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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求之不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81章 果木烤鸭


    朱宇明白, 就像他和祖父,同刘叔和刘澈一样。


    永远相互信赖,相互背靠。


    “日后有什么打算?”王苏墨又顺势问起。


    朱宇看着刘昭亭和刘澈的方向轻叹:“我也不知道, 应该和阿澈一起,行走江湖吧。然后像祖父和刘叔一样, 等有一天累了,厌倦了, 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就在哪里扎根,不强求。”


    王苏墨居然从其中听出了豁达。


    也许所有闯荡江湖的人, 都有一段内心的憧憬与豁达。


    所以江湖从不孤独。


    “八珍楼欢迎你们, 江湖很大,总有机会再遇到。”王苏墨说完, 朱宇跟着温和笑起来。


    “等回刘村,取了祖父的骨灰,我和阿澈会先去当年祖母安葬的地方,把祖父还有这枚翡翠手镯一起和祖母一起合葬了, 再行打算。王姑娘,我会记得八珍楼诸位。”


    朱宇后退一步, 认真躬身拱手。


    王苏墨伸手扶起他:“要这么说就严重了。八珍楼走南闯北,朋友很多,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老朋友再聚。如果能再见到你们,我们也会很高兴。看见那些灯了吗?”


    正好八珍楼之前刚升起。


    又是一次摆八珍宴的时间,白岑陆续把仓库里的灯都挂上, 夜里的八珍楼别有一番明亮与风景。


    “好好看。”朱宇感慨。


    王苏墨领他上前:“这上面每一盏灯,都是八珍楼在旅途中遇到的一个朋友,所以它们都不相同。以后有机会, 找人送一盏灯来。”


    朱宇眼中豁然开阔:“原来如此!”


    朱宇好奇上前,果然见没有一盏灯是重复的。


    大大小小的光晕里,远看不出任何一盏的特别,但是当你近看,便犹如一盏盏琉璃灯盏,每一盏都独一无二,独具匠心。


    这是一种极大的震撼和内心的冲击与感触,朱宇回头看她:“王姑娘,你们真的遇见过很多人。”


    王苏墨也上前:“是啊,江湖很大,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段故事,看到哪盏就忽然想起某一个人,这段旅行就很有意义。”


    “有趣!”朱宇忍不住心潮澎湃:“我一定送八珍楼一盏最特别的灯。”


    王苏墨还没开口,朱宇又一幅认真表情道:“上次下墓,我见到一盏很特殊又很好看的灯。”


    下墓……


    王苏墨轻咳两声:“那倒也不必。”


    朱宇没忍住笑开,他就是特意的。


    但这一段相遇的时光,仍旧太好。


    *


    同朱宇这处说完话,赵通那处的鸭子也差不多杀好了,毛也用镊子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烤鸭过程了。


    王苏墨上前帮忙。


    赵通兴致勃勃张罗了这么大堆,八珍楼还是头一次有人比她还积极,她当然也积极。


    而且,这次是她给赵通打下手。


    在赌场的时候,赵大哥脑子里应该就在惦记果木烤鸭的事了,不然不会就他们在马车里聊天这么短的功夫,连炉子带鸭子,还有青瓜和果木都买回来了!


    肯定在脑子里都跑了好几个来回了。


    旅行途中能遇到志同道合,尤其是做菜这方面的,实在不容易。更重要的赵大哥还是个实干派,宰鱼杀鸡杀鸭都直接有了。


    烤鸭的时间长,像鸭翅尖,鸭头和鸭掌都容易烤糊,所以用剪刀剪掉。


    稍后这些可以单独做另一道菜。


    王苏墨有足够耐性。


    以前没有赵通在的事后,这些都她一个人做,现在赵通来了八珍楼,两个人可以商量着来。


    她对果木烤鸭不熟悉,但大致能想到是怎么个做法。


    所以听赵通的,她帮忙打下手。


    翅膀和脖子,头,以及鸭掌先要剪下来,然后重新净手。开始冲洗和切林檎果,也就是俗称的奈(沙果,类似苹果味道,但没那么大)。


    这种果子是酸甜口,喜欢酸甜口的人会爱极这个味道。


    但也会有人觉得这果子的酸口重了些,加糖和其他水果,一起做果茶得多。


    果木烤鸭,就是用林檎的树枝和树干放在烤炉里,烤鸭子。


    果木做柴火,是有果木香气的。


    它可能不像专门调制的香料或者精油那般浓郁,但这种清香味道能入部分到烤鸭里,整个烤鸭就会多一种额外的清甜味。这就需要长时间的腌制和烘烤,才能将果木里的味道混入烤鸭的香气里。


    在酥香之外多一层果香。


    当然,如果想要这种果香更为浓郁,光靠果木做柴火可能还不够,还需要将林檎洗净后切块,塞进掏空的鸭肚子里。这样出来的果木烤鸭,不仅有烤炉里果木浸染在酥脆外皮里的香气,内里的肉还有真实的果子香味。这是不同层次的香气,在同一道菜里的体现。


    所以有时候看似简单的一顿饭菜,其实在背后为了多一种味道就多了无数工序。


    可在喜欢美食的人眼里,都是享受。


    就像今天的果木烤鸭,吃起来一口酥脆,香气满溢,但光是腌制就要一个多两个时辰。再等烤出来,整个完整过程需要厨子非常大的耐性和繁琐的步骤。


    王苏墨洗林檎的时候,赵通在一旁摆弄烤鸭的炉子,和确认可以做柴火的果木。


    洗完的林檎一股子酸甜味儿,王苏墨忍不住咬了一口。


    嗯~


    酸酸甜甜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本来就喜欢林檎,但这种果子可遇不可求。


    能像赵通这样买了一大堆,外加好几大捆果木的实在罕见。


    大概厨子都有这样的经历,遇到好容易遇到的食材,甚至是水果,只恨不得多囤些!


    赵通就很明智的买了一大筐林檎,别说一顿果木烤鸭,十顿都用不完,赵通是识货的。像八珍楼这样的旅途,需要些酸甜口的果子打发时间,这东西极好。


    等林檎洗完,切好,要开始腌制鸭子了,王苏墨再一次见识到了赵通惊绝的刀工。


    她也能杀鸭子,也能给鸭子脱骨之类的,但像赵通这样的,掏空了鸭子的肚子,但鸭子的整体形状却保留得这么完好,她总共都没见过几回。


    在王苏墨眼里,这鸭子眼下就是一件艺术品。


    得多看两眼才行!


    学习下怎么走刀的,再比划比划!


    每个人的天赋点不同,但勤能补拙,就算她比不上赵通的天赋,但赵通现在就在八珍楼,她可以跟着他学。


    原本也不是谁生下来就是大厨,也好多人都是从一窍不通开始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的厨子,一定从刀工开始就让人赏心悦目,成品才能赏心悦目。


    “赵大哥,这鸭子是怎么处理的,我想学。”王苏墨直接问。


    还剩另一只鸭子,她还能赶得上。


    赵通本就心情愉快,比起从前,眼下还有人能和他一起探讨果木烤鸭的做法,赵通当然愿意。


    好像回到了之前同大师傅在一处的时候。


    大师傅也会教他怎么剔骨,或者怎么掏空肚子。


    赵通事无巨细。


    再加上王苏墨一点就通,教学过程不算漫长。


    就是今日没有多的鸭子了,不然王苏墨还可以上手试试,不过来日方长,今日烤完,总归还要再烤的。


    反正法子和注意点王苏墨记住了,就等着上手检验了。


    王苏墨看完这块儿,便继续去弄腌制鸭子的环节。


    赵通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这也像有人和你并肩作战,只是这个人可能不会武功,但颠得动铁锅,还能抹黄酒。


    王苏墨按照赵通嘱咐的,先用黄酒将鸭子的外皮和肚子内都抹了一遍,黄酒是去腥的,这一步不能少,否则鸭肉里的腥味被熏烤入味,再多的果木香气都盖不住。


    黄酒摸完只是第一步,然后依次姜,葱,食盐,都像刚才的黄油步骤一样,将鸭身内外再抹一遍,让葱姜和盐的味道提前浸渍到鸭肉和鸭皮上,这样稍后的口感会更丰富。


    等这些摸完,就用之前切好的林檎果块,一点点将鸭子的空空的肚子填满,让烤鸭的肚子鼓鼓的,被果块儿撑起来,有更多的空间可以让内部的空气流动。


    王苏墨的百宝箱里调料丰富,花椒之类的都是随身携带的。


    腌制前的最后一个步骤,就是放上花椒,同样的,肚子里和鸭身外都放一些。


    剩下的就是腌制满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也正好。


    赵通还要研究烤鸭的炉子和果木生火以及火候,一点点调整,时间就耗里面去了。


    王苏墨没上前帮忙。


    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一个果木烤鸭肯定不够,两盘也不够,今天的人不少,还要准备其他菜。


    好在八珍楼存货丰富。


    王苏墨先淘米。


    淘米的时候,见白岑同翁老爷子在一处喝酒,一面说话。


    王苏墨想起晨间白岑和她打赌,若是老爷子后面追去了,那晚饭吃烤肉。但经过之前的狼狈逃窜,有人是将烤肉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加上赵通想做果木烤鸭得不行,那烧烤就放到后两日。


