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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求之不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谭回生


    在他给贺文雪写到第三十五封信的时候, 已经是他来昆仑派的第四个年头上。


    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没下过雪,只是听说书先生说起,大侠在雪中拿着刀剑的场景。


    那场景说不出的羡慕和吸引人, 所以他从小的印象里,江湖大侠就应当是这样的。


    等真正到昆仑山的第一年, 见到下那么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昆仑山上没见过雪的弟子, 包括他,确实兴奋了好几日。


    长老教课, 他们在歪着头看窗外的雪;在风中阁看书, 也抽空看窗外下雪。


    每一个小时候不常见到雪的孩子长大,大抵都是这样的。


    但新鲜劲儿一过, 慢慢发现在雪里练武是一件极其难的事情。


    光是站稳就很难,容易踩滑,还容易踩到积雪深处,其他师兄弟来了几年, 习惯了,也知道怎么判断了。


    就看着这些新人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


    其实疼到不疼, 因为打雪仗也打得鼻青脸肿。


    但还是嘻嘻哈哈,很开心。


    但鼻青脸肿后,还是去找小师叔。


    小师叔那头每日都堆满了人。


    各个都说是练功摔得,但那鼻青脸肿的地方一看就是打雪仗打的!


    后来小师叔就说下雪天他要闭关,统统都别去他那儿了。


    他们忽然间连治伤的地方都没有了。


    只能去找负责上药的长老和师兄们, 但长老和师兄们一看就知道他们这些青和肿是怎么来的,年年都看着新人说谎,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所以回回他们都要被骂一通回来。


    有谁知道, 他们那一刻有多想小师叔!


    取关印象很深,小师叔当时出关都是春天了,可脸色不太好。


    也许,那年冬天小师叔是病了,不是嫌他们吵。


    那是第一年冬天的事,现在已经是第四年的冬天了。


    他在给贺文雪的信里写着——老贺,今年又下雪了,我已经能在雪中自由行走,练功了。昆仑派又来了新人,哈哈哈,一个个在雪里摔得,我想起了三年前刚到昆仑派的冬天。时间过得真快呀!你是不是已经成大侠了?


    傅锦看他:“写什么呢,边写边笑?”


    “还是给那个朋友写信呢!”他都写了厚厚一撘了,都放在抽屉里,还不知道往哪儿寄呢。


    傅锦凑近:“一写就是好几年,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他仰首,感慨道:“一个让我来昆仑,我听他话,真就来昆仑的朋友!”


    傅锦嘟嘴,侧眸看他:“女孩子吗?”


    他忍不住笑:“名字挺像女孩子的!”


    贺文雪,贺文雪,名字带了文雪两个字,可不像姑娘家吗?


    他是这么想的,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的几日,傅锦好像不大想搭理他。


    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诶,哥们儿,生我气了?”


    “谁是你哥们儿?”傅锦不高兴。


    “对不起,我的错,我帮你做大长老的功课,要不,我把下山的名额让给你?”他稀里糊涂说了一大通,傅锦卧床:“我不舒服,我想睡会。”


    哦,三年了,还是他们四人一间屋子。


    说是一间屋子,其实很大,中间有一个大间隔隔开,他和傅锦在一个间隔;胖子和宋瑾在另一边。


    所以傅锦倒头就睡,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下雪了,昆仑天冷,他想了想,点了炭炉,推到傅锦床边近一些的地方,然后又在床边留了缝隙,这才安心了。


    窗户缝支好,刚回身,见傅锦一直皱着眉头,脸色红红的,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阿锦?”他唤了声。对方好像做什么噩梦,他只能再叫一声,但没反应,只是陷在噩梦里,出不来,表情很痛苦。


    他想伸手推他,可想起之前的约法三章:


    他有洁癖,不能过界——刚才他是用脚把炭暖踢过去的,炭暖过界,他人没过界,那不算;


    他不喜欢和人靠太近,碰到都不行——取关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好家伙,看他额头这么红,本来想是不是摸一下,发烧了,送小师叔那里,但回头想,这爪子要伸出去,约法三章里两章都毁了。


    想起之前傅锦还在生气,再等等看?


    傅锦说过的事都会较真,他还是不要继续惹他生气的好。


    他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做。


    昆仑派的四年,他武功精进得很快。


    尤其是这两年。


    之前基础不牢,修修补补,是傅锦陪他一道,从简单的基础开始过关,一条条练过了才算。也确实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前两年的扎实稳固,才让他这两年突飞猛进,游刃有余。


    但一点都没办法松懈。


    因为除了昆仑派弟子的功课,心法和功法,还有师父这里的钓鱼真气和功法。


    以前基础不扎实的时候,只能师父怎么教他,他怎么做,他领悟不到;这两年应当是学的东西和会的东西渐渐起来,也开始思考师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调整,然后和师父交流。


    不知不觉间,万丈高楼拔地起,从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到眼下,已经可以看懂师父对内功心法的调整。


    其中有一次内力逆行,又遇到昆仑山下匪徒出没,师父带弟子前去,但刚好内力逆行伤了心脉。


    幸亏还有小师叔在。


    小师叔给师父悄悄治了三个月的伤,其间守口如瓶,也叮嘱师傅,小心些,不行就算了,要让那些老头子知道又要念叨你了……


    师父是听了,因为受了伤,由不得师父不停。


    他担心师父的安危,所以背着师父,悄悄试师父之前没有试完就内力逆行的功法。


    因为是他和师父一起推演的,他怎么也想不通哪里会有问题。


    师父的性格,都不用等伤好,稍好一些他就一定会悄悄试——那不如他来试!


    他年轻,功力也不深,就算走火入魔也好拉回来。


    但奇怪的是,同样的练法,师父内力逆行了,他没有。


    虽然每个人的根骨,经脉,还有当下的状态不同,都会有影响,但这两套功法他也练了有些时候了——不应该。


    他和师父的练法一模一样,都不是大同小异。


    他决定再来一次,同样的方式,内力运行,经由全身上下的经脉,去到各个地方。


    昆仑心法在这里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卡顿,因为前面气息调用得太多,少了缓和,会冲击经脉;但钓鱼真气在这里做了修正,但会损失内力。


    相比起内力的损失,这一处调整对修炼功法的人经脉的保护更大。


    一次,一月,一年,甚至三年五载看不出来,但十年二十年,习武之人的经脉会完全不一样。


    取关内力又元转了一个周天,奇怪,还是没有异常。


    而且,是没有任何异常。


    不应该才对……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取关不断运转内力,反复试错。


    但奇怪的是,这一个多时辰过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没放弃,继续,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都在干同一件事。


    内力不仅没有逆行,而且浑身上下的经脉非常舒畅,就想被强压之下反复打通。


    他想去找师父,但想起傅锦还在房间里。


    他怕傅锦还病着,便先回了屋中看看。


    傅锦人还没醒,但他一看吓一跳,因为整个人的脸似蒸熟的螃蟹似的,“阿锦!”


    他唤了声,傅锦还是没醒。


    难不成是昏过去了,他伸手在额头上,滚烫一片,是在发烧,而且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


    稍作迟疑,他还是掀开被窝,准备背他去小师叔那里,结果见他藏在被子发抖。


    抖就是还会烧。


    “傅锦,我们去小师叔那里。”他同他说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声他听见了,死死拽进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发抖:“不去,不去,不去……”


    整个人意识都烧得模糊了,但凭着毅力不停重复这句话。


    取关迟疑了,但傅锦攥紧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取关想了想,放回傅锦,他冷,就再给他加床被子。


    每个人都有多的两床被子备用,上次和傅锦一起下山,傅锦多买了两床,他都翻了出来,一股脑都给他盖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趟小师叔那里。


    “小师叔!”他隔老远就开始自报家门。


    “怎么又来了?”小师叔语气里带着笑意,这些弟子里,好像他同取关关系最亲近。


    大抵是因为昆仑派惯来严肃,门下的弟子也多认真严肃,即便是来找他拿药,有些小心思,但也规规矩矩,有些无趣。


    但取关不同,取关和其他所有昆仑弟子的脑回路都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取关冷不丁干出来的事情,或者讲出来的笑话能让他笑很久。


    再加上取关也往他这里跑得勤,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伤,尤其是刚来昆仑的那一两年。


    现在不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就是和掌门一起烤鱼见面的机会多。


    “阿锦风寒,发烧了,我说背他过来,他不,浑身都在抖,我就给他加了两床被子,想着过来小师叔您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先给他拿过去吃了。”


    “风寒发烧?”小师叔轻叹:“最近昆仑山上生病的弟子多,多半是你传我,我传你,我这里还有包好的药,你拿走,怎么煎上面有写。”


    “好嘞!谢谢小师叔!”取关欢喜,但临走,又折回来:“对了,小师叔,傅锦瘦瘦小小的,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计量要不要给他减一减,怕药效太猛了。”


    取关心细。


    小师叔轻笑:“不用减,他生龙活虎的时候比一头牛还猛。”


    取关想了想,也是。


    “那我先走了小师叔。”言罢就要溜。


    “回来。”小师叔叫他,他照做:“怎么了?”


    对方又递了一包给他:“不都说了,最近山上风寒的弟子多,你传我我传你的,你和傅锦一个屋,十有八.九也会中招,自己拿回去煎了喝。”


    他懂了,防患于未然。


    “谢谢小师叔!”取关也没同他客气,临走前,又凑近:“下次下山,我给你买果脯吃!买满满两大包。”


    小师叔好气好笑:“你是自己嘴馋吧。”


    取关挠头。


    “哦,对了。”取关想起:“我稍后去师父那里,小师叔,需要我带药过去吗?”


    小师叔看他:“你不才回来吗?又去?你让你师父好好休息,他又不是小还在,你别去他面前吵他,让他没办法阖眼,他的伤势就能好得快些。明日还要见那帮老头子,他得养好精神,不然被看出来,又是一堆事。”


    小师叔提醒。


    钓鱼真气的事只有师父,他和小师叔知道,所以小师叔提醒。


    取关折回,悄声道:“我就是这个事儿去见师父的,小师叔,我给你说,我刚试过了,没有内力逆行。”


    听到这里,小师叔微怔:“你试了?”


    他点头,“是啊,师父伤那么重,我就试试呗。不然他那性子,隔两日就偷偷试了。反正我根基浅,也年轻,走火入魔了重来就是了。”


    小师叔看他:“自己没个深浅?你师父那是内力高深才能保住自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碰了,你师父怎么告诉你的,我转头告诉你师父去。”


    “不是,小师叔。”取关从桌子上翻过去,走捷径到他跟前:“我真的试了,足足三个时辰,一直内力运转,不仅没有内力逆行,还浑身筋脉舒爽,不信你看!”


    说完主动伸手,小师叔疑惑看了他一眼。


    在他不断眼神请求下,勉强伸手。


    小师叔号脉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取关也不吵不闹,最后问:“怎么样,是不是?”


    小师叔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凑:“小师叔,你说师父功力比我深厚那么多,怎么师父会内力逆行,我不会?照理说,根基不深的是我才对,难不成哪里有问题?”


    听到哪里有问题,小师叔叮嘱他:“就算有问题,也等你师父康复了再说,明日是昆仑山的大日子,少拿这些事情去烦你师父。过了明日再说,你先回去照看傅锦。记住了,三日不退烧,送我这里来。”


    王苏墨看他:“然后呢,老爷子,你走了吗?”


    取老爷子点头:“走了。”


    王苏墨没出声了,老爷子对谭回生的信任,甚至同吃鱼老前辈是一样的……


    取老爷子继续道:“你刚才问起过小师叔,我就想到的都说了。”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他对你好像很好。”


    取老爷子轻叹:“是啊,小师叔对我很好,后来昆仑派出事,几个长老要问责我,出来护着我的也是他……”


    取老爷子双眸笃定:“丫头,我们要找的人一定不是他。”


    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快夸我,今天写了好多


    怎么办,停不下来,想一口气把这里写完


    第152章 见鬼


    从小师叔那处出来, 取关径直回了住处。


    小师叔说得是,师父这几日伤势好像没见好转,一直在加重。


    钓鱼真气的事早几日晚几日说都是一样的, 眼下要紧的事,是别让师父再费心神, 不然身子更不容易养好。


    回到屋中,傅锦还在被窝里窝着, 人还烧着。


    他循着小师叔说的, 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拎着两个药包去药房煎药。


    他们住的地方离药房原本也不远。


    平日里, 师兄弟中谁有个风寒不舒服, 都是拿了药自己回来煎,或者请师兄弟代劳。


    昆仑派中弟子那么多, 小师叔也好,药房那处的长老和弟子也好,都没那么多功夫做这些事情。


    大家自己就力所能及。


    取关照顾人的活儿没少做,尤其这三两个月, 师父受伤,小师叔那处的药都是他煎的, 早就轻车熟路。


    煎药的时候,他盯着灶头出神。


    钓鱼真气的心法没有问题,他试过,但师父这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经过这几年在昆仑派的沉淀,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慢慢有数。


    前两年还会同许之冲较真, 不想被他特意拉踩,但这两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和许之冲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


    曾经心高气傲的许之冲,在那年固然好,但昆仑派的弟子哪个不出类拔萃。真正放在昆仑派几年,早前觉得自己身上带着挂光环,会慢慢接受自己在一堆带着光环的人里,其实并不突出。


    渐渐地,每一届的弟子里突出的就那么一两个。


    其余的人放在昆仑派弟子的大池子里,慢慢不再显露。


    约莫从第二年末,第三年初起,长老们授课的班次也发生了调整。


    他开始所有长老的课都变成了和九云师兄在一起。


    无论是长老们传授心法的,传授昆仑掌的,还有日常昆仑派的功法和技艺的,所有的这些,他都一点一点被调到了同九云师兄一起。


    而许之冲和胖子,傅锦都还同其他的师兄弟一起。


    同取关一起的还有宋瑾。


    而不论许之冲多不愿意,在长老们眼中,这些昆仑弟子的分类,他和宋瑾,同九云师兄这些人划到一处。


    胖子在昆仑一直是欢乐局,反正他不做拔尖的一批,但也不做吊车尾。


    傅锦起初还伤心了好些时候。


    傅锦看了很多书,但武学的了解很多,但放在比试切磋的时候总是逊色一筹。


    师兄弟中,傅锦总像束手手脚的那个。


    那时候没在一起上长老们的课,取关也总会去找他。


    傅锦自尊心在,不愿意听他说起长老们的授课,但取关不是旁人,取关会一直跟着他,同他说,喂,你去我去不都一样,那边长老们教什么,我回来都告诉你呀,别不开心了。


    傅锦还是不开心,你是你,我是我,我技不如人。


    取关凑上前,一脸诚恳道,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刚到昆仑的时候,一头抓瞎,是谁在风中阁陪着我一起温书的?


    傅锦看他。


    “你那时也没觉得我不好,我技不如人,就使劲儿学背。只不过那一段时间而已,每个人状态不一样,我那段时间不好,你拉我一把;那这段时间,我把那边学的都告诉你,等于你也提前学了,也不吃亏呀!好哥们,不应该相互扶持?”


    他据理力争。


    傅锦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他继续在附近前面倒着走:“喂,像哭了似的!”


    “要你管!”傅锦凶他。


    他讨好:“这不管着吗?阿锦阿锦,咱们齐头并进。”


    说到这里,傅锦仿佛才嘟着嘴,眼神里稍微有些笑容。


    然后他继续道:“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去找胖子了。”


    傅锦叫住:“你找胖子做什么?”


    他眨眼:“齐头并进呀!咱一个屋子四个人,不能丢下胖子一个。”


    傅锦:“……”


    傅锦转身:“你看他谢不谢谢你!”


    果然,胖子听他说完,重新一头倒在床榻上:“救命,我不想齐头并进。”


    那怎么行!


    一个都不能少!


    他非要坚持,胖子无奈:“那行吧,明天再齐头并进可以吗?我今天困。”


    他拍拍他的头:“睡吧,胖子。”


    胖子赶紧被子捂住头,不想再听他的齐头并进理论。


    收起思绪,取关忍不住笑了笑。


    一晃过去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出神时,刚巧不巧见胖子的身影鬼鬼祟祟往屋里回了,鬼鬼祟祟……


    取关忽然反应过来,这一阵胖子好像一直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嘻嘻哈哈,天榻了,我前面有师兄顶着是人生信条。


    就算长老说他毫无长进,他也能乐呵呵同长老掰扯,回去立马就长进,这几日确实像投了马蜂窝后做贼心虚的模样。


    傅锦的药还要煎些时候,一会儿再回去看胖子。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取关认真。


    等药煎好,取关捧着烫手的药碗回了屋中,这么烫,人喝不下去,正好放在案几上晾凉。


    趁着功夫,他去看胖子去。


    宋瑾这几日都在钻研昆仑掌中,要到天亮才回来,胖子一个人在隔断这边的。


    取关上前,坐在胖子床边:“喂,干嘛!”


    整个人,包括头都捂在被子里,听到取关的声音,胖子拉开被子,露了个头出来:“有事?”


    取关愣了愣,更加确认一件事,这家伙有问题!


    取关拉了拉胖子的被子:“喂,胖子你怎么了,你这几日怪怪的?”


    胖子从他手里撤回被子:“别闹。”


    同住好几年,取关太了解胖子,这家伙肯定有事!


    他一面伸手挠胖子痒痒,一面威逼利诱:“胖子~”


    胖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老实交代,你奇奇怪怪好几日了,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好像对待胖子可以这样没轻没重,但是傅锦不一样,大概是傅锦会生气?


