对策吗?” “对!” …… 近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牵涉,或者即将被牵涉其中,此事不可小觑,更不可懈怠。 王苏墨看着周围越渐激动的人群,然后看向场中的贺淮安,越发觉得对方有多深谙人性! 他不用开口,这些人就会将他推到他想要去的位置上! 因为,他是唯一熟悉迷魂镇来龙去脉的人,也是唯一调查过迷魂镇的人,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谁都在意自己的安危! 而眼下,还有谁比贺淮安更清楚这些! 而且,他背后还有青云山庄! 当即,也有门派掌门出来说话:“此事确实复杂,能将早年这么多高手囚禁于迷魂镇,背后势力一定不可小觑。早前迷魂镇中的怪人,也可能就是明日我与诸位。此事确实迫在眉睫,但无论何门何派,都无法单独与之抗衡。正道武林需要联盟处之!” “不错!” “对!” 场下纷纷响应。 “我们需要推举一名武林盟主,可以调令各个门派,协调行事!” “对!我们需要推举武林盟主!” …… 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王苏墨轻声:“你们觉不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容易激动?” 或许是因为走南闯北得多,见到的人和事也多,正好情况下,即便遇到这些事情,这些江湖人士也不大会一窝蜂跟着像上头一般。 一直没有出声的卢文曲忽然开口:“那些酒……” 他忽然想起昨晚打翻的那小壶酒。 虽然但是,他日日浸淫在天香门的制香中,身体对很多东西有下意识的敏锐。 下意识,也就是甚至不经过刻意的思考,身体自行警惕。 他后来是觉得那壶酒…… 没错,卢文曲肯定:“是昨晚那些酒,酒里有东西。” 但是无色无味,分辨不出来! 果然,周围群情激奋,越来越浮夸,也越来越激动。 王苏墨和白岑都喉间轻咽。 有人忽然直接喊出:“请青云山庄调令各派行事,我们愿意追随青云山庄!” “青云山庄和大公子熟悉迷魂镇内之事,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不在,请大公子暂做这武林盟主之职!” “不错!我赞成大公子主事!” 一片叫好声和推举声将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而场中,包括凌霄派掌门,秦风,贺凌云和其余几个掌门,以及梅州四杰都愣住。 尤其是梅州四杰。 贺淮安平静道:“承蒙诸位厚爱,无论日后出任武林盟主的是在座哪一个,青云山庄都会一如既往将此事追查到底。但今日有诸位叔伯前辈在,贺某本人武学不精,资历清浅,无法升任武林盟主之位,还望各位另谋合适人选,贺某德不配位,承蒙错爱。” 贺淮安直接婉拒。 之前还在诧异看他的几位门派掌门眼下目光都纷纷和善下来。 不错,贺淮安武功不行,他不可能有野心去角逐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他自己也清楚,不会是另有目的。 而且,这次武林大会,来的人是贺凌云,贺淮安是在调查迷魂镇之事后觉得此事迫在眉睫,务必要提前告知所有江湖人士,所以才后的武林大会,不然贺淮安不会到场。 所以,青云山庄原本也没有角逐武林盟主的意思。 而是眼下所有在武林大会的人听说了迷魂镇的惨状后,自发形成的推举。 贺淮安确实比旁人都更熟悉迷魂镇,在这一点上,确实有着旁人不可比拟的优势。 但到底,贺淮安资历不够,武功也不够,这两条都不能服众。贺淮安也有自知之明。 但除了青云山庄,实在想不到其他哪个门派更合适的。 贺淮安的婉拒,让现场僵持下来,此时,忽然有人道:“既如此,我们鎏金派就推举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贺老庄主德高望重,贺老庄主的人品,武功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此事原本就是青云山庄在牵头。贺老庄主当仁不让!” “贺老庄主眼下不在青云山庄,外出游历了,还不知何时回来。”也有人反对。 鎏金派掌门笑道:“行大事者不拘细谨,大家不也看到了,大公子行事谨慎,处事果断,在各位心中都有威信,大家愿意相信他。既然贺老庄主不在,那就贺老庄主做武林盟主,由大公子代行盟主之职!岂不一举两得!” “有道理!” “不错!青云山庄有贺老庄主坐镇,大公子代行盟主之职,我等愿意追随!” “我们也愿意追随青云山庄和大公子!” …… 很快,周围的赞同声一浪接过一浪,再没有比贺老庄主做盟主,然后贺淮安代行其职更合适的方式了! 面对着压倒性的声音,场中的几位掌门竟也觉得这个提议没什么问题。 就连梅州四杰也脸色煞白的同意。 王苏墨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再次想起罗诵老前辈在手札里写的——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这样的贺淮安,这样连旭,就连武林盟主都是囊中之物! 王苏墨担忧看向取老爷子,取老爷子的目光一直在贺淮安身上,一直看完他在今日场中的重重,看着那幅置身事外,没有野心,平易近人一点点同之前的小师叔慢慢重合。 取老爷子从脚底凉到头顶,也攥紧掌心。 他一直如此,只是旁人都一叶障目。 他合适在意过任何人的性命,从昆仑到青云山庄,还有迷魂镇里庞九云的血掌印和困在地宫数年不见天日的怪人和顾连雍。 取老爷子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就在老爷子要忍不住时,王苏墨上前挽住他手臂,压低声音,摇头道:“老爷子。” 取关恼意。 目光充满恨意看向场中无比风华正茂,谦谦君子,又翩若谪仙的贺淮安。 而正当此时,远处一道声音传来:“大公子如何坐得这个武林盟主之位?”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顺着众人的目光,贺淮安朝前方看去,当看到来人时,贺淮安皱紧了眉头。 对方幽幽道:“大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原来是想拉庄主下水,自己坐上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但大公子,你不和”幽冥使者”是一伙的吗?” 此话一出,周围再次炸锅。 王苏墨伸手捂住嘴角,贺平…… 贺平脸色苍白,能看出身上还有很重的伤,身上也穿着其他门派弟子的衣裳,应当是扮作其他门派的弟子混入的。 贺平不是青云山庄的人吗? 霍庄主的大弟子? 这是…… 贺平握拳轻咳两声,继续上前:“大公子派人追杀我,要取我性命,不就因为我发现了大公子和‘幽冥使者’的秘密,所以大公子才要斩草除根吗?” “可惜贺平命大,坠入山崖后,被流水冲走,幸被一户农家所救,昏迷了月余,辗转很多才到这里。原来大公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贺平?”贺凌云双目氤氲。 贺平再次握拳轻咳两声,一面上前,所有人一面给他让出空位,贺平看向贺凌云:“二公子,您身旁的这位不是善类,二公子小心。” 贺平说完,贺淮安与贺凌云对视。 贺淮安从贺凌云眼中看到了早前没有的怀疑,和一丝恐惧。 贺淮安清楚,贺凌云知道什么了。 当即,贺平身旁有人挥动武器就要落下,取老爷子一掌穿云断山手将人轰倒。 穿云断山手? 周围纷纷愕然,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前辈竟然在这里? 取关缓缓上前,周围才从人群淹没中看到他,贺平也看到了取老爷子,还有王苏墨几人…… 贺平眸间微松:“取老前辈。” 因为取老爷子上前,贺平身后方才围绕的人不由往后退。 取关目怒恨意看向场中之人,气势磅礴,而且明显带了杀意,周围不知所以。而贺淮安眼中也明显惊讶了一回,然后目光缓缓平静下来,仿若回到了早前温和——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89章 何必呢? 旁人认不出, 但取关认得出,那是——小师叔。 贺凌云和所有人一样,都有些懵。 但取老爷子上前, 翁老爷子便也上前,他是怕老取死了! 一把年纪了, 怒气冲冲出去,一幅要杀人模样, 他不跟着谁跟着。 “镇湖司鬼见愁?” 周围再次惊讶, 镇湖司鬼见愁也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翁和握拳轻咳两声:“之前就同各位掌门说过,江湖没那么好混, 到处都是尔虞我诈, 勾心斗角,这儿正挖了坑等着你们跳呢!这不差点儿就跳了?” 翁和阴阳怪气的一番话, 瞬间让人回到了无比熟悉的镇湖司! 原汁原味的镇湖司! 鬼见愁这个名号不是白来的,虽然早前去镇湖司最头疼的就是要同鬼见愁打交道,但仔细想想,鬼见愁在的时候, 每年都要叮嘱几声,倒也避开过不少头疼的事。 再后来, 镇湖司倒是没人像鬼见愁这样。 但好像乱子出得更多了,出了乱子要摆平又得在镇湖司废更多的人力物力。 说到底,鬼见愁在的时候,镇湖司也不是那么不好。 相反,还有些让人怀念的。 翁和继续道:“你看看你们这些个掌门, 之前怎么说的,少来凑这些热闹,本来脑子就不怎么够用, 这些热闹又是专程给你们这些脑子准备的。你们爱看什么,人家就表演什么给你们看!你们还贴着要给人送到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去!” 翁老爷子这几句几乎等于贴脸开大了。 于洪悄声询问:“大公子?” 而贺淮安摆手,仿佛从刚才见到取关,从取关眼中看到杀意起,他对眼前这些反而没这么在意了。 取关看到他的眼神里藏的那一撮杀意,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罗诵想要杀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漫长的岁月里,他可以做的事很多。 好像武林大会这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旁,翁和继续道:“镇湖司之前一年通过多少门派?这一两年你们周围多了多少门派?你们自己想想?要不,就在现在,看看你们周围,有几个门派不是新增的?” 翁和这一句提示,所有人都开始环顾四周。 确实,不少门派早前都没见过,甚至都不知道出处,但今日都在这里。 翁和笑道:“这不就对了,武林大会是全武林的盛会,武林的门派多了,再小的门派聚在一处,声音也大了。要不诸位再回忆看看,刚才要推举这位青云山庄大公子做武林盟主的人,可是这些新的门派?” 翁老爷子这么一说,好些人才都反应过来。 然后纷纷诧异,愕然,也警惕,没错,之前带节奏的这些人,好像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门派,而且,好像都是新的! 翁老爷子确实好像解揭开了遮羞布,也让方才热血沸腾的众人开始真的冷静下来。 怎么就忽然这么上头,想着推举大公子做武林盟主的? 这个念头,好像是忽然间就被推着走了! “贺平,继续说。”取老爷子沉声。 贺平颔首。 有取老爷子在,贺平心中就忽然有了底气,老爷子同老庄主是至交,有老爷子在,他可以不用着急! 王苏墨看向贺平,原本,她是计划在潍州之后同贺平照面的。 但紧接着在孟老前辈这里听到了来龙去脉,也差不多都清楚了贺淮安就是连旭。 因为霍灵的事在前,所以她送信给阿珍这处,说他们来了梅州,贺平应当是听珍娘说起后,就直接也来了梅州。 也因为见贺淮安步步为营,眼见就要登上这武林盟主的位置,所以贺平不惜冒险暴露身份也要站出来。 贺平也看到了她,颔首致意。 王苏墨亦是。 能见到贺平平安,王苏墨心底一块石头落地。 而有了老爷子做底气,贺平朗声:“发现迷魂镇之后,我书信给庄主,说明迷魂镇中发生的事,大公子就快马加鞭到了那里。当时在迷魂镇善后的师兄弟和大公子的人一起,检查迷魂镇地宫,清理恶犬,包括处理蛇群,疑点重重。总觉得何处不对。” “包括,之前取老爷子遇到的顾连雍,他之前也被困迷魂镇中,但是死前明确告诉取老爷子,他有同伴困在镇中,请取老爷子帮忙寻找。青云山庄接管后,善后之事便是青云山庄弟子在做。我们之前还能找到一两个活口,自从大公子的人来了之后,再没有寻到过幸存者,甚至之前被救下来的人也忽然暴毙,死无对证!” 哗! 周围再次喧哗。 于洪想打断,但是见贺淮安没有任何让他打断意思,于洪不敢擅自做主。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公子要这么让他说。 周围的喧哗声好似鼓舞了贺平,贺平继续:“其实我和几个师兄弟已经隐隐发现不对,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大公子身上。直到,有一日大公子要单独审讯‘幽冥使者’,当时‘幽冥使者’还活着。” “大公子单独审讯‘幽冥使者’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大公子支开了所有人,就留了心腹在。就那么巧合,我有一个师弟,平时喜欢上树抓鸟,也喜欢偷懒。那天我说了他一句,他不高兴,就跑回去抓鸟。也这么巧合,他刚好出现在大公子审讯‘幽冥使者’的屋顶,而在‘幽冥使者’挣脱了束缚攻击大公子的时候,这个师弟挡在了大公子身前!” “最后的结局,‘幽冥使者’被杀,师弟伤到了头,至今昏迷未醒。” 贺青雀,王苏墨顺手捂住嘴角,贺青雀出事了! 