    想起今天见到白岑时,白岑那幅鸡窝头的模样,白苏墨好气好笑。


    但不得不说,如今的八珍楼好像真和以前只有她同老爷子的八珍楼不一样了。


    白岑也好,赵通也好,一个是可以驾着八珍楼玩命跑的人,一个是为了救同伴,可以把自己的宰鱼刀扔开的人。


    贺老庄主一走,老爷子其实心里空荡荡的;但翁老来了,老爷子每日都没消停过,比起贺老庄主在时的武斗,两人文斗武斗嘴斗,反正都能斗上……


    王苏墨一面思绪着,手中的米很快淘好,放进陶瓮里焖煮。


    青叶菜可以清炒一个,果木烤鸭容易腻,可以做一个解腻的汤,刚才剪下来的鸭翅鸭掌和鸭脖子可以卤一下。


    上次经过东蜀的时候,吃过那里的卤牛肉,很好吃。


    鸭翅尖,鸭脖和鸭掌应该也可以卤。


    鸭翅和鸭掌上的鸭皮都多些,卤起来会比单独卤的牛肉更多些香气。


    东西不多,卤得也快,可以先起个卤水。


    最后放几个鸡蛋。


    说干就干,青菜简单冲洗放在一边晾干备用。


    莲藕是上次从湖镇扛回来的,入秋了,存放到现在还很新鲜。还有在刘村时,翁老爷子一口气买了一桶酒,村民送他的一块新鲜排骨,都可以做莲藕炖汤。


    排骨焯水,去沫,捞出备用。


    藕汤要好喝,要从下刀的时候就开始,不要用刀直接切开,而是用切开一刀大致的口子,然后直接用刀背拍。


    这样拍出来的莲藕纹路不同,也因为挤压变形,入汤时更容易入味。


    老姜切一块下来,洗净,同样用刀背拍扁。


    热锅下猪膏,等猪膏熬成猪油,就放入刚才拍扁的老姜将锅一整个爆香。


    莲藕汤做的人不少,但很多人不会用油爆莲藕,喜欢喝莲藕原本的味道。但是王苏墨喜欢做的莲藕汤,是会用姜爆香后的猪油先把焯好水的排骨,还有刀背拍过的莲藕一起下锅过油。


    其实用的猪膏并不多,稍后加水,汤也不会油腻;但是这样用猪油煎过的排骨和莲藕在稍后炖煮时,会有猪油香浸渍入排骨和莲藕本身里。


    比起用排骨和莲藕做汤底只取其味的方式,王苏墨是觉得除了汤之外,这样熬过的排骨和莲藕本身就很下饭。


    老爷子一顿可以上两三碗。


    汤还要炖上些时候,排骨和莲藕炒得微微至金黄变色,就下煮好的沸水,沸水下锅,出来的才是奶白色。


    炖汤的时候先不用加食盐,食盐会加速排骨的脱水,会让排骨变柴。


    可以等小火熬到时候,再根据味道添加。


    排骨莲藕汤炖上,可以卤鸭翅,鸭掌,鸭脖了。


    刚才做好的沸水正好下汤用,剩下的加了点凉水,把鸡蛋放进去先煮着备用。


    这会子回来就可以先起卤水。


    王苏墨忙碌的时候,赵通这块儿的炉子已经架好,柴火怎么放的位置也差不多调整好,然后开始生活。


    日头一点点变黑,八珍楼上的灯盏就成了夜里郊外的一座灯塔,与夜空高挂的一轮明月对望。


    马上就是中秋了,月亮也到了一年中最好看的几日。


    “真要温酒呀?”白岑看望翁伯。


    “温呐,这不入秋了,救不温,少一半滋味。”翁和负责指挥,白岑负责做。


    那么大个酒坛子,之前光是搬上马车就挺费劲,眼下只能一点点盛出来。


    翁和慵懒靠在八珍楼小苑的栏杆上:“哎呀,自在呀~”


    白岑信他是有感而发的。


    一旁,刘昭亭和刘澈在八仙桌那处,借着灯光画图纸,两人在研究给赵大哥的刀要怎么做。


    再一旁,王苏墨好像弄了一大堆东西,都在锅里煮着,现在开始在她百宝箱里掏香料出来,一顿配料,准备朝那两只鸭子剩下的部分下手。


    赵大哥开始生火了,原本入秋夜里也凉,正好连火堆一起准备了。


    八珍楼的厨房够大,锅碗瓢盆,一个掌勺,一个副厨够用。


    赵通在八珍楼外准备的炉子,王苏墨在厨房里做的菜,厨房的窗口正好像一张画卷,不多不少,将人装在里面。


    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自带光亮,前面的炉子生起了火,火光正好映在王苏墨脸上,说不出烟火气。


    白岑过往好像最怕的就是中秋,但眼下,忽然还会有些盼着中秋……


    连酒都有了!


    好像不能再好了!


    赵通生完火,踩着台阶上了八珍楼,回厨房里开始熬糖。


    果木烤鸭外要淋一层汤汁,进炉子也会有更好的色泽。


    进到厨房,才见刚才他摆弄炉子和柴火的一小会儿,王苏墨已经噼里啪啦准备了一大堆。


    “诶~”进来的时候,正好见王苏墨对着一个瓶子发出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比捡到金子还要高兴些。


    不过八珍楼的东家从来不喜欢金子,只喜欢调料,食材!


    赵通笑着摇了摇头,没打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苏墨还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家伙,上次在青云山庄,卢文曲拐弯抹角让她去拿的那瓶调料,不,人家应该是某一类药材。


    只是她和卢文曲对香气的判断,都觉得可用。


    她之前想了好久,都没想到和什么放在一起能融合,甚至翻阅了《珍馐记》。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绞尽脑汁科技能百思不得其解的,忽然在你做旁的事情,将它暂时放下的时候,它又稀里糊涂闯入你的视野。


    之前在东蜀学会的配方虽然好,但始终少了一味回甘在。


    她也失了很多香料,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刚才在调卤水配料的时候,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回甘?


    打开百宝箱,找到那味单闻会冷不丁被呛得咳嗽,但之后会有木质香气和回甘的药材,就是它!!


    它很特别!


    也因为它足够特别,所以需要特别的香料与之相互搭配!


    和东蜀的卤味方子合在一起,就那么少少少的一点,忽然让之前的方子升华了!


    这还只是闻起来的味道,稍后下水,下肉,熬制,王苏墨不敢想会有多合适!


    什么果木烤鸭,忽然在王苏墨眼里都不香了!


    她要卤鸭翅,鸭脖,鸭脚掌!


    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晚上来!!


    第082章 卤鸭货


    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 是不会觉得累的。就算累也会被满足和兴奋冲淡,掩盖,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


    王苏墨就这么一点点尝试着卤水下料的比例搭配, 光是捡干料就花了很长时间。


    等鼻子觉得的比例搭配好了,又拿一个布袋, 将香料放进纱袋里。


    东蜀的卤味不辣,主要是咸香, 卤香。


    前提也是热锅将盐和糖炒变色, 用锅气将糖和盐的味道在添水前就逼出来。再等几碗水下锅,然后放下装了特制香料的纱袋。


    等水煮沸, 卤汁也有了咸淡味, 这个时候要小小尝一口,确认刚才调配比例卤料过水后味道是不是合适。


    一个成熟的配方要经过反复的尝试和增减。


    王苏墨是一时心血来潮加入了新的调料, 再厉害的师父一次下水味道就调得恰到好处的几率都小。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脸色不似刚才好看。


    赵通知道她对新的卤水不满意。


    王苏墨倒了重来。


    坦诚说,赵通见过厨房的女大师傅很少,但不论是女大师傅还是男大师傅, 像王苏墨这般的认真和较真的并不多。


    赵通没有打扰。


    感觉东家今天至少要挑出一味满意的卤水出来才会作罢。


    鸭子腌制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要淋糖汁了。


    赵通另换了一个小锅,下了些饴糖和水, 主要是挂汁用,不需要裹上厚厚的一层,饴糖也不需要放太多,挂个颜色,借个味道就好。


    等糖汁煮好, 将鸭子放在小锅的上方,用大的汤勺,仿佛一勺勺浇上, 确保均匀淋上。


    当挂着糖汁的鸭子是不能进烤炉的。


    淋好糖汁的鸭子还要挂在一边适当晾干。


    这个过程对赵通来说,都不算难,更重要的是心情愉悦,甚至有了厨房窗户处,夜间凉风送来的惬意。


    厨房就是他的烤鸭炉。


    他一眼就能看到,火一点点旺起来了,时间也正当好。


    回头看,王苏墨这处已经很快另起了一锅卤水,又浅尝了一口,应该仍不满意,起锅再来。


    赵通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王苏墨这处换到第三次卤水上。


    赵通这边的两只鸭子也晾得差不多,可以进烤鸭炉了。


    烤鸭炉的火候,之前的掌柜都事无巨细交待过。


    对他一个厨房的熟手来说并不难。


    难得是要时刻盯着,转圈,不要烤糊,不要烤焦,但要酥脆。


    这很考验厨子的经验。


    所以赵通有预期,这次的果木烤鸭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差。


    赵通在烤鸭炉边仔细盯着,整个过程寸步不离。


    掌柜给的前面有挂钩的杆子也一直握在手里,适时根据炉子的呲呲声,还有烤鸭的颜色变化做调整。


    厨房里,王苏墨换到第五次卤水上,眸间终于淡淡挂起了笑意。


    比差强人意好一些,后面会越调越好,至少现在,她的标准都觉得可以下鸭脖,鸭翅和鸭掌了。


    厨房外,赵通也听到身后下鸭货的声音。


    赵通没回头,但也跟着笑起来。


    莫名其妙被带到江湖里,今日才忽然有惺惺相惜的念头。


    赵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烤鸭上来,而王苏墨已经开始做其他菜的收尾工作。


    很多青菜只要一炒就会老,但如果先焯水,就会一直保持焯水时的颜色,这个时候再下锅炒,青菜的颜色会很好看。


    两把青菜,一把清炒了。


    另一把白灼。


    人多,口味也多,两个青菜两种口味会多一种选择。


    青菜起盘,揭开藕汤的盖子,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炖烂糊之后的肉香味扑面而来,不知不觉,王苏墨自己都饿了。


    汤熬到时候,奶白色成了粉色,莲藕的味道都在汤里。


    王苏墨尝了一口,太鲜了!


    幸好在湖镇囤了不少莲藕,没有从中间砍开,泥水少,也能保鲜久些。


    王苏墨瞄到烤炉旁,赵通的鸭子也要出炉了。


    时间刚刚好。


    王苏墨将汤盛出来,刚回头开口准备叫白岑来端菜,也就说了一个,“白……”


    就见白岑环臂靠在厨房门口:“东家,就位了~”


    王苏墨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的白岑莫名让人觉得踏实,虽然,可能最不踏实沉稳的一个也是他。


    白岑端菜,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布置桌椅。


    朱宇和老刘,刘澈也没闲着,都在帮忙。


    “青瓜切丝还是条?”王苏墨忙完,赵通那处也刚好。


    “东家,切细条,比丝稍微厚些,有嚼头。”


    赵通描述精确,王苏墨会意,其实王苏墨的刀工在厨子里也当仁不让,只是赵通的更好。


    原本甜面酱的熬制还要时间,但这是第一次做果木烤鸭,未必有时间和精力去做甜面酱,所以直接从掌柜处打包了一些。


    水之前就一直有做着备用的,王苏墨隔水将碗里的甜面酱稍许加热。


    终于,外壳焦香酥脆的果木烤鸭出炉。


    “哇~”白岑远远就见到第一只从烤炉里吊出来的通体金黄酥皮的果木烤鸭,“老赵,可以啊!”


    虽然笑得比哭难看,但是赵通记不得今日第几次笑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有种莫名的开心,开心到他过往十余二十年都没曾想过要笑的情绪,仿佛在一点点改变。


    洗髓改变了他的相貌,身高,体型,经脉,让他从一个骨骼毫无优势的人,成了一个骨骼清奇的武学天才,但他的性情也跟着大变。


    他不是不想笑,只是改变的心性已经失去了笑这样的冲动。


    但今日,他好像渐渐找了回来。


    “呀,赵盟主,这怎么吃呀?”朱宇又馋又好奇。


    刚才那盆莲藕排骨汤和卤鸭货端出来,他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刘村虽然乡邻们都好,但好吃的东西真就没见识过。


    这一趟来八珍楼好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大门这处最引人注目的就要属赵盟主的烤鸭了。


    一路上,所有人可都在给他的烤炉让位置,但等出炉,光是这色泽都让人觉得充满了食欲。


    他恨不得上去就扯一整个鸭腿下来啃啃。


    翁老爷子伸手扒拉了他的头,“吃吃吃吃,一天到位就知道吃!”