    胖子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是不想说。


    他轻咳两声:“这几日新学的昆仑掌,我心血来潮,自创了一招昆仑痒痒手~”


    胖子闹心:“别闹了,我说,我说!”


    胖子无可奈何,“但你先把被子给我,我怕,我得捂紧些。”


    “你怕什么?”取关一头雾水。


    虽然差不多入夜了,但昆仑派上下灯火通明的,之前胖子还嫌檐灯有些亮,夜里晃着他睡不着,非得偷偷出去熄了檐灯,眼下忽然说怕……


    好歹胖子终于拿到了被子。坐起来,用被子将自己绕了一圈,绕得严严实实,好似一尊披着被子的大佛一般。


    取关看得好气好笑。


    胖子还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边的窗户是打开的,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真实得哆嗦了一下,然后轻声道:“你,你帮我把窗户关了。”


    取关:“……”


    取关想了想,胖子怕得这么真实,他还是照做先。


    等关完窗,胖子这头好像才终于没什么顾虑了,只是一脸忧愁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取关才不信终日乐呵呵,没什么忧愁事,也处处幸运的胖子会无缘无故这样。


    胖子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小声道:“我看见鬼了……”


    取关:“……”


    取关想过一万种的理由,甚至包括,大长老因为胖子太好吃懒做要赶他下山之流,但就是没想过这一条。


    相处三四年,胖子一看就知道取关一定没相信,甚至还有些恼他胡说八道的意思。


    胖子一脸无辜,遂即十万分诚恳再加小声道:“我没骗你!我真看见鬼了。”


    取关颔首:“呃,我也看见了。”


    胖子惊喜:“真的?”


    取关认真:“嗯,胆小鬼。”


    胖子无语,想了想,干脆“算了”,当即准备倒头就睡。


    但刚有趋势,又被取关抓住制止。


    胖子恼火:“我说了你又不信我,我真看见鬼了,就在靠后山那里,给我吓的,连滚带爬回来的,还不敢高声。”


    看着胖子一本正经模样,取关皱了眉头,确实,胖子没这么神叨叨过,而且,胖子确实一直怕鬼。每次下山,傅锦都喜欢听说书先生说些志怪灵异的故事,宋瑾也能听,他也凑合,就胖子吓得不行。


    胖子是真怕。


    取关深吸一口气,顺着他来:“行行行,后山那儿看到什么鬼了?看清楚了吗?”


    胖子愣住,取关真信他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胖子拢紧被子:“谁敢看清楚啊!没看清,但我知道肯定是鬼!”


    取关轻嗤一声:“没头没尾的!”


    胖子恼火:“就一个脑袋在那里,我怎么看?!”


    大约是一激动,声音太大了些,胖子又哆嗦了声,然后八丈高的气势重新缩回被窝深处,然后压低了声,贼眉鼠眼道:“大冬天的!半个身子没看到,就一个脑袋光秃秃插在雪里,你说吓人不吓人?”


    取关愣住,这什么场景……


    胖子继续哆嗦:“哪个正常人会把自己埋雪里,就露个煞白的脸和头,这不是鬼是什么!”


    取关想了想,确实有些慎得慌。


    “好端端的,你往后山跑做什么?”取关问。


    胖子闹心:“前几日大长老不是让我少吃些,还让师兄盯着我,我晚饭没吃饱,夜里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吃坏了肚子,我是想去小师叔那里拿两幅药的……”


    “小师叔冬天嫌我们烦都闭关,你上哪儿找他去?”取关无语。


    胖子:“小师叔是闭关了,药瓶子没闭关啊,我不是经常吃坏肚子吗?小师叔告诉我了,值肚子的药放哪里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去的。”


    取关明白了:“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胖子裹着被子挪得离他近些:“爱信不信,我真看到了!赶明儿下山,我去山下求道护身符放身上。”


    胖子想了想:“不不不,还得给你们几人一人求一个,哦!给小师叔也求一个,他那边离后山近,太吓人了!”


    胖子小声嘀咕:“昆仑山之前死老多人了,肯定是咱门派就建在死人的地方,尤其是后山,一到夜里就阴森森,尤其是冬日里,生人勿进啊……”


    当时,取关就沉默了,脑海里不知道想什么。


    如同眼下,老爷子也忽然沉默了一半。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想起什么了。


    冬日里,把身体全部插入雪中,只留了一个头的,未必就是鬼,还有可能——是一个身体极其怕热,需要在三九严寒的时候,将身体全部没入冰雪中,用冰雪的将身体浸透。


    整个冬天都如此,才能压制冬天过后,尤其是盛夏时节身体的燥热。


    —— 他好像很怕热,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脸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你是不是想起朱宇说的那个人了……”


    老爷子方才就沉默,王苏墨问起,老爷子也朝她看过来。


    之前丫头说,让他细致回忆三十多年前昆仑派发生的事,兴许他们要找的那个幕后黑手就在昆仑派,昆仑扳指遗失的线索就藏在那时的细节里,所以他才细致回想之前的事。


    却没想到,真的想起了很多藏在几十年前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之前他一直避讳想起昆仑山上旧事,更不用说这些早前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朱宇同他提起下墓时遇到的那个怪人,他甚至都没有想到昆仑山去过。


    但其实那时胖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可胖子那时以为是闹鬼,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枚护身符,也包括,小师叔……


    老爷子的心仿佛落入了深渊冰窖。


    当时,他怎么就没想到过不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也轻声问道:“雷胖子把护身符给小师叔了吗?”


    老爷子表情痛苦。


    给了,但不久之后,雷胖子就生了场怪病,小师叔夜以继日照顾了他很久,长老们也来看过了,也请了山下的大夫,后来实在没办法,胖子说想家了。


    从前那么大一个胖子,他和九云师兄一起送胖子回家的时候,胖子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当时场景仍历历在目,取老爷子现在想起,还浑身颤抖着。


    王苏墨沉声道:“每年三九严寒,小师叔都在闭关,那年吃鱼前辈内力逆行,提前叫了小师叔出关,后来就发生了胖子看见鬼得事……”


    “胖子把附身符给了小师叔,不久之后胖子就生了怪病,小师叔照顾了很久,无力回天,让你们带胖子回家看家人最后一面。”


    “老爷子,过了这么多年,胖子见到的真的是鬼吗?”——


    作者有话说:睡个回笼觉继续写


    第153章 胖子


    取关也不知道, 只是同庞九云一起见到胖子爹娘的时候,胖子娘哭得伤心,胖子爹看了两眼, 说了两句,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最后让人好好招呼他们。


    取关看向庞九云,庞九云朝他摇头。


    等从雷家离开, 取关才知道, 雷家在当地是有名的乡绅。


    家缠万贯。


    雷家家中子弟众多,胖子不是他爹最喜欢的孩子, 但是胖子从出生起, 总能给雷家带来好运,雷员外认为这个儿子福气好。所以胖子即便不受宠, 但母子两人在雷家过得也不差。


    这就是为什么胖子一直都是乐天派,也一直说自己运气好。


    不争不求,但从小就是这样。


    后来胖子及冠,忽然说想来昆仑派。


    胖子在家中养尊处优, 怎么会想去昆仑派?


    自然是有人怂恿。


    雷员外也不同意,他想留儿子在身边, 确保自己的好运。


    谁都不想自己家中的吉祥物离开。


    胖子不傻,从哥哥极力怂恿他去昆仑派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容不下他。


    兄长和父亲父子博弈,他什么办法都没有,谁都不想得罪。


    但对胖子的哥哥来说, 即便父亲说是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胖子实在太幸运,哥哥怕有一日父亲会脑子一热, 为了自己的幸运将胖子扶上去,所以胖子必须走。


    兄长拿母亲威胁,胖子只是姨娘的孩子,顶多在父亲心里是个吉祥物,怎么同嫡母生下的儿子斗?


    就这样,胖子带着盘差离开了家中。


    雷家实在太有钱,为了让胖子去昆仑派,捐了不少体恤费。


    昆仑派是天下第一大派,但天下第一大派也要银钱过活。


    就这样,胖子到了昆仑,成了昆仑弟子。


    昆仑弟子分两种,一种是他和九云师兄这一类;另一类,就是胖子这类。


    他终于明白胖子为什么起初不愿意求上进,后来被他拉着一起晨跑,其实胖子是想改变的,胖子也在变了。


    但忽然一场重病……


    取关擦了擦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人是胖子!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胖子!


    那么好一个胖子!


    会在他被罚没晚饭吃时,悄悄塞个包子给他;也会在他被叫去面壁的时候,偷偷给他送毯子;胖子是他兄弟……


    取关坐在雷家苑子里,就这样时不时抹眼泪,时不时仰首看天,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晨间,忽然来了几个大夫。


    听说是胖子可能不行了……


    取关一颗心好似被重器划过。


    去看胖子的时候,胖子眼窝深陷,整个人却比从前有精神,是回光返照。


    取关深吸一口气,拿出笑容:“诶,胖子,果然回家精神就好了,安心在家里呆着,我同九云师兄陪着你,你什么时候好了,我们什么时候陪你走,等你啊!”


    庞九云看他,胖子也朝庞九云看过来,庞九云温和点头。


    胖子笑道:“谢谢九云师兄,老取。”


    庞九云低头。


    在所有人眼里,他一直是昆仑派中最温和亲善的师兄弟,对每个人都好,也深得长老们的喜欢,处事圆滑,稳妥。


    眼下,在胖子跟前,他很多话说不出来,很多事也会回避,但真正扛在前面的人是取关。


    “胖子,想吃什么,你娘说给你做。”取关看向胖子娘。


    胖子娘擦了擦眼泪:“吃包子吗?”


    胖子开心笑了:“肉包子肉包子!我娘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比昆仑厨房里的肉包子好吃多了,你们尝尝!”


    取关颔首:“馋了我好久了。”


    胖子嘿嘿笑起来,这一刻,胖子是真的很开心。


    但也因为耗体力,咳嗽了两声。


    取关连忙道:“躺下躺下,我们躺下等包子……”


    后来的时间,庞九云出了房间,留了取关一人在。


    庞九云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言不发,这样的场合,需要心里很强大的人才能一直守在里面,他不如取关……


    思绪间,房门打开,取关朝他跑过来。


    他心头一紧。


    取关小声道:“师兄,去集市买几个肉包子,包子要醒,要发,就算胖子的娘亲再快也赶不上,咱备着。”


    庞九云恍然大悟,“好。”


    临走之前,庞九云又回头看了屋中一眼。


    有取关这样的朋友,胖子幸运……


    等庞九云回来,屋内屋外都是哭声,庞九云手中一抖,才买回来的包子落在地上。


    等他冲进屋中,胖子娘已经搂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一旁是难过的取关。


    整个人眼眶和鼻尖都通红,也说不出话来。


    庞九云就在屋门口,听到雷员外重重的叹气声:“好端端,非要去什么昆仑派!”


    儿子死在屋中,雷员外甩了甩衣袖离开。


    近乎是那一瞬间,庞九云几乎是本能得伸手死死抓住取关的衣袖。


    果然,取关眼底猩红,也满眼怒意。


    庞九云若是再迟一步伸手,恐怕取关已经朝着雷员外揍上去了。


    “阿关。”庞九云轻声摇头。


    取关满眼通红看着他,庞九云知晓他心里难过,但更知道,他的情绪需要发泄,却不是这里。


    ……


    冬日里的烟雨蒙蒙,拍在脸上寒冷刺骨。


    这里的冬天不像昆仑山。


    取关想起在昆仑山下雪的时候,胖子蹦蹦跳跳在雪里蹦跶,打雪仗,被打中了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道,胖子就是好,打中也不疼。


    几人抬棺。


    取关和庞九云都在其中。


    不知当地什么忌讳,最后是取关和庞九云走在抬棺最前面。


    “胖子,下辈子咱俩再做兄弟。”取关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睛,拿起铲子,朝着棺木铲了一捧土。


    ……


    回昆仑的这一路说不出的漫长。


    离开的昆仑的时候,胖子就病得起不来,但取关一路热热闹闹陪他说话,像极了他一身是伤,吃鱼陪他坐牛车,变着方子同他说话的时候。


    胖子睡觉,他就沉默。


    胖子醒了,他当即切换了一幅好得不得的精神:“诶,胖子,你猜我们到哪儿啦!离家近啦!”


    庞九云温和笑道:“你睡的时候,我们走了好久,真的近了。”


    “我想阿娘了。”胖子开心。


    而回去的这一路,没有马车,取关和庞九云两人骑着马,从天黑走到天明,从深冬走到初春,也一点点走出胖子离开之后的阴霾。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这群人,也终究会分开的。”庞九云在马背上感怀。


    取关骑着马,走向夕阳:“我要一直留在昆仑,我要守着师父交给我的东西。”


    庞九云看他。


    取关伸手,也是那一刻,庞九云伸手,两人的拳头垒在一起。


    送胖子的这最后一程,取关同庞九云成了最心照不宣的兄弟,朋友……


    *


    “九云师兄!”


    “取关师兄!”


    “你们回来了?”


    昆仑山脚下的外门,几个值守的弟子围上来,他们外出了好几个月,回到昆仑山都开春了。


    可即便开春,也春寒料峭。


    其中一人冻得搓手。


    取关取下身上批的披风扔给他。


    小师弟笑着接过:“谢谢取关师兄。”


    庞九云也笑。


    取关这人,越相处得久越多人喜欢,他之前不明白掌门为什么会选取关做弟子,但现在知晓了,他若是日后收弟子,兴许比起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他也喜欢取关这样的,但取关又有天赋。


    “在掌门跟前回完话,好好歇歇,一路辛苦了。”大长老拍拍二人肩膀。


    “是,长老。”/“是,师父。”


    两人一面往掌门起居处去,一面同其他同门招呼。


    取关脖子都要拧一个圈了,还在到处看。


    “怎么了?”庞九云看他。


    取关轻嘶一声:“奇怪,平日里傅锦是最喜欢看热闹的一个,哪个师兄弟从外面回来,他都回来。我们这趟去这么久,还是安置胖子,他怎么没来问问?”


    庞九云早前还不觉得,被取关这么一说,庞九云也疑惑:“是没看到傅锦。”


    “是不是出任务或者下山了?”庞九云猜测。


    取关也颔首:“应该是吧,不然怎么的都来了。我们也没提前给消息什么时候到,估计晚些就出现了。”


    庞九云笑。


    到掌门起居室门外,取关拱手:“师父,我回来了!”


    取关的标志性声音,极具穿透力,很快,开门的是谭回生,庞九云见礼:“小师叔。”


    取关微楞,因为闻到熟悉的药味。


    小师叔看了看他,两人心照不宣,然后朝他和庞九云道:“回来就好,师兄刚还说起你们二人,不知在路上哪里了,也不知道送封信回来。”


    取关惦记吃鱼,“想着不打扰师父和各位长老。”


    小师叔颔首:“进去吧,你师父这几日有些累,别说太久话。”


    庞九云和取关应是。


    两人正准备入内,“阿关。”小师叔唤了声。


    取关上前:“小师叔?”


    小师叔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同胖子好,节哀。”


    取关喉间轻咽:“我知道了,小师叔。”


    “还有一事,等你见过师兄,来药房找我。”小师叔叮嘱了声。


    “好。”取关应声。


    谭回生目送他二人入内,又看了看,然后再转身,缓缓离去。


    *


    起居室内,取关有些担心看向吃鱼。


    师父之前受伤也是看起来好好的,但只有小师叔和他知道。


    眼下,这熟悉的药香味,九云师兄未必察觉得出来,但他知晓。


    庞九云说起送胖子回去的一路,还有,胖子最后的这段时间,以及,在胖子家中的事,包括给胖子抬棺,下葬等等。


    庞九云分寸拿捏得很好,当说的都说了,不会太让人听起来伤神,也悼念和释怀。


    吃鱼点头:“雷石活泼,在你们这些师兄弟里,我对他印象深刻,可惜了。”


    庞九云和取关都低头。


    吃鱼知道取关和胖子的关系要好,他也在冬天见过整个昆仑山就他们两人在晨跑,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取关倒着跑领他,别放弃胖子。


    吃鱼温声:“去告诉磐石长老一声吧,他心里挂念着。”


    雷石是磐石的弟子,回昆仑派一趟,先到掌门跟前,然后要再去磐石长老那里的。


    庞九云拱手道:“弟子去吧。”


    是特意留时间给他们师徒说话。


    “弟子告退。”庞九云辞别,然后嘎吱一声,屋门带上。


    取关上前:“怎么又受伤了?”


    取关担心。


    自从胖子出事之后,取关对这些有了更深的恐惧和担忧,尤其是,闻到师父房中的药香比他走之前还要浓郁。


    他离开昆仑前,师父就内伤了三两个月,那时候是冬天,眼下已经开春了,前前后后大半年时间。钓鱼真气的功法他试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就算存在偏差,以师父的武功,不应该伤这么久不好。


    吃鱼微笑:“不都告诉过你,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这些年没动着倒也还好。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回生一直盯着我,让我将养,这数月来以来,我确实没碰过钓鱼真气,是旧伤。”吃鱼笃定。


    取关会意。


    “还有一件事。”吃鱼忽然开口。


    取关看他,吃鱼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让取关心里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他也说不上,但是,就是直觉。


    果然,吃鱼开口:“傅锦离开昆仑了。”


    傅锦?