白岑忽然想起王苏墨说过,那天梦到贺青雀出事…… “大公子的理由虽然说服了我,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我重新回去查看了那间屋子,屋顶,最后是‘幽冥使者’的尸体,还有昏迷的师弟。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幽冥使者’额头上有很重的淤血和血迹。” 说到这里,贺淮安目光微动,应当也是回忆起当时‘幽冥使者’朝他拼命磕头,求他饶命的时候。 他忽略额头。 但贺平发现了。 原来如此。 原来贺平会忽然折回查看这些,是因为这里。 到底是大意了。 贺淮安轻笑。 贺平继续道:“额头上的这种淤血,仔细看不是重击,不是用刑,而是,朝一个地方反复磕头的痕迹。‘幽冥使者’额间前日还好好的,朝谁磕了头?我想到那日他见过的只有大公子,然后,就永远张不开口了。” “这个念头让人后怕。后来大公子让我离开,去做旁的事,我还是折回,去查别的蛛丝马迹,然后发现大公子的人将后来搜寻到的幸存之人当场杀害,扔在山崖中,死无对证。” 啊啊!!!!! 这一幕一说出,周围的震撼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渐渐意识到不对,但师弟还在昏迷,我怕强行带师弟走,打草惊蛇,只能想到将此事告知庄主,但我也知道,大公子一定提前周全了,不会给我机会。譬如,比我早回青云山庄,就是提前在庄主面前做口舌。” “于是我反其道行之,回去追查当时埋在迷魂镇地宫下的那匹炸药,却发现那匹炸药不胫而走。我沿着蛛丝马迹去追,最后发现逍遥门。” 逍遥门!!! 听到这里,所有人,包括梅州四杰都惊住! 贺平继续道:“在另一个被做成逍遥门窝点的地方,存放了从迷魂镇挪出来的炸药,那里也有‘幽冥使者’看守。这些‘幽冥使者’口中说的是大公子,这批炸药,大公子有用处。得收好了,如果再出乱子,大公子一定不会饶过他们。” “然后我想到死在迷魂镇的那个‘幽冥使者’,应当也是办事不力,没有被饶过。”贺平轻笑:“但也听到这里,有人发现了我,便开始了一路追杀。这帮‘幽冥使者’的武功异常高,我被他们追了几日,重伤,失足落下山崖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可笑!竟说庄主同逍遥门有染,自始至终,贺淮安,这些都是你一手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构陷庄主,今日踩着庄主坐上这武林盟主的位置!” 贺淮安温和:“贺平,证据呢?” 贺淮安平静:“方才梅州四杰处处为难叔叔,我替叔叔据理力争,如今你来构陷我,仅凭你的一家之言,就想将这些脏水全泼在我身上?我是伯祖的侄孙,青云山庄的大公子,我有何理由做这些事?” 话音刚落,卢文曲从人群中出来:“因为你不是贺淮安!” 哗! 当场再次如炸锅般。 贺淮安朝他看去,卢文曲也取下了黑袍上的帽子,凝眸看向对方:“你不是真正的贺淮安。” 周围的议论声哪里停得下来! 但又在短暂议论后纷纷屏住呼吸,害怕错过后面的任何细节。 贺凌云攥紧掌心,卢文曲…… 贺淮安看向卢文曲,认出了他来,然后余光看向于洪。 于洪心惊胆颤,是生气了,怪他们办事不力,这里留了活口。 他怎么活下来的? “你是谁?”秦风看向对方,“为何这么说?” 卢文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才是贺老庄主的侄孙,贺淮安!他是假的。” 啊!!! 谁都没想到这一场武林大会竟然牵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于洪眼中惊诧,眼看事情暴露,紧张看向贺淮安。 但贺淮安依旧面色平静,如同经历的,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十年前,我同凌云走散,我以为凌云身死,我也被师父救起。是你带着他上了青云山庄找到伯祖。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青云山庄去的,不是吗?”卢文曲说完,贺淮安转眸看向贺凌云,平静道:“你今日这么奇怪,是因为他见过你,告诉你了,可是?” 贺凌云攥紧双手,恼意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霍叔叔!” 这是信贺平说的话了! 可他为什么不信! 贺平一定不会说谎! 更不会贺平和卢文曲,王苏墨一起说谎! 贺淮安轻叹,稍许,感慨道:“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知道安身?好好呆着,做你的青云山庄二公子,不行吗?” 周围纷纷哗然,这是,不装了! 于洪也愣住。 贺淮安一改早前的温和儒雅,只剩了习惯的温和与漠然,是累了,不想演了。 然后直接看向卢文曲:“你也是,非要送他去死!” “你们这些人,戳穿了又如何,无非是多费一番功夫。”贺淮安言罢,一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水掌将卢文曲吸到了掌心。 卢文曲惊讶,这是什么样的恐怖功力!! 取老爷子也愣住,取水掌!!! 是取水掌!! 取老爷子眼底猩红。 贺淮安右手握着卢文曲的脖子,然后左手又是一记取水掌,将贺凌云也吸到了掌心,然后掐上贺凌云的脖子,两人都挣扎不得。 “既然你们喜欢,就一起去死。”温和的外衣褪去,贺淮安身上有一种平静的疯批感。 穿云断山手! 取关这一招已尽全力。 贺淮安松开左手的贺凌云,然后右手将卢文曲放在身前当挡箭牌。 穿云断山手已出,收不回来,而且是冲着杀意去的。 取关大惊,但已经来不及! 卢文曲下意识闭目,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闪过。 因为剑锋逼人,贺淮安不得不松开卢文曲。 卢文曲劫后余生,但往后倒下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托了他后背。 卢文曲转头看去,忽然愣住:“伯,伯祖?” 贺老庄主带着他落地,然后掌心顺势一推,将他推到了刘恨水跟前:“看着他。” “阿弥陀佛。”刘恨水双手合十。 一旁的八面破阵伞也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怒目看向贺淮安:“当年就是你,构陷我与塞北吹雪刀,还有刘恨水!” 他认出了他说话的语气。 贺淮安目光注意扫过眼前几人,然后戏谑道:“都到一处了?” 然后贺淮安目光看向紧随其后,气喘吁吁的贺真,忽然明白了,贺真逃出青云山庄,去找了贺文雪。 对啊,霍灵同贺真一处,如果霍灵有任何不对,贺真有办法第一时间找到贺文雪。 贺淮安看了贺平和贺真一眼,轻嗤了声:“霍莲池还真是教了两个好徒弟,不过,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贺淮安一个眼神,周围忽然被手持鬼头棒和其他武器的人团团围了起来。 “岂有此理!”当即有人大怒:“竟然在背后……” 但话音未落,人就半跪在地,好像周身的功力都散尽,全然没有力气,“怎,怎么回事?” 而且不止一人,还有很多人,都陆续半跪下来。 王苏墨几人面面相觑。 卢文曲反应过来:“昨晚的酒!” 贺淮安轻笑。 梅州四杰也反应过来:“你在昨晚送去的酒里下了毒?” 贺淮安平静:“原本以为用不上的,竟然用上了。所以你们何必多此一举,之前演完,大家都平安无事,这下好了,收不了场了。” 贺淮安话音未落,取关又是一掌穿云断山手过去。 贺淮安这回抬眸,避都未避开,直接一掌和取关对上。 这一掌,直接将取老爷子震飞。 贺老庄主扶住他,但见取关重重吐了一口血。 贺文雪诧异看向在身边十年的贺淮安,眸间全是诧异。 贺淮安目光却只看向取关,平静而又温和的声音道:“阿关,何必呢?”—— 作者有话说:今晚没有了,2万字了,感觉明天能正文完结了 晚安晚安,明天早起写 第190章 撤退 取关咬紧牙关, 还要上前,贺文雪拦下。 旁人不清楚,贺文雪, 刘恨水和八面破阵伞几人太清楚刚才那一掌的威力。 取关是这些人内力最强的一个,竟全然没办法同贺淮安对上这一掌, 那贺淮安的势力就绝对远远不止刚那一掌的。 刚才那一掌,对方根本没想过要取取关的性命。 但取关如果还要去, 是送死。 虽然贺文雪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一点武学天赋都没有,内外功都毫无进展的贺淮安竟会有这样的功力。 莲池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他太清楚莲池的武功在当今武林这一辈中能匹敌的人几乎没有;莲池已经对贺淮安有所戒备, 但还是栽在他手里。 虽然不可思议,但眼前的一幕, 还有莲池出事,都让贺文雪不得不重新审视对面的人。 但取关还在挣扎。 “老取!”贺文雪知晓取关发起疯来,他架不住,只能厉声。 取关却道:“他杀了锦娘!” 贺文雪当即愣住, 整个人诧异看了取关一样,然后看向对面的贺淮安。 锦娘? 怎么会? 锦娘死是几十年前, 但贺淮安…… 可贺文雪也愣住,刚才同老取对上的那一掌,还有莲池精湛的功力,哪一条应当是这个年纪的贺淮安应该能做到的? 贺文雪虽然眸间讶异,但好像忽然有些猜到了什么。 “你……”贺文雪惊讶。 八面破阵伞咬牙:“一起上!” 八面破阵伞不管那么多。 “阿弥陀佛。”刘恨水没拦住, 对方已经冲了上去,刘恨水怕他不是对手,也跟着上去。 原本看到八面破阵伞出现, 周遭都惊讶不已,眼下忽然再出现一个江洋大盗刘恨水,周遭都有些懵。 眼见八面破阵伞和刘恨水都冲了上去,取关心里的怒火贺文雪也拦不住,直接挣脱加入三对一的场景。 周围纷纷愕然。 什么样的人,需要当今武林前十的高手,三个一起对付?! 但很快,贺文雪也加入了! 四对一,但对方竟分毫都未落入下风。 再加上翁和! 这个场面太过震撼,相信今日出现在武林大会中的所有人心底都错愕不已! 江玉棠诧异:“他怎么会?” 王苏墨咬唇,转头看向孟回州:“孟老前辈,他们打得过连旭吗?” 王苏墨太清楚贺淮安来历,可这样五对一的场景,之前并没有意料过,这里唯一能猜到贺淮安武学功底的兴许只有孟回州孟老前辈一人。 孟回州皱眉,方才起他就看得极其认真。 除却鬼见愁,另外四人已经是当今武林的四座武学巅峰。 但这四人再加上鬼见愁,都未见贺淮安有一分吃力的模样,应付自如;而这才过去多少招的功夫,五人中却明显从刘恨水开始渐渐迟缓下来。 孟回州没有开口,但脸上焦灼的表情,王苏墨,江玉棠和白岑三人都能看懂。 正当此时,“刘恨水!” 如果八面破阵伞支援,刘恨水恐怕已经中招;但八面破阵伞去救刘恨水,自己背后便中了一招,当场一口鲜血。 之前五对一的场景,勉强看起来至少是平手,五人没有落后;但从八面破阵伞这次中掌吐血开口,五人开始陆续落后,甚至,五人之中,刘恨水和八面破阵伞都只能勉强应付,明显出现了纰漏。 眼看贺淮安这一掌精准打向贺文雪,卢文曲惊呼:“伯祖!” 但贺凌云眼疾手快,当场朝着贺淮安背后挑剑。 贺淮安简短回眸,原本,对贺凌云他是没有痛下杀手的。 但贺凌云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呵,果然是血浓于水。 贺淮安干脆转身,直接朝向贺凌云。 “凌云!”贺文雪一惊,连忙撤走防御,直接去救贺凌云,也就是这个间隙,贺淮安冷笑,左手一掌直接将贺凌云击落,而另一掌,重重落在贺文雪身上。 随着贺文雪应声倒地,一口鲜血重重吐出。 所有人都意识到,贺淮安凭一人之力,力挑了五个江湖前辈。 这…… 眼见贺文雪也在他掌下重伤,取关双目通红,直接强压上自己十成功力的一掌穿云断山手朝贺淮安对上。 吃鱼,胖子,锦娘,还有昆仑山上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一掌近乎十成功力的穿云断山手和贺淮安的掌力对上,如同天雷地火,震得周遭草木惊风,爆炸四起,孟回州挡在白岑和王苏墨身前,两人才没有被这两道强大内力的余波震伤! 贺淮安眸间微澜,这是也走到了这一步。 取关对他动了杀念,用尽全力的一掌。 这一掌,也终于让贺淮安眸间有了些许波澜,但波澜过后,便是释怀…… “阿关,我对你仁至义尽了。”贺淮安眸间忽然厉色,内力运转,周围明显能感觉到的恐怖威压。 “老取!”贺文雪绝望。 这一掌下去,会取老取性命! 取关也管不了那么多,迎着贺淮安这一掌便上去。 “老爷子!”王苏墨惊呼! 老爷子似是听到,也忽然朝这处看来,王苏墨眼泪忽然涌出,取关仇恨的目光里也忽然涌入一丝柔和。 白岑攥紧掌心,就要冲出去。 孟回州一掌将他压回,轻声道:“找准时机,带人走。” 白岑没反应过来。 孟回州忽然一个纵身跃入场内。 在取关和贺淮安之间,忽然一道包罗万象的九重真气如同开天辟地般,将贺淮安强行震开! 震得贺淮安连连后退! “这是……”贺文雪反应过来,九重真气? 而贺淮安被这道九重真气震得连退十余二十步才停下。 九重真气,孟回州? 贺淮安脸上才有了一丝恼意。 取关几人都没有做到的事,孟回州一人做到了。 因为九重真气天生便是压制《长生经》内功心法而生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克制,所以孟回州即便将九层的内力都渡给了白岑压制毒性,但全力爆发使出的那一层九重真气,也足以在贺淮安没有准备时,被震出十余二十步开外。 贺淮安脸上也才有了一丝认真对待的意味:“孟回州。” 孟回州轻笑:“又见面了,小师侄。” 说是这么说,但孟回州背在身后的双手朝白岑做了一个随时准备的撤的动作,白岑心惊,但也目光朝一旁的贺真和贺平两人看去。 