    从翁老爷子封他水缸的出口开始,朱宇在翁老爷子这里的气场就要矮上半截。


    虽说翁老爷子还拿开水浇过他,但很难形容,这种分明恶作剧,但也没欺负你的感觉……


    他也说不好,反正就是翁老爷子就喜欢逗他。


    老刘和刘澈也忍不住笑。


    “老赵,这鸭子怎么吃,直接啃吗?”白岑的喉咙里也都快伸出一只手来了。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是前辈,不太好意思问,但暗戳戳得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家伙!赵通这个家伙竟然连这个都会!


    而且糟糕得是看起来就很好吃!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谁都不吭声,也怕对方看出自己垂涎三尺,都故作沉稳。


    白岑觉得自己被一种诡异的氛围夹在中间,有种可能一会儿会吃不太踏实的感觉。


    正好王苏墨来了,端了甜面酱和配菜黄瓜条来。


    “配这个吃!”王苏墨一眼看到白岑喉咙里的手。


    “青瓜?!”白岑惊讶,青瓜和烤鸭一起,还沾这个酱?


    王苏墨点头。


    行吧……白岑勉强,“但是,没切开,怎,怎么吃啊?手抓?”


    赵通已经端了洗好的案板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到赵通之类,只见赵通左手轻轻按在鸭身上,右手像变戏法似的,近乎是横着的角度一点点片过去,从背上片出这么小小的三两片,然后放在眼前的空盘里。


    “现切呀!哟!这个新鲜,是不是老爷子?”反正在白岑这里喜闻乐见。


    取老爷子没搭理他。


    但翁和见多识广,“刀工一流啊。”


    能片这么细,并且形状好看,绝对不容易。


    “焦香酥脆,配上青瓜解腻。”翁和颔首,“这种吃饭有听过,但第一次尝。”


    旁人跟着点头。


    在这里,应该就属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最会吃了,翁老爷子这么说,旁人纷纷跟着附和。


    每个人都依次夹了一块,然后陪着青瓜蘸酱,嗯,确实,这种味道口感既新奇又新鲜,酥脆却不油腻,又有青瓜的甘甜。


    王苏墨慢慢尝了一口。


    其他人尝的是味道,王苏墨首先尝得是口感。


    好酥脆的外皮,火候过些就糊了,少了又叠加不出这种酥脆感。原本鸭子就肥,烤出的鸭皮应该腻人,但偏又佐了果木的里层清香,再加上青瓜的口感,完全综合在了一起。


    很好吃!


    王苏墨目光微微滞了滞,忽然灵光一闪,觉得缺了些什么,然后赶紧起身回了厨房。


    “诶,丫头!”老爷子不知道她跑什么,都忙了这么久了,让白岑去拿就行了。


    但王苏墨已经打了一个来回出来了,捧了一个装白沙糖的罐子,倒在一旁的碟子里:“如果酥脆上再多加一层白沙糖的粗糙甜感,味道会更丰富。”


    “是吗?”翁和第一个夹了鸭皮沾了白糖,又就着黄瓜尝。


    好家伙!


    翁老爷子吃下的第一口,就感受到了唇齿间的愉悦,他之前是真没想到糖在这里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见翁老爷子一脸满足,取老爷子也不能落后。


    等这一桌都吃完,大部分都觉得沾了白糖的更好吃;但无论蘸不蘸,这道果木烤鸭都好吃。


    王苏墨看向赵通:“赵大哥,你还没尝呢!”


    “对哦,老赵,别切了!快来!”白岑上前,这种时候怎么能少赵通呢,赵通倒也不推辞,张罗了这么久,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闭眼沉默了。


    —— 这是十余二十年来,他最有成就感的一次。


    “好吃。”赵通自己都颔首。


    白岑搭上他肩膀,嘻嘻笑道:“副厨的招牌菜有了,是不是得庆祝下!”


    八仙桌上笑作一团。


    朱宇是最贪吃了,巴拉巴拉一整张桌子都扒拉了一遍。


    “想什么呢?”王苏墨见他发呆,朱宇轻叹:“王姑娘,我在想~我最喜欢吃饼了,如果搭配上一层薄薄的,还挂着蒸汽的薄饼,将这些鸭皮沾了酱和白糖,裹了青瓜条一起卷进去,是不是每一口都能吃到好吃的果木烤鸭,还有薄饼的味道?”


    朱宇说完,王苏墨和赵通对视一眼,这是主厨和副厨才有的默契。


    带着蒸汽的薄饼卷上酥脆焦香的果木烤鸭——


    不得不说,好像很吸引人……——


    作者有话说:明儿见~


    第083章翁老爷子


    八珍宴结束, 王苏墨和白岑在厨房内洗碗。


    赵通一楼小苑收拾桌椅和归整炉子,刘澈帮忙打下手。


    刘昭亭窝在火堆旁做刀具图案的最终确认,明日就要回刘村, 今晚再晚也要确认出来。


    翁老爷子则在二楼懒洋洋靠着凳子赏月,抬头是一轮明月,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安然得赏过八月中秋前后的月亮,嘴角微挑;再低头,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处, 老取看了朱翁,不, 应该是刘昭亭的一张纸就去了关城, 那张纸上一定有老取关心的东西。


    老取这个人……


    翁老爷子本来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则。


    每日饮酒就两杯, 不超过两杯,也不能少与两杯。


    每个人的人生信条都不同。


    有人的鸿大,有人的轻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给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伤身,两杯既怡情, 也不伤身。”


    那年中秋,月色如今日。


    他惯来在京中自诩芝兰玉树,矜贵公子,阮娘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却终究抵不过她同老取的一场意外相遇……


    他那时候也想不通,取关一个土包子,之前连京中都没去过, 怎么能入阮娘的眼?


    直到他每日拼命不停找老取麻烦,他终于和老取那个破破烂烂,又不经任何雕饰的人生产生了交集……


    想到这里,翁和忍不住自嘲,轻嗤一声,但轻轻阖眸,目光里又充满了温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约就是你明明很厌恶一个人,厌恶他的言行举止,厌恶他的出生,厌恶他出现你周围,但你也竟开始隐隐羡慕起他那个破破烂烂,一文不值,却又不任由任何人摆布,不受羁绊的人生……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骑马,他比不过;他和老取比打架,他还是比不过;最后和老取比喝酒,他还还还是比不过!


    “你他娘的是不是作弊!”他终于恼意。


    但最恼的是,老取一脸,这破东西有什么好作弊的?


    在他以为老取特意的时候,老取忽然来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写文章啊!!


    多难啊,脑袋里一句都装不下去!


    他终于知道,他觉得难的东西,于老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而老取觉得难的,在他脑子里也轻而易举……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因为阮娘的缘故,将命运交织在一起。


    偌大个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当棋子,为了兄长的仕途,将他舍弃,用来换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树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诩聪明,却从头到尾,都是跳梁小丑,该看清的什么都没看清。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老取的身影。


    他好气好笑,这种时候,他竟然会想起老取!


    而且,他浑浑噩噩中幻象出来的老取,竟然在发现他的第一刻,就赶紧撕开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轻嗤!


    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想要至自己于死地,连哄带骗将他骗到这里,最后来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识里藏的这些东西,也让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应当发作了,他脑子里越发浑浑噩噩。


    而浑浑噩噩里,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诉他:“你别闭眼,前面就有个小村庄,村子里有个大夫,不是庸医,就算比不过京中的大夫,但这蛇毒能治,千万别闭眼!”


    他轻笑,京中的大夫谁敢治他?


    只怕他刚在京中露头,家中的人就会来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里有什么大夫?


    他真的是幻听了,老取会带他去看村中的赤脚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轻笑:“你也多余跑一趟。”


    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老取声音里明显担心,而他也感觉到老取在一路飞奔。


    “老取,别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声。


    老取义愤填膺:“多留点精神,少说话,少添乱!”


    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迷迷糊糊开始叮嘱:“替我照顾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来了。


    大约,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老取也真的发现他是准备赴死了。


    老取平静:“没人谁会替谁照顾好谁,你要做什么,你自己认真点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兴。


    他真是,过往费尽心思,各种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懒得理他;却唯独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只是想叮嘱他,他却被他气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无心柳成荫……


    “你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他咬牙。


    老取继续平静:“就当我刚才遇到的是一个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图他回报我。”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气粗。


    “乞丐哪有你话多?”取关认真:“你是我认识话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关背着他星夜疾驰,最后见到那个赤脚大夫的时候,他都意识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赤脚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说,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药材钱,只要大夫肯救,都一笔勾销。


    巨大的利益面前,赤脚大夫铤而走险。


    他也被司马当成活马医。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开心,那说明昨天他以为做梦,其实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关人情,全京中欠谁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当他准备语言攻击的时候,阮娘出现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谨,骂老取的话忽得就说不出来了。


    而阮娘忽得一声笑出来,笑得很开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递给他一面铜镜,他只看了一眼就闹心死了—— 他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残余没有清除完的蛇毒,让他脑袋肿成了胖头鱼那么大一只!


    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着头,怕被他们两人多看两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温声:“诶,躲什么呀~我们从小玩到大,你什么模样没见过,上回被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他无奈扯下辈子。


    就安静了一瞬,然后屋中都是小声;最后他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东窗事发,家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寻他,都盼着他死。


    只有阮娘和老取无论何时都陪着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与父兄对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过往分明是与老取相互看不惯的,但最后,确实老取搀扶着他,一步步从低谷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虽然他也不愿意承认,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间隔了一个阮娘,他们也成了不那么“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欢的人是取关,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让给他;但现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记忆里最好的岁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来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爱情的友谊……


    老取原本只是来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后来一系列阴差阳错,又因为他的缘故,在京中逗留了许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说要走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觉得这句不对。


    他问老取一定要离京吗?