    取关以为听错。


    但很快,取关想起他和九云师兄这趟回来,傅锦确实没出现。


    傅锦虽然平时里娇气,但是同胖子关系也好,当时胖子得了怪病,傅锦哭了好几场。


    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回家的时候,傅锦偷偷跟着下山,一直到山下的村子,然后又出了村子,直到他觉得路上已经不安全。


    傅锦又是自己一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让傅锦赶快回去,傅锦一步三回头,他和胖子,还有庞九云都等着,直到确认他已经回了山脚下的村子,他们三人才离开。


    “他之前在山脚下……”取关忽然担心是不是那时候出的意外,但吃鱼摇头:“不是,他是偷偷离开昆仑的。”


    “偷偷离开?”取关诧异:“为什么?”


    他们这群人里最刻苦的就是傅锦,傅锦虽然身手没有其他师兄弟好,但是傅锦博览群书,对武学秘籍痴迷,风中阁的藏书很多,傅锦来昆仑是为了风中阁。


    而且之前还同他说,要好好冲一冲,等和他,还有九云师兄一起了,就能去风中阁第六层看藏书了。


    傅锦不会偷偷离开的……


    官道前有其他马车经过,八珍楼这处依次停下来,先避让。


    王苏墨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托腮:“锦娘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在昆仑山都没被发现,不会无缘无故偷偷离开。而且,她和你那么要好,又明知道是你去送胖子了,不应该。”


    “她是不是出意外了?”王苏墨担心。


    但转念一想:“不对,老爷子,贺老庄和您不是……”她没好说情敌两个字,但说明贺老庄和锦娘,还有老爷子后来曾在一处过。


    那老爷子之后应该还见过锦娘。


    锦娘离开昆仑山后还有一段故事……


    都是女孩子,听老爷子的回忆,锦娘应该喜欢老爷子,只是老爷子那个时候脑袋转不过弯来。


    但那个时候,锦娘为什么会偷偷离开昆仑派?


    说不通啊……


    “那后来您见到锦娘,她说为什么当时会偷偷离开昆仑山?”


    王苏墨如实道:“胖子前脚才出事,吃鱼老前辈又旧伤复发,后脚,锦娘就忽然偷偷离开昆仑派……”


    她总觉得这背后是关联在一处的,而且,都用上了“偷偷”离开了,说明,正大光明离不开……——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


    第154章 商队


    “丫头, 我们慢慢捋。”老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老爷子应当之前从未想过,藏在过往昆仑派三十多年前的记忆里竟然有很多他忽略掉的细节,这些细节有的甚至误导了他三十多年。


    这一趟和丫头捋过往的回忆, 回忆里的不少人和事,这个时候再回过头去看, 好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想顺着记忆梳理下去,不想着急跳到后来和锦娘重逢的事。


    这样, 他每一个回忆细节里出现过的人和事都是清晰, 没有跳过的……


    从师父房间出来,取关还有些懵。


    —— 傅锦私自潜入风中阁六层, 违反了昆仑派弟子的规矩, 萧然长老让人调查此事,发现傅锦不止私自潜入了风中阁六层, 还偷偷去过八层、九层。


    春日的风,扑在脸上如同带刺的刀割,取关觉得唇间被风割得火辣辣得疼。


    风中阁一共九层,六层以上是高阶弟子才可以进入的区域, 八层以上是禁区,擅自入内者轻则受罚, 重则赶出师门。


    八层、九层是禁区。


    里面存放的都是收在昆仑派的禁书,以及昆仑弟子不得触碰的东西。


    这些是整个昆仑派上上下下的共识。


    没有人会逾越。


    尤其是第九层,甚至不是赶出师门,而是要被羁押。


    傅锦是知晓自己闯了祸,然后逃走的?


    取关心里很有疑惑。


    诚然, 整个昆仑都知晓傅锦喜欢看书,傅锦可以一整日都泡在风中阁里,孜孜不倦。最长的一次, 傅锦在风中阁呆了三天两夜,看书看得入神忘了回房间,在风中阁偷偷啃了两个馒头呆了三天两宿。


    此事后来还在一众昆仑弟子中传为茶前饭后的谈资。


    ——昆仑建派两百余年,除了开山祖师,傅锦是第二个在风中阁待这么长时间的人。


    原本傅锦只是这一届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没多引人注目。但从那只之后起,傅锦的名声就在一众弟子中传开了。昆仑派中都知晓傅锦是第一爱看书之人。


    正因为如此,傅锦偷偷去风中阁六层看书被逮住,要责罚的消息传出时,昆仑派中的师兄弟们虽然惊讶,却都没怀疑。傅锦因为喜欢看书,偷偷逾越去了六层——很有可能是他呆头呆脑,看书看迷糊了。


    所以起初,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件事。


    初犯而已,又是无心之失,估摸着怕要被萧然长老罚去思己崖闭关思过两三月。


    按照昆仑派的门规,傅锦去思己崖闭关思过的时候,萧然长老还会带人继续调查此事;原本以为此事只是走个过场。


    但后面的风声越来越不对,后来听说,傅锦不是去了六层,还去了八层和九层。


    并且,风中阁八层到九层有书籍失窃。


    再然后,昆仑派中的弟子就很难打听到傅锦的消息。


    并且,傅锦的事被严令禁止打探。


    小师叔说完这些,取关还未回过神来。


    小师叔拎起灯笼,领着取关往后思己崖去。


    昆仑山很大,思己崖在极偏僻的地方。


    春寒料峭,取关心里凉得发麻,不由拢紧了衣裳;而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过来思己崖的路,很短,小师叔出了一头汗。


    汗……


    老爷子说到这里,忽然缄声。


    王苏墨知道老爷子在心底对上了,分明是记忆里对你最好的人,却是将魔爪伸向你身边所有朋友和至亲的人,但当时,你就是置身其中,全然没有觉察。


    老爷子攥紧掌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说不出的后悔和内疚,如同乌云一般席卷心底,晦暗,潮湿,又波浪汹涌得吞噬着心里的平静。


    恰逢前方的路让完,马车差不多可以动了。


    白岑骑着马过来,先是同驾着八珍楼的老赵说声,然后到了后一辆马车这里,刚要开口,看到双手攥紧,眼眶猩红的老爷子。


    白岑微楞。


    也恰好目光同王苏墨对上,王苏墨一个眼神,白岑当即会意,装作没看见,然后骑马回了前面;临到视线快要看不见,白岑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岑哥。”段无恒招呼了声。


    “来了。”白岑这才收起思绪,回了前方。


    “怎么了?”白岑问起。


    段无恒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白岑哥,你看,我和段无恒看对面那辆马车有些古怪。”


    白岑看向霍灵,霍灵赞同点头。


    难得两人有这么一致的时候。


    “贺真怎么说?”白岑见贺真已经上对面马车处“搭讪”去了。


    霍灵道:“我同贺真说了,贺真说他先去拖住对方,让我们找你。”


    白岑明白了,贺真大约也余光看到他来了,一面同对面马车说话,一面转眸看他,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了眼神。


    青云山庄的这些人里,贺平和贺真都稳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白岑叮嘱完,段无恒听话点头。


    霍灵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岑看他,霍灵继续:“我想去看看。”


    白岑停下来,温声道:“别去,那里面有死人……”


    死,死人?


    霍灵眼神吓一跳,下意识担心皱了皱眉头,不自觉拢了拢披风;段无恒也下意识挡在霍灵身前,自己都没察觉。


    大抵,是觉得霍灵那个病秧子会害怕。


    白岑拍了拍他两人肩膀:“牵好宠物,有事叫老赵。”


    白岑说完,霍灵和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虽然如此,白岑还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通,微微颔首;赵通默契下了马车,往这处来。


    白岑上前,贺真还在和对方交谈。


    对方应该是商队,来这边做生意的。


    有的商队自己就有马车和护卫,所以不需要请镖局押镖,自己就能走一趟货。


    眼下八珍楼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不需要镖局,自己就有护卫的商队。


    这些商队里的护卫有一半是自家豢养的侍卫,还有部分是雇佣的侍卫,这些人多多少少早前都是行走江湖的人士。


    见到八珍楼那标志性的大箱子,也都知道对方的来历,相对没有那么大的戒备和堤防。


    贺真不是八珍楼的人,这一趟同八珍楼一处,他不好出面,有些事情也不好把握尺度,所以上前寒暄等着八珍楼的人来。


    见白岑上前,贺真心中才松了口气。


    目光所在之处,又示意了白岑一次。


    白岑会意。


    八珍楼处,赵通下马车前了唤江玉棠出来照看,江玉棠从马车中出来,远远看着白岑和贺真在前方商队,不知道同前面的商队说着什么。


    赵通上前时,老爷子刚准备同王苏墨继续说起昆仑山的事,赵通低声唤了句:“东家,老爷子。”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停下来看向赵通,赵通在驾八珍楼,轻易不会自己下马车来。


    赵通压低声音:“前面的商队有点不对劲。”


    王苏墨和老爷子都顿了顿,这里是官道,照理说,不至于。


    赵通继续:“贺真和白岑上前查看了,白岑会见机行事。”


    赵通说完,又补了声:“威武一直在叫,后来段无恒就一直抱着,白岑同我示意,风里有血腥味。”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


    “有血腥味,商队的人自己闻不出来?”王苏墨诧异。


    赵通轻声:“好像被什么香料盖住了。”


    王苏墨微微怔了怔,然后下了马车。


    丁伯听见马车外有动静,赵通又唤了江玉棠出去,丁伯没添乱,只稍稍撩起帘栊,从缝隙往外看。


    是贺真和白岑一处,同对方商队的人交谈。


    贺真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丁伯没那么担心了。


    只是帘栊还没放下,见后方取老爷子,赵通和王苏墨也上前。


    丁伯看了看自家少主,有白岑和贺真在,眼下取老爷子和赵通也到了,应当没什么危险。


    也不知道白岑同对方说了什么,对方一幅骇然模样。


    紧接着领了白岑和贺真往前,逐次查看后面的马车。


    赵通留守在霍灵和段无恒跟前,王苏墨和老爷子也跟上去看。


    白岑和贺真是分开查找的。


    第一辆,第九辆,第二辆,第八辆……两人一头一尾检查过来,最后都迎着中间那辆马车的方向去,也停在中间那辆马车前。


    贺真和白岑对视一眼,贺真点头,然后用剑轻轻撩起马车后面的帘栊。


    白岑眉头皱紧,就是这里……


    这是一辆拉货的马车,所以纵身很深,又被高高低低的箱子遮挡,看不到中间的地方。


    白岑伸手扶着马车一侧,跃身而上。


    “白岑,小心。”王苏墨提醒一声,白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


    果然,血腥味都在箱子后面,然后被布和香料盖住。


    白岑谨慎,裹在布里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应是不是被人放在这里,是他自己躲在这里的,所以用了不会透血的布料,裹住伤口处,不让血渗透出来。


    香料恰到好处掩盖了血腥气,只有在眼前才浓郁。


    但白岑天生对这些味道敏感。


    白岑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对方没有反应,然后小心翼翼伸手,有微弱的鼻息,人还活着。


    白岑朝外面道:“有个重伤的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马车外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贺真上马车帮忙,两人一道把昏死的人架出来。


    商队的侍卫都吓倒。


    这,这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竟然无人知道。


    而且,这一车就是香料,味道最浓郁的地方,掩盖了血腥味。


    商队的侍卫赶紧让开,白岑和贺真一前一后架了人下来。


    “还有气,让方神医看看。”白岑说完,王苏墨上前:“等等。”


    白岑和贺真停住,王苏墨伸手撩开盖在那人侧脸头发,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王苏墨惊讶:“卢文曲?”——


    作者有话说:几条线要交汇了交汇了


    第155章 滚滚滚!都滚!


    “不救!”方如是别过头去:“你哪儿弄来的, 你放回哪儿去!”


    方如是坚决。


    王苏墨轻声:“人商队走了,弄不回去了。”


    方如是恼火看她:“那你找个地儿把他埋了。”


    王苏墨:“……”


    方如是理直气壮:“不救,反正不救!”


    ——马车后, 段无恒和霍灵两人分别扮演方如是和王苏墨给众人看。


    江玉棠头大,凑整成一对活宝了。


    “这卢文曲是谁啊?”赵通问。


    江玉棠看他。


    谁都知道赵通是整个八珍楼里最没有好奇心的一个, 除了做副厨,其他的他可以一句话不多问。


    赵通是替白岑问的。


    果然,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白岑。


    “看我做什么?”白岑眨眼。


    所有人:“……”


    所有人都转回头, 没吭声了。


    “老取,您认识这个卢文曲吗?”翁老爷子问。


    取老爷子淡声道:“不认识, 但听丫头说起过, 卢文曲来八珍楼比我要早。”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卢文曲在八珍楼呆过一段时间?!!


    还在老爷子之前?


    “那, 就是卢文曲和东家认识的时间,比老爷子你还长?”江玉棠意外。


    取老爷子点头:“不错。”


    赵通轻咳一声,继续问:“如果那时候,老爷子您还没到八珍楼, 那八珍楼只有东家和这个卢文曲?”


    取老爷子想都没想,继续点头:“是。”


    所有人微妙看向白岑:→_→


    白岑:←_←


    取老爷子继续道:“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丫头驾着八珍楼还没多久,途中遇到卢文曲。八珍楼有些大,操作也繁琐复杂,一个人驾这么大个八珍楼不是件容易事。卢文曲正好在八珍楼呆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帮丫头打打下手, 照看八珍楼。”


    所有人:“……”


    “那他后来怎么走了?”段无恒问。


    取老爷子道:“同丫头一样,卢文曲也在满天下走找东西,所以两个目标一致, 卢文曲就在八珍楼呆了许久。后来两人要去的地方不同,中途就此分开了,八珍楼上还有一盏灯是卢文曲走之前送的。”


    “那也许多年没见了?”翁老爷子好奇。


    许多年往前,就是少时了。


    啧啧,少时相遇,又结伴同行,翁老爷子都替白岑捏了把汗。


    “相处这么久了,难怪东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段无恒感慨,“我看东家好担心。”


    白岑:“……”


    一眼吗?


    他和老赵把人搬出来那么久了,临到要搬走了,有人才上前,伸手撩起头发看了看,开始还没看出,后来才认出来的。


    白岑眨了眨眼。


    “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是少年模样,这么久了,模样都长变了吧。”江玉棠感叹。


    取老爷子看她,轻声道:“不是,他们前不久才见过。”


    所有人:“!!!”


    没听东家说起过啊!


    取老爷子继续:“八珍楼一直都有规矩,不上门,但丫头上次还是去青云山庄了。”


    取老爷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赵通几人面面相觑,这,同卢文曲有什么关系?


    但白岑听明白了:“因为卢文曲在青云山庄?”


    白岑意外,但白岑这么一点,其他所有人都想通了。


    好家伙!


    原来东家去青云山庄是卢文曲的缘故,东家为卢文曲将规矩都改了。


    这两人的关系,嗯……


    咳咳咳!


    顿时,周围都是一顿轻咳声,连翁老爷子都不例外。


    每个人都看向取老爷子,意思是,可以了,别说了,收住……


    白岑伸手轻轻捏了捏下巴,淡淡道:“难怪了,我说她去青云山庄做什么,原来另有缘由。”


    他真以为,是因为贺老庄主的缘故。


    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是这种性格。


    不要说卢文曲,这里的每一个人,老爷子,取老爷子,他,老赵,玉棠,甚至段无恒,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被困在青云山庄,王苏墨都会去。


    东家虽然平日里温温柔柔一个女孩子,呃,也不是太温温柔柔,有时候也有些……


    不,大多数时候都有些强势。


    也不能这么说,也不算强势,就是,有一点点善良,理性,聪明,其实也温和……


    也不算太温和。


    反正,就是,很特别……


    想到这里,白岑不由低头笑了笑。


    周遭:“……”


    完了完了,小白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整个人好像都不太对!!


    这,这么就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笑了。


    笑点在哪里啊?!!


    肯定是被刺激了……


    江玉棠头大,略微皱了皱眉头,轻咳两声道:“我去喂白虎幼崽了。”


    翁老爷子跟上:“我也去,还得在这儿等一阵子,等喂完,我牵那三只山羊去吃草。”


    取老爷子点头,一道跟上。


    段无恒凑近霍灵这处:“我俩继续去听?”


    霍灵觉得虽然段无恒有时候有些讨厌,但同段无恒一起,闯祸好像都更有趣:“走!”


    就剩了赵通和白岑两人。


    等白岑反应过来,周围的人都散了,就剩了老赵在。


    赵通拍了拍他肩膀,白岑转头看他:“怎么了?”


    赵通顿了顿,这么“清澈”,又泛着“向往”的眼睛,估计真没事,其他人都想错了,赵通笑道:“都散了,各做各事去了。”


    赵通也去检查马车。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但既然眼下无事,检查下马车也是好的。


    其他人都散了,赵通自觉跟上,和赵通一起检查,两人在马车对面。


    白岑:“你看过卢文曲的伤口吗?”


    赵通:“看过了,那伤口有些特别,不是不普通的武器,像是……”


    赵通皱了皱眉头,从马车一侧探出头,看向对面的白岑:“像是鬼头棒。”


    白岑也探出头:“鬼头棒是什么?”


    他好像没听说过。


    赵通道:“鬼头棒是一种特殊的武器,是在铁棒的上端挖出一个空隙,空隙的边缘是锯齿状,普通的狼牙棒砸在身上,会砸出伤口,但如果鬼头棒砸在身上,血肉陷入锯齿状的空隙里,会被撕下来。”


    白岑:“……”


    白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门的武器?”