在八珍楼路上,都有一段同贺真和贺平相处的时间,简单的默契是能看懂的。 趁机走。 “玉棠。”白岑轻声:“晚些带上苏墨。” 江玉棠不傻,轻嗯一声。 “多年不见,这是越发精进了。”孟回州笑意挂在脸上:“但好像还是有些对九重真气发怵。” 孟回州胸有成竹的表情,让人几分猜不透。 但如果说贺淮安在江湖中还有唯一一个忌惮的人,也只能是孟回州。 “身上还有九重真气在?”贺淮安也轻笑,但其实心里也不踏实,不知道孟回州到底做了什么。 只有孟回州清楚,当年他渡了九层的内力给到白岑,还留了一层。 因为他精通医术,知晓九层足以,一层留着保命。 后来退隐江湖,便以为再也用不上了,结果在这里等着他。 孟回州低头笑了笑:“小师侄怕是不知道,九重真气有修复功能,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没有全部恢复,六七成是有了。不过也不怪,小师侄没看过九重真气的原本,知晓的也不多。” 孟回州诈他。 哪有什么修复,但贺淮安小心谨慎,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不会轻易上前就赌对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王苏墨看向老爷子。 简单的眼神和手势交流,老爷子会意,贺老庄主也看懂,先走! 孟回州只是在诈对方而已,先离开才有机会从长计议。 虽然不知道贺淮安来历,但贺淮安的武功,他们几人都对付不了,留在这里也是白白牺牲,是要从长计议。 贺淮安目光微滞,他知道孟回州是在试探他。 但他确实没见过罗诵的九重真气,不清楚九重真气是不是有修复的能力,所有的这些不可能,在罗诵那里都未必。 他是连《长生经》都能领悟出来的人。 如果九重真气有修复的能力,那孟回州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会九重真气的人。 他要留着他。 也正因为如此,贺淮安才会迟疑,慢慢看他要做什么。 “小师侄不是一直觊觎九重真气吗?那今日好好看看。”孟回州言罢,纵身而起,贺淮安斜眸,他确实感受到了孟回州身上九重真气对他身上《长生经》的压制与喝退。 “白岑!”孟回州大喊一声。 白岑攥紧掌心,“走!” 就是这瞬间,孟回州掌心打出的不是九重真气,而是一团团五彩缤纷,色彩斑斓的烟雾。 卢文曲反应过来,烟雾里有让人不能动弹的软筋散。 卢文曲捂住口鼻,瞬间上前拎起贺凌云。 而取关和贺文雪之处,包括贺真和贺平都借机搀扶起刘恨水和八面破阵伞。 贺真与秦风默契匪浅,也近乎那一瞬间,领会到贺真的眼神,秦风就拉起凌霄派掌门一道离开。 周围一团混乱,待得烟雾差不多散尽。 早就没有了取关和贺文雪几人的身影,只有孟回州方才就想走掉时候,被贺淮安死死按住肩膀。 待得烟雾散尽,孟回州也没能从贺淮安手中离开。 * 一行人强行冲出庄园,庄园外有无数匹马,跃身上马就飞驰电掣。 方才的软筋散若是没有提前准备,吸入一二连追的力气都没有,就算贺淮安真的追来,这么多人都在马背上,马的速度这么快,也不会都落在他手里。 就这么大约跑了小半个时辰,退到一处山谷处。 刘恨水先从马背上倒地。 “刘恨水!”八面破阵伞停下,所有人也都跟着停下来。 也正是这次停下,因为王苏墨不怎么会骑马,白岑只能和王苏墨一起,所以一直高度紧张和戒备身后追兵,却忽然发现,师伯不在这里。 白岑慌乱:“师伯?” “师伯?” 众人也才朝周遭看去,羽安居士孟回州没跟来! 孟回州落在贺淮安手里! 白岑眼底氤氲, “苏墨。” 江玉棠会意,伸手接了王苏墨下马,白岑就要掉头,贺文雪拉住缰绳:“白岑!” 眼下的他再回去,无疑于送死! “这贺淮安到底是怎么回事?”八面破阵伞又惊又恼。 贺文雪深吸一口气,朝白岑道:“从长计议。” 这里绝大多数都一头雾水,王苏墨也看向白岑,然后看向所有人:“我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定会正文完,摸摸,我已经飞快在写了《 》 第191章【VIP】 第191章 拂晓 火堆旁, 王苏墨平静说完始末,周围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只是觉得贺淮安的武功深不可测,却不知晓来龙去脉。 眼下, 忽然才知晓这已经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前面被江水阻隔, 暂时走不了。 唯一的一条大路也一定会被贺淮安让人守死,进退维谷。 推波助澜, 让梅州四杰在梅州召开武林大会, 贺淮安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火堆旁,安静得只有江水拍岸声, 还有火苗的哔啵声。 王苏墨坐在火堆旁, 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贺文雪上前。 “贺老庄主。”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刚给取关运功疗伤,他之前和贺淮安对的那掌, 被贺淮安的掌力所伤。 幸好,当时贺淮安并没有想过要取关的性命,不然取关现在也不会只受轻伤。 “老爷子怎么样?”王苏墨关心。 刚才就想问,只是贺老庄主在给老爷子疗伤, 她怕打扰,所以远远候着。 “还行, 贺淮安……”贺文雪顿了顿,改口道:“连旭没有想过取老取的性命,或者说,没想过重伤老取,所以留了余地。” 贺文雪点到为止, 王苏墨能听明白。 但两人都知晓,连旭最后那掌已经动了杀意。 昆仑山上,连旭对取关有师侄情义。 甚至, 最后为了保留小师叔在取关心中的人设,不惜放弃小师叔谭回生这个身份。 对连旭来说,取老爷子和罗诵很像。 昆仑山上的取老爷子,让连旭想起了年少时的罗诵。 罗诵的死,连旭心中一定有触动。 但人死不能复生。 某种意义上说,取老爷子是罗诵在连旭心底的延续,一种意义上的失而复得。 所以小师叔一直维护取关。 哪怕取关到处闯祸。 小师叔都在替取关善后。 因为年少时的罗诵是他病榻上唯一的一束光,而他自己亲手掐灭了这束光…… 所以昆仑山上的时光,对取关来说,小师叔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在吃鱼老前辈之外,另一种心灵上的寄托。 也是那段昆仑岁月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连旭很清楚,他与取关不是一路人。 他有自己要追求的长生,他去昆仑是取另外三分之一的《长生经》和昆仑扳指的。 他一定会和取关分别。 连旭没有迟疑杀死了胖子,也构陷了锦娘,但在取关这处,连旭最后留给了取老爷子一条后路,也让老爷子离开了昆仑…… 后来的几十年,无论什么身份,他都一直同取老爷子回避。 罗诵在连旭心中是永远的遗憾。 所以,取老爷子是连旭给自己的弥补。 当年,他想的也许是即便罗诵不同他一道长生,两人也会是相忘于江湖,吾欲长生,君勿念…… 最后却没想到,罗诵死在他手中。 连旭一定渡过了一段,比早前在病榻上还要阴暗的时光,然后才去了昆仑。 结果在昆仑遇到了年少的取老爷子。 连旭在当初的老爷子身上看到了罗诵当年在昆仑的影子,他也潜移默化在老爷子身上寄放了对罗诵的怀念。 仿佛是,和他在假杏花酒前对饮的,是很早之前那个在昆仑为了他拼命上风中阁顶层的少年。 而他始终没办法同他一道在那棵古树下喝那壶假到不行的杏花酒。 所以他告诉取老爷子,走吧,别在昆仑了,因为在昆仑,他怕又是一个罗诵的解决。 最后,连旭舍弃了小师叔这个身份。 之后的经年日久,对取关的“维护”也到了有尽头的时候。 到今天老爷子对他生了杀意的时候…… “贺老庄主,有胜算吗?”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轻声问起。 王苏墨一直记得,取老爷子的回忆里,贺老庄主才是那一辈的江湖人士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个。 所以老爷子从去昆仑开始,一辈子都在追赶贺老庄主的脚步。 如果在贺老庄主眼中,对上连旭都没有任何胜算,那或许真的应验了罗诵最后那句——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贺文雪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苏墨心底微沉,好像也知晓答案了。 王苏墨甚至想,或许在这一辈解决不了,还会在下一辈有另一个天才的诞生…… 但贺文雪目光看向江心处,轻声道:“我在想……” 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也看她:“丫头,把小白叫来。” 王苏墨愣了愣,赶快起身。 贺文雪笑了笑。 稍许,白岑上前:“老庄主。” 贺文雪温和笑了笑,温声道:“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天生克制《长生经》,银龙玉带,你到了第几层?” 白岑应当道:“师祖创造的银龙玉带没有分层,而是领悟越多,内力越强,尤其是九重真气下的银龙玉带相映益彰,威力越大。” 贺文雪颔首,继续道:“羽安居士将他体内的九成九重真气渡给了你,压制你体内的毒性,这些九重真气,你可以自行运用吗?” 白岑也如实道:“这些年,也解开过很多次,也熟悉了,灵活运用算不上,但也不差。” 贺文雪再次颔首,然后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九重真气就像一层外衣,可以包括和融合在任何内力功法上……” 白岑点头:“不错。” 贺文雪:“你没有让方如是给你解毒,是怕最后一个会银龙玉带的人也没有了。” 白岑目光微滞,这一条刚才他没有说,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是王苏墨告诉贺老庄主的。 白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眼下看,贺淮安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即便用银龙玉带在他面前也不是对手。” “因为你中了毒,即便没有中毒,你的内力也不够支撑九重真气在你体内自由调度,维持银龙玉带的完美形态。”贺文雪一语中的。 王苏墨好像听出了端倪。 贺老庄主的意思…… 贺老庄主伸手,拍了拍白岑的肩膀:“如果我和老取,还有老刘,八面破阵伞,和翁老大人,我们把内力渡给你呢?” 白岑惊讶。 王苏墨心底也隐隐激动。 对,连旭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经过不断转身,内力和武功都在不断累积,所以取老爷子的掌法都无法与他抗衡,因为连旭活得时间足够长!! 王苏墨忽然明白贺老庄主的意思了! 贺老庄主继续道:“将我们几人的内力渡在你一人身上,你有足够强大的内力维持银龙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只有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才能克制《长生经》,只有这样,才有一丝机会同连旭抗衡。” 贺老庄主很清楚,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王苏墨也看向贺老庄主:“贺老庄主,如果你们把内力都渡给了白岑,那你们……” 贺老庄主笑道:“江湖来来回回就这些人,人在哪里,江湖就在哪里,武功高深与否,早就不重要了。” 王苏墨从贺老庄主眼中看到了豁达。 * 火堆旁,几人围着白岑,翁老爷子提醒道:“白岑,如果受不了……” 白岑笃定:“我可以。” 师伯还在连旭手里,连旭手中数不清的人命,师父也死在他手中,如果连旭还活着,江湖中一日都不会真正的风平浪静。 师伯说过,洗髓的方法或许能用上三次,四次,五次,但越到往后,效果会越差,为了长生,连旭一定还会不断地钻研医术,典籍,不断拿更多的人做实验。 江湖中还会有第二个迷魂镇,第三个迷魂镇…… 而连旭之所以在武林大会上有恃无恐,无非是贺淮安这个身份就算弃掉,不过十年时间,还会有另一个“贺淮安”。 只要他活得时间足够长,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远比一个贺淮安的身份要重要得多。 对连旭来说,无非是换一个身份再来。 但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便高枕无忧。 白岑温声:“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但如果不是我,兴许还要等多少年后的另一个人,他足够有天赋,要么无意中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或者创造一套克制《长生经》的功法。相对之下,都太渺茫了,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在连旭手中……” 取老爷子看他,沉声道:“你的经脉如果承受不了……” 白岑却笑:“反正这次之后,连旭也会要我的命,没差别。” 王苏墨看他。 他也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王苏墨想起第一次见他,一手拿着饼啃,一手捂住码头管事手中鞭子的时候,然后是饼落下,被大黄叼走,他竟然想上去撵的时候。 