    铁三角就拆了。


    老取说,无论他在不在京中,铁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气好笑。


    但他知道,原来他真的没有老取豁达。


    后来老取告诉他,他也有很多东西没想明白,但他想,浪迹天涯,总会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只是听到老取要走的消息,阮娘难过,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同老取表白,结果老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说,心上人叫锦娘,她已经过世了,但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长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孙公子对她趋之若鹜。


    但凡她开口,就算是天家贵胄也能高攀。


    却被老取婉拒,而且是没有余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阮娘嫁给了京中人人都说窝囊废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却阮娘成亲,终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后。


    翁和记得大婚前,他问阮娘,你是真的觉得三殿下是良人,还是赌气。


    阮娘只管红着眼睛,但不低头。


    他同老取也大闹一场,不欢而散。


    老取甚至说,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应当自己去她面前。


    他没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里,嫁谁都一样。


    就这样,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样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


    但谁都没料到,婚后数月,一惯窝囊废的三殿下忽然带兵逼宫,府中一百余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带着阮娘拼命逃命。


    但追杀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后,老取推开他们两人,然后看着他沉声道:“带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个人留下来,阻拦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拦得下那么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红着眼眶,带着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却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过老取,羡慕过老取,也真心实意同他有过命的交情。


    人无再少年。


    再见已是迟暮。


    这些年他们各自经历人生风雨,没有一人是全然顺遂,而时间,就在这些顺遂与不顺遂间悄然溜走。


    他也会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阮娘喜极而泣。


    起初的手,他带着阮娘东躲西藏,后来阮娘过世,将儿子托付给他。


    再后来,阮娘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女儿,时逢乱世,听了算命先生的叮嘱,把女儿当做儿子生养,只希望她能平安。


    谁都不知道,后来的皇室子嗣凋零,当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天子,到处让人寻找当初怀着身孕,兴许还活着的阮娘。


    最后,寻找了章旻这里……


    旻丫头是他从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经纶,也深谙朝中之道,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虽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长大之后能有所倚仗。


    而宫中,处处危险四伏,她有皇室血脉,但有皇室血脉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他教出来的学生,同他一样心高气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师,我想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说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师的学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澜诡谲中厮杀,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装,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边的权臣,替她坐稳江山。


    也在她江山稳固之后,他递上的请呈——老臣年迈,想去镇湖司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一个女子要坐稳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还要提防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他也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天子恩准了。


    他带着他的酒壶去了镇湖司,一去就是十余年。


    他关心朝中之事,也见到天子步步为营,无论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点点适应并果决。


    他欣慰,也觉得差不多该到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了……


    离开镇湖司,就算是彻底离开朝中了。


    但临行前,天子密令赐死先帝(天子的爷爷)旁系血脉唯一仅存的亲眷,他知道她明知那个小姑娘威胁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这个位置,顾虑已经不同。


    那丫头在章旻回京时,处处维护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数年,有人煽风点火,他是不想旻丫头日后后悔……


    就这样,他带着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镇。


    天子心中本就犹豫,又一路顾及他,终于,在山河镇,他将人辗转送走的时候,也收到天子的书信——老师,朕放她离开,老师以后也不要再干预朝中之事,安心于江湖吧。


    安心于江湖,是让他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朝中。


    否则,即便他是老师,她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仪,但也顾及了师生情谊,放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朝中……


    老取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只笑了笑,他没办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彻夜长谈,他是怎么一步步扶持旻丫头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应当也同样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在江湖中他经历什么,为什么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仑,后来会被昆仑逐出,连昆仑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经历不同,承受与感悟也不同。


    没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个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钓鱼,别别扭扭地比谁钓的鱼多,却不会再如当年一样,彻夜长谈……


    但他们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这么豁达的人,迟疑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到关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东西……


    *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你有昆仑扳指的消息?”


    翁老爷子的脾气已经够古怪了,但朱宇明显能感觉,取老爷子可能会再古怪些。


    朱宇没有含糊,直接点头:“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门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内刻了昆仑两个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处,正好像昆仑山脉的模样,所以,我应该没有看错。”


    取老爷子拢眉:“你在何处见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气,如实道:“老爷子记得我说过,我被溯金一脉诱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时见到的。”


    “昆仑扳指在大墓里?”取老爷子不解。


    朱宇摇头:“不是大墓,老爷子,是在一个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爷子眉头皱紧,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张有周末红包明天12点发哈,晚安


    第084章 适宜上路


    “什么时候的事?”取老爷子冷静。


    因为之前就答应过会把昆仑扳指的事告诉取老爷子, 所以朱宇之前就梳理过一遍,老爷子问起,朱宇知无不言:“十年前左右, 那时我才十二三岁,第一次下墓, 既紧张又兴奋,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 尤其是身边的人。那枚扳指就是昆仑扳指!”


    十年前……


    那对不上, 当时出事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老取心里略有失望。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预期,但还是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不过几十年朱宇都还没出生, 不可能知道更早前的事, 能从他这里知道昆仑扳指的蛛丝马迹,他已经知足了。


    “仔细同我说说。”老取沉声。


    朱宇颔首, 不敢怠慢——


    我对那枚扳指印象深刻,是因为下墓有风险,跟随溯金一脉下墓,这些带的要么是基本的下墓工具, 要么是保命的东西,层出不穷。


    但没有用的珠宝扳指, 没人会带。


    一是繁琐,二是也怕遗失在大墓里。


    尤其是戒指和扳指之类。


    其中有一人的戒指看起来朴素,实则内里缠了很细,却极其锋利的钢丝,只要力道得到, 可以轻易取人头颅,甚至切断山石。


    当时每个人身上会带的珠宝扳指,大都此类。


    这种时候, 那枚昆仑扳指就尤其突兀。


    大墓里有机关,还可能有危险,这样翡翠玉石的扳指一旦磕碰,恐怕就会碎裂,没有人会带这样的东西下墓。


    所以我对它印象深刻。


    当时下墓的原则是五人一组,我同那个人刚好分在一组,我身形瘦小,而且年龄小,擅长挖掘,拿昆仑扳指这个人他带着面具,我没看过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


    有种,很诡异,很疯狂,又很内敛,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


    会让人害怕。


    我和他都是身形瘦弱之人,我俩走在一处。


    我有些怕他,所以会找话说。


    他应当知晓我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是附近的什么都不懂的村民子弟,所以半是得意,半是揶揄同我说,小弟弟,这是昆仑扳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并不知道它的特殊之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它下来,碎了实在可惜。


    他的笑声很古怪,有种扭曲感,但他告诉我,昆仑扳指可是昆仑派的至宝,这枚小小的扳指,价值连城,不要小瞧他,他有大用处。


    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带上他,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下墓之人最想要的吗?


    有了这枚扳指,就等于有了最大保障!


    比起旁的什么驱虫水,辟邪符,这枚昆仑扳指才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个人说完,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小家伙,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也跟着皱紧了眉头。


    朱宇也喉间轻咽,能感觉得出,他现在还觉得不寒而栗。


    “他为什么没杀你?”取老爷子直接。


    这样的人,性格应当已经扭曲了,不会让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下去。


    朱宇轻叹:“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感觉他尤其照顾我,不然以我当时的年纪,没有阅历,没有下墓的经验,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我根本没办法在大墓下存活……”


    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他,但他告诫我,让我跟紧他。


    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也确实肉眼都能看得见,大墓里的各类毒虫都好像刻意远离我们,连瘴气都仿佛真的在主动避让。


    我当时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也诡异朝我笑着:“是不是,我没有骗你吧?这就是昆仑扳指,小家伙,你跟进我。”


    从那时起,我也真信了。


    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这句话,我现在都记在脑海里。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方才就皱紧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一团,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朱宇不好打扰他,便也没有停下,继续道——


    下墓的过程虽然有惊险,但因为跟着他,更多的时候是有惊无险,甚至有些枯燥。


    但诡异的是,我们一组五人,和我们一起的另外三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我当时应该没看错,他分明可以救人的,但他没有,就好像是嫌这两人是累赘,他宁肯直接看着他们死。但最后那个大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帮了他,大个子对他感恩戴德。


    后来我们三个人一直一路,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是大个子去做的。


    譬如,搬石头,当垫脚石,甚至,去试前面哪一个机关是真的之类……


    我越发觉得,他留下大个子是因为不想脏自己的手,但有些活儿得有人干,就这样,当时那座大墓,我们探了很久,在其他组纷纷失手,触发墓中的机关,还有中毒,或者意外的时候,我们顺利到达了最后的地方。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枚翡翠手镯,欣喜无比,想着可以给祖父带回去,我也只拿了那个东西……


    大个子历经艰辛,甚至因为试机关断了一条手臂,但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无法言语形容,拼命将所有的金银珠宝往怀里带,能带多少带多少——一直在最后,他没走出大墓,因为贪念太多,太沉,他爬不上去。


    而那个人,他找了一圈,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整个人笑得很扭曲,也很吓人,但是明显也能感觉得到他心情很好,说不出得好。


    后来我们准备离开大墓,他塞了东西给我,说溯金一脉不会让我什么东西都不拿就离开的,甚至不会让我平安离开大墓。


    就这样,我带了一些陪葬品,但不多。


    他和我一样。


    我们三人里只有大个子带了满怀。


    我记得回程时,他同我说,他今天高兴,不杀人了,我听得毛骨悚然,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温和道:“还是少年好,少年朝气蓬勃,人生才开始……”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怕他杀了我。


    溯金一脉的人在大墓外等候,没有人接应,我们出不去。


    我甚至在想,他当时混在溯金一脉里,应该是打听过溯金一脉是专门盗墓的门派,无论墓中如何,都会有人接应。


    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下墓,指不定最后最后会不会有人背刺。


    就这样,我同他一道出了大墓。


    而垫我们上来的大个子因为带的东西太多,卡在洞口,但又不愿意扔掉。


    最后溯金一脉割断了他的绳子。


    取老爷子听到这里再次皱了皱眉头,朱宇轻叹:“溯金一脉的人说,贪念太重的人,总有一日会因为贪念背叛溯金。他已经丢了一条胳膊,也没多大用处,不留也无妨。”


    就这样,大个子永远留在了大墓里……


    探墓结束,我同他都交上了墓里得来的宝物,溯金一脉也顺利放过我们。


    我总觉得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但我不敢多问。


    那时溯金一脉拿走了我交出的东西,但也扣下了我的翡翠玉镯,说是,溯金一脉的弟子才能拿走一样东西做自己的,我不是溯金的弟子,他们能拉我上来已经是救我的命,他们也根本不提让我下墓的事。


    最后,他们打发了我五两银子,让我走。


    所以那枚玉镯,我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那个人,他也回头看我。


    我越发直觉,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他一定不会留在溯金一脉。


    他应该下过无数多次大墓,一直在找他要找的东西,好像那次终于找到了……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回头看我。


    还是那个笑容,但阴森恐怖,又带了说不出的兴奋,整个人有些狰狞我形容不出来。


    其实我在途中就发现了,他好像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所以他一直在擦脸,擦汗,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脸上带着扭曲的面具;但最后见他那次,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宇说到这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寒颤着:“他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我不敢再看,赶紧回头过,也怕他发现。但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从大墓回来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会做噩梦。”


    “后来我同祖父说起了下墓之事,说起这件事时,祖父特意叮嘱我,以后不要再同其他任何人提起,怕招来杀身之祸。老爷子,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昆仑扳指的全部,没有任何隐瞒。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这光怪陆离里,还带着些许恐怖的经历,比探墓本身还要古怪些。


    取老爷子阅人无数,朱宇没有撒谎。


    昆仑扳指的秘密,旁人不会知晓那么多,只会以为那是掌门信物。


    师父将扳指交给他,他清楚朱宇说的都是真的……


    昆仑扳指丢了,有人那它下墓。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有人的心思动到了昆仑派这里。


    昆仑派少说百余年底蕴,光是一个掌门扳指就价值连城。


    用它来下墓暴殄天物——怎么想都不应该,只除非,墓里有别处寻不到的东西。


    而朱宇是说,这个人行动熟练,一定是在反复下墓寻找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在他心中的价值,要远高于昆仑扳指。


    按朱宇说法,他要的东西最后找到了,所以欣喜若狂。


    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谁,叫什么?”取老爷子沉声问。


    朱宇轻声:“老前辈,我没敢问他的名字,但是临出大墓前,我听到溯金一脉叫他董帆,这应当是个假名字,可如果他用这个名字混入溯金一脉,那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取老爷子目光黯沉。


    朱宇继续:“还有一件事,老前辈,因为他经常擦汗,所以丝巾手帕裹在手掌上,脖子上也出汗,但只是稍微露出点擦一擦。临出大墓前,绳子方向调转,正好刮到他领口,我看到他右边脖子处好像刻了字。”


    刻字?