    光是听听都觉得残忍。


    赵通继续:“鬼头棒是南边一个叫十日门的门派,这个门派很神秘,估计翁老爷子清楚些。鬼头棒是十日门的武器,见到鬼头棒不是什么好事。”


    “罗刹盟之前同他们冲突过,废了不少功夫解决,说是解决,但实则是对方不想再纠缠。这群人神神秘秘的,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总之,鬼头棒出没的地方,腥风血雨。”


    赵通虽是平静说完的,但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通继续检查马车。


    鬼头棒,鬼头棒……


    白岑在心中轻念了几声,然后低头,同检查马车底的赵通在马车下的空隙处照面:“诶,老赵,你说上次在迷魂镇见到那个幽冥使者,是不是也是鬼?”


    赵通:“……”


    赵通意外,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但确实也是:“没错,都是鬼。”


    “兴许还是一家的鬼?”白岑幽幽道。


    赵通微顿,然后看向白岑,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有很大可能……


    幽冥使者,鬼头棒,听起来就像一个地方的东西。


    白岑轻叹:“还真都撞一处了,兴许,迷魂镇没解开的谜团很要解开了。”


    白岑脑海里掠过一丝浮光掠影。


    他小时候,师兄带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吓得站在原地。师兄慢悠悠摘下面具,一幅清冷神色看他:“好看吗,阿岑?”


    他摇头:“不好看。”


    师兄莞尔:“小孩子就怕这些,多好看呐……”


    因为年纪小,他听不大懂,也记不太清楚那时师兄说了什么。


    但因为确实被那个青面獠牙面具吓倒,实在印象深刻,所以眼下还会偶然记起。


    “马车没问题。”赵通撑手起身,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白岑也起身,远远看到霍灵和段无恒两个家伙还趴着马车那边偷听王苏墨和方如是说话。


    赵通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倒是喜欢在一处。”


    白岑笑:“挺好的。”


    马车后,霍灵和段无恒还竖着耳朵,怕被发现,就留了一双眼睛的高度在偷听。


    方如是不乐意:“说了不治!我只治疑难杂症,这家伙的不是疑难杂症!”


    王苏墨继续:“他被人追杀,昏死过去了。”


    方如是淡然:“少了两块肉,失血过多昏死的,运气好熬得过去,前面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运气不好熬不过去,死就死呗。”


    王苏墨头疼:“……”


    方如是嘀咕:“休想让我再救人,不救!”


    方如是举起还剩两根指头的手:“把它俩一起砍掉我都不救了!哼!”


    一轮谈判失败,方如是维护了自己的原则。


    段无恒小声道:“他不会真的不救吧。”


    霍灵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是老爷子让方如是替他治病的,他也不知道原来方如是不轻易给人看病的。


    但王苏墨却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双手环臂,还在原处等。


    一、二、三……


    刚维护了自己原则的方如是折了回来,闹心道:“箱子里有药,生肌散,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用靠热的刀尖把腐肉割了,然后再止血药,去脓水,生肌散,最后用纱布包扎,都在那里面了,自己弄,我不管。”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王苏墨低头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王苏墨去开他的箱子。


    生肌散,止血药,去脓水,纱布……


    王苏墨一面找,一面开口:“出来帮忙。”


    段无恒和霍灵:!!!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也相互摊手。


    然后继续听王苏墨说:“就说的你们两个,别看对方了,出来吧。”


    段无恒:“……”


    霍灵:“……”


    霍灵:【可她明明就没回头呀,她背后怎么同长了眼睛似的?】


    段无恒:【她是东家~】


    “我背后没长眼睛也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听,别商量了,过来帮忙。”王苏墨的声音传来。


    两人都叹了口气,然后无可奈何耸耸肩,依次上前。


    谁让他们偷听在先。


    “我们要做什么?”段无恒好奇,其实在八珍楼里,段无恒就是不挑活,并且热衷做事的那个。


    但霍灵不一样:“可是,我们都不会。”


    王苏墨转身,温和道:“马上就会了。”


    段无恒和霍灵你看看我,我看看,都深吸一口气。


    王苏墨把药拿到卢文曲躺下的地方,段无恒扯了扯霍灵的衣袖,让他一起上前。


    卢文曲在自己身上用了避味的香料,所以血腥味没那么重;但等王苏墨揭开盖在他身上的布,忽然间,浓重的血腥味,尤其是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段无恒和霍灵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段无恒还好些。


    之前在迷魂镇,他见到过好多怪人被饿狼和食人鱼吃掉。


    所以段无恒比霍灵更好些。


    霍灵直接别过投去,然后咬唇:“我不行,我去找人帮忙。”


    段无恒刚开口:“喂!”


    王苏墨温声:“不用,段段你来帮我。”


    段无恒忽然明白过来,原本东家也只是想让他帮忙,但是霍灵有自尊心,如果东家直接不叫他,霍灵心里会想很久。


    可东家一道叫了他过来,他不会觉得冒犯。


    反而因为看过了,知道自己不能,自己就会离开,不会发脾气。


    东家其实很照顾霍灵感受。


    “我来了!”段无恒上前。


    王苏墨之前已经简单看过伤口,出血过多,很多伤口上还有脓水,也同衣服和布料粘在一处。所以方如是才说要先用药水给他清洗伤口,再割掉腐肉之类。


    “点火把匕首尖还有剪刀尖烤热。”王苏墨吩咐。


    “好。”段无恒照做。


    一旁,王苏墨仔细查看那些和衣服粘在一起血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可以撕开,有的要用剪刀。


    王苏墨仔细查看的时候,段无恒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这油灯是方如是的,油灯上的火苗很快将剪刀尖靠热。


    段无恒递给王苏墨:“东家好了。”


    话音刚落,马车上的帘栊撩起,见来人是白岑。


    段无恒惊喜:“白岑哥?”


    白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苏墨:“霍灵来找我,让我来帮忙。”


    霍灵这家伙还真的是去找人了。


    估摸着是不想同丁伯、贺真和青雾说,所以直接叫了白岑;也可能是这一两日同白岑走得近,所以拜托白岑。


    白岑一眼看到躺马车上的人,还有段无恒手中的剪子,白岑温和:“我来吧。”


    王苏墨眨了眨眼。


    白岑拿起剪刀,温声道:“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我是杂役嘛。”


    王苏墨看了看他,嘴角淡淡勾起。


    “东家,我把这儿揭起来,用剪子剪了,你用纱布粘药水清洗。”白岑安排。


    王苏墨笑了笑:“不用。”


    白岑看她:“???”


    王苏墨双手环臂,胸有成竹:“真的,不用……”


    白岑疑惑皱眉。


    王苏墨刚准备开口,“哗啦”一声,帘栊被撩开,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回来了的方如是吼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滚滚滚!都滚!”


    王苏墨摊手,她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方如是:我很生气!我很生气!


    王苏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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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快乐!这一章今晚发红包,明天12点发哈,一起发


    第156章 桂花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如是那边还在挑灯夜战。


    今夜八珍楼是走不了,方如是同卢文曲在那辆小的马车里,马车的窗户上被油灯映出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还不知道要多久, 而且,也没人好去催, 敢去催方如是。


    方如是的怪脾气,会出手救人, 用翁老爷子的话说, 老方是拿苏墨丫头当唯一的家人了。


    “这怎么说?”霍灵好奇问起。


    他从小在青云山庄,但因为身体一直不好, 几乎一直呆在山庄中养病, 很少同外界接触,方如是也是这次老爷子让丁伯带他下山才认识的。


    方如是的脾气他见识了好几个月了, 但方如是之前是何模样他并不知晓,只笼统听说过他的名气同脾气一样。


    “我也想听。”段无恒也瞪大眼睛,托腮看向翁老爷子。


    他也刚出江湖,知晓得很少, 但方如是江湖第一神医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都是江湖中的后辈晚生, 他和霍灵一样好奇。


    尤其,周围这些前辈里,翁老爷子在镇湖司。江湖中的传闻有时可信,有的不可信,但要是从翁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 一定比其他途径听来的江湖传闻可靠得多。


    霍灵和段无恒已经一左一右就这么托腮坐在翁老爷子面前,眼巴巴看着翁老爷子,像两只小松鼠。


    其实方如是当年的事,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些,但确实并不知晓具体。只知道当初方如是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肯自己断了三根指头明志。


    江玉棠也道:“老爷子,这一段,其实我也没听过。当年师祖的事,您知道?”


    是啊,当年方如是是江玉棠的师祖,也就是江湖百晓生救出来的,但江玉棠竟然都不知晓。


    这一段,莫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江湖中固然有快意恩仇,义薄云天,但也有藏在这些快意恩仇背后的故事。


    许是因为江玉棠开口的缘故,翁老爷子略微思索,还是轻叹一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又同你师祖百晓生有关,你正好问起,那也不算违背他的意愿。”


    江玉棠环臂,剑随意插在臂间,也一脸疑惑。


    “江湖百晓生,我同他在江湖中遇到,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人,还有一位故人……”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微微顿了顿,应当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感慨上了心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好打断翁老爷子的斟酌。


    片刻,翁老爷子似是整理好思绪,继续道:“那是一段往事了。少年侠客行走江湖,江湖固然险恶,也会遇到结伴同行之人。跋山涉水,除暴安良,也相互切磋,若干年后,兴许还是一段年少时的佳话。少年百晓生就同人一道结伴江湖过,其中一个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段无恒和霍灵一脸懵,就,就猜到了?


    赵通和江玉棠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但隐约有个念头。


    翁老爷子看向江玉棠:“玉棠,你觉得呢?”


    江玉棠轻叹:“方如是。”


    “啊?!!”霍灵和段无恒惊呆。


    赵通和白岑都不意外,毕竟,最后去敌军答应营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这份道义,义薄云天,但同样,背后还藏了情义在。


    所以这个人方如是并不意外。


    “另一个人呢?”江玉棠好奇,毕竟,当年的事,同师祖有关。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白岑:“小白,猜到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嗖看向白岑,的确,白岑是八珍楼里是脑子转得很快的一个,但翁老爷子好像最相信白岑,也对白岑有信心。


    既然被点名了,白岑也只好开口:“是那个敌军元帅吧。”


    “啊?!!!”


    霍灵和段无恒再次惊呆。


    这次不止霍灵和段无恒,还有江玉棠和赵通都愣住,这……


    几人纷纷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颔首:“不错。”


    所有人又通通看向白岑,这,这怎么猜到的?!!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低声道:“敌军阵营,守卫如此森严,又在交战中,百晓生再厉害,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撞入敌军阵营,还能把方如是带走的?敌军阵营又不是寺庙,进出全凭信仰……”


    众人都恍然大悟:“……”


    确实。


    但这类江湖传闻,往往所有人都默认会带上一层英雄色彩,忽略些实际也是正常的。


    可确实,百晓生一人潜入,有些过了。


    “白岑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段无恒佩服得小声朝他说起。


    霍灵也一脸崇拜,虽然他不像段无恒那样会表达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好像,忽然间对他能出现在爹书房里商议事情的事情也默认了。


    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白岑头大:“我想,当年他们人在江湖中萍水相逢,其实并不知道各自身份,但年少相遇,一路患难,成为知己,一起闯荡江湖,有旁人不可比拟的情义。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敌军元帅,有的只有方如是,百晓生,还有另一个年轻俊杰……”


    白岑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释怀,应当是如此了。


    翁老爷子欣慰点头。


    岑温庭十七岁时,天子钦点探花,入户部为官,他的儿子自然继承了他的聪明。


    翁老爷子继续:“当时和百晓生,方如是同行的少年名叫颜冠杰。三人里,方如是精通医术,百晓生善于打探消息,颜冠杰在三人里是武功最好,而且精通兵法的一个。但当时谁都没多想,一个行走江湖的少年,对江湖中的一切都不那么了解,却对兵法精通。”


    赵通反应过来:“因为他不是国中之人,所以很多东西,他都一知半解。他应该出生敌国的武将世家,外出游历的”


    翁老爷子点头:“不错。我们与北狄素来敌对,百余年来边界战争不断,两国仇视已久,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所以,颜冠杰是背着家中偷偷出来游历的。换了汉人的装束打扮,因为生在武将世家,所以学了些汉语,但不算精通,所以听得多,说得少。”


    “三人相遇,结伴而行。方如是那会儿还医者仁心,百晓生负责打探消息,疏通关系,以及隐藏三人的行迹,因为打抱不平,除暴安良也是会结仇的。就算颜冠杰能打,三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打。就这样,三人各司其职,经年日久,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再久些,方如是发现了颜冠杰中毒,颜冠杰告诉他小时候的事了。这种毒之前没见过,方如是拼了命想救他,但毒一时半刻解不了,方如是就一门心思研究,解不了,就压制毒性。颜冠杰的毒越来越深,方如是就从早到晚钻研,以前的方式是医者仁心,但后来就力不从心。”


    “渐渐地,他也意识到他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救其他的病人。他的时间有限,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救了那个,救不了这个。他一门心思想救自己的兄弟。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就救不了,他学医术又有何用?”


    “后来方如是也会救人,但只接疑难杂症,江湖中的大夫何其多,江湖之外大夫一样到处都有。他要把时间用在刀尖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方如是的怪脾气连同他只医治疑难杂症这一条,一道传遍了武林。”


    “原来如此。”霍灵听明白了。


    赵通感慨:“一个人的性格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一个大夫的精力有限,他又有想做的事,时间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够,他确实只能取舍。只医疑难杂症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有故事的。”


    白岑也环臂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方如是打死都不治卢文曲了。


    卢文曲是重伤,但对方如是来说,不是占用他精力的事情,他不愿意做,因为习惯了一辈子。


    如果频频因为某些东西打断自己的原则,就会没有原则。


    所以翁伯才说,王苏墨对方如是来说是亲人。


    同样的,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也不会轻易为人打破八珍楼不上门的规矩,但是为卢文曲打破了。


    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


    白岑思绪飘去了别处。


    江玉棠继续问:“那后来呢?”


    翁老爷子继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同行几年后,颜冠杰家中有人来寻,离开前留了一封书信。之前他们有过猜测,但是都没戳穿,直到这封书信,他们才真正确认颜冠杰对方是北狄人。国中与北狄交战不断,三人却曾亲密无间,也许相忘于江湖,就此别过,才是最好。但造化弄人……”


    “过后的十余年,方如是一心扑在医药上,脾气越发古怪,而且,不愿意再与任何人同行,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方如是神医和怪医的名号越发响亮;而百晓生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想要做江湖百晓生的,这些年行走江湖,认识了很多人,有了自己的眼线,也布了局,所以趁势而起,但许久之后,都再没有颜冠杰的消息,一直到北狄进犯,边关死了无数多人……”


    “那时候像江南陆家一样,不少武林世家都让子弟去了军中,这一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方如是告诉过百晓生,他一生欠过三个人情。其一,江南陆家,所以陆家子弟相继战死沙场,方如是北上,替了军医,这是为什么方如是会出现在边关。”


    “其二,青云山庄贺老庄主,所以霍灵,你的病,方如是会治,他欠老庄主人情。”


    霍灵心里其实也有猜想,丁伯带他来,方如是就见他了。


    听闻方如是连见人都不容易,原来真是老爷子。


    “其三,方如是欠了……”说到这里,翁和顿了顿,应该是这个名字很难说出来,但片刻,还是带着缅怀道:“其三,她欠了渝中江家一个人情。”


    听到这里,江玉棠眸间微动,忽然看向翁老爷子。


    渝中江家……


    那是外祖母!


    翁老爷子是认识渝中江家人的,是不是,真的是外祖母?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期盼,憧憬,还是失望,疑惑,总之,都参杂在一处,复杂的神色与眼神。


    但没有打断翁老爷子。


    她也想知道后来师祖发生的事。


    翁老爷子继续:“方如是在边关做军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一次方如是跟了去,但就在那次,方如是在敌方阵营中见到颜冠杰。”


    段无恒双手托腮,遗憾感慨:“以前是亲如兄弟,并肩同行,一个为了救另一个性命,日夜钻研医术;现在是战场上,对方杀我将士与百姓无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想想都……”


    段无恒重重长叹一声。


    赵通难得会主动问起:“翁老爷子,然后呢?”


    “这次中了敌军埋伏,所有将士,包括陆家的人都死于刀剑之下,颜冠杰认出方如是,借口他是神医,才留了他一条性命,然后带回军中。颜冠杰本名梾木多,是北狄一族武将世家,这次帅兵的是他的父亲,但途中被箭矢所伤,颜冠杰临危受命,做了主帅。”


    “方如是确实医术高明,颜冠杰救下他,一是兄弟之情,二也是想让他医治自己的父亲,他知道方如是医术一定可以。方如是看着他,想起陆家子弟,还有无数多边关将士前赴后继战死沙场的场景,方如是说不。”


    “颜冠杰还想开口,方如是拿出匕首,斩断了自己一根指头明志,他不会救任何一个北狄人,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周围的人要杀了方如是,颜冠杰拦下,然后继续劝说,方如是又用匕首断了自己另外两指。当时帐中所有人都惊呆了,都不敢上前。”


    “颜冠杰的父亲中了箭矢上的毒,除了倚仗方如是,无人能解,方如是是救命稻草。方如是的手指要是断完了,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所以对方不敢轻易动弹。就这样,方如是在敌军中被困月余,但始终没有松口。颜冠杰不敢劝说,怕方如是再断指。”


    “就这样,听到消息的百晓生冒险来了边关。百晓生的人脉很广,所以江湖中百晓生想打听的秘密都能打听得到,即便在北狄,百晓生的消息网还是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听到传闻,都是百晓生只身去往敌军军营,救走了方如是。其实并不是。百晓生再厉害,就算能用想到只身赴会,让颜冠杰放松警惕,也不会想不到如果没有人接应,他们救不走方如是。所以,百晓生并不是一个人,但他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


    “还有两个人?”霍灵惊讶。


    赵通也皱眉:“两个人?”