她大抵,也不会再遇到比白岑更窝囊,有趣,狗腿子,不怕疼,巧舌如簧,也一口咬定“我不解毒”的人…… “开始吧。”白岑阖眸,他不去找师伯,师伯会有性命之忧。 师伯的商船还在潍州的船坞里…… 当贺老爷子掌心的内力从身后的右背传入他体内,他感受到的是一股温和谦逊,如沐春风的内力。 取老爷子的内力从身后左背传入他体内,他能感受到是一股彭拜有力,永不止息的生命感。 刘恨水的内力是一股历经千帆之后的恢弘,沧桑,又声声不息。 八面破阵伞是精湛,挑衅,又极具攻击性的内力。 翁和的内力又如同涓涓细流,没有之前几人的浑厚,却如同清泉流过,缓解了不同强度的内力在他体内的碰撞。 而凌霄派掌门是几人中年事最高的一个,他从胸前涌入的内力里感受到了上善若水,百川汇流终归入海的包罗万象。 凌霄派掌门的内力保护着他所有的经脉和心脏不被体力的忽然注入的诸多内力震伤。 “白岑,九重真气。”贺文雪提醒。 白岑在极其贪婪吸收和极其痛苦地忍耐中忽然睁眼,双手握于丹田前,释放体内的九重真气。 九重真气如同一道和煦春风,又如同一件轻纱,不断将这些凌乱,深厚,又各不相同的内力温和包裹,缠绕。 如同一根轻纱做成的藤条,不断将几股全然不同的内力像拧麻绳一样,不断旋转,翻滚,拧在一处。 起初,所有的内力都在拼命挣扎,谁都不想被九重真气捕获,谁都想冲出九重真气的束缚。 所以九重真气在白岑体内不断缠绕和束缚着所有内力。 如同一个兄长,带着好几个东奔西跑的熊孩子。 “白岑?”翁老爷子担心。 但白岑已经入定…… 没有人停下,都在引导这些内力进入九重真气的束缚。 凌霄派掌门年事高了,秦风就近照看着。 一旁,卢文曲和贺凌云远远看着,伯祖让他们照看着,万一哪里不对,就用掌力将他们其中一人或几人振开。 “你伤得重吗?”贺凌云问。 卢文曲摇头,平静道:“没有,伯祖替我挡下了。” 贺凌云轻声:“你回来了,伯祖很高兴。” 卢文曲笑了笑,认真道:“阿关,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凌云眼底微红,然后伸手,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在空中击掌。 贺真和贺平在洞口守着,确保外面是安全的。 “庄主还好吗?”贺平担心。 贺真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庄主还在青云山庄地牢里,越早回去,庄主活着的可能便越大。走前贺淮安留着庄主,是想将所有的事构陷在庄主身上,眼下不用了,庄主有危险。” 贺平噤声。 贺真看他:“你也是命大,能死里逃生。贺林呢?” 贺平轻叹:“贺淮安当时为了并不打草惊蛇,怕引起其他弟子注意,所以留了贺林性命。现在还躺着,但没有生命危险。” 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另一旁,王苏墨同江玉棠一起,江玉棠越是紧张,便越不喜欢说话。 这一趟来八珍楼,他原本是冲着取老爷子来的,但渐渐看,也许她要找的外祖父是翁老爷子。 只是没想到遇到贺淮安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她应当同翁老爷子问清楚……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而王苏墨一面担心看着白岑那处,一面伸手从颈间拿出那条降魔杵的项链,钥匙…… 那真正的降魔杵在哪里? 王苏墨仰首看着星空。 ——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 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 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 王苏墨皱眉,真正的降魔杵,到底在哪里…… * 时间一点点过去,拂晓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不怎么明显的马蹄声传来,王苏墨等人紧张。 贺真和贺平已经去看了,很快,贺真折回:“是八珍楼。” 八珍楼? 赵大哥和霍灵他们? 王苏墨几人惊喜,迎上前去,果然见是赵通驾着马车,马车刚停下,段无恒和霍灵便跳了下来:“东家!王苏墨!” 都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后是方如是一脸不高兴得下了马车,但在看到王苏墨的瞬间,眸间微舒。 “你们怎么?”王苏墨只开口问了一句。 段无恒和霍灵就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都不用赵通的。 段无恒:“赵大哥回来,说出事,赶紧走!” 霍灵:“我们问去哪里,赵大哥说他也不知道,但是这里一定不安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段无恒:“我们想离开,但是大路被封了,而且有人把手,八珍楼过不去,赵大哥就远远驾着八珍楼换个方向。” 霍灵:“之前段无恒无聊,在掌柜那里拿了地图,小二说,这里有一处之前废弃的码头,在一个山洞后面。晌午前后,对岸可能会有渔船往来。这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不多。现在不是捕鱼季节,估计每日就一条船。” 段无恒:“赵大哥就带我们来这里了,这里很隐蔽,又在山洞里,在这里等船来,赵大哥让方如是和丁伯带我们先去对岸。他说要回去找你们,结果没想到你们就在这里!” 段无恒和霍灵说完,丁伯和青雾都点头,几乎一字不漏。 “没事就好。”王苏墨温声,“等船来,你们就先走。” 一旁,赵通看向白岑处:“白岑怎么了?” 王苏墨告诉他始末。 赵通皱眉:“我同他一道去,东家,等船来,你带他们先离开,我同白岑一起。” 王苏墨看他,赵通目光看向刘恨水:“白岑和老秃驴都在,清风明月也该见血了……” 江边,白岑缓缓睁开双眼,贺文雪等人也陆续收掌,仿佛一夜之间,每个人都老了十岁。 但看向白岑时,纷纷都是欣慰。 “几位前辈?”白岑担心。 “没事。”翁老爷子几人都温声。 只有凌霄派老掌门轻声道:“你体内的九重真气只是暂时稳定,时间越长,可能风险越大,事不宜迟,出发吧。” 凌霄派掌门说完捋了捋胡须。 秦风伸手扶他,他却握住他的手,秦风微讶,明显感觉他掌心塞了东西 等秦风摊开,才见是凌霄派的掌门扳指。 秦风诧异看向师尊:“师父?” 但无人应声。 周围都纷纷看过来。 “师父?”秦风跪下,眼底猩红,但凌霄派掌门已经低头。 “师父!”秦风哽咽。 王苏墨眸间微沉,凌霄派掌门仙逝了…… “阿弥陀佛。”刘恨水双手合十。 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都感慨万千。 拂晓过去,旭日东升。 “老丁,方如是,等晌午对面来船,就劳烦带他们过江。”贺文雪嘱咐。 丁伯双目含泪:“是。” “老爷子!”霍灵喉间哽咽。 贺老爷子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前提是,你要相信?” 霍灵鼻尖微红一直点头。 “听老丁的话。”贺老爷子再次叮嘱。 霍灵点头。 取老爷子也看向王苏墨:“船到了就走,别逞能。” 王苏墨红着眼眶点头,取老爷子轻声:“丫头……” 王苏墨上前拥他。 那一瞬,取老爷子心中仿佛许多东西在释怀:“好好的。” 王苏墨泣不成声。 卢文曲在江边磨匕首,贺凌云看他:“你那三角猫功夫?” 卢文曲笑:“万一就差我这刀呢?” 贺凌云好气好笑。 兄弟两人都记得,是卢文曲说的那句——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真和江玉棠一道帮忙安葬了凌霄派掌门,秦风磕头:“师父,我会将其他师兄弟平安带回凌霄派。” 江边,翁老爷子同白岑一处。 “你呀,同你爹一样。”翁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感慨道:“当年洪灾,他若不是非要留下,先疏散百姓,今日朝堂上,他都应当官至宰相了……” 白岑笑:“我是我爹的儿子,自然一样!” 翁老爷子看他,温声道:“你比他当年强。” 白岑看他:“翁伯。” 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亲厚道:“他当时身边没有这么多人帮衬。当时水患,朝中在因为水利工事吵个不停,他转身就去了受灾处,疏散百姓,朝中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但谁知道,他从没在意过……” 白岑愣住。 翁老爷子温声:“他总说,不想让你入朝堂,所以才将你送到你师父身边。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所以,翁伯尊重你的选择。” “翁伯……” 翁老爷子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苏墨丫头在等你。” 白岑转眸看去,王苏墨果然环臂看他,之前因为取老爷子的缘故,眼底都是通红的。 白岑上前,打趣道:“哟,东家变兔子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契约书都签了,别想一年都干不完!” 白岑忍不住笑。 王苏墨伸手捏了你他手臂,白岑:“……” 白岑是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要掐他啊! 王苏墨认真:“到底疼不疼!说实话……” 白岑:“……” 白岑莞尔:“不疼。” 白岑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实在是,睁眼说瞎话有些好笑。 然后王苏墨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那就是疼得! 洞口,贺平折回:“马准备好了,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最后来了《 》 【正文完】 第192章 降魔杵 远远看着十余骑消失在尽头,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失落。 段无恒:“我想去的。” 霍灵:“我也是。” 方如是没说话,但方如是就在霍灵旁边,霍灵还是忍不住问:“方如是, 我该不该去?我也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方如是平静:“去了也没用。” 霍灵:“……” 丁伯温和:“少主,等船来吧。” 霍灵闷闷不乐。 段无恒也是, 两人在江边用薄薄的小石头子儿打水漂。 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方如是往王苏墨这处去。 王苏墨在收起来的八珍楼大木箱那边看油纸、草帘做成的简易大棚包裹着的菠菱菜苗,那是白岑闹着要种的, 说冬天吃不了菠菱菜, 种一点吧,种一点吧! 然后从老爷子的花花草草里偷偷摸摸劈了一处地方, 也就插了两株。 因为本来就是秋日栽的菠菱菜了, 也长得没那么好。 但种下了,仿佛就有了盼头。 白岑和老爷子日日都来看, 白岑来看他的菠菱菜长大些了没有,取老爷子说来看菠菱菜死了没有,他可以养花了。 王苏墨想起来还会笑。 眼下,那株菠菱菜已经被掐走了一根, 王苏墨目光渐渐垂了下来。 “丫头。”方如是上前。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其实, 她原本早前就想问的,但是也害怕问,或者说,这个问题问方如是比问白岑好。 “是不是,吃了菠菱菜解开了九重真气, 白岑身上的毒就会发作?”王苏墨看他。 方如是没好气:“明知故问。” 王苏墨也不生气,直接往身后一跃,坐上马车的边缘, 继续幽幽道:“白岑身上的毒依附在他的内力上,靠吸食他的内力为生。孟老爷子的九重真气包裹了他的内力,就等于阻断了毒素蔓延,他就是安全的。一旦九重真气解开,毒素就会顺着他的内力蔓延到经脉和全身各个角落,所以解开一次,就少活一次?” 方如是没应声。 没应声就等于默认。 “那他是真的没事就不能吃菠菱菜了……”王苏墨感慨。 方如是知晓她想问什么,方如是轻声:“少吃些,不用内力就行。”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方如是咽回喉间。 “那……”王苏墨还是开口:“他以前的内力就那么一点,毒素就生长得慢;现在忽然那么多内力,一旦解开九重真气,是不是就成了毒素的温床,很快就蔓延全身?” 虽然不应当问的,但王苏墨还是问了。 方如是沉声:“是。” “你告诉他了?”王苏墨看他。 “嗯。” 王苏墨不说话了,王苏墨想起了翁老爷子说的,白岑的爹明知前面是洪水,还是去疏散百姓了…… 方如是坐在一旁看书。 王苏墨轻声:“这个时候还看进去书?” 方如是没看她,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王苏墨诧异看他。 方如是继续:“总有一天,我要毒死那个老怪物。” 如果方如是如此说,就是在方如是眼中,他们杀不死连旭…… 方如是在毒性方面对连旭的认知,比其他所有的老前辈都多。 所以方如是悲观。 王苏墨心情沉到谷底。 她知晓方如是是极认真一个人。 