    取老爷子陷入思绪。


    “离得太远,我又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刻字看不清,但大约是两个字,然后字下面好像是一种花的图案,很紧凑模糊。这就是我全部印象了。”朱宇已经说完,知无不言,“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这个人,应该很危险……”


    朱宇最后提醒了声。


    取关看向他,知晓朱宇的顾虑。


    一个能潜入昆仑派,在所有人眼皮子下偷走昆仑扳指的人,一定危险,而且,身手了得。


    师父就是死在这个人手中。


    这件事他要查,而且,要查得水落石出!


    “溯金一脉在关城的赌场,你应该已经探明白了……”取老爷子看向他。


    朱宇木讷点头:“是。”


    不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挖地道过去。


    “好。你同我回趟关城。”老爷子斩钉截铁。


    朱宇:“……”


    “我要溯金手中的名册。”取老爷子脸色之难看,好似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就藏在关城的那间赌场里。


    “老爷子?”白岑最机警,远远看到老爷子脸色不大对,就停下手中活计上前。


    另则,老爷子应当只同他说起过为什么会愿意去关城!


    他知道老爷子在找什么。


    翁和也微微凌目,取关的目光少有这般凌冽过。


    上次,还是他们在京中分开的时候。


    “老取?”翁和起身。


    取老爷子没多说,翁和有些担心的看了他和朱宇一眼。


    朱宇明显是被抓着扔上另一匹马的。


    刘昭亭和刘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停下来,起初以为是朱宇惹恼了取老爷子,但仔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


    王苏墨也从厨房出来:“老爷子?”


    有些担心看向这处。


    “丫头,我去去就回来。”取老爷子解了缰绳,没做迟疑。


    白岑知道王苏墨担心,也知道老爷子会这幅表情是与什么事情有关。白岑机灵:“别担心,我跟老爷子和朱宇一起去,有事我会见机行事。”


    王苏墨看向他,他颔首,示意她宽心。


    另一处,老爷子和朱宇已经上马,急行朝夜色中驶去。


    白岑也迅速解下缰绳,骑了一匹马往前追去。


    白岑跟去,王苏墨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她也知道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带上朱宇就骑马离开。


    “由得他去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翁和双手环臂,却是周遭最放松的一个。他认识老取太多年,不是值得拼命的事,老取不会这样……


    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和微微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拂晓前就回来了,老取这人守信,腿断了都得按时怕回来。”


    虽然但是,翁老爷子这形容,王苏墨还是惊呆了:“……”


    今晚赵通值夜,其他人都去睡了。


    赵通留在火堆旁。


    刘澈也睡了,刘昭亭上前,轻声道:“赵盟主这套刀具式样,看还行吗?”


    赵通接过,认真看了几眼。


    老刘父子两人费了很多心思,他之前只是不喜欢和周围绝大多数人说话,但并非不知道礼数。


    老刘父子算是他到八珍楼后,认识的第一批江湖人士,算是个开始。


    “行,多谢了。”


    老刘意外,都说罗刹盟的赵通是个冷酷,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好多人和事,若非自己真实接触,都不会发现其实大相径庭。


    “赵盟主客气了,是我们父子道谢才对。”刘昭亭心知肚明。


    “老刘,你之前扮作朱翁的时候,和东家说起过洗髓的功夫,是朱翁告诉你的吗?”赵通问起。


    刘昭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段感兴趣,但是如果特意问起,应该想知道。


    刘昭亭点头:“朱翁当我是家人,时常同我提起溯金一脉和下墓的事,所以才能凭借这些瞒天过海,骗过王姑娘他们,实在抱歉。”


    刘昭亭会错了意。


    赵通在意的是其他:“我想知道洗髓的事。”


    刘昭亭这才明白:“赵盟主是说十年前那次溯金一脉让朱翁下墓,说是有洗髓功法之事?”


    赵通点头。


    师父给他洗髓是很早之前的事,远不止十年,时间对不上,但他想听听更多关于洗髓功法相关。


    刘昭亭点头:“朱翁确实同我说过,洗髓之法,可以使人脱胎换骨,平平无奇之人蜕变为武学奇才;顶尖高手为了登峰造极,豪赌一场,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百余年前,曾有一段时间洗髓之法盛行,江湖之中不少人趋之若鹜。自己得到了,就不希望旁人得到,再后来,洗髓之法就在江湖中绝迹了。”


    “江湖一直传闻,洗髓功法被拆分藏在各处,也有完整的功法藏在大墓里。所以下墓的门派里除了溯金一脉,还有一些研究此道的武林中人。有疯狂之徒,穷尽此生都在寻找此物。赵盟主,你是对洗髓之法感兴趣?”刘昭亭诧异。


    赵通摇头,他只是好奇由来。


    刘昭亭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仔细想想,洗髓之法,犹如倒反天罡,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承载某些东西,就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东西,哪会如此容易。”


    赵通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获得一身武学奇才的根骨,却失去他原本作为赵通的所有东西,面容,相貌,声音,甚至性格……


    这种东西,确实应当销声匿迹。


    赵通将手中的木柴扔进火堆里,火苗跳动着,呲呲作响,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


    *


    拂晓将至,王苏墨从吊床上坐起,心里惦记着老爷子和白岑几人,好像自然而然就醒。


    天边泛起鱼肚白,翁老爷子开始练八段锦,赵通遛完“威武”回来,开始煮早饭。


    刘昭亭和刘澈父子刚醒。


    王苏墨也下了吊床,一面做醒神操,一面心不在焉得看向远处。


    忽然煮粥的赵通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看向前方;王苏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蒙蒙亮,三骑自晨间光影中来,仿佛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心中微舒,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挑。


    继续如往常每一日般挑起了神叨叨的“醒神操”。


    她要活到九十九,找齐《珍馐记》上的所有隐藏款调料。今日晨曦微光,郊外鸟叫声清脆悦耳,八珍楼适宜正装上路,在刘村补给后挂牌营业。


    离吃大闸蟹的日子,又近了……——


    作者有话说:出发~下一个副本在路上


    第085章 秘密


    去往刘村的路上, 翁老爷子驾的马车,王苏墨和王老爷子一起共乘,说话。


    赵通同刘昭亭父子一起确认刀具最后的细节。


    取老爷子, 朱宇和白岑挤在马车里,厚厚的名册都给人家不由分说抢来了;但大半夜的, 谁都不知道,也没看见是他们。


    光凭丢了的这些名册, 也猜不出具体意图。


    眼下应当还在清点有没有其他贵重物品被盗。


    朱宇和白岑帮着老爷子在名册里查找董帆这个名字。


    名册分为几个部分。


    溯金一脉的人员记载。


    每次下墓来回, 以及带回物品的记载。


    还有一套记载,包括隐退, 死亡, 以及特殊事件等等。


    每一类都是单独的一套记录,并且在不同的资料中, 只能每人看一套,这样才能尽快看完大半辆马车的资料。·所以,现在马车也很拥挤,资料摞了高高几大堆, 旁人就算想全进去也没办法下脚。


    白岑和朱宇都在极专注地帮老爷子做事。


    三人挤在马车里,忙得连口水都没记得喝。


    是王苏墨撩起帘栊, 温声提醒了句:“几位,喝口水休息会儿呗,怕你们吐在马车上。”


    王苏墨真的是温馨提示。


    这几人里,除了老爷子,应该都没有长时间在马车中呆着的习惯和经历。


    但就算是老爷子, 也没有长时间在马车内看书过。


    她经常呀!


    所以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不适应,然后……


    朱宇其实刚刚就想说,他一开始还好, 然后一直很认真,也没怎么觉察,在王姑娘撩起帘栊问他们要不要喝水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些恶心难受。


    应当就是,低头看书太久了……


    “我,有些恶心想吐。”朱宇刚说完,就有些反胃。


    王苏墨赶紧让翁老爷子将马车停下。


    好在朱宇自己够快。


    虽然但是,老爷子和白岑也确实都有些不舒服,只是刚才时间太紧,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册子上……


    王苏墨轻叹:“不差这点时间,晚些我同你们一起。”


    取老爷子也确实觉得有些眩晕,但他可以自行运气强行将不适压下去;白岑一个内力全失的人,就全凭毅力了。


    王苏墨艰难看他:“……”


    他也艰难挤出一丝笑容。


    王苏墨忍住笑意,叮嘱道:“你负责监督他们两个,别让他俩在马车上再看册子了。”


    “好的,东家~”白岑诚恳。


    等朱宇重新上了马车,王苏墨放下帘栊,取老爷子的一双眼睛都要盯到白岑身上去:“小白,你有些不对……”


    白岑惊讶:(⊙o⊙)…


    哪,那里不对?


    取老爷子眯眼:“你是不是太听丫头的话了?”


    白岑:“!!!”


    白岑:“她是东家,我不听她的话,她把我赶下去怎么办?冬天又没口菠菜,离开八珍楼连口暖和饼都吃不到。”


    取老爷子无语:“瞧你那点儿出息!”


    白岑再次感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


    越靠近刘村,道路越颠簸,可以过马车的路越来越窄。


    八珍楼在路边停下。


    刘昭亭父子替赵通打刀具,赵通定然要跟去看,白岑没见过打刀具,好奇想去;而朱宇答应了王苏墨在刘村时带她去见百晓通,所以王苏墨也要去。


    这样一来,就剩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两人单独在八珍楼了,至少大半日……


    这俩老爷子浑身上下都是不对付的劲儿,会不会把八珍楼给拆了?