    江玉棠忽然攥紧掌心。


    “小白。”翁老爷子又唤声了,众人都明白了,是看他能不能猜到。


    白岑奈何轻叹:“翁老爷子,您刚才说您同百晓生在江湖中遇到过,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故人。一、二、三,不正好是三人吗?”


    周围:!!!


    对啊!


    白岑继续:“百晓通救出方如是之后就中箭死了,您哪有那么刚好有时间和他同行,所以我猜,就是你们三人同行去救的方如是。”


    周围:???


    这!!


    白岑:“百晓生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所以别人,包括方如是自己都不知道老爷子您出现过,或者说,您只是帮忙接应和善后,你也没见过方如是。所以我猜,就你们三人。而且……”


    白岑幽幽看他:“您说方如是欠了三个人情,最后一个人情是渝中江家。所以我猜,同行去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生,老爷子您,还有渝中江家的这位故人。”


    周围所有:!!!!!


    江玉棠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近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他是……


    翁老爷子低头颔首,微笑感慨:“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除了白岑,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没有仔细去想老爷子的这句话背后藏着意思。


    故事未讲完,翁老爷子继续:“同之前约定好的一样,百晓生借故劝说方如是,混入了军营中,然后挟持了颜冠杰,将方如是带出。我同江袁在不同地方接应,分别向不同方向引开追兵,百晓生才能带了方如是逃生。”


    “这一路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江袁对周围地形熟悉,他当年混在北狄做奸细,不能暴露身份;而我,因为是当今天子身边的近臣,国中皇位之争同样波澜诡谲,我出现在这里,会给天子带去说不清的东西。所以自始至终,百晓生都未透露过关于我与江袁的任何消息。”


    翁老爷子摇头:“其实都要临到我军阵前,百晓生被追兵一箭穿心……”


    听到这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颜冠杰想救百晓生,但是血流不止,已经救不回来;追兵想要杀方如是,军中的将士又怕北狄有诈,不敢贸然救方如是。后来是颜冠杰拎刀挡在前面,追兵不敢上前。当时的将领拿不定主意,但对方是颜冠杰,也就是敌军主帅梾木多,当时的将领下令放箭!”


    “颜冠杰身中数箭,但离得远,谁都看不清,他倒下前压在了方如是身上,替方如是挡住了所有的箭。”


    再一次,周围安静下来。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复杂。


    翁老爷子:“所以,方如是经历了很多事,再往后,方如是一直脾气古怪,不愿意结交江湖中的任何人,一直独来独往。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经历造就的。所以,方如是只医怪病,那他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同人接触,也不会接触更多的人。”


    最后,是霍灵先开口:“难怪他脾气这样……”


    霍灵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湖很大,江湖道义与恩怨从未平息过。


    每个人身上都有江湖的缩影。


    但江湖就在那里。


    白岑也转头看向那辆马车处,车窗上还能看到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方如是已经不愿意同人深交很久,王苏墨当初是怎么同方如是相处的,方如是愿意救老爷子,今日也愿意救卢文曲……


    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方如是不在八珍楼。


    但他想,同王苏墨相处的那一段,曾经是方如是人生的救赎……


    思绪到此处,“嗖”的一声,方如是气势汹汹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看着王苏墨,呲牙咧嘴:“最后一次!”


    王苏墨吓一跳。


    方如是恼意:“以后就是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救!”


    王苏墨也不恼:“我每日都跳醒神操呢,谁说跳醒神操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方如是:“……”


    王苏墨凑近,悄悄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活到九十九,我活到一百,等你九十九过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回老家,葬你爹娘身边。再在你旁边种一棵桂花树,你喜欢桂花香。还有你的医书,手札,如果你那时候没徒弟,我就拄着拐杖帮你找个靠谱的人,传给他。”


    方如是看着她,虽然但是,明明刚才很气的,这气好像渐渐漏了大半去。


    尤其是听到拄着拐杖那一句。


    方如是好气好笑。


    王苏墨继续道:“要不种两棵桂花树吧,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以后桂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就一边一棵桂花树,各摘些桂花给你做桂花糕吃,吃两盘!一棵树薅一盘!”


    虽然明知她是在胡诌,但方如是还是笑了。


    然后脸色一遍,不耐烦道:“走走走走走 !”


    “巧言令色鲜矣仁!里面那个包好了,自己去看。”方如是虽然满头是汗,但转身的时候,还是微笑着捋了捋胡须。


    只是刚笑了一瞬,笑容就僵住。


    他在笑什么!


    笑死了之后有桂花糕吃吗?


    方如是脸色一变,烦死了!这丫头就知道画饼!


    但好像,也只有她会给他画饼了……


    方如是一声轻叹,刚才在给卢文曲包扎的时候,他好像忽然灵光一闪,白岑的病理,他好像知道哪里下手了!


    没时间了,继续!——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今晚还有!等我!


    第157章 摊牌


    目送方如是离开, 王苏墨莞尔,然后上了那辆小马车。


    马车内的灯盏,方如是已经细心地换成了夜灯, 放在马车中不会刺眼那种。


    王苏墨想看卢文曲的伤口,都需先拿起夜灯, 临在近处这端才能看清……


    “卢文曲。”王苏墨在一旁轻唤了声。


    对方还在昏迷当中,王苏墨叫了他一声, 卢文曲也全然没有反应。


    也是, 伤势那么重……


    揭开被子,同之前映入眼帘触目惊心的伤口相比, 方如是简直神乎其技。


    方如是刚才没说什么, 就说明这点伤,在方如是看来什么都不是。


    那就是只要好好换药, 好好将养,很快人就会醒了。


    时间问题……


    总之,看着眼下这幅仿佛换了一个模样的卢文曲,刚才方如是是忙活得不成样子。


    王苏墨想起上次在青云山庄见他的时候, 卢文曲虽然被困地牢中,却和往常一样, 幽默风趣,清逸俊朗,也自有一番风骨。


    他告诉她,他借故留在青云山庄,一是因为他的鸡内金。


    二是因为有人曾用天香门的特制毒药在青云山庄下毒。


    那是天香门的禁药, 可以杀人于无形,除了门中弟子,根本察觉不出来。


    而且除了门中的弟子, 不应该有人还会。


    那时卢文曲就怀疑有人在青云山庄潜伏了很久,而且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


    卢文曲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那片走地鸡活动的位置就在老爷子眼皮子下。


    在老爷子眼皮子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取埋在地下的东西,这个人一定不一般……


    所以,卢文曲在青云山庄一呆就是半年。


    鸡内金藏在丹药房,又有贺凌云在,卢文曲是担心贺老庄主的事。


    —— 有人潜伏在青云山庄很久,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善制毒……


    王苏墨恍然,原来那个时候卢文曲就已经察觉了不对。


    潜伏很久,善制毒,还能合理,且不遭怀疑出现在老爷子养走地鸡的地方,哪一条都对应上了贺淮安。


    但整个青云山庄,直至整个江湖武林,都没有人会怀疑到贺淮安头上。


    王苏墨略微迟疑。


    也就是说,如果她当时没有去青云山庄,带走贺老庄主,或许贺老庄主已经……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心惊。


    王苏墨也想起霍莲池,霍庄主那么顺水推舟,明示暗示让他将贺老庄主带走去八珍楼,是不是,霍庄主也察觉了什么?


    王苏墨:“……”


    当时在青云山庄,霍庄主同她“坦诚”过,贺老庄主不仅对他有养育之恩,还有救命之恩,隐瞒了他的身份,才有了今天的霍莲池。


    她之前并不认识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但霍庄主言辞诚恳,她听得动容,足见霍庄主是发自肺腑的。


    她当时光顾着听霍庄主讲几十年前的事,再有就是感慨,没有留意霍庄主当时那翻话的神色。


    霍莲池是武林豪杰,能对着她这样一个外人说那些话,更像是——对来时路的自白和另一种形势的道别。


    王苏墨眸间诧异。


    霍庄主应该是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所以先是送走了霍灵,然后借故支走贺老庄主,之后的时间都用在教授贺凌云身上。


    王苏墨攥紧手中夜灯的灯盏,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霍庄主支开了所有人,甚至,还会在教授完贺凌云之后,也会找个理由将贺凌云支走。


    霍庄主想自己清理门户。


    所以当贺平将迷魂镇的消息送回青云山庄后,贺淮安没按捺住,径直往迷魂镇来,霍庄主也没有阻止……


    霍庄主是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霍庄主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也准备动作。


    但是,霍庄主很可能不知道贺淮安的身份!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贺淮安摘掉白甲,他的功法会去到什么程度!!


    会制天香门的禁药,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孟回州都解不了的毒,取老爷子的小师叔,下大墓如入无人之境,能困住迷魂镇中那么多武林人士,手下之人都是像幽冥使者这样的高手。


    如果霍庄主不知道来龙去脉,以为贺淮安只是一个利益熏心,却全无武功的人,那……


    王苏墨赶紧寻个安全的地方,放下灯盏,然后撩起帘栊,拎着裙摆下了马车。


    霍灵是青云山庄的人。


    丁伯和贺真都可以往来青云山庄,以霍灵病情的名义,贺淮安的人不会怀疑,这是最快可以通知到霍庄主的方式。


    虽然不知道贺淮安所有的来龙去脉,但十有八.九,即便最后是错怪,以霍庄主的为人也不会有什么。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她想错了,霍庄主根本没有这样的念头。


    但利弊权衡之下,事不宜迟。


    王苏墨找到方如是:“方如是。”


    方如是刚开始写写画画入神,听到王苏墨的声音,方如是火大:“又怎么了!”


    “还有完没完!”


    王苏墨上前,急促而郑重道:“没开玩笑,我有事要你帮忙。”


    方如是:“……”


    *


    所以,贺真接过方如是递来的信封,诧异道:“方神医,您是说让我现在回一趟青云山庄,您已经把少主的病情写在了这封信上,让我直接给庄主?”


    方如是捋了捋胡须:“不错。”


    虽然但是,贺真还是意外。


    一路同行,方如是的脾气多多少少都熟悉了,方如是哪里会给霍庄主写信说少主的病情,这一条奇奇怪怪的。


    丁伯也看向方如是:“方神医,少主的病情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如果是病情好转,应当不会送这样一封信给到庄主。


    方如是握拳轻咳两声,他连同人打交道都烦,还要替那个丫头说这种话,方如是真是每时每刻都替自己捏把汗,担心自己说漏嘴。


    不过王苏墨之前就交待好了怎么说,方如是硬着头皮,依葫芦画瓢:“不是什么变故,你们这两日也看到了,自从到了八珍楼,同段无恒和白岑一道,霍灵的病情,心情都好了很多,以我多年行医的经验,这样的转变再好不过。”


    “所以,您的意思是?”贺真不解。


    方如是继续:“我的意思是,大夫治病,要看人的精气神,这数月以来,霍灵的精气神一直不好,也就是这几日稍见缓和。我替他把了脉,发现脉象也在好转,说明现在的环境,周围接触的人,适合他养病。”


    “既如此,他就应该多在这样的环境呆着,服药和医治是由外而内,他心情和精气神的转变是由内而外,双管齐下,对他的病情事半功倍。所以你们自己选,要不要他留下。”方如是反问。


    贺真与丁伯对视,这毋庸置疑。


    只要方如是开口,那少主自然就要留下。


    丁伯颔首:“当然是要留下,老夫看王姑娘人随和,之前也同老庄主相处过,定会看在老庄主的情面上答应下来。”


    方如是深吸一口气,还好,都在剧本中。


    方如是继续:“所以,是不是要告诉青云山庄一声?”


    贺真和丁伯愣了愣,也都反应过来,确实。


    方如是继续:“没听苏墨丫头说吗,老庄主同故友游历去了,去哪里了你们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好歹霍灵的事也算大事,是不是找不到老庄主,也先同霍庄主知会一声?”


    今日的方如是仿佛思路尤其清晰。


    “方神医言之有理。”丁伯赞同。


    方如是心中长舒一口气,最后道:“还有些关于霍灵的病情,后续可能会需要,但我们在外不方便寻的药材和灵宝,我都一并写在信中了,届时让霍庄主寻到,让人送来,一劳永逸。”


    原来如此,贺真拱手:“方神医周全。”


    方如是喉间轻咽,轻咳两声,义正言辞道:“此事就别等了,明日天一亮就出发吧,需要的几味特殊药材和灵宝越早拿到,对霍灵的病情越好,你中途也别停,直接回山庄,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到霍庄主手中!”


    方如是叮嘱。


    贺真看向他,方如是最后道:“我知道,你有顾虑,你要负责霍灵安全,但这里是八珍楼,这里有穿云断山手,有宰鱼刀,还有镇湖司鬼见愁,江湖百晓通,如果在这些人跟前,你们少主都不安全,你留在这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如是言罢,贺真确实通透了。


    方如是心中唏嘘,丫头交待的差不多了,不能再说了,再多就露馅儿了。


    “我还要研究霍灵的病,不说了,你们自行安排。”方如是言罢,怕他们觉得异样,又补了标志性的一句:“爱去不去!”


    丁伯&贺真:“……”


    两人心中彻底打消疑虑,方如是转身,长舒一口气,然后听身后,丁伯同贺真说:“那辛苦你明日晨间就走一趟。”


    贺真:“丁伯放心。”


    方如是宽心,万事大吉。


    这丫头,就没一刻能让他消停的。


    *


    八珍楼外,王苏墨拉着老爷子继续道。


    “老爷子,白日里说到当时昆仑派断定傅锦偷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禁区,也有东西失窃,原本傅锦是在思己崖面壁思过的,但等门中弟子去提审的时候,傅锦就已经偷偷离开,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怎么离开的。”


    “您回昆仑后,小师叔告诉了你来龙去脉,然后拎着灯笼带你去思己崖查看线索……”


    刚才让方如是帮忙后,王苏墨就来了老爷子这里。


    她必须要尽快捋清楚来龙去脉。


    之前忽略的,贺淮安取了埋在走地鸡那片地下面的东西,还用过毒,那就是说,很有可能贺淮安要的东西都已经拿到了。


    那霍庄主也好,还有贺凌云很可能都有危险,尤其是,朝夕相处,霍庄主更有可能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者证据,想同贺淮安摊牌。


    要快,王苏墨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见!


    第158章 人.皮面具


    春寒料峭, 去往思己崖的时候,取关就觉得冰冷刺骨,却全然没察觉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 还出了一头汗。


    昆仑派不常责罚弟子。


    要责罚,也大多在练武场旁边的祖师阁。


    思己崖是在昆仑山中偏远的地方。


    傅锦一直胆子小, 平时在昆仑山上见到蛇虫鼠蚁都会吓一跳,思己崖这种地方只会更多, 当时被萧然长老责罚到思过崖面壁, 傅锦一定很害怕。


    取关脑子里一片混乱。


    过往的几年,他一直和傅锦, 胖子一处, 宋瑾的性格孤僻些,但四个人在一间屋子, 有过争吵,有过嫌弃,但更多,是嘻嘻哈哈, 相互帮衬。


    忽然间,胖子没了, 傅锦失踪,只剩下他和宋瑾……


    取关眼底湿润。


    傅锦是爱看书。


    但傅锦同样胆小,所以小心谨慎。


    平时在风中阁看书,他特意逗傅锦,走, 我们悄悄溜去六层看书。


    傅锦都会吓一跳,我来昆仑派学艺的,不想惹事, 也不想惹人注目,你就让我安安心心在昆仑派待着,别把我拉下水。


    当时他笑不可抑。


    他就是逗着傅锦好玩,傅锦那小心翼翼的性子,说偷偷上六层,脸色都吓变了。


    所以他不信!


    不信傅锦会迷迷糊糊去风中阁六层,傅锦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聪明谨慎的人。


    他更不信,傅锦会去风中阁的八层、九层,偷拿门中灵宝。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萧然长老误以为傅锦做了这些。


    有人在栽赃陷害……


    昆仑派上下弟子很多,傅锦是门中最“本份”那一撮。


    如果可以,对方要陷害的人一定优先不是傅锦,而是其他人。


    傅锦一定撞破过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思绪中,小师叔驻足:“到了。”


    取关才回过神来,已经到思己崖了。


    来昆仑几年,这是取关第二次到思己崖。


    刚来昆仑的时候,他到处闯祸,但是受的责罚多是去祖师阁罚跪。


    上次到思己崖,是因为宋瑾。


    宋瑾性情孤僻,而且一直不是长老们眼中温文和煦的那一撮弟子。


    有人在宋瑾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整个人阴冷,宋瑾不说什么,但会记仇。


    后来有一次跟着长老们去后山练功,对方失足落进去,宋瑾看着他溺水,没有拉起来,对方险些出事。


    是赶来的九云师兄跳下去救的人。


    那一次,萧然长老罕见得将宋瑾罚去了思己崖思过。


    因为“兴致”恶劣,宋瑾也没有太多悔改的模样,但宋瑾没有出手推人,只是不想救,长老不至于将他逐出师门,只能让他在思己崖呆上一月。


    宋瑾人缘不好,没有人会来照看他。


    九云师兄人好,有一次偷偷在轮值送饭的时候,带了他来。


    宋瑾就是死鸭子嘴犟,整个人来了思己崖几日就形容消瘦,这里的伙食又不好。


    取关给他带了一大堆吃的,零嘴,包子,还有鸡腿!