他如果说了,他后面就一定会这么做,那江湖中又少了一个神医。 日出一点点在江面上升起,王苏墨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项链。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老爷子说,吃鱼告诉他,这是江湖上最锋利的武器,无坚不摧。 但没人知晓降魔杵在哪里,连藏宝图都没有一个。 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 王苏墨微微皱眉。 等等,左手慈悲掌,慈悲掌,王苏墨看看自己手心。 右手降魔杵,降魔杵? 王苏墨重新低头看向这条项链。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 天池散人是不会武功的,只会铸造武器。 王苏墨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左手,右手…… 所以,用降魔杵根本不是昆仑先祖! 是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只能在天池散人手中,不是在昆仑先祖手里! 所以,左手和右手,其实说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个人!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是因为他不会再用了! 待得妖魔四起,降魔杵才会再现于世上。 所以,降魔杵必须要用其他更稳妥,隐秘的模样保存下来。 钥匙! 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钥匙,这就是钥匙,但这也是降魔杵啊! 它自己就是开启它自己的钥匙! 王苏墨嗖的一声起身,方如是看她。 “我要去城郊的梅家庄园!”王苏墨想都没想,方如是想拦她,但忽然反应过来,他拦不住她。 一个从最初就能独自驾着八珍楼上路,然后一路走一路捡,靠着自己,到今时今日让八珍楼在江湖中声名远播,又攒罗了一票武林高手的王苏墨,没人能拦得住! “东家!”段无恒飞奔过来。 还有霍灵。 “是要去梅家庄园吗?”霍灵也激动。 王苏墨顿了顿:“是,我要去找他们。” 段无恒和霍灵都笑起来:“我要去。”“我也要去!” 王苏墨迟疑,“你们要等……” 段无恒:“谁说行走江湖年纪小的就不行?我可是草上飘,整个武林大会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快,我可以去救人,偷解药,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霍灵也道:“老爷子,卢文曲和贺凌云都去了,只有我在这里,老爷子说过,只有你放弃自己了,世界才会放弃你。我要去的,万一就差我这最后一刀呢?” 王苏墨语塞:“……” “我去牵马!”段无恒不给她反应机会。 霍灵也跟去。 丁伯上前,王苏墨看他:“丁伯。” 原以为丁伯会阻止的,丁伯却道:“他是庄主的儿子,青云山庄的少主,这是他重新开始最好的一步。”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丁伯是看着霍灵长大的。 也看着霍灵在疾病和苦痛中挣扎。 这段时日是霍灵最开朗的时日,涅槃重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苏墨点头:“我明白了。” 丁伯笑了笑,躬身朝她拱手:“王姑娘,劳烦了。” 王苏墨看向一旁的江玉棠,江玉棠温声:“我知道,我会照看好八珍楼等你回来。” 王苏墨莞尔。 江玉棠伸手,两人也响亮击掌。 * 梅家庄园外。 是手持鬼头棒的十日门弟子,还有背上清一色背着如同剪刀形态鬼头棒武器的人。 贺老庄主朝一旁颔首。 瞬间,几个老爷子倾巢而出,从庄园不同方向每次手刃几人,快得让对方出不了声音,也没让上面带着锯齿的鬼头棒和剪刀落在地上,所以悄无声息。 贺平,贺真,还有卢文曲、贺凌云从两面的墙上跃身入内。 拂晓刚过不久,天也是蒙蒙亮。 躲在不起眼的墙角可以远远看到以昨日武林大会擂台为中心,整个庄园的比武场内盘腿坐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然后被迫关押在这里的人。 之前的酒水里下了无色无味的毒药,方如是看过,说这种药在很早之前的典籍里出现过,前十二个时辰人会很亢奋,中间的十二个时辰人会彻底疲软,不能运用任何内力,最后的十二个时辰会进入昏厥状态。 一直到三十六个时辰过去,毒性才会散去。 所以,这种毒也称“三十六尽”。 “三十六尽”最早的版本就是如此,但在后来,又有人在“三十六尽”的基础上,添加要药性,只要在足够近的范围内释放特定的药气,后十二个时辰的毒性就可以提前释放。 所以,当时贺淮安的人发现不对,就提前释放了药气,所以在场的这些武林人士都纷纷疲软,或单膝跪下,或直接倒地,稍微内力深厚一些,或者见到周围情况提前反应过来运动抵抗的,还能盘腿,席地而坐维持清醒。 眼下庄园的比武场内大都是这样的情况。 方如是简单配了解药,但这些只是随身携带的药材里配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如是没办法做到像对方一样,在比武场内释放气体。 只能用将药材装在瓶子里,一个接一个的闻,然后慢慢就可以恢复功力。 场中人这么多,只要都恢复了,贺淮安的爪牙是可以应付的。 在对付贺淮安之前,这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要先救了,至于是去是留,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且凌霄派也好,青云山庄也好,还有诸多弟子都在场中。 贺凌云已经远远看到。 虽然贺淮安是青云山庄大公子,但之前东窗事发之后,贺辽几人拒不顺从,也一并被绑在几大门派所在的擂台附近。 场内有守卫的人,想要一次干掉所有守卫的人却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但是,很快,只要场中足够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就能动手了。 贺平、贺真和卢文曲,贺凌云对视一眼,安静等待。 白岑和赵通,秦风三人在一处。 白岑一眼看到擂台中间的师伯,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头是垂下的,身上有斑驳血迹。 白岑攥紧掌心。 赵通安慰:“人是活着的。” 白岑颔首。 秦风轻声道:“那按计划,稍后我去救孟前辈。” 赵通也道:“我来牵制其他人,贺平他们几人会陆续把解药给场中所有人闻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小白,我要等秦风这处将人救下了才来帮你,你自己小心。” 白岑轻嗯一声。 秦风忽然皱眉:“人出来了。” 白岑也凌目,是连旭。 秦风提醒:“赵盟主,你之前不在,连旭很厉害,几位前辈练手都不是他对手,不要和他正面。” 赵通应好。 赵通自己倒没怎么觉得,但秦风自己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大魔头的称呼,忽然叫赵盟主这样尊称,让他觉得很违和。 但讽刺的是,批着武林正派皮的未必就是正道。 顶着大魔头称号的反而是清流。 脾气不怎么好的清流…… “赵通,秦风,拜托你们了。”白岑轻声。 白岑深吸一口气,赵通和秦风各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秦风道:“能和这样稀世反派交手,凌霄派数百年应当只有我一人,不亏。” 赵通更直接:“清风明月刀还未饮过人血,一饮就是顶尖高手,日后宰鱼宰鸡宰鸭都见血封喉。” 白岑/秦风:“……” 倒也没这个必要,反正。 但赵通已经冲出去了! 白岑/秦风:“!!!” 盟主就是盟主,反派的盟主也是盟主! 白岑和秦风跟上。 听到动静,比武场中所有人都抬头,是,是大魔头赵通?还有凌霄派的大弟子秦风?还有一个……好像不认识? 有声音没什么力气:“八珍楼,八珍楼跑趟。” 周围:“!!!” 八珍楼这么厉害了吗? 跑趟的都来了? 也随着三人的露面,所有贺淮安的爪牙都朝着擂台这处为了过去,没有人在留意那些中了毒的武林人士! “我知道你会回来,孟回州把他的九重真气都渡给了你续命,你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是吧,小师弟……”贺淮安重音落在这身小师弟身上。 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师伯。”白岑沉声。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到火候。”贺淮安平静:“我如果是你,就废去全身武功,解了身上的毒,从此远走高飞,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白岑补充:“还得烧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功法卷轴。” 贺淮安笑:“小时候怎么没觉得你聪明?” 白岑也笑:“一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人,是不会觉得其他人聪明的。” 贺淮安倒是真的惊喜看他,是不是过往他眼中的岑…… 他还是记不住名字。 大概是过往他眼中的小师弟太过普通,即便偶然打出一次近乎完美的银龙玉带,但后来就再没打出过,他甚至没有将他放在孟回州相等的威胁位置上。 但可能真的是他忘了,那时候的小师弟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罗诵也才上昆仑,还未崭露头角。 任何在早前曾轻视一个少年的,或许终将被后来打脸。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赢不了我。”贺淮安温和:“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师父。” 白岑攥紧掌心:“赵大哥,秦风……” 两人会意。 白岑将那把菠菱菜塞入口中。 师父和师伯都告诉过他,二流的剑客会追求一把最上等的兵器,因为他们需要借住兵器的锋利,增加自己剑气的锋利; 但一流的剑客,手中拿的是树枝都会剑气化形。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银龙玉带都是用的树枝,因为,银龙玉带不是为了杀人。 这是写在银龙玉带功法卷轴上的第一句。 —— 银龙玉带不为杀人。 但今日不是。 白岑拔剑,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剑,但在九重真气的包裹能力一点点褪去,然后白岑体内那几股被九重真气拧成一股粗壮麻绳的内力慢慢充盈着。 旁人看不出来,只依稀看到白岑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在忽然之间充盈,但也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眼底一根,两根,三根这样的速度蹦出血丝。 连旭看着他手中颤抖的剑尖,是九重真气…… 是充盈的九重真气! 连旭皱眉。 忽然明白过来,有人渡了内力给白岑,连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那不是能解…… 但很快,这股惊讶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你的毒是吸食你的内力蔓延的,他们把内力渡给你,你会早死。” 白岑体内的真气还在调整中,他要尝试驾驭这股强大的内力,至少需要适应的时间。 “那你和我一起去见师祖。”白岑说完,猛然抬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九重真气循环往复,声声不息。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体力九重真气磅礴而过,背剑于身后,九重真气运行之下,手中剑身忽然泛起饱满银光,朝前腾空飞去时,一条清晰可见的银龙仿佛从剑尖呼啸而出! 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的空间。 仿佛听到了真正的虎啸龙吟! 撼天动地! 比武场上近处的人都被这道实体化的剑气冲击,不得不伸出手臂抵挡,或者运功,也有人被直接震到在地。 那熟悉又经久不见的九重真气催使的银龙玉带,让贺淮安一瞬间慌神。 恍然以为见到了当年背负宝剑,朝他使用使用银龙玉带的罗诵!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将银龙玉带使用成罗诵的模样! 怎么会? 贺淮安一瞬间的出神,银龙玉带已呲牙朝他冲过来。 他伸手,《长生经》的功法将所有的内力调动于右手臂上,形成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 没有银龙玉带可以突破这道屏障,没有! 贺淮安咬牙! 