    贺老庄主怎么也是靠谱的,翁老爷子一上头,估计能和取老爷子一起拆。


    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实在让人头疼,王苏墨,赵通,白岑:“……”


    “我也去看看!”取老爷子也不想翁老爷子单独一起。


    上次是翁老爷子去的,取老爷子看的八珍楼,这次该换了。


    翁老爷子平和捋了捋胡须,温和笑道:“那要是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可不能像小白那么熟练,驾着八珍楼撒腿就跑……”


    很明显,翁老爷子准确拿捏了取老爷子的痛处。


    取老爷子:!!!


    周遭:(⊙o⊙)…


    这一轮交锋取老爷子又输了。


    真是越老越讨厌,取老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嚷嚷道:“你去!你去!你跟他们一起去!我不跟你一起!”


    取老爷子别扭。


    翁老爷子情绪稳定:“我不去~我要留在马车里。”


    取老爷子被点燃:“那你自己留在马车里!”


    翁老爷子回到原点:“那如果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就只有带着八珍楼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老取气炸!!


    最终,还是翁老爷子开开心心和一脸不开心的取老爷子留在马车里。


    往刘村去的路上,王苏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两个老爷子在八珍楼能不能和平相处,总觉得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路很窄,换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能过,但走不快。


    一匹马拉的马车坐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四个人坐马车,两个人骑马,大约两刻钟,刘村就在眼前。


    刘昭亭想起昨日离开刘村时,心中还忐忑不安。


    今日又是另一种心境。


    马车和马都栓在老刘家中的苑子。


    村民们见了他们回来,都热心上前。


    还有人语重心长叮嘱刘澈,日后别去赌场那种地方,让他爹担心。


    刘澈应好。


    也有邻里抱了自家养的鸡和鱼来,说给刘澈压压惊,去去晦气,日后就一帆风顺了。


    刘昭亭都收了。


    这些年同这些邻里太过熟悉,不收还得磨许久的嘴皮子,耽误正事。


    村民们陆续离开,刘澈才去生打铁的炉子。


    刘昭亭将刀具的图纸依次在墙上铺好,一眼就很清楚。


    刘昭亭的掌心已经断了,拿不起铁锤,只能他做辅助,刘澈为主。


    这也是父子两人第一次一起做一套武器。


    白岑和赵通远远在苑中看着。


    太近怕打扰到两人,但冶铁的炉子一生起来,苑中都感觉到燥热。


    其实不止白岑,赵通也是第一次看。


    刘昭亭父子那端进行得如火如荼,白岑小声谈论着:“昨晚我听刘澈说,用来给你打刀具的这块铁来头可不一般。”


    赵通看他,想听他说下去。


    白岑善交际,遇上什么人都能交谈两句。他刚到八珍楼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怎么愿意主动搭理人,但白岑无孔不入。


    他会每时每刻,见缝插针来找你。


    每次说得话都很短,不长,不会让你觉得被打扰,但你又会渐渐在每次很短的交谈,甚至有时候就是一声“嗯”中和他熟悉。


    他也会适时出现在你周围,在你想吐槽的时候,又开口先替你吐槽了。


    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又能看懂你的脸色,不会强行凑到你面前来说话。


    白岑其实极其精明的人。


    每日雷打不动见取老爷子穿云断山手追着他打的时候,竟也会觉得这个场景里充满莫名的温馨……


    就似,取老爷子每日忽然都有了盼头——今天能不能打中白岑!


    整个八珍楼,自贺老庄主走后,白岑每日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乐此不疲。


    白岑不仅要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还要洗最多的碗……


    但他好像是八珍楼每日最开心的一个。


    也不叫最开心,大概,同东家脑回路一样……


    譬如当下,连刘昭亭父子用的铁都提前打听过了。


    他确实不在意用了一坨什么铁,但他不想扫白岑的兴致,所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白岑。


    白岑接受到,然后凑近,巴拉巴拉道:“这块儿铁可厉害了——”


    赵通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句话的,看样子,要说很久。


    “赵大哥我给你说,以前玄铁门有一把玄铁剑……”


    赵通看他:“……”


    *


    花开两朵,各表一处。


    另一头,王苏墨跟着朱宇一道下了密道。


    之前老刘扮作朱翁,就带他们走过这条密道;熟悉之后,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跟在朱宇身后,下那么深的密道也不会觉得害怕。


    之前她说想见江湖百晓通,老刘扮作的朱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说明百晓通并不避讳见她。


    后来在翁老那处得知江湖百晓通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出于信赖,朱宇也告诉她,在背后帮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来找八珍楼帮忙的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另一个孤儿。


    她也答应了朱宇,今日自己一人来见百晓通。至于见百晓通的细节,日后也不向其他人透露。


    顺着密道的石梯一阶阶往下,王苏墨想起上次和白岑一起的时候,整个密道往下的过程里,白岑的一只手都护在她身前。


    因为即便朱翁看起来再没有危险,但也要小心谨慎为上。


    但在朱宇这处,这里就是自己家的密道,在自己家里自然是大摇大摆走着。


    而且朱宇不似白岑心细,有时候甚至走太快,王苏墨有些跟不上。等回过头来,忽然想起王苏墨还在后面,然后歉意:“抱歉抱歉,王姑娘,习惯了下来就吓跑,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莞尔,解围道:“这里的密道你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知道有几阶阶梯,下到何处了?”


    一说话,朱宇的速度就慢下来了,而且也没有之前的歉意和尴尬。朱宇笑道:“是,整个刘村下面的密道我都熟悉,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知道在哪个方位,到何处了,这些地图都在我脑子里~”


    朱宇在挖掘密道时的方位感和深度感上,都是极其有天赋的。


    “对了王姑娘,还有一件事,之前忘了和你说。”朱宇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他。


    虽然手中的火折子微弱,但王苏墨能看清他脸上的歉意。


    “你说。”王苏墨佯装不察。


    朱宇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姐她,有时候就是……她就是脾气有些不怎么好,比较喜欢凶人……是真的很凶那种……”


    说得这么委婉了,看样子不是有些凶,是很有些凶。


    王苏墨会意了:“我知道了。”


    见王苏墨这么淡定,朱宇有些意外:“王姑娘,如果稍后见了我姐,她说话没那么好听的话,还请多担待。”


    王苏墨温和:“好。”


    朱宇有些意外看向王苏墨,但转念一想,王姑娘好像一直给人温和稳重,却又不无趣的感觉。


    其实八珍楼里除了王姑娘和白大哥,其余的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赵盟主,好像各个都是脾气不怎么好的……


    尤其是翁老爷子,还拿开水烫过他。


    呃,虽然也不是真想烫他,但真是说来就来的性子。


    所以,八珍楼里古怪性子的人真的占了一多半,但王姑娘好像都能泰然处之,而且八珍楼走到何处好像都欢欢喜喜的,虽然也吵吵闹闹。


    想起昨晚的八珍宴,赵盟主片的果木烤鸭,王姑娘做的排骨莲藕汤,还有八珍楼上挂着的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琉璃灯盏,背后都是一段段江湖故事和一张张面孔……


    那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很向往的地方。


    但是他和阿澈也要有自己的江湖。


    “王姑娘,我可以同你说实话吗?”朱宇轻声,也停下脚步。


    王苏墨也跟随停下:“当然。”


    朱宇深吸一口,身子微微超前凑近,像是冒着被拧掉脑袋的风险,低声在王苏墨耳朵旁小声说了句。


    原本应该是觉得王苏墨会诧异的,但王苏墨好像依旧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王姑娘,你不觉得意外?”结果是他更诧异。


    王苏墨笑道:“不觉得。”


    朱宇惊讶长大了嘴。


    王苏墨继续道:“江湖百晓通,每日要关注江湖中多少来来往往的人和事,就算打探消息也需要时间,怎么会就这么巧,近来八珍楼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她正好都一清二楚?”


    朱宇:“……”


    王苏墨笑道:“她大概跟了八珍楼有段时日了,一直没露面,但八珍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她都知晓;也因为离得远,只见大概,不知晓八珍楼中细致之事。江湖百晓通,要打探八珍楼很容易,但一直跟着八珍楼就不容易。”


    “想一想,无外乎这几条……”王苏墨伸手:“一、想吃八珍楼的餐食,但挂牌营业的时候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二、寻仇,但江湖百晓通若是想寻仇,可以做的事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谣言,怀璧有罪,八珍楼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多此一举一直跟着;”


    到这里,王苏墨才主动凑近,轻声道:“三、寻人,或者更进一步说,想在八珍楼和要寻的人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只能先跟着,再行打算。”


    听到这里,朱宇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


    许久,朱宇才感慨:“难,难怪刘叔会说王姑娘聪慧,他说的话,王姑娘能猜出多半。”


    王苏墨:“你这也不难猜呀~”


    朱宇:-_-||


    王苏墨继续往下,成了朱宇撵上:“王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不然我姐能掐死我。”


    王苏墨会意停下,然后探究看他:“行吧,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宇:(⊙o⊙)…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道:“你得告诉我,百晓通是想来八珍楼寻谁的?”


    朱宇:“……”


    朱宇明显迟疑,很快脸上浮现出惊慌神色,应该是百晓通幼时对他的血脉压制得太厉害,所以打起了退堂鼓。


    王苏墨握拳轻咳:“那我就告诉她,是你告诉她想来八珍楼的。”


    朱宇是真的吓倒了:别别别!


    王苏墨觉得逗朱宇挺有意思,朱宇就像一个大号的贺青雀~


    朱宇怏怏开口:“取老爷子,王姑娘,你千万别告诉取老爷子!”


    老爷子?


    王苏墨却是意外了。


    朱宇沉声道:“她就是,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就好……”——


    作者有话说: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6章江玉棠


    王苏墨的确没想过会是老爷子……


    她想过会是翁老爷子, 白岑,甚至赵通,却唯独没想过老爷子。


    自她认识老爷子起, 老爷子就是自己一个人。


    记不得事情的时候就会到处找降魔杵。有时候洒脱不羁,有时候悠闲钓鱼, 有时糊糊涂涂。


    在她心里,一直当老爷子是亲人。


    朱宇口中“取老爷子”那几个字在她心里掀起了无数波澜……


    虽然从贺老庄主和翁老爷子口中, 她多多少少能拼凑出小半段老爷子年轻时的经历。


    白岑和赵通也同她说起过江湖上关于老爷子的传闻, 但到底,她遇到取老爷子也是这三四年的事。


    百晓通认识老爷子, 究竟是哪个时候的事?


    还有老爷子同百晓通的关系?


    百晓通远远跟了八珍楼究竟有多久?