    宋瑾看着他,没说什么,但眼眶红了。


    他也没说宋瑾什么。


    这个年纪了,该清楚的都清楚,别人说没用。


    宋瑾只是性情孤僻,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自己又是个闯祸精 ,说了也没用。


    总之,那一段时间,只有他往返思己崖,给宋瑾送吃的,还送傅锦整理的功课手札,胖子下山给他买的东西。


    宋瑾眼眶红红。


    有一次,他还偷偷带了酒。


    宋瑾喜欢喝酒。


    “就这一壶啊,不然我也进去了,没人给你送东西。”他强调。


    宋瑾笑。


    喝酒的时候,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就是想多看他在水里扑腾一会儿。”


    宋瑾看他。


    他感慨:“是挺讨厌的。”


    宋瑾再次笑出声来。


    他朝宋瑾道:“你下次变通些,长老问起来,你就说你吓坏了,脚都吓得动不了,脸色煞白,嗓子眼儿也像长一起了,出不了声。”


    “变通些,别吃亏。”他拍拍宋瑾肩膀。


    宋瑾就是笑。


    “喏,傅锦给你的,说你最怕耽误功课了,悄悄看啊,大后日要小考。”他递给宋瑾,宋瑾接过,仰首把壶里酒都喝了。


    那天从思己崖下来,他自己都晕晕乎乎的。


    第二日上,宋瑾就在思己崖呆了一整月了。


    执法弟子将宋瑾带下思过崖,到长老面前,长老问知错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都告诉他怎么说了,他只要稍微那么低一低头,变通些,这事儿就过了。


    但宋瑾没有。


    宋瑾说,我不想拉他上来,我想他在水里多扑腾一会儿。


    胖子,傅锦和他头都大了。


    就这样,宋瑾又被送回思己崖面壁了。


    昆仑派建派一两百年,宋瑾是开天辟地第一号犟驴!


    “满意了,舒服了?”他再去看宋瑾。


    宋瑾不说话。


    “大哥!变通下会死吗?”他恼火得不行:“这里到处都是鼠虫蛇蚁,又阴又暗,你爱在这里啊?”


    宋瑾却道:“我就是我,不会变。”


    取关:“……”


    取关忽然泄气,没毛病。


    年关时候,昆仑派所有人都欢欢喜喜抢没煮熟的生饺子,因为不抢就没得吃。


    只有宋瑾不抢:“生的不好吃,我不吃。”


    取关没辙了。


    昆仑派上下也都没辙,因为宋瑾只是没救人,但他也没顶撞长老,也没做任何其他事。


    就怎样,后面那一个月,他两头跑。


    因为那一阵课业忙,他最多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但每次来,胖子和宋瑾都让他带不少东西。


    九云师兄也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直到宋瑾终于从思己崖出来,已经是年关了。


    昆仑派第一倔驴没做什么特别大的错事被关了两月思己崖,终于在年关吃饺子前被放了出来。


    然后热热闹闹的年关,一堆人抢饺子,犟驴不抢,犟驴说生饺子不好吃!


    他和傅锦,胖子,一人给了犟驴一个,扒开嘴,塞给犟驴吃的。


    那是他关于思己崖的记忆。


    三两年前了……


    “到了,是这一间。”小师叔停下来。


    取关也收起思绪。


    说是一间,其实是就着悬崖边山洞的地势,外面加了铁栏杆,里面加了门做成的房间。


    一个人在里面,除了听悬崖边的风声,同偶尔出来溜达的蛇虫鼠蚁作伴,一整日可以无聊得什么事都没有。


    取关跟着小师叔一道入内。


    “执法弟子和几位长老都来看过了,没发现房间内什么特殊的,但人是在思己崖失踪的,里面有值守弟子看守,外面就是悬崖。”


    小师叔用火折子点燃了壁灯,然后放下灯笼。


    其实壁灯的灯火很暗,也就够屋中思过的人眼前这一块照明用。


    取关拿起灯笼,跟着小师叔一道仔细查看。


    虽然几位长老和执法弟子都已经查看过,但他和小师叔同傅锦熟悉,兴许,他们两人能看出蛛丝马迹。


    两人分头行事。


    房间不大,除了墙壁就是一旁的悬崖,所以思己崖是允许弟子带书来的。


    傅锦喜欢看书,又在思己崖呆了一段时间,这里的书堆了不少。


    看到书,取关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师叔起身:“没发现什么。”


    取关好奇:“这些书还在?”


    小师叔温声道:“人失踪了,这里面的东西尽量不动,执法弟子把书册都翻查过,没发现什么,然后也放回原位,不要挪动这里的布局。”


    小师叔看向他:“你回来前,我私下找执法弟子问过。之前傅锦一直在,傅锦失踪,正好是萧然长老查到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的证据,让执法弟子来思己崖带傅锦去问话的时候。执法弟子打开房间门,人不见了。”


    取关微讶。


    小师叔轻叹:“所以,萧然长老和其他长老都认为,傅锦有帮凶,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救他离开。”


    言及此处,小师叔看他:“全昆仑都知道,你和傅锦最好,幸亏你当时和九云在送完胖子回来的途中,不在昆仑山内,否则,你就算再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取关看他。


    小师叔欲言又止,最后道:“阿关,恕我直言,傅锦眼下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是,这件事,你不要过多介入了。”


    取关惊讶:“为什么?”


    小师叔轻叹:“阿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是师兄的闭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昆仑派一两百年的基业,觊觎这掌门位置的人比比皆是。当初师兄能接任掌门,是因为这些派系谁都不愿意对方的弟子接任,最后权衡之下,师兄一个喜欢闲云野鹤的人被迫接下来了这些。”


    取关意外,这些事吃鱼从未告诉过他。


    小师叔继续:“所以师兄喜欢你,你很像年轻时候的他。这昆仑派中处处透着陈旧,腐朽,师兄接任了掌门,总想做点什么,但这些长老们固步自封,谁都怕师兄的改变,会触动自己一系的利益。所以你也看到了,昆仑派越大,想做一件事就越难。”


    取关拢紧眉头。


    小师叔看他:“你是师兄的嫡传弟子,过往师兄不收弟子,只要师兄不改革,这些派系同师兄就没有冲突。师兄不敢直接告诉你,是怕旁人知晓了,你连昆仑的选拔都入不了。聂辉大长老还是看出来了,安排九云去照应你,是怕你被其他长老的人踢出来。”


    “你来昆仑派,这些人坐不住。但你刚开始在门中时,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不是这处闯祸就是那处惹事,这些长老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师叔自嘲一笑,摇头道:“但后来,你越来越厉害,甚至大有追赶庞九云之势。这些长老们早就对你隐隐有芥蒂,只是揪不到你的错处。如今傅锦的事在前,无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傅锦已经不在昆仑派了。”


    小师叔诚恳:“阿关,我今日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事已至此,执法弟子和萧然长老都查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给师兄施压。”


    取关诧异,但不得不说,小师叔说的每一句都让他震惊。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胖子死了,傅锦失踪,他还没见到宋瑾,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什么东西将这些窜连在一处,但他捋不清楚。


    小师叔的交待,他听得懂,小师叔是不让他给师父添乱。


    他起身,靠在床头,仰首兴叹。


    胖子没了,师父受伤,傅锦失踪,好像忽然之间,昆仑在说不出的暗潮涌动间,变天了……


    取关睁着眼睛,冥冥中觉得快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那种无力感,如同蚂蚁在一点点啃噬,你抓住一只,还有无数只,你越想摆脱它们,它们就慢慢汇聚成一张脸,他看不清的脸,却被它们咬得无法呼吸。


    取关猛然惊醒,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


    取关满头大汗,稍微回过神来,才见床边蹲了个人。


    取关大惊,刚要出声,发现对方是宋瑾。


    宋瑾一惯是淡漠脸,眼下也这么看着他,然后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宋瑾?你……”取关下了床榻,悄声问起。


    宋瑾:“跟我来。”


    取关想也没想,然后点头跟着宋瑾一道抹黑离开了房间。


    宋瑾悄悄带着他绕过门派中巡逻值守的弟子,来到风中阁后门。


    风中阁?!


    宋瑾带他来风中阁还能因为什么事?


    一定同傅锦有关!


    取关诧异,脑海里也想起小师叔的叮嘱——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


    宋瑾低声道:“你信傅锦吗?”


    取关回过神来,笃定点头:“你说呢?”


    “好。”宋瑾沉声:“傅锦是我救出去的。”


    取关惊讶。


    宋瑾继续:“思己崖建好一两百年了,熟悉思己崖的师门前辈早就作古了,你忘了?我在思己崖关了两个月,昆仑派的弟子就算轮值看守,也没人呆过这么长的时间。整个昆仑派,没人比我更熟悉思己崖。”


    取关惊喜,伸手扶住宋瑾肩膀,激动也压低声音:“所以,傅锦没死,你救走了?”


    宋瑾颔首:“我是整个昆仑派人缘最不好的人,傅锦出事,我就没“管”过,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取关长舒一口气:“傅锦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瑾压低声音:“当时我去找小师叔拿药,他正好在给萧然长老座下弟子医治,我无意中说到风中阁八层和九层有东西失窃,怀疑是傅锦所谓,我就悄悄去了思己崖,告诉傅锦此事。”


    取关皱眉:“傅锦怎么说?”


    宋瑾:“你知道,傅锦是我们几个中最聪明的一个,他当即反应过来,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利用他盗走了风中阁的宝物。早有预谋,就是坑等着他跳。他如果被带去长老面前,他一定洗不清。他去了是死路一条,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取关心惊。


    傅锦虽然胆小,但绝对果断聪明,傅锦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宋瑾:“事出紧急,我带了傅锦从悬崖那处离开。”


    取关倒吸一口寒气:“那么高的悬崖峭壁。”


    宋瑾轻笑:“大概这一两百年,只有我一人下去过,那下面有一很大一个岩洞,藏在缝隙里,从外没人看的到。那些铁桩看似牢固,其实有缝隙,我在那里的两月,翻出去过,也知道怎么扣回来不留痕迹。所以,我带着傅锦离开。”


    取关宽心。


    然后握住宋瑾的臂膀忍不住颤了颤,整个昆仑里,能貌似救傅锦的,反而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宋瑾!


    如果不是宋瑾,那傅锦应该已经……


    周围正好有人来,宋瑾拉上他,两人从窗户翻入风中阁中避开。风中阁都是大大小小的藏书柜,很隐蔽,而且,风中阁是禁区,比其他地方都隐秘。


    “跟我来。”宋瑾压低身段,取关跟上。


    一直上到六层,然后是七层,取关虽然心惊,但还是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八层。


    取关过往从没上八层过。


    六层七层与八层的风中阁全然不同,没有那么柜子,书也很少。


    取关随意拿出一本,上面写着《悬针傀儡术》。


    这名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瑾道:“这里都是昆仑的禁书,你也看到了。”


    取关反应过来:“有人从这里偷了禁书?”


    宋瑾点头:“偷了禁书,然后栽赃到傅锦头上,因为,那个人知道所有人都可以辩解,但傅锦不可以。”


    “为什么?”取关回头。


    宋瑾沉声:“这么多年,你没发过,傅锦从来不与我们一道沐浴,生病了也不让我们帮忙……”


    宋瑾一一细数着,取关眸间越渐惊讶。


    宋瑾低声:“她是女孩子。”


    取关僵住。


    宋瑾道:“我很早就知道,我没说,是因为这种事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觉得对别人没关系。但傅锦谨小慎微,是有原因的。”


    取关继续道:“为什么来这里?”


    宋瑾轻声道:“傅锦留在昆仑不安全,我带她下山回来的路上,在想一件事,有人借她的名义偷走了什么,如果知道,是不是能顺水推舟找到栽赃陷害傅锦的人?”


    取关微讶,确实。


    宋瑾带他来到一个暗格前:“萧然长老守口如瓶,连掌门都不知晓,我查看了这里的所有暗格,所有暗格里都有东西,偷走这些人小心谨慎,将暗格里都塞回了东西。”


    取关也上前到暗格前。


    宋瑾伸手去拿,取关提醒:“宋瑾。”


    宋瑾笑了笑,还是拿出来:“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同。”


    取关仔细查看:“浮灰?”


    宋瑾点头:“对,浮灰,有浮灰的就是原来就在的,没有浮灰的是新放的。”


    取关好奇:“为什么执法弟子和长老都没察觉?”


    宋瑾看他:“因为这里的都是禁书,门中弟子不敢仔细查看,只要东西还在,就不会查的细致到浮灰这里。”


    取关刚想问,那你怎么会,但很快想起,宋瑾做什么,从来不管门派里别人怎么看。


    所以有人掉进寒潭他不救,长老让他思过,他人在思己崖,但从来没思过。甚至第一次从思己崖出来,长老问他可知错了,他仍然我行我素。


    比起昆仑派中其他弟子,能在当时那种时候不怕惹火上身,去救付锦的,也只有宋瑾……


    “发现什么了?”想清楚后,取关干脆直接问。


    宋瑾将近处这道暗格里的东西放回,然后带他走到了另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然后伸手推开。


    取关屏住呼吸,然后看他轻车熟路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


    不是书籍,是一个包袱。


    取关拢眉,宋瑾从包袱里取东西出来的时候,取关去看暗格底层上方的字——《昆仑长生经》。


    《昆仑长生经》?


    这里的藏书光听名字都很诡异,开始的《悬针傀儡术》,还有这本《昆仑长生经》。


    宋瑾确实从包袱中掏出了一本经书《昆仑长生经》,但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


    取关好奇的目光里,宋瑾取出了一个,“水囊”?


    两人对视一眼,宋瑾拧开水囊,内力一股刺鼻的味道,取关扇了扇鼻尖:“这是什么?”


    宋瑾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铜盆,将水囊里的东西倒出来。


    透明的,但刺激味道有些重的水里,飘着一个东西。


    取关惊讶:“人.皮面具?!”


    宋瑾颔首。


    “这是……”取关强忍着刺鼻的味道,恶心,和反胃,将人.皮面具从里面拿出来。


    人.皮面具做工极其精致,但这么平铺在手中看不出来是谁的脸。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宋瑾深吸一口气:“我来吧。”


    取关心扑通扑通跳着。


    宋瑾将轻薄的面具一点点贴上,贴紧,抚平,再抬头,取关整个人僵住:“许之冲?”


    宋瑾:“许之冲?”


    取关攥紧掌心,和他们一年进入昆仑的许之冲的脸!


    许之冲,为什么是许之冲?


    宋瑾赶紧将人.皮面具从脸上取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心惊胆颤!


    “这里怎么会有许之冲的脸?”宋瑾脸色煞白,他之前只是进来查看过,却没敢自己带上人.皮面具过。


    取关皱眉:“从一开始,我们认识的,就是带着这张人.皮面具的许之冲。”


    宋瑾咬唇:“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周末的更新都有红包哈,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下午还有,等我,


    第159章 交待


    趁着楼下弟子轮值的间隙, 取关和宋瑾从风中阁跃身而出。


    夜色里,两人抹黑回了房间附近,然后一样从窗户处翻入, 阖上窗户。


    大门处没有开阖的痕迹,两人平安回了屋中。


    “明日再说。”取关脑海里一团乱。


    宋瑾点头。


    两人各自躺在床榻上, 早前一个屋子满满当当的四人,忽然间只剩下两人。


    夜里的房间说不出的空荡荡。


    这是他回昆仑派的第一日, 却好像有说不出的沉重, 朝他砸了下来。


    两人都睡不着,也能听到对方辗转反侧的翻身声音。


    脑海中都是今晚见到的人皮面具, 心底的震惊还没有褪去, 耳边嗡嗡作响都是在风中阁时的场景。


    一宿无话。


    晨间,取关从噩梦中醒来。


    噩梦尽头, 有人撕下脸上那张人.皮面具,他分明就要看清了,但对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想要撕开那张面具, 对方的手就掐得他喘不过气;但如果他伸手去按住对方的手,就没有办法撕开那张面具。


    他痛苦, 咬牙,即便呼吸不过来,也伸手去对方的脸上。


    近了,他就要撕下来了。


    但忽然间,如同窒息一般, 手都挣扎临到对方脸上,最后还是无力垂了下来。


    取关猛然从梦中乍醒,已经是晨间。


    宋瑾已经洗漱后, 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昨晚去风中阁是秘密,一道走在去长老讲授堂的路上,取关小声道:“昨晚在想一件事,风中阁八\九层既然是禁区,为什么我俩昨晚如入无人之地。”


    这个困惑了他很久。


    而且,根据宋瑾说的,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去。


    傅锦离开昆仑派后,他出入了很多次风中阁顶层,不然也不会发现那张人.皮面具。


    风中阁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没人值守?


    早前就罢了,傅锦的事才过去多久,风中阁顶层却无人看守?


    取关想不通。


    宋瑾低声道:“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


    取关诧异看他。


    宋瑾继续道:“之前风中阁顶层一直有弟子值守,但自从出事后反而没有人值守,你说是不是怪事?”