罗诵已经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已经停留在那个时候,但他还活着,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研究足以抵挡银龙玉带的招数。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内力相撞,碰撞出来的巨大气压让周围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都在自护,也都看着擂台中的两人,不知道究竟谁最后胜出。 就是现在,贺凌云,卢文曲,贺平和贺真从潜入了不同地方,将解毒的瓶子递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看清来人都很快会意。 鼻尖吸入一口解药,瞬间觉得毒气在体内缓缓消散,只要配合运功。 “多……” 贺平制止,小声道:“传过去。” 对方会意。 就这样,不同的方向,没有人关注的角落,解毒的药瓶一人接着一人传递着。 而贺淮安和白岑对招的时候,赵通和秦风已经杀到了孟回州跟前。 “小心。”孟回州提醒:“这些人练过《长生经》的功法。” 孟回州的提醒对赵通和秦风至关重要,《长生经》功法能传授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练《长生经》的人多易走火入魔,所以招数阴狠,癫狂。 应该是贺淮安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们压制体内的癫狂,所以他们对贺淮安誓死效忠。 秦风不敢大意,但赵通这处已经开宰了! 赵通难掩眼中的兴奋——他很久没有杀人了,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于洪身边的‘幽冥使者’之一上前,刚到赵通身前,赵通的清风明月刀便一刀将人斩杀。 这种恐怖的刀工让于洪都惊住。 和秦风的诧异不同,赵通的眼中,还有手中的刀都是对鲜血的渴望,正常人只有杀疯了丧失理智才会如此! 但赵通没有! 他没有丧失理智,他就是对宰东西有狂热的。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一起上!” 话音刚落,十余二十个‘幽冥使者’一涌而上,其中有人是练的《长生经》,有的不是,但在赵通眼中,一视同仁。 原本白岑和贺淮安那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真正到赵通这里开始动刀见血的时候,才看得擂台下所有人的武林人士,包括正道的,还是十日门或者其他贺淮安手下的鹰犬门派都愣住。 这,这哪里是高手过招? 这,这根本是无差别宰鸡宰鸭…… 还姿势优美! 咳咳,主要是对方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比武场上的正道人士忽然都觉得,虽然赵通是大魔头,但是看他宰这些‘幽冥使者’的时候,还是很…… 很,很有大侠风骨。 秦风也回过神来,他早前是多余担心了,赵通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风去给孟老爷子松绑,当即有‘幽冥使者’杀过来,赵通一刀砍下去,精准到底。 另一边来的人,秦风稍微吃力些,但也能解决。 就这样,秦风救人。 而擂台上打得最热闹的时候,贺凌云偷偷潜入了擂台背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贺凌云将解药瓶递给最后一人。 “二公子?”最后一人惊讶。 贺凌云做了一个嘘声姿势,示意他闻。 对方会意,想也不想,当即照做。 因为擂台上的人都是被绑住了双手的,所以贺凌云一个一个帮忙,然后再切断绳索,但是示意他们不用轻举妄动。 青云山庄所有弟子都激动。 二公子回来了! 然后,青云山庄旁边就是梅州四杰。 当梅州四杰发现是贺凌云的时候,每个人脸色都有些难堪。 最初是他们…… 贺凌云却全然不介意这些,“几位庄主,先解毒。” 几人不好意思点头,但还是逐次闻过,然后贺凌云隔开身后的绳索,同样提示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等贺凌云往其他几个门派身后去,梅州四杰忽然对视,然后自惭形秽。 “以德报怨,是青云山庄。”梅大低声。 而之前都朝贺凌云动过手,最后被凌霄派掌门以及秦风拦下的擂台上的诸位掌门也在惊异后,份外愧疚。 那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 台下一点点解毒,台上却一点点焦灼。 赵通的刀法利落,但于洪差不多看清了。 于洪和另外几人眼神交流,各攻一处,也将赵通拖住。 秦风带上孟回州,直接跃身而上,翻墙而出。 凌霄派的师兄弟们都惊喜看向秦风,是秦风师兄回来了! 师兄能在‘幽冥使者’手中就走羽安居士,一定会再回来! 只是兴奋中,最后一个弟子也转眸看向贺凌云…… 意外的是,白岑的银龙玉带最终也没有突破连旭的屏障,从最初的凌冽,到一点点削弱,再削弱,到最后轰的一声,碎裂蹦塌,如同漫天晶莹剔透。 白岑自己被震得退后几步,然后诧异看着对面。 他体内的内力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动不了连旭一分? 白岑诧异。 而对面,连旭的屏障虽然抗住了这一招毁天灭地的银龙玉带,收手时也分毫未动,但在白岑接连退后数十步后,连旭一口鲜血自胸中涌出,咬紧下唇,先是从嘴角一点点流出,然后,再忍不住,将口腔充满,不得不一口喷了出来。 原本赵通和于洪还有数个‘幽冥使者’打得难分伯仲,忽然见到这一步,都不有停下来。 赵通虽然看到白岑被震得退后,但连旭这一口鲜血吐出,明显伤得更重。 有机会! 而于洪等人却惊讶到忘记了同赵通在一处。 大,大公子…… 怎么会? 大公子怎么会? 这在他们心中如同神一般存在,从未有过失手被人伤过,就算被贺老庄主和穿云断山手几人围攻,也分毫未乱,旁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甚至,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的大公子,被,被对面的人打到吐了一口鲜血。 这…… 在场每一个‘幽冥使者’和贺淮安的爪牙心中都升起了恐惧。 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惊慌。 因为这是头一次,他们意识到他们可能会输,大公子能会受伤…… 就这样,抓住空隙,卢文曲吹了声口哨。 所有十日门和爪牙都懵住,然后比武场上的江湖豪杰群起,“杀了这帮狗贼!” “杀!” 庄园中顿时一片混乱,所有看似还在中毒的人都忽然起身,要么夺下鬼头棒,要么赤首相波。 白岑回眸看了看身后,忽然松了口气,师伯救走了,这些人毒也解了,至少大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没有人会去管山洞后的码头,苏墨他们能平安离开…… 白岑伸手拄剑。 剑尖在地上弯曲,支撑着他。 他很清楚刚才那招对自己的消耗,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动用过这么多的内力,身体里的毒仿佛剜心蚀骨般朝他涌来,如同啃噬。 他要靠拄剑来支撑自己,眼底的血丝一条接着一条出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都看到他尚好,只是脱力,但对方重重吐了扣血,但只有他知道,贺淮安也试探出了他的底线在哪里。 高手过招,甚至在毫厘。 贺淮安伸手擦掉嘴角血迹,轻哼一声,眼中带着兴奋:“这么多年了,小师弟,你是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人,呵呵呵呵,我当时竟然忽略了你,只拿你当牵制孟回州的工具,到底小看你了。” 白岑没有说话,怕被他看出虚实。 只是眼底的血丝又增了一条,眼下要站起来都要踩在刀剑火海上! 贺淮安也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刚才那招银龙玉带他是用屏障挡下了,但银龙玉带破碎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晶莹碎片如同腐蚀一般,顺着他肌肤渗入他的筋脉,四肢百骸。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克制《长生经》的,他好像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就像毒素一样,在体内开始腐蚀《长生经》的功法内力,一点点掏空他…… 他本以为可以慢慢耗死对面,但眼下看,要快! 在九重真气腐蚀完他体内的《长生经》功法前。 “可惜了,我说过了,罗诵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到此为止了,但我是活着的,我有几十上半年的时间钻研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破绽。” 贺淮安轻笑:“我只是没想到,那几个老东西会把修炼一辈子的内力都传给你,这帮蠢货。” 贺淮安笑吟吟看向白岑:“你知道白甲吗?” 白岑愣住。 “看来你知道。”贺淮安笑了笑,然后伸手扯掉身上的衣裳,外衣落下,露出那张敞开的白甲。 所以,刚才他是半穿着白甲…… 白岑眼中的惊讶无处遁形。 贺淮安喜欢看着这种惊讶,和绝望。 贺淮安笑道:“你很让我惊喜,把我逼到脱了白甲,小师弟,但你也到此为止了,我说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在罗诵死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演变了,那是百余年前的东西……” 身上的白甲落地,贺淮安身上磅礴的内力不再被强行收敛和掩藏,那从身体里渗出的恐怖威压让赵通都回眸。 白岑咬紧牙关,拄着剑站起来。 赵通意识到不对。 于洪几人趁着空隙一涌而上,赵通没留意,被于洪一剑砍上了后背,巨大的痛意下,赵通缓缓回头,早前没有的怒意被点燃。 于洪几人忍不住抖了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剑打开了一个煞神的感官。 正是后背的痛感让赵通越发冷静,却又越发感官敏锐,如同手中的刀同自己的鲜血有了共鸣。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 “一起上!”大喊一声,几人一道扑上。 赵通抓起清风明月刀一个纵身扑上,于洪哪里躲得开? 虽然身后的刀剑尽数落在赵通身上,但赵通如同杀红了眼一般,清风明月刀直接穿过于洪的胸腔,将于洪钉死在地上。 于洪诧异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胸前的刀,不可思议,也充满恐惧,还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大,大公子……”于洪伸手。 但这个时候的贺淮安哪里有空闲管其他人。 于洪眼神顿了顿,忽然失望僵住,然后伸出的手落下,轰的一声落地,溅起扬尘。 于洪死透,赵通拔刀。 起身时,身后所有刚才在他背上留下血迹的‘幽冥使者’都惶恐不已。 不用怀疑,现在赵通盯上谁,谁就会像刚才于洪一样被直接钉死在地上。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消散,但又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一个死亡游戏,赵通冲向谁,其他人就拼命砍向他,然后死一人,其他人继续下一轮。 就是如此,在第三轮上,惊慌失措的‘幽冥使者’们一涌而上的时候,是梅州四杰用剑挡下了所有刀剑。 赵通是罗刹盟的大魔头,他们一生痛恨逍遥门和罗刹盟的人,但不会想到今日在这里拼死救的也会是罗刹盟的赵通! 梅四庄主伸手,赵通稍许迟疑,但也伸手,让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一刀四剑配合默契,酣畅淋漓。 秦风将孟回州交给孟老爷子后折回,‘幽冥使者’正在斩杀其他正道人士,凌霄派这处正在抵抗,眼看吃力的时候,凌霄一指自上而来。 “师兄!”众弟子高呼。 有人正想问掌门,忽然见到秦风手中的掌门扳指,忽然会意。 咬紧牙关,悲愤藏在眼底,“为掌门报仇!” “为掌门报仇!” 整个庄园中厮杀成一片,而不断有十日门和其他爪牙从庄园其他地方涌入,几位老爷子守不住更多,他们会从缝隙里溜走一般。 比武场中,十日门和爪牙门派的人越来越多。 情况急转直下。 “大家撤!”梅州四杰指挥。 但来人已经将比武场团团围住,根本不知晓往哪里撤,梅州四杰皱眉:“没有退路。” 混乱中,屋顶上有人高呼:“盟主,在杀人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通抬头,是罗刹盟的人,各个肩膀上扛个大刀,呲牙笑着。 赵通脸色不太好看。 为首的人笑道:“盟主不是说不杀人,要杀人连罗刹盟的盟主都不当了吗?” 周围都跟着笑起来。 赵通恼火:“闭嘴!” 为首的人笑道:“既然盟主都在,我们罗刹盟今日杀个尽兴,把这些正道人士杀个片甲不留!” “好!”