    这些, 都像一个个忽然被抛到她跟前的谜团……


    巧合的是,她原本想通过朱翁这里找到百晓通, 就是想要打听老爷子之前的事。


    她想知道老爷子给她那个降魔杵的来历,还有,老爷子在这之前到底经历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要驾着八珍楼去搜集《珍馐记》里的珍稀调料, 但也想好好照顾老爷子,对她来说, 一样重要。


    或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思绪间,走在前面的朱宇停了,下来:“王姑娘,过了这里就是了。”


    是密道下方的洞口。


    之前她同白岑和刘叔一道来的时候就见过, 每户村民家中都有密道,密道和密道之间都是通过不同的洞口连在一起。


    这些洞口,有的是连接其他村民家中的密道;还有些, 是通往村外很远地方的。


    一旦发生战乱和灾祸的年代,村民可以躲进密道中避世。


    也可以通过洞口去到外面。


    即便外面的人误入密道当中,也会因为不清楚不同洞口通往的地方,迷失在地下这片连成一串的密道内。


    这些都是朱翁毕生的心血,另一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王姑娘,我就不同你一道过去了,我姐应该是想单独和你说。”朱宇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她。


    刚才到了密道中的缓步台,就将照亮用的火折子换成了之前留在墙上固定位置的火把。


    “好。”王苏墨接过,顺着洞口的方向往前走。


    她已经知道洞口打开的方式,就是拉动洞口墙壁上的拉环。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扒开隐藏拉环的机关暗盒,然后轻轻一拉,洞口前的石头缓缓移动开。


    是一处陌生的密道空间,她之前没有来过。


    这处空间不大,但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柜子,她没碰那些柜子,但有些柜子关的并不是那么严实,能隐约看到柜子里放的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头人。


    柜子上有各种刻刀工具。


    其中一个柜子上放着一个圆盘,盘子有不少雕到一半的木头。


    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动,但其中一个,她一眼认出——朱宇?


    雕得是朱宇!


    好像!


    而且,好萌,不是正常的比例,但大大的脑袋和眼睛,反而身子没那么长,看起来有些呆萌。


    王苏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圆盘里还有别的木雕。


    朱宇旁边的那个是—— 刘澈?!


    王苏墨乐了。


    刘澈这个连腹肌都有,王苏墨忽然觉得有些抽象得可爱,但也是大脑袋木头娃娃,能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顶多是古怪。


    天才大都古怪~


    刘澈旁边放着的是老刘!


    老刘就更有意思的,因为老刘手中握着一个大锤子,应该是打铁的时候用的。


    而且表情很严肃,应该是打铁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也要全神贯注,所以整个人需要很用力,甚至表情会有些狰狞。


    但偏巧这么一个狰狞的表情,放在一个可可爱爱的大头脑袋木头娃娃上,说不出的反差萌。


    王苏墨脸上的笑意更浓。


    一个不擅长观察,不能雕刻细节,和不会发现可爱之处的人,是雕刻不出这些栩栩如生,又让人一看就会笑的木雕小人来的……


    再一旁,王苏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朱翁,但是之前老刘扮过朱翁,最后一个木头雕刻就是朱翁的模样。


    同老刘扮演的朱翁相比,木雕上的朱翁慈眉善目,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模样,拄着拐杖的模样,脸上有肉,像极了福寿仙翁。


    这应该是朱翁在……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百晓通。


    那这就应该是朱翁在她心中的模样,慈祥,温和,而且面带和善与笑意……


    有时候一个人擅长的表达方式只有一种。


    有一双巧手,或许就没有一张巧舌如簧,所以朱宇说百晓通脾气不是那么好,说话也没有那么耐性,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是她的耐性和擅长在别处……


    王苏墨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


    等圆盘里的这几个大头小娃娃看过去,除了大头朱翁是刻完的,其他都雕刻的七七八八了,一旁,还有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子,双手环臂,嘴巴是嘟着的,一脸不“高兴”,但又很配合的样子……


    唔,看来也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好,随时给人的感觉都是不高兴,然后抓住了这一个特点雕刻了自己。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这个圆盘里雕刻的,是全家福!


    她和朱翁,老刘,朱宇,还有刘澈几人。


    虽然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够,但是想象能力是有的,如果把这些造型各异的木头娃娃摆在一起,动作不同,表情不同,却是一幅温馨又有些拧巴的“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的是笑眯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的朱翁;


    朱翁旁边的,是一手可以搭在朱翁肩膀上,一手握着大锤子的老刘;


    老刘旁边是刘澈,有腹肌,但面容有些憨厚老实,站在中间;


    那刘澈一旁的位置,就是扎着马尾,双手环臂,有些不高兴的她;


    最后她旁边,就是刻成了最像小孩子模样的朱宇。


    一共五个木头娃娃,各有千秋,然后如果摆放得足够近,就是一幅栩栩如生,又温馨热闹的画卷……


    王苏墨忽然对这个素昧蒙面的“百晓通”先入为主的有了不少好感,尽管朱宇说过她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但好像在这些优点面前,都有些微不足道。


    她很好奇对方的模样,虽然可可爱爱的大头模样已经有了大概,但真人应当同大头娃娃是有反差。


    思绪间,身后是石壁缓缓挪开的声音。


    王苏墨原本是躬身看向圆盘里的,听到石壁挪开的声音,不由转头。


    但只看了身后一眼,王苏墨就险些忍不住笑了。


    —— 像!


    确实雕刻得太像了,高高扎着马尾,双手环臂,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有人竟然能将自己雕刻得这么像。


    “王苏墨?”对方微微皱着眉头,直呼的是她名字。


    果然像朱宇说的,连类似“王姑娘”这样的称呼都没有,确实说话不怎么修饰。


    “我是。”王苏墨大方。


    对方又看了看她身后,是那个放了五个木头娃娃的圆盘。


    圆盘上的木头娃娃一个都没有动过,刚才王苏墨只是看了看,她眉头微舒,目光里多了稍许好感,但仍由探究般的目光看向王苏墨。


    “这些都是你刻的?”王苏墨直接问。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一面观察着王苏墨,一面问:“你要见我?”


    还是个直肠子……


    王苏墨更清楚了。


    “是,之前听老刘说起江湖百晓通,我告诉老刘,我想见一见百晓通。”王苏墨大方承认:“后来听翁老说江湖百晓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我也好奇。”


    朱宇会告诉王苏墨,她并不意外。


    “你想问我什么?”对方这一句更直截了当。不仅言辞,而且语气也直截了当,好像没有旁的情绪。


    “既然答应过,那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知道的,我会安排打听,等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只是说完,又戒备得看向王苏墨:“但有些事百晓通是不会帮忙打听的,譬如赈灾款,赈灾粮,还有某些东西的去向……”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王苏墨笑道:“我是想问我们家老爷子的事。”


    对方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神色,继续探究看她:“取老爷子?”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大方点头。对一个能雕出这样可爱木头娃娃的人,王苏墨实在讨厌不起来,即便对方确实不怎么友好,冷冷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苏墨缓步上前,温声道:“其实,我认识老爷子是在三四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老爷子就有些神志不清,记不住自己是谁,一直在暴雨中反复找着东西,但凡路过的行人,他都会拉着人家衣袖,无助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他丢的东西……”


    果然,从听到“神志不清”几个字开始,‘百晓通’就明显愣住,目光里有诧异。


    她这句说完,‘百晓通’尽管已经在刻意掩饰,但眼眶还是有冲击。


    王苏墨更加确认,对方只知晓八珍楼上来来回回的人,可知晓的都是大概,并没有细致同八珍楼接触过,甚至,也不知道老爷子得了病……


    她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都是早几年的事了。


    她那时和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赖了三两个月,方如是每日给老爷子施针,用药,老爷子差不多在一个月内没有再犯过头疾,基本痊愈,他们才离开的。


    对方如果那时就关注过八珍楼,不会不知道。


    也就是说,“百晓通”是最近才开始关注八珍楼和取老爷子。


    “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孙女。


    但在被朱翁收养之前的事,朱宇也不清楚。


    如果“百晓通”同老爷子有交集,只能是在遇到朱翁前……


    要么是那时候太小,没有印象,后来通过记忆里的蛛丝马迹菜找到了老爷子;


    要么,“百晓通”其实也没见过老爷子,而是受人之托,或者某种特殊原因。


    她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日,弥补某些遗憾……


    不然,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掩饰不了的难过。


    王苏墨有自己心中的猜测。


    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无迹可寻……


    王苏墨耐性道:“后来,我就和老爷子一起,老爷子的头疾每半个月就要犯一次,每次犯病就和之前一样,到处找人,问有没有看见她的降魔杵……”


    “我带老爷子看过很多大夫,所有的大夫都告诉我,这种头疾治不好,他会慢慢记不得所有人,也会慢慢失去自理能力,连自己都顾不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要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


    “百晓通”看着王苏墨,目光中渐渐褪去冰冷,慢慢浮起淡淡盈润与柔和,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王苏墨也继续:“江湖神医方如是,从来只治怪病和疑难杂症,普通病症不治。方如是仔细替老爷子诊治一翻后,就平淡说了两个字——不治。”


    说到这里,王苏墨也似当时的心情一般,一口气松下来:“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虽然方如是不愿意给老爷子看病,但反过来想,等于方如是亲自确认,老爷子得的不是怪病或绝症——那就有的治!”


    “那剩下的事就是磨方如是,一直磨到他肯替老爷子治为止……”


    “方如是当年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死不屈,后来百晓生救了他,但他也断了三根指头明志。虽然还能继续行医,但每一顿饭做得都勉强下口。”


    “那个月时间,我赖他那里,他做什么菜,我就重做一遍,再多加两个菜。一天,两天,三天……都是我做了特意给他看,但他一点不理。大约等到第十天半个月上,他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但是叮嘱我,只吃饭,不治病,我说好,他古怪看我……”


    “百晓通”也古怪看她。


    王苏墨继续:“等到这一月结束的最后两日,他忽然说要吃拔丝白果,我做了好大一盘,他一口气吃完,然后说还要吃,我又做了一盘,他又一口气吃完,然后说,收了你治病的钱了,呆两个月走~我就追着他后面说他好话,他不高兴,但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百晓通”:“……”


    “在方如是家里的三个月,他每日会给老爷子施针,也让老爷子每日按时吃药,按他的要求吃饭。渐渐地,老爷子的头疾从平日隔三差复发,到半月复发,到一月都不复发,到最后的两个月一直没有复发。方如是说,老爷子头部受过重击,在一点点恢复,但也受过刺激,别让他闷着,哪怕每日陪他闹腾会儿都行……”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自己也高兴了很多。方如是说,老爷子的病以后每月按时服药,每三月找大夫施针一次,每半年浸泡一次药浴,每年特定的方法,运行全身内力一次,逼走脑袋上可能残留和淤堵的淤血……”


    “就这样,老爷子头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方如是叮嘱过不要让他剧烈的刺激。老爷子每次头疾复发,都会不停地找一个叫‘降魔杵’的东西。”


    “你是江湖百晓通,你应该知道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我想知道老爷子之前经历了什么,那枚降魔杵的来历,老爷子为什么一直在找它?”王苏墨看向对方,“我可以给你酬金。”


    “百晓通”也未移目,四目相视,谁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好像都想将对方看穿。


    “百晓通”开口:“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我也有条件。”


    “百晓通”沉声道:“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王苏墨微笑:“厨房里的事,你最讨厌做什么?”