    取关也一脸纳闷。


    事出反常,哪儿不对。


    这一趟离开昆仑,回来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


    两人并肩走着,宋瑾继续:“我昨晚在想一件事,如果许之冲的人.皮面具放在八层的这个水囊里,那许之冲不会露面的,昆仑山的弟子诸多,之前没留意许之冲去了哪里。但如果贸然打听,有心之人一定能发现,我们两个去风中阁的事会暴露。”


    虽然昨晚临走前,他们循着原来的方式将人.皮面具放了回去,不敢打草惊蛇。


    但如果他们贸然打听,还是会暴露。


    得寻一个合适的契机,不经意问起,还得找能知道这些昆仑弟子去向的人。


    然后顺藤摸瓜,也许他们会离真相近……


    宋瑾:“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取关点头,示意他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都没停下,怕露出马脚。


    但这次,宋瑾主动停下脚步,取关下意识想,宋瑾要说的事应该细思极恐。


    宋瑾压低了声音:“这是一张人.皮面具,他带在谁脸上,谁就是许之冲。那取下人.皮面具之后呢?他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取关拢眉。


    宋瑾:“真正的许之冲从来没有上过昆仑派,这就是一个名字,一张脸。是昆仑派中的某个人需要一个身份,所以这里多了一张脸。”


    取关恍然大悟,但也背后冰凉。


    宋瑾继续:“许之冲出现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出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许之冲不会出现……”


    他们去查许之冲去了哪里,立马会被人知晓。


    但如果他们随意般问起哪些师兄弟下山去做任务,没有回来,却寻常。


    宋瑾和取关都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课堂去,宋瑾忽然道:“同我说说胖子吧。”


    取关回过神来,当时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下山,傅锦跟着一道偷偷下山,但宋瑾没有……


    这趟回来,宋瑾带他去了风中阁,他一直没机会同宋瑾说起胖子的事。


    昆仑山拜师学艺的四年,朝夕相处,最后胖子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已经不是胖子模样,怎么不让人唏嘘。


    过了这些日子,取关已经能平静说起胖子的事。


    说到胖子死前要吃包子的时候,取关看到宋瑾鼻尖红了。


    快到课堂,宋瑾忽然道:“先是胖子,然后是傅锦,取关,你说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取关看着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却空空一片,他也不知道。


    但宋瑾不是感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胖子,傅锦还有你时常在一处,接触差不多人,遇到差不多的事。你说,会不会就是藏在眼皮子下,最熟悉的人?”


    取关愣住,但宋瑾的话醍醐灌顶。


    “因为熟悉,走动近,所以容易撞破某些事,胖子的怪病,傅锦被栽赃……兴许他们自己都未必知晓撞破了什么,但对方怕他们泄露出去。”


    宋瑾说完,取关只觉寒气从脚下窜起。


    “胖子大大咧咧,被人盯上不习惯,但傅锦小心谨慎,还能被人盯上,这个人一定心思深沉。”宋瑾的话,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钝器划过他心底。


    宋瑾沉声:“昆仑派内皆知我独来独往,傅锦出事,我亦未表现出太多关心,所以我安稳到现在。取关,你要小心,最近来试探你的人。”


    宋瑾这句说完,取关沉重点头:“宋瑾,从今日起,你我不同路。”


    宋瑾看他。


    取关笃定:“白日不照面,夜里风中阁见。”


    宋瑾会意点头。


    ……


    那段时日,他们确实白日不同路。


    各自有各自的事做,取关表现出难过的一段时间,就开始拼命跑不同长老的授课。


    因为同庞九云一道送胖子回家的一路,来回耽误了数月,九云师兄根基好,年资也长,但他入门才四年,落下的功课必须要尽快追赶,不然会越落越多。


    至少外人看来,傅锦的事过去了一阵子,取关就被课业忙得晕头转向。


    宋瑾一惯人缘不好,也不喜欢同人一道,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庞九云也来过问过傅锦的事,他知道取关同傅锦交好,之前是胖子出事,后来傅锦出这样的事,他知道取关重情义,怕取关难过。


    小师叔也关心他,但见他确实在忙着课业和练武的事,也欣慰。


    他同宋瑾的事,没有同任何人说,包括师父。


    师父有伤在。


    之前师父告诉他是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师父是一直在将养,但越养身子越查。


    取关怕他按捺不住,强行练习钓鱼真气,所以一整日的功课和练武都压缩到半日,然后整个下午都在师父这里,他替他练。


    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师父会及时修正,制止。


    比起他离开昆仑数月钓鱼真气这处一直没有进展,这段时日他每日和吃鱼一起,商讨,演练,复盘,再修正。


    日复一日,取关这一月的修炼如同开窍,实力突飞猛进。


    吃鱼看着他,欣慰无比。


    虽然他的伤势减重,不能自己练功,但看着取关一日比一日精进,吃鱼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和高兴。


    “疼!”小师叔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忍不住喊。


    小师叔睨了他一眼:“一日掰成两日用,你精进是快,快得让人眼红,也不管自己受不受得了。”


    取关自信:“没问题。”


    小师叔:“没问题你来找我上药做什么?”


    取关笑:“熬一熬就好了。”


    小师叔没说旁的。


    换药的时候,又道了句:“还算听话,没去找傅锦的事。”


    听到这里,取关忍住了,和宋瑾约定的,烂到心里。


    “傅锦的事,都没有人对证,找也没用。”听起来有些丧气。


    小师叔宽慰:“你就好好练功,看你师父这几日心情好得。”


    他看向小师叔:“师父的伤怎么不见好转?”


    小师叔叹气:“年轻时伤得重,但底子好,能压住;你来昆仑都四年,马上五年了,你师父就老了五岁,人一辈子有几个五岁?”


    取关明白了,也是。


    小师叔提醒:“所以你也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等你年纪大了,有的你后悔的!”


    取关看着他笑:“小师叔,你越来越像那些长老了。”


    小师叔看他。


    他溜走前大喊:“啰里啰嗦!”


    等入夜,上半夜他和宋瑾入睡;下半夜,两人从窗户跳出去,再去风中阁。


    之前他们还奇怪过没有同值守弟子遇上,渐渐地,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好像慢慢摸清,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总后半夜去的缘故,风中阁几乎没什么值守的弟子。


    八\九层更不会有值守弟子来,反而更安全。


    这月余,他们列出来了一张名单。许之冲出现,对方便不在昆仑,或者闭关;许之冲离开昆仑出任务,对方就出现的——名单里刚巧有十人。


    排除比他们入门晚的弟子,还有六七人。


    六七人里,除了几个弟子,还有诸如多印长老,以及萧然长老座下的弟子,他们要唤一声师叔的角色……


    昆仑派很大,但想偶然遇上这些人也不难。


    宋瑾不常与人接触,让他贸然去接触人会弄巧成拙。


    所以只能取关去。


    这月余,取关因为送胖子离开昆仑派数月,落下了功课无数,所以尤其拼命。


    一个时辰前还在东边,一个时辰后就在西边。


    东一趟西一趟,整个昆仑派都有目共睹。


    而且,取关这月余的精进,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取关忽然冒出来,逮人就问些问题,包括萧然长老座下的庄允师叔等,反倒没人觉得怎样。


    白日里分别同这些人接触。


    夜里,取关就和宋瑾在风中阁里一面找东西,一面商议白天的事。


    尤其是白日的接触,需要时间,不能快。


    但夜里的查找,日复一日,又是一日无果,宋瑾丧气。


    两人坐在地板上,宋瑾忽然道:“老取,我们会不会想错了?”


    取关微讶:“怎么了?”


    宋瑾轻声:“我们之前一直怀疑,有人想栽赃陷害傅锦,因为傅锦发现了什么秘密。所以这个人一不做二不休,东窗事发后,直接盗走了八\九层的禁物,然后嫁祸给傅锦。”


    取关点头。


    不错,是这样。


    所以宋瑾和他潜入风中阁,想查到什么东西被盗走了,但一直未果。


    宋瑾蹙眉:“我们在八\九层找了将近一个月,确实发现有些暗格里东西被动过,或者说,用这里的暗格藏匿人.皮面具这样的东西,但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丢了什么。”


    因为暗格里对应的东西都在。


    没错,取关也觉得有些累。


    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身旁。


    很累,但也不想放弃。


    事关傅锦清白,还有,胖子的死,甚至不知道两者是不是有关系……


    这月余很累,但他和宋瑾谁都不想停下。


    宋瑾声音压低:“老取,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其实一直在找某件,他以为藏在八\九层的东西,但他翻遍了这里所有,一直没找到。”


    取关愣住:“……”


    两人面面相觑,就像他们一样,认定八\九层有失窃的东西,但查到现在都未果。


    取关忽然不觉明理。


    宋瑾继续:“傅锦无意中发现了有人在找东西的意图,但傅锦以为那个人是在找书,所以没在意,但那个人反应过来自己的意图暴露了,所以要除掉傅锦。”


    取关拓展:“这个先栽赃傅锦去了六层,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栽赃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未必有人会信。这个人步步为营,先把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傅锦身上,然后去了八\九层,但东西没找到。”


    宋瑾发散:“如果他要找的东西一直没找到,会不会换个思路?”


    宋瑾看向取关:“譬如,反其道而行之,放出八\九层灵宝失窃的消息,让萧然长老带着执法弟子来风中阁核对灵宝,他反而能知道这样东西在哪里!”


    听到这里,取关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


    如果风中阁八\九层根本没丢东西,他们两人找了一个月都找不到风中阁顶层丢的是什么东西就不奇怪了。


    对方也找不到,所以想出这一条。


    风中阁八\九层失窃,萧然长老就会拿着宝物存放单子,找弟子一道逐一查看。


    取关惊讶:“这样,反而就会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两人不有坐直。


    宋瑾沉声:“可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风中阁顶层有什么东西不见。”


    取关接道:“那是不是说明,对方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风中阁里。”


    宋瑾顿了顿:“所以风中阁的值守并没有加强,因为没有宝物失窃。”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宋瑾沉声:“但我们在这里找到人.皮面具……”


    一个人不会单纯伪造另一个身份,放一张人皮面具在风中阁八\九层。


    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面具放在这里,比放在房间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安全。


    对方已经昆仑派的身份,但还要许之冲这张脸,说明这些事情只能假扮许之冲才能做。


    到底是什么?


    宋瑾和取关都有些丧气。


    *


    又过几日,取关已经最后锁定在萧然长老座下,那个他们应该叫一声庄允师叔的人身上,还有多印长老。


    但多印长老是因为年迈,闭关的时间长,所以刚巧他闭关的时间都同许之冲遇上,但多印长老能和很多人都避开。


    可庄允师叔,每次避开得都恰到好处。


    也恰好,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弟子……


    萧然长老掌管着门派中戒律。


    傅锦的事情发生后,风中阁值守里多了庄允师叔的名字。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然后有了风中阁八\九层失窃。


    还有,庄允喜欢看书,没有事情的时候,经常呆在风中阁,他同傅锦有很多接触的时间和场景。


    胖子时常跟着傅锦去风中阁看书。


    虽然傅锦看书的时候,胖子就打瞌睡。


    但理论上说,庄允同胖子还有傅锦接触的机会确实比旁人要多得多。


    取关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接触一轮,庄允师叔的嫌疑最大,马上许之冲就要回昆仑了,庄允师叔会不会借故离开,很快就清楚了。”


    取关又问:“你那边呢?”


    宋瑾也道:“我去查了许之冲的来历,还有其他同门师兄弟私下说的话,原本,我们那一届的昆仑弟子,其中几位长老要是准备给掌门施压,让掌门在这一届入选弟子中挑选一位嫡传弟子的。”


    取关吃惊,他没听师父说过。


    宋瑾继续:“原本我们这一届的新人中,资质最好,最受瞩目的应该就是许之冲。所以他是长老们默认的掌门弟子人选。如果不是你,那掌门的弟子应该就是许之冲。”


    取关微怔:“所以,我替代了许之冲的位置。”


    宋瑾点头:“可以这么说。”


    取关感慨:“难怪许之冲一直和我不对,也处处同我比,我刚到昆仑派,到处闯祸,这些长老都怨声载道。因为他们心中的人选是许之冲。”


    宋瑾颔首。


    取关继续回忆:“那一段时间,许之冲一直和我比,什么都比。傅锦那时候还半开玩笑,说我学得慢,长老们都要让师父再收一个弟子。我以为是玩笑话。”


    取关捏了捏掌心:“后来忽然突飞猛进,长老们再没提及此事,许之冲也像泄了气一般,不再什么都同我争,同我比,甚至不经常出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胖子那时候说,真是活久见,许之冲竟然成了和他一样混日子的那一撮。”


    宋瑾也记得:“那时所有师兄弟都说,他同你争了一阵,比不过你,忽然间泄了气,伤了自尊,成了最不愿意上进的那一撮。也时常称病,旷课业,也不怎么上心。”


    取关:“其实是,这个身份失去了最重要的意义,只能维持着,不再是主要精力。”


    取关捏掌心的手忽然停下:“他是冲着师父来的。”


    宋瑾看他。


    取关反应过来:“你看,如果师父没收我做弟子,他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如果我当时真的没有好好拼一阵,几位长老给师父施压,在他或者其他长老看来,是有可能他成为师父的另一个弟子。也就是说,那张人.皮面具是冲着成为师父的弟子来的。”


    “他想接近师父。”取关皱眉。


    宋瑾疑惑:“掌门就在门派中,如果他是庄允师叔,庄允师叔原本也在昆仑派里,并不是见不到掌门,为什么要换个身份?”


    取关却会意:“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一门,虽然同在昆仑派中,但同师父的接触少。可如果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就能经常和师父接触。”


    取关看向宋瑾:“师父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宋瑾看他。


    取关喉间轻咽:“这个东西,只有师父才有,所以他必须是许之冲。”


    宋瑾:“……”


    *


    “怎么了,我叫了你三次,你都在出神。”小师叔敲他的头。


    取关回过神来,但欲言又止。


    小师叔应当看出来了:“什么事情欲言又止的?你很少这样。”


    小师叔说的没错,他一向风风火火,很少迟疑。


    他坐直:“小师叔,昆仑派有什么东西,是只能掌门才接触吗?”


    问完这句,他看向小师叔背影,小师叔背影顿了顿,他觉得对方是在想,然后片刻,小师叔转过身来,感叹道:“哟,在想做掌门的事了?”


    “不是!”他笑:“我就是在想,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掌门才能接触的吗?”


    他毕竟聪明,圆了过来:“我看山门里,几位长老什么事都做主,师父好像就是一个掌门,还得处处都听几位长老的,所以在想掌门有什么不一样的?功法都一样,那就是,掌门接触的东西不一样?”


    小师叔笑:“原来你想这个。”


    他点头:“是不是呀,小师叔?”


    小师叔一面收他的瓶瓶罐罐,一面道:“掌门,自然是一个门派掌舵的人,但想掌舵的人太多了,而且各个资历都比你深,你师父能怎么办?”


    小师叔悠悠道:“所以让你别给你师父闯祸,不然他还得在几个长老面前护着你。”


    “不过,掌门手中确实是有东西的。”小师叔看他:“两个东西。第一,掌门扳指,也就是昆仑扳指,那是掌门和掌门继承人的象征。你师父是掌门,如果你争气些,他会把昆仑扳指给你。你拿到昆仑扳指,即便不是掌门,也是掌门继承人。”


    他坐直:“昆仑扳指,没见师父带过!”


    “你师父不喜欢带这些,他说手上带什么就丢什么,说收起来了,他收到的东西,别人找不到的。”


    说到这里,小师叔目光微沉:“阿关,如果师兄把这枚昆仑扳指托付给你,只能说明他时日不多了。”


    原本,小师叔说完前一句,取关还在想风中阁八\九层,有人找了很久没找到的东西难道是昆仑扳指;突然听小师叔这么一说,取关愣住。


    小师叔见他这幅模样,换了话题:“第二个东西,据说是一本经文残卷,历来都是掌门保存。”


    “什么经文残卷这么厉害?”取关好奇。


    小师叔笑了笑,却摇头:“不知道,但是听说,得到这本残卷的人,能逆天改命,寿与天齐。”


    取关噗嗤笑出声来,“真的假的?”


    小师叔笑:“或许吧。”


    取关反正是不信的。


    小师叔忽然凑近:“阿关,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取关吓一跳。


    但平时里温和的小师叔,忽然严肃而认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取关咬唇,不想说。


    小师叔更加确认,然后淡声道:“我让你不要再追查傅锦的事,你是不是去查了?”


    取关心虚,脸色微妙变化。


    小师叔放下那堆瓶瓶罐罐,沉声道:“师兄的病越发重,你到底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


    小师叔的目光好像将他看穿。


    *


    掌门起居室内。


    取关深吸一口气,原本头脑就一片混乱,再加上对面是师父,取关喉间重重咽了咽,咬唇道:“我在风中阁顶层发现了一张人.皮面具。”


    吃鱼惊讶:“人.皮面具?”