满满一屋顶的人,还有屋顶外的人密密麻麻都兴奋着,盟主带着一起杀人,多好呀! 赵通凌目:“杀谁看不明白吗?” 赵通言罢,一个‘幽冥使者’上前,当即被他砍立刻。 “哟~”屋顶上一片叫好声! “杀得好!杀得好!” 梅州四杰拢眉,方才心底对赵通升起的好感,瞬间降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赵通恼意。 为首的人道:“不行啊,盟主,那些是正派人士,我们优先杀正派,这是祖训!” 赵通厉声:“老子要杀谁就杀谁!” “哟~”屋顶上再次兴奋起来,甚至有人兴奋得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摔到脖子。 其他人大笑。 为首的人道:“盟主说杀谁我们杀谁,前提是,他还得做我们盟主!他都不做了,我们就见谁杀谁吧。” “好!”都是响应。 赵通恼意,抓起地上的剑就朝为首的人扔过去,剑径直穿过他的衣裳,再偏一分,就从他肚子里传过去了。 屋顶顿时都安静了。 为首的人额头上细汗都冒出来,然后第一把刀:“狗东西!这次杀反派!” “杀反派!” “杀杀杀!” 一窝蜂的人从屋顶上跳下,又有跟多人跳上屋顶,在跳下。梅州四杰也好,周围的正道人士也好,都有些懵。 就好像一群,拿着刀剑的猴子…… 这些罗刹盟的弟子和这群才解毒不久的正道人士不可同日而语,十日门的鬼头棒不再像方才一样嗜血。 梅州四杰自嘲轻笑,到底是什么是正派,什么是魔道? 忽然之间,好像明白贺老庄主多年前拒绝做武林盟主时说的话,武林不需要盟主,当有危难时,自会聚在一处;武林也没有正道,邪派之分,需要武林盟主去统领。 江湖就是江湖…… 当有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出现。 江湖就在这里。 梅州四杰忽然大悟。 * 解开了白甲的贺淮安已经和白岑杀红了眼,也根本不去管‘幽冥使者’和十日门以及其他爪牙的死活。 这些人命与他而言不过蝼蚁。 白岑和贺淮安都游走在各自的极限。 白岑体内的毒让他每使一次银龙玉带就毒素全身扩散一轮,而贺淮安同样不好,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压制力不断在他体内吞噬,他只能每一次都使出全力去攻击白岑。 所以从一开始的白岑攻击他,到现在反转,他攻白岑守,明显着急的人是他。 白岑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虽然他是强弩之末,但对方也日薄西山。 不然,以贺淮安之前的傲气,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脱下白甲,这是要让他心里崩溃,然后知难而退。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挺住。 看到白岑再次拄剑站起,贺淮安眼中都是惊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不应该,他身体内中的毒承受不住。 贺淮安收起眼中的惊讶继续朝白岑攻来,白岑挥剑挡住,这一次,贺淮安的掌力穿透白岑手中的剑,白岑重重摔出去。 白岑觉得身体内的剧痛袭来,动弹不了,更不说爬起来。 贺淮安轻笑,终于…… 但笑容还没有落下。 白岑再次拄剑爬起来,这次是真的爬起来的,目光死死看着他。 “你……”贺淮安咬牙。 白岑轻笑:“你也快不行吧,一百多岁的人了……” 贺淮安恼意,再次一道掌力划过,白岑连拿剑抵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这道掌力打到,重重吐了一口血。 但是白岑不知道哪里来得的毅力,再次拄剑,是要再次站起来的意思。 贺淮安:“……” 贺淮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尤其是,留在他体内的九重真气还在不断侵蚀自己,而白岑这处,虽然十次里有八次被他打得只能站起来,但有两次朝他继续打出了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并且还有一次打破他的屏障,再次进入他体内。 不断新增的九重真气,不断在他体内消耗着他的《长生经》功法。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贺淮安恼意,直接一记取水掌! 他当然知道取水掌需要多大的内力,但取水掌可以将白岑带到他跟前。 白岑一面运功抵抗,一面继续将剑插进地面,掌心死死握住剑。 九重真气一点点消耗着,体内的毒素一层接着一层的扩散,再扩散。 “白岑!”赵通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幽冥使者’。 “老赵……”白岑艰难发出声音:“小,小心……” 老赵不知道强弩之末的贺淮安仍由多强。 赵通不管,他不动手,白岑就会死! 赵通清风明月刀砍去,连旭回头,一招拍窗掌。 赵通一个翻身躲过。 但连旭的掌法可以在一息间收掌再出掌,赵通躲不开,被他一掌击中。 “赵大哥!”白岑惊呼。 赵通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被拍成了齑粉一般,之前身后身中数刀都不如眼下一掌来得猛烈。 赵通眼底猩红,拔刀就朝连旭砍过来。 连旭惊讶,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中了他这一招还能? 但赵通这一猛烈刀法袭来,逼得连旭不得不避开,但即便避开手臂上也被他的清风明月刀剜过,剜下了血肉。 连旭皱眉,他会《长生经》? 不对,不是《长生经》,是《洗髓经》! 连旭忽然明白,赵通练的是真正的《洗髓经》,他是通过了《洗髓经》洗髓的人,所以《长生经》功法同他一脉相承,他体内的《洗髓经》功法可以虚弱《长生经》的伤害! 但是旁人不可以! 面对忽然从背后攻过来的凌霄一指,连旭恼意一掌,这一掌虽然秦风躲过了大半,但被掌风挂到,也如同被击穿了心扉一般,彻底动弹不了。 秦风已经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之一,但在连旭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风知道白岑已经快到极限。 眼看连旭朝秦风走去,白岑大喊:“走!快走!秦风!” 秦风也想动弹,但他不像白岑和赵通。 秦风动不了,只能抬头看向走到自己跟前连旭,秦风凌目。 “那你就去死!”连旭的怒意无处释放,便十足的一掌拍向秦风,秦风闭眼,这一掌拍下的同时,是赵通扑向连旭,直接将连旭按倒在地。 连旭大骇! 但这种时候,无疑于把最薄弱的胸前暴露给对方手。 白岑拔剑而起:“老赵!” 赵通眼见来不及,连旭双手朝赵通拍过去,这一掌就算是白岑也接不下来。 “老赵!”白岑大喊。 所有罗刹盟的人都回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赵通也意识到这次可能来不及的时候,身后一道熟悉掌风将他拎走,他惊讶回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惊恐看向身后,刚才将他拎走的人。 拎走他,便只有留下他自己。 赵通眼泪忽然涌出:“德元!” 就是那一瞬,连旭的两掌直接拍到刘恨水背后。 赵通眼看着德元瞳孔睁大,被这两掌震碎了筋脉和内脏。 “德元!”赵通上前接住他。 连旭趁机再来,白岑拼命上前,再一招银龙玉带将他逼退。白岑这处又是一层毒素的扩散,连旭身体再次被九重真气注入。 两人再次进入到殊死搏斗! 赵通接住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不断往下滑坐的刘恨水,眼底都是眼泪:“老秃驴!你做什么!” 刘恨水应当是想“阿弥陀佛”的,但是好像已经很难说话。 赵通整个人都在颤抖:“老秃驴,谁要你救!” 刘恨水看他:“老衲,原,原本也是将死之人……能救赵施主,老衲,死得其所……” 刘恨水的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似止不住一般,一股接着一股。 赵通慌乱:“你放屁……你放屁!” 赵通声音都在颤抖。 刘恨水却脸上笑意:“老衲,生平……生平杀人无数……能,能在最后,最后救下赵施主……老,老衲……” 刘恨水顿了顿。 又是接连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赵通点穴,再点穴,但是根本止不住鲜血从刘恨水口中渗出。 赵通语无伦次:“你没看到老子又杀人了吗!你死,老子就……” 刘恨水最后微笑:“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赵通愣住。 刘恨水最后伸手在胸前,平静道了声:“阿弥陀佛。” 赵通低头,怀中的人在平静中落气…… 赵通仰天长啸。 贺文雪和取关,还有八面破阵伞刚入内就看到这一幕。 想起刘恨水之前的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取关目怒看向连旭,又一条人命…… 八面破阵伞心中想起刘恨水来寻他的时候,朝他说的,我放下的,也希望你放下。 八面破阵伞眼底猩红。 究竟为什么,年轻时候会想要争那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如何? 他如今最想的,莫过于同刘恨水相见恨晚,秉烛夜谈。 “老贺!”取关推开他。 又是一个‘幽冥使者’。 贺文雪心惊,对方正好死在八面破阵伞下。 早前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幽冥使者’,如今也因为内力渡给了白岑,忽然变得棘手。 八面破阵伞收伞,轻声笑道:“历尽千帆才明白,追求无上的武功又如何,还是会有力不从心这一日。” 又有‘幽冥使者’涌上,三人被分开各自迎敌。 白岑和连旭已经从比武场打到了庄园的后花苑处,这样级别的打斗旁人根本参与不进来。 两人都在脱力边缘,只能比谁的信念和毅力! “何必?白岑!”他终于知道小师弟的名字,“你我共享《长生经》与银龙玉带、九重真气,一起长生不好?届时江湖武林算什么,天下都是你我的!”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湖只是跳板,想要的是天下与长生。 白岑轻笑:“可惜啊,我不想,我只要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愣住。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长命百岁?呵,我只要能活过二十及冠,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咬牙。 “长生有什么不好!”此刻的连旭眼底已经被怒意占满。 白岑知道对方眼中此刻面对的是罗诵。 白岑揶揄:“想长生的只有你!” “胡说!天下武林,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天下君王,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连旭怒意。 白岑轻笑:“是啊,天下武林,天下君王,古往今来这么武学奇才,他们怎么都没长生,就你能长生?” 连旭僵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白岑笑道:“还不简单,所有的长生,最后走到了歧路,所有长生最后都归于虚无了,你也不例外,你最后也是一捧土。” “你胡说!”连旭发疯似的朝他运掌。 白岑也拔剑,躲一掌,受一掌,再回一剑。 连旭一起跟着吃不消。 那就两人一起吃不消。 反正,他的毒也扩散到心口了,可惜了,真想再吃一口王苏墨做的菠菱菜鸡蛋饼的,那一口,让他从船上跟到了船下,从青云山庄跟到了八珍楼。 好可惜…… 白岑恼意:“你下什么毒不好,非要下这种毒,只有九重真气能压制,九重真气又会被菠菱菜驱散!我那么喜欢菠菱菜,偏偏吃不了菠菱菜,你怎么这么恶毒!” 白岑好可惜,他真想那一口。 他还很想王苏墨…… 白岑低头轻笑。 真是疼,现在浑身上下都疼,比王苏墨掐他还疼! “连旭,你我二人做了解吧。”白岑拄剑而起,眉头微皱,应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而轻松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白岑咬牙,强行将体内的九重真气提到最高!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九重真气如同银河落日,剑负于身后,倾注了所有的九重真气,毫无保留。 剑身泛起银光,如日中天! 白岑挥剑,这一剑真正腾空飞起了一条盘旋在空中的银白色巨龙,剑尖龙腾而出! 不是银龙,是金龙腾空,周围的玉带将周围的大树连根拔起。 撼天动地! 连旭僵住。 他看到了,看到了比罗诵那时更金光耀眼的银龙玉带,不对,是金龙! 连旭愣住。 —— 不对,连旭!我们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留下的东西还在,总会有人踏着我们的足迹超越我们!我想,某一天,一定有个背负使命的少年,踏着清风,用剑挥出我的银龙玉带!