    屏风后,小师叔原本在端药,也抖了抖:“昆仑山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取关攥紧掌心:“是许之冲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周末红包,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有点长,应该明天能写过去,就真相大白了


    第160章 三十六天门


    王苏墨再次见到取老爷子攥紧掌心。


    这一次,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都攥出血迹。


    “老爷子……”王苏墨不得不出声。


    但老爷子沉浸在其中,根本叫不醒。


    “老爷子!”王苏墨打断。


    取老爷子也从记忆的漩涡里被强行拽回来。


    那段记忆他曾经刻意不去想过。


    但当一件事, 你抛在脑后,足够久, 也以为忘记得足够久,可当真正记起来的时候, 也在回忆中慢慢发现, 正是你自己一步步推波助澜的时候,那种弥足深陷于泥潭沼泽, 却无力回天, 都成定论……


    取老爷子双目猩红。


    王苏墨轻声:“不说了。”


    王苏墨看着他的掌心,轻声道:“我们不说了, 老爷子。”


    即使不知来龙去脉,也差不多已经知晓当年的真相。


    知晓当年是谁。


    其他的不重要了……


    刚才老爷子说起那一段的时候,她都跟着紧张得呼吸都收紧、放缓,想尽快看到真相, 又怕一路看到真相的过程。


    会将老爷子重新撕裂的过程。


    过往她想不到,但听到胖子死, 傅锦离开,宋瑾冒着生命危险和老爷子一道翻查风中阁,最后却将人.皮面具的事告诉吃鱼,还有小师叔的时候……


    王苏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在大雨中, 发疯似的到处问行人,看到他的降魔杵了吗?


    方如是医治了老爷子很久,老爷子如今才很久没有犯病。


    她不应该让老爷子回忆这些的。


    王苏墨握住老爷子掌心, 喉间哽咽,沉声道:“不说了,我们把手包扎一下,都过了。”


    王苏墨起身,想去马车上拿药水和纱布,老爷子却攥住她的袖口,拉住她,温和却也沉声:“丫头,让我说完。我也,想他们了……”


    王苏墨眸间微滞。


    因为老爷子坐着,王苏墨已经起身,老爷子抬眸看她,眸间温和:“丫头,我怕过了今日,我以后不敢再想起。”


    王苏墨指尖微颤,忽然会意。


    这样的经历,能放在脑后几十年。


    又有多少勇气,再重新回忆一次。


    “就快结束了……”老爷子眼底的猩红已经化成伤怀。


    三十五年前到三十年前,一共是五年。


    老爷子在昆仑呆了五年,已经是四个年头的冬日了。


    他同吃鱼老前辈是春日回的昆仑,也就是,还有数月,不到半年的时间……


    王苏墨能感觉到老爷子指尖传来的颤抖。


    王苏墨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们继续,但是如果真的难受,我们就随时停下来。”


    老爷子颔首。


    “老爷子,等一下。”王苏墨从二楼看向楼下火堆处。


    已经夜深,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了。


    今晚值夜的人是白岑。


    白岑坐在火堆前添柴火,跳跃的火苗映在侧颊上,映出一道俊逸的轮廓。


    王苏墨悄声:“白岑。”


    近乎是第一时间,白岑仰首看她。


    她自己都愣住。


    白岑应当也是在想什么事,但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抬头。


    王苏墨在二楼,他在一层远离八珍楼的火堆旁,比起听到她的声音,更像是,忽然觉得她在叫他,他才顺势抬头。


    王苏墨连带着比划,加嘴型——纱布,药包,包扎。


    王苏墨自己都觉得比划得乱七八糟,但白岑好像看懂了,起身。


    王苏墨心中唏嘘。


    但确实见他往卢文曲在的那辆马车去了。


    王苏墨莫名松了口气。


    白岑拿药包来前,她重新坐了回去:“我让白岑拿了纱布和药包,指甲都掐肉里了,包扎一下。”


    老爷子没出声,是默认。


    王苏墨知道,这八珍楼里,老爷子喜欢和信任的后辈还有白岑。


    白岑来八珍楼前,老爷子只会一个人默默地打扫八珍楼,再有就是钓鱼;但白岑来八珍楼后,老爷子会追着他漫山跑,穿云断山手像切菜一样平常。


    白岑应当是老爷子没有刻意去回避的,会让他想起从前记忆里的快乐与自在时光的一部分。


    老爷子总怼白岑,但其实白岑的一举一动老爷子都上心。


    白岑内力尽失,但好几次,她看见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在运行真气的时候琢磨。


    老爷子不是替自己琢磨的,而是替白岑。


    每一次用穿云断山手轰得白岑漫山遍野跑的时候,老爷子应当都在观察白岑的武功路数,从而判断他尽失的真气应当是如何运行的。


    老爷子的脾气有时候脾气古怪刁钻,但认定的事,也如同一头犟驴。


    也许,这种时候白岑在会更好些。


    她刚才试着问过老爷子,老爷子没制止。


    江玉棠说过,老爷子曾经有过一个徒弟。


    是还俗的佛家弟子。


    慈悲为怀,悲悯怜人,也有极高的武学天赋。


    遇到耿洪波,应当是老爷子人生的救赎。


    所以倾其所有,倾囊而授,但耿洪波死得极其悲壮,却凭一人,救下了一座城池的百姓,死前仍在诵经……


    那是武林中不少自诩的高手都无法企及的程度。


    但同样的,耿洪波的死也是压在老爷子心口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之后很多年,穿云断山手绝迹江湖,没人知道取老爷子去了何处,直到王苏墨在暴雨中遇见到处找降魔杵的他……


    也只有王苏墨才知道,在过往的时间里,穿云断山手在哪里。


    老爷子困在过往的痛苦记忆里,走不出来,也回不到过去!


    从前越豁达的人,一旦陷入痛苦里,越不容易走出来。


    几年的时间,经过了方如是医治,老爷子才能像今日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自在,不开心的时候自己钓鱼,钓鱼成了老爷子生命里最重要的舒缓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今日她才知晓,是源自于老爷子的师父,吃鱼老前辈。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便不会特意去想,但都在言谈举止里。


    思绪间,白岑拿着药包和纱布上楼了。


    他真的意会了。


    “老爷子?”看到老爷子掌心的血迹,白岑吓一跳,目光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朝他摇头,他会意。


    “先包扎吧,不然明日那三只白虎幼崽闻到了,肯定害怕,到时候不同你亲近了。”白岑是会说话的,老爷子迟疑了下,松开了攥紧的掌心。


    王苏墨淡淡笑了笑。


    等白岑看过来,王苏墨收起了笑意,变成了一张警告脸:“包扎你的,别说话,别出声,别打断,别看我。”


    白岑:“……”


    白岑闹心。


    要满足有人的全部要求,那就只有盯着老爷子的手掌包扎了。


    “连人眼睛都要管的啊。”白岑小声嘀咕。


    “刚才说了,别说话。”王苏墨恼意。


    白岑抬头,朝她张嘴,但是就是不出声,要多挑衅有多挑衅。


    “别看我!包扎!”


    但王苏墨一提醒,有人当即又怂了。


    白岑:“……”


    白岑受气包继续低头包扎。


    看着两人在跟前闹腾,取老爷子眸间微微缓和,嘴角淡淡笑意。


    大抵,是想起了从前的某个时刻……


    白岑忽然也不闹腾了,同老爷子说:“掐这么深,上药有些疼,忍着些。”


    取老爷子没出声。


    王苏墨转眸看向白岑。


    不闹腾的时候,好像其实也挺稳当,也细心,温和,踏实……


    白岑忽然转头看她,王苏墨当即黑脸。


    白岑:“……”


    白岑自觉低头,别惹,别惹。


    老爷子看在眼里,心情也好像渐渐缓和了:“丫头,我们继续。”


    王苏墨也回过神来:“好。”


    白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昨晚起就见王苏墨一直同老爷子在一处说话,今日在马车上,两个人也一直在一起小声说着事情,眼下也是。


    白岑没说话,一面包扎,一面安静听着……


    明明师父叮嘱过,此事暂且保密,他同几位长老处置。


    但人.皮面具一事还是在昆仑派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知晓的人有几位长老,没人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


    当时庄允师叔被羁押,审问,甚至用刑。


    但是没有人能问出任何东西。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严丝合缝。


    他一直喊冤枉,直到被长老们废除了全身武功,关进思己崖最高层。


    不到三日,庄允吊死在思己崖中。


    当时昆仑派人人自危。


    一个庄允师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一定还有同盟。


    取关那时候才知晓小师叔说的,昆仑派暗潮涌动,掌门位置不好做是什么意思……


    当时,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成了导火索,从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开始,昆仑派内部的派系开始利用此事相互攻击,羁押对方的弟子,甚至不经过长老堂,擅自行刑。


    当时整个昆仑一片乌烟瘴气。


    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就像一扇门,推开之后,整个昆仑派都陷入了内斗与黑暗中。


    踩着这一系,按下那一派。


    沉寂很久的暗潮涌动都在那个时候找到了出口。


    长老们会在门派内大打出手,也有长老的座下大弟子死在门派中,长老带着门下弟子持刀剑闯入另一个长老门下。


    风中阁八\九层的宝物相继失窃。


    风中阁那么多的藏书都在某一日,在混乱中被打翻的灯盏烧得火光冲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曾经天下第一的门派怎么会在顷刻间倾覆,淡出武林,销声匿迹。


    一定是内里腐朽混乱到了极点。


    取关看着火光冲天的风中阁,想起第一日到昆仑派的时候,他和胖子在风中阁打瞌睡,等着是不是会成为昆仑弟子。


    想着跟着傅锦到风中阁看书,他眼皮子都打架了,傅锦捏他的手臂将他捏醒。


    他痛得大喊一声“啊!!!”


    对面的胖子吓醒,以为走水了,慌忙中撞倒花盆,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


    宋瑾冰冷道,一群蠢货……


    风中阁有他这四年多的无数回忆,有他心中的昆仑派应该有的模样,有他看书时,鸟儿落在他旁边,所以他总喜欢抓一把谷物带上,看着鸟儿在他旁边也不怕生。


    那是风中阁啊!


    他看着熊熊大火,难受得想哭。


    “走吧。”宋瑾淡声。


    那是胖子死后,他第一次在昆仑大哭。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乱的开始……


    师父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几位长老动起手,都是师父去制止。


    师父的伤势并未痊愈,每动一次手,用一次真气,伤势就加重一次;但师父要是不动手,就有数不清的弟子在内斗中丧命。


    早前一片和谐也阳光的师兄弟们在昆仑山上练功,下山,比试的场景仿佛一去不复返,成了仇人见外分外眼红。


    就算之前的九云师兄也不得动手。


    取关再见他,九云满眼疲惫。


    两人在思己崖的悬崖边坐着,短暂逃离山中的混乱。


    “我有时候真希望,一睁眼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庞九云喝酒。


    取关仰首看着天上星辰,一句话说不出来。


    庞九云忽然道:“下山吧,阿关。”


    取关震惊看他。


    庞九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失笑:“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离不开这里,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离开,昆仑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取关眼底氤氲。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惯温和的庞九云朝着悬崖摔下的酒壶。


    “对不起,是我……”取关咬牙:“是我要查人.皮面具……”


    庞九云却朗声大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我都是棋子,昆仑的人要掀昆仑的棋盘,你我都左右不了。下山吧,昆仑的乱才开始。”


    取关攥紧指尖:“我不走,师父还在这里,你们还在这里。”


    庞九云看他。


    取关端起手中的酒壶,仰天长饮,然后起身,也同庞九云一样,将酒壶砸向悬崖底:“我不走!九云师兄,我要留下!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模样!”


    庞九云咬紧牙关。


    远处,宋瑾远远看着他们两人。人.皮面具的事,取关一人抗下,没有牵涉出他,所以他才没在漩涡的中心。


    但当初他和取关两人,都没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数月来,他都在取关身后。


    看着昆仑派乱成这幅模样。


    他在昆仑中从来人缘不好,因为他的性子偏冷,却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昆仑。


    宋瑾缓缓上前。


    庞九云和取关回头看他。


    宋瑾:“既然都不走,那就都留下,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取关和庞九云都愣住。


    宋瑾伸手:“都没有试过,如何知晓星星之火不可以燎原?”


    取关哽咽。


    庞九云却笑了。


    庞九云伸手搭上宋瑾的手背,然后是取关。


    夜空星辰,悬崖边上寒风呼啸。


    但那一刻,三人却热血沸腾!


    *


    “你是说,你要做昆仑掌门?”小师叔看他。


    取关双手环臂,点头道:“师父病重,那些长老不会听师父的,我来做昆仑掌门!”


    小师叔凝眸看他:“阿关,这个时候谁做昆仑掌门,谁就是活靶子。”


    “怕什么!”取关笑:“我从到昆仑起就是活靶子,不一样好好的?”


    小师叔愣住,眼底些许氤氲,小声道:“取关,这件事同你没关系,师兄不想你牵连进来,你不明白吗?”


    取关拍他肩膀:“小师叔,事情总要有人做,只要我做这件事比别人合适,那就值得做!如果这个时候能救昆仑,让昆仑免予分崩离析,这件事就值得做!”


    小师叔看他,语重心长:“取关!”


    取关上前拥他。


    他僵住。


    取关温声:“我知道的,从我到昆仑起,小师叔就照顾我,比旁人都照顾我。但是别担心,我这么命大一个人,胖子死前说,他把运气分给我了,呐,我现在可是有胖子运气在的人!”


    “那帮老头子,我早就看不惯了,等我做了掌门,他们就少用长老身份嘚瑟!我都想好了,日后昆仑不需要这么多长老,一两个就够了!日后要骂,就骂我一人!取关那厮……”


    耳畔,小师叔的声音传来:“阿关……”


    他松开双臂。


    小师叔看他。


    那一刻他是看到对方眼底氤氲,他伸手,拍了拍指尖:“等我拿昆仑扳指。”


    小师叔微顿,似要说什么,最后也咽了回去。


    最终,在取关转身前,见到他闭眼。


    *


    “师父,我说完了。”取关笃定看向吃鱼。


    “阿关。”吃鱼已经气若游丝:“师父是想把昆仑派传给你,但不是现在……”


    取关温声笃定:“就是现在。”


    取关眼中从未如此坚决:“我当初险些死在城门口,是师父救的我;现在昆仑混乱,我自然应当报答师父。等我去对付完那帮老头子,我再同师父一起,每日钓鱼,每日完善钓鱼真气,昆仑功法,让昆仑派的武功和昆仑派一起光大,一直光大下去!”


    “师父,我去拿掌门扳指。”他起身,朝着吃鱼磕头。


    他一共朝吃鱼磕过两次头。


    第一次是敬茶的时候。


    吃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次,是现在。


    吃鱼重重咳嗽了几声,险些喘不过气来。


    “阿关!”


    吃鱼攥紧他的手:“这些老爷子认死理,有私心,按照昆仑的规矩,如果没有全部的长老答应,即便掌门有些要把昆仑扳指给你,你也只能闯完昆仑三十六天门。那是自昆仑建派起就有的地方,但历任昆仑掌门里,只有一人是通过闯过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的!”


    “那我就是第二人!”


    取关再朝他磕了两个头,然后起身:“师父,等我回来。”


    吃鱼摇头。


    取关的天赋很高,又比旁人都有韧性。


    但他的年纪,内力根本达不到能闯祸三十六天门的地步。


    看着取关的背影,吃鱼想起那个同他一道在湖边钓鱼,甩杆,第一次钓起大鱼哈哈哈大笑的徒弟。


    吃鱼深吸一口气,掌心反转,取水掌将取关吸回跟前。


    取关还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几处大穴被点。


    取关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吃鱼要做什么。


    他想拼命挣扎,但是动不了,也出不了声音,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办法自由转动。


    吃鱼就在他身后。


    他能感受到一股浑厚的内力经由他的后背,温厚又充盈得穿到四肢百骸。如同百川汇聚,奔腾入海,又如日出日落,四季循环。


    这股熟悉的真气游走的每一处,如同雨后春雨一般滋润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经脉。


    那些原本藏在底下,已经在拼命生长,但仍需要几年,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破土而出的竹笋,如同被天地间的灵气滋养一般。


    一根接着一根,一个接着一个,从又硬又厚的泥土中,破而后立。


    又如雨后春笋,拼命生长,发芽,窜天而起!


    取关咬紧牙关!


    那种蓬勃中藏着撕裂,一鲸落里藏着万物复苏的生生不息,从一点点,到铺天盖地钻入他的经脉。


    他身体里的两股真气从之前的对峙,到抵抗,到碰撞中融合,到最后百川汇流,终成汪洋大海,广阔无垠。


    他咬紧牙关,攥紧掌心!


    早前无法挣脱的束缚却在最后那一刻如同鱼跃龙门,将附加于穴道上的束缚全部挣开。


    再回头,钓鱼已经收掌。


    “师父!”他泣不成声。


    钓鱼摆手,温声道:“去吧。”


    取关转身,见到小师叔,小师叔颔首:“交给我。”


    他颔首,然后朝着三十六天门的方向跑去。


    吃鱼莞尔。


    没人知道,他原本就将昆仑扳指藏在三十六天门里。


    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想到,即便想到,也不会有人去,但只有一个人会不退却的地方!


    那枚昆仑扳指只会,也只有取关能拿到!


    ……


    三十六天门外。


    取关深吸一口气,掌心放上,天门缓缓打开。


    三十六天门,生死无关。


    能活着走进去,活着出来的没几人。


    取关迈出第一步,身边便跟上两个身影。


    取关转头,是宋瑾和庞九云。


    庞九云:“这事儿,你一个人做不成。”


    宋瑾:“我想做什么,别人说了都不算。”


    取关轻嗤一声。


    庞九云:“天门大开,乌云蔽日。”


    宋瑾:“谁活着出来,谁救昆仑……”


    取关自嘲一笑。


    三道身影并肩抬首,乌云遮天蔽日前,一起迈出第二步。


    身后天门关。


    高大的石门合上前,旭日从乌云中破出,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背影处……——


    作者有话说:每一代江湖都有每一代江湖的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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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还有一章,昆仑回忆结束,我争取写快点


    这章也有红包,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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