哇~光是想想都觉得酣畅淋漓! 连旭双目含泪。 —— 连旭,回头吧! 连旭整个人隐隐颤抖! 他不回头! 他拿什么回头! 他亲手葬送了他所有珍视的东西,他要长生,长生没有回头! 连旭怒目,将全身内力凝聚在一处。 这次,连旭没有祭出屏障,而是也迎向白岑。 那就做一个了断! 让罗诵这一脉永无翻身之地! 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永远暗无天日,被人遗忘! 连旭疯狂笑意:“来吧,你的银龙玉带穿透不了我,白岑!” 白岑喉间轻咽,他当然知晓银龙玉带穿透不了他,但只有这样,他才能靠近他。 —— 喏,这里的每盏檐灯都是来过八珍楼呆了一阵的人留下的,你要有一天不干了,走了,记得留一盏。 他怎么忘了这一出? 糟糕,东家一定会生气。 他嘴角淡淡笑意,银龙玉带对上连旭的长生掌,长生掌将银龙玉带震碎。连旭恼意得承受着所有九重真气碎片落在身体上,渗入筋脉中。 但他长生掌落,他掐住了白岑的脖子。 就是等这一刻,连旭眼中充满疯狂的笑意,逮到你了,掐断你的脖子,一切都结束了! 白岑也轻笑一声,他也在等这一刻,同连旭足够近,近到他的近就在他咫尺之内。 他掐断他脖子的时候,他也能将剑捅入他心脏。 就是现在! 两人都看向对方。 连旭握住他的脖子,白岑将剑尖对准他的心脏,使出全力,嘶喊一声。 连旭诧异,他没想到白岑会是这样。 但“啪”的一声,剑尖折断在连旭胸前。 白岑僵住,说不出眼中是失望还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更多。 连旭大笑:“想和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哈!白岑,我真的要记住你!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我忘掉绝大多数人,但你,我一定能记住!你能做到这一步,你比那些蠢货强多了!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连旭眼中都是邪魅和走火入魔,这是练《长生经》的反噬的后果。 连旭笑得更酣畅淋漓:“想不到吧,我去了无数多门派,练了很多武功,这招金钟罩,虽然耗费无数多内力,但是没有兵器能够杀死我。满意吗?” 白岑:“……” 白岑阖眸,千算万算,忘了他什么都学过…… 打不过了…… —— 你不需要拯救全世界,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好像跑不了了,东家一定会说他笨。 他深吸一口气,连旭手中力道就更重一分:“很好,我会记住你的,白岑,去死……” 话音未落,“白岑!”是王苏墨的声音。 段无恒惊呼:“白岑哥!” 霍灵睁大眼睛:“白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白岑咬牙,怎么会来这里! “走,走啊!”白岑近乎发不出声音。 但余光里,是王苏墨站在原处,段无恒和霍灵两人朝他跑来。 “走,走!”白岑攥紧双手,忽然间,体内已经枯竭的内力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般,连旭惊讶回头看他,但霍灵,段无恒已经快临到近处,连旭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朝白岑道:“你不怕死,怕不怕生不如死?” 白岑惶恐看他。 连旭目光在段无恒,霍灵和王苏墨三人中徘徊,最后,选中了王苏墨。 白岑挣扎:“不要!不要!!不要!!!” 连旭知道他选对了,连旭掌心挽花,然后一道穿云断山手朝着霍灵劈去。 穿云断山手,穿过霍灵身体周围,朝着身后的王苏墨断去。 白岑绝望里怒吼一声,挣扎着从连旭手中挣脱开,连旭没想到,所以意外跌倒。 而那一掌已经打出去。 王苏墨看着白岑朝她跑来。 王苏墨停下。 “苏墨,趴下。”白岑大喊。 王苏墨眼中含泪,白岑扑在她身上,将她按倒在地,也牢牢护在她身上。 凛冽无比的掌力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整个人剪开。 “白岑……”王苏墨能感觉他口中的鲜血滴在她头边。 “白岑!”王苏墨珠泪盈睫,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来做什么?”白岑用尽最后力气。 王苏墨泣不成声。 白岑轻叹:“都叫你走了……八珍楼都不要了……” 王苏墨揽紧他:“你,你们都不在的八珍楼,不叫八珍楼……” 白岑微楞,忽然释怀。 只是身后的脚步声再次临近,是连旭。 然后听到他将段无恒和霍灵依次扇开的声音。 “走,苏墨,走,最后一次了,真动不了了。”白岑强忍着疼痛从她身上撑手起身,然后猛地朝向身后一颗树,一掌穿云断山手。 穿云断山手一定要打后一个。 连旭没有料到,被他打得原地暂时不能动弹,诧异道:“你,你怎么会取关的穿云断山手?” 白岑道:“老爷子教我的,天天被撵,学都学会了。” 连旭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怎么可能,但是,以九重真气灌入的穿云断山手,就这么将白岑身上仅有的九重真气灌入了他体内。 连旭知道不好,但这一掌他毫无防备,也震得他动弹不了。 运转真气,要快! 连旭脸色苍白,一定要快,不能再让白岑将多一分的九重真气注入他体内。 “呀!”段无恒趁机拿着之前白岑手中断掉的那把剑跳到连旭背上朝着他脑袋狠狠刺下去,但是残剑还是断开。 段无恒惊恐看向白岑。 白岑摇头:“带他们走,段无恒!” 白岑咬牙。 连旭忽然意识到白岑这次是真的不可能再爬起来。 脚下忽然能动了,就是现在了,连旭一胳膊肘肘击在段无恒胸前,段无恒被肘击得飞出去,肋骨顿时都断了几条。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下的连旭,段无恒应该都死了。 但段无恒再也爬不起来。 霍灵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白岑身前。 白岑恼意:“走啊!” 霍灵摇头,“我不走!” 霍灵眼中坚定。 连旭轻笑:“一个病秧子!” 霍灵怒目看他:“病秧子怎么了?你不就想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病秧子吗?但是我不会了……” 连旭戏谑:“螳臂当车,滚开!” 兴许是因为病秧子的缘故,连旭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抓起他就扔到一旁。 霍灵重重到底。 临到白岑跟前,王苏墨忽然从他身后出现,手中那条项链里的对准连旭心口,就差一点! 连旭一掌劈向她,王苏墨倒地,连旭的一掌王苏墨一个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苏墨!”白岑惊呼。 “关心你自己!”连旭抓起他,重新掐上他脖子:“结束了,白岑,成王败寇!” 连旭掌心握紧,白岑痛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苏墨看向霍灵:“霍灵!” 她动弹不了,但只有霍灵因为被连旭扔出去,还能勉强站起来。 王苏墨伸手指向那串项链上的降魔杵,霍灵想起方才王苏墨就是拿着那个项链上的降魔杵冲向连旭的,王苏墨不出声,应该是怕连旭听到。 霍灵从未一刻像眼下这么头脑清醒过。 霍灵捡起项链,看向王苏墨,是要递给白岑吗? 王苏墨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霍灵惊讶,他,他? 王苏墨点头,对,就是你。 霍灵惊呆,怎,怎么可能? 王苏墨伸手,示意,像钥匙一样拧开。 霍灵惊呆。 王苏墨知道他看懂了。 霍灵咬牙起身,他是病秧子,但他已经不怕了! 在白岑脖子被掐得咔咔作响,已经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身后脚步声,他知道是霍灵,也因为知道是霍灵,便没有在意。 但霍灵上前,一个尖锐的东西忽然抵住他后背,心口处。 他心惊! 不应该,他有金钟罩,他也有足够的内力可以支撑金钟罩运转,但他为什么还是会莫名感觉心慌? 霍灵咬紧牙关,拼命用那根小小的降魔杵抵住他后背,心脏处,然后像王苏墨告诉他的,用手一拧,如同拧开一把钥匙一般。 霎那间,霍灵自己都感觉到——动了! 降魔杵里面有东西在动! 越是如此,霍灵越是不敢动,而是死死将降魔杵怼在连旭后背。 只听霎那间“嘶嘶嘶嘶”的声音,霍灵愣住,段无恒愣住,王苏墨愣住,包括连旭自己,只有白岑已经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事。 而所有人都看到有东西从后背处贯穿了连旭胸前,从他心脏穿过,如同发丝一般细,又如牛毛一样多的,蜷在降魔杵中柔软无比,却在拧动时,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千根极细的钢针,瞬间穿透了金钟罩,也穿透了皮肤,骨肉,和心脏! 连旭低头,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胸口,手中都没反应过来要松开。 就见到鲜血从自己胸前涌出。 痛,原来这么痛。 “怎么会?”连旭懵住。 王苏墨轻声:“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前半句说的是昆仑祖师,后半句说的是最开始的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一直都是天池散人在用,天池散人没有内功,她铸成的降魔杵不会被一个恶人利用,因为,打不开。” “它只能一个普通人打开,霍灵没有任何内力。霍灵能打开。” “降魔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慈悲掌,降魔杵,耿洪波当年参悟到了。他没有用,他没有杀一人,救了两千多人性命。” 连旭震惊。 “这世上比你聪明,比你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你不过,是罗诵一路托举,但最后却杀了他的小人。” 连旭咬牙:“你闭嘴。” 王苏墨继续:“在昆仑,你看着取老爷子,想起了罗诵。你杀了他,你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我从没有后悔!” “从未后悔!但每一个字都在后悔,不是吗?” 连旭突然仰天大笑,如同收不住一般。 终于,他手中松开,白岑落地,王苏墨和段无恒都挣扎着,但起不了身,霍灵上前:“白岑!白岑!你醒醒!” 当其他人赶到时,便是看着这样一个场景。 王苏墨和段无恒动弹不了,霍灵跪在白岑面前,哭喊着白岑的名字。 而连旭,胸前被东西贯穿,血染红了周遭,但他却像疯了一般,目光一直看向霍灵,然后张开双臂,大笑道:“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 连旭一点点滑跪在地:“讽刺啊,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夕阳西下,风中带着香气的腊梅花瓣落在他身前,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窝在病榻上,人人都在背后说他是病秧子,只有罗诵摘了腊梅花枝进屋来,给他插上! —— 谁说你是病秧子的?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连旭笑着笑着,便哭了。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日薄西山,卢文曲搀扶了王苏墨起来。 孟回州从怀里慌忙掏出药瓶,老爷子和贺文雪手忙脚乱扶白岑坐起,翁老爷子接过孟回州刚才发抖时掉落的药丸,喂到白岑口中。 “水!水!”贺凌云大喊。 贺平拿了水来。 “咽下去了!”翁老爷子出声:“止血,止血!” 贺真赶紧上前,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给他伤口绑上。 看着眼前所有人忙成一团,最后是段无恒上前,伸手到鼻尖,然后哭着大喊:“还有气!” 所有人都好气好笑。 孟回州一直担心,最后才伸手把脉,忽然间眸间微滞:“没有中毒了?” 取老爷子赶紧也来把,然后整个人愣住,是没有了。 不行,贺老庄主也来。 然后是翁老爷子也来。 段无恒也要来凑热闹,被取老爷子拎开。 王苏墨眼眶湿润,看着眼前这鲜活而生动的一幕幕,然后蓦然回头,看到不远处,跪坐在一旁,已经没有生机的贺淮安,不对,是,连旭…… 都不重要了。 这漫长的一段,总算过去了。 —— 东家,下回吃炖蹄花吧,今天路过酒楼,那个炖蹄花可太香了,香得我都走不动路了。 王苏墨嘴角微扬。 —— 这么会吃,整个八珍楼都找不出比你会吃的! —— 只要东家长命百岁,我就日日都有好吃的! —— 想得美,我只活到九十九! —— 不昨天才说要活一百吗? —— 今天想九十九! —— (轻叹)行,九十九就九十九(无奈)…… 王苏墨笑开—— 作者有话说:呼,真的写了好久,足够长的收束,一点都没糊弄! 这里只能算半个正文完结 我先换个封面,今晚会继续写,但明早来看尾声 好累今天,但是值得 希望你们喜欢,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