    “百晓通”皱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也不假思索:“洗碗。”


    王苏墨露出满意笑容:“那你做杂役,负责杂工和洗碗。”


    “百晓通”:“???”


    王苏墨莞尔:“愿意留下来做最不喜欢的事,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留在八珍楼。”


    “百晓通”皱了皱眉头,最后冷声道:“好,我答应你!”


    王苏墨主动伸手:“欢迎加入八珍楼,是不是该告诉我名字了,假名也行~”


    王苏墨贴心。


    “百晓通”迟疑了一瞬,然后也朝她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沉声道:“江玉棠。”——


    作者有话说:杂役上路,最酷女百晓通,八珍楼来女生啦~


    第087章 一!整!头!猪!


    晌午前后, 打铁铺子这处仍热火朝天。


    通体火红的刀具浸入冰凉水中,瞬间将桶中的水烧至沸腾。


    彻底冷却后,刘澈将短刀拿出, 刘昭亭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合作,也是刘昭亭第一次教刘澈打造武器。


    刘澈学得极其认真。


    “好像成了。”白岑感觉比赵通更上心。


    白岑上前, 赵通才跟着上前。


    刘澈将短刀递给赵通,赵通接过, 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用惯了刀剑的人, 但凡刀剑沾手就知道。


    赵通太清楚这把短刀的份量。


    “赵盟主试试顺手吗?”刘昭亭胸有成竹。


    自从到了八珍楼,除了上一顿果木烤鸭, 他唯一动过刀, 是在山河镇救白岑的时候。


    宰鱼刀他用了多年,早就顺手, 所向披靡。


    这是一把新的刀,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气息,谁第一个用它,它就会沾染上谁的气息。


    这就是最初的刀气!


    赵通退后数步, 至苑中宽敞地方。


    “哇喔~”白岑双手环臂,想到马上要看赵通使用新的短刀, 心中隐隐有些兴奋和激动。


    这种绝顶高手的试刀过程,平日里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


    契机,巧合,还有就是运气。


    天下武学千变万化,武器之间相生相克。


    之前那把普普通通的宰鱼刀在赵通手中被用成了神兵利器, 这把新的短刀,自铸成开始,就有隐约的刀纹。


    刀纹这种东西只能天成。


    但并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刀纹……


    每把新铸造出来的刀剑, 一旦有刀纹与剑魂,武林中人都会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风采。


    这把短刀竟然有刀纹!


    隐约的刀纹,比明显的刀纹更难得!


    这是一把短刀武器中的上上品!


    白岑心中忍不住唏嘘。


    想起这一趟之所以会来刘村,是因为他在山河镇从鹰门手里取了夜甲。


    赵通怕他出事,入城寻他,和鹰门起了冲突,之后怕宰鱼刀上的气味会给八珍楼招引来鹰门的犬牙,所以在镇子里藏了宰鱼刀。


    阴差阳错,在西水村听闻刘村有人会铸菜刀……


    之后稀里糊涂遇被偷马,遇到翁老爷子,到了刘村遇到老刘假扮的朱翁,取老爷子想起昆仑扳指的事,然后他驾着八珍楼一路被鹰门的人追赶,东家几人去见溯金一脉回来。


    到眼下,看着赵通试刀。


    恍然有种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行云流水的身影,犀利刀法,相映益彰,若不是这些日子在八珍楼的朝夕相处,他险些都要忘了赵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盟主。


    这把短刀配得上赵通!


    也只有赵通才配得上这把短刀!


    这是看过之后,白岑心中唯一的感慨。


    但很难想象,这是一把赵通自己要求的——菜刀!


    货真价实的菜刀。


    不仅如此,这只是其中一把。


    另外还有斩骨刀,切菜刀,剪刀等等,这一整套刀具都是带有刀纹的菜刀套件……


    这应该是任何江湖人士都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也有无数多武林人士耗费毕生心血都在寻找一把好刀。


    但真正的好刀,从来都在不求的地方,也从来都在不求之人的手上。


    这套刀具,从头至尾都是赵通做八珍楼副厨的配套刀具,大部分时间也会被用在切菜,斩骨,切肉,啥鸡鸭鱼上……


    这么一想,也着实让人心中唏嘘。


    可好的文章惯来都是妙手偶得之,好的兵器其实都在兵器之外……


    白岑忽然感悟。


    “好用,多谢了。”看得出来赵通不仅用得顺手,而且喜欢,爱不释手。


    白岑懂。


    王苏墨对她的锅、铲、厨具、调料一样的!


    “赵盟主能喜欢就好,已是我们父子莫大的幸事。”刘昭亭也明显对这一套刀具满意。


    “没想到打了一辈子的铁器刀剑,最称心如意的竟是这最后一套。”刘昭亭眼中皆是喜色,算是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


    刘昭亭也拍了拍刘澈的肩膀:“爹能交给你都交给你了,这套刀具打得太好。”


    刘昭亭眼中都是骄傲之色。


    他右手的掌心已经断了,这套刀具原本也是刘澈做的,他在一旁提醒;却没想到这是他做过最完美的一套。


    “爹……”刘澈攥紧双手。


    虽然刀具打成了,爹高兴,他也高兴。


    但刀具打成,也意味着爹会和他分开,从此各走一路。


    好比才经历一场顶级的狂喜,却跌入另一场分别……


    白岑扯了扯赵通衣袖:“诶,走了,人家父子两人有话要了。”


    赵通还沉浸在这一套刀具的喜悦里,的确,比起他的宰鱼刀,这一套厨房刀具简直完美。


    甚至,连片果木烤鸭的片刀都有。


    赵通原本没抱多大念头,但不好拂了刘昭亭父子好意,但当这套刀具真的握在手心的时候,心底还是收获满足。


    他很久没有这种满足感了。


    白岑扯了他衣袖,他也看向白岑,白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刘昭亭父子。


    赵通也看了一眼,然后会意。


    两人默契转身,他手里拎着装刀具的盒子,白岑伸手揽上他肩膀。


    过往,他最讨厌这样同人亲近的关系。


    但莫名的,忽然像是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默契。


    就如同,默契得知晓,有些道别从来不需要响亮或宏大,而是一段印在岁月中的偶遇。


    一套赠刀。


    一幅父子深情相拥的画面。


    赵通忽然觉得,白岑能懂。


    白岑也想,赵通大概是懂了此刻他心中想到的。


    等到走远,两人又默契回头,然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再然后大步离开,再未回头。


    “有新刀了,今晚回八珍楼不宰只鸡,杀条鱼试试刀?”白岑果然知道如何同每个人交流。


    赵通笑。


    笑就是默认。


    正午的阳光摇摇晃晃照在头顶上,两人的身影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赵通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


    有一套好刀可以与人分享的快乐。


    以及,可以做道好菜,一起饮一杯的豁达。


    赵通眸间温和。


    “等等!老赵,我有个想法。”白岑忽然驻足,然后目光看向右侧远处。


    过往但凡听到白岑这句,一定是有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次应当也不意外。


    果然,赵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目光直接僵住,再然后,诧异回头看向白岑,恢复到了早前的清醒与冷静:“你确定,东家不会打死你?”


    白岑也悻悻深吸一口气,侥幸道:“这多符合八珍楼的需求啊,这是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


    虽然但是,两人一起望着远方,再次陷入了沉思。


    最后,白岑先开口:“要不,先试试?”


    赵通看他。


    他喉间轻咽:“兴许,不会被打死呢?”


    赵通:“……”


    四目相视,白岑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然后认真道:“钱面向上,牵!钱背向下:不牵。来不来?”


    虽然但是,不得不说,赵通也动心了。


    白岑看着赵通,手往上一抛,目光没有看向那枚铜钱,待得铜钱落下,伸手盖在左手背上。


    两人都屏住呼吸,然后一起看向白岑左手背上。


    再清楚不过的钱面朝上——两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松了口气,但又都提了口气。


    “走!”白岑伸手抓了赵通上前,以免夜长梦多。


    *


    从朱翁家中的密道出来,江玉棠同朱宇道别。


    “姐,你照顾好自己。”朱宇在江玉棠面前确实像个小孩子,王苏墨远远看着,心里会这么觉得,但是没打扰。


    江玉棠:“嗯。”


    王苏墨:“……”


    就一个“嗯”?


    但确实没了!


    王苏墨震惊。


    虽然朱宇说过,她从之前的接触也能感觉得出来,江玉棠的性子冷淡,并且话不多。


    但听到江氏道别法的时候,还是惊讶的。


    “王姑娘,山水有相逢!”朱宇站直,然后朝她躬身拱手,是道谢。感谢他们去关城,也感谢她愿意收留姐姐,还有,她的信任,让他感知这个江湖不一样的人情冷暖。


    “嗯。”王苏墨现学现用江氏道别法。


    朱宇愣了一刻,很快会意,然后笑起来。


    “走吧。”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点头,然后也回头看了朱宇一眼,有担心,但更多是不舍。


    “江湖虽大,还会遇见的。”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转眸看她。


    王苏墨远远朝朱宇挥手。


    很快,朱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遇到好看的灯,我让人送来!”


    江玉棠不解皱眉。


    王苏墨会心一笑,八珍楼的灯又要添上一盏了……


    *


    等到村口,见赵通坐在马车外,右膝微微屈起,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那应该就是老刘父子给他打造的短刀。


    王苏墨虽然不会武功,不知道江湖中能被称为好刀的刀,一定是有刀纹的;但她是厨子啊!


    她知道什么刀是厨房里的好刀!


    “这刀好好!”王苏墨感慨,之前老刘说要给她也打一套,她回绝了,一是她的锅和铲也好,刀具也好,都是用顺手的,旧不如新,换一套刀具不一定能使得惯。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老刘和刘澈要给赵通打这么一套刀具的不容易。


    给赵通的是心意,是约定。


    她的,她不能收!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不必贪心。


    但看到这一套菜刀的时候,王苏墨还是动心了,然后眼睛盯在菜刀上目不转睛,口中却念念有词道:“赶紧走,赶紧走!不然要忍不住去找老刘了!”


    江玉棠:“……”


    江玉棠很难将眼前的王苏墨和刚才的王苏墨联系在一起。


    江玉棠头一回觉得八珍楼可能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白岑呢?”王苏墨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看到白岑。有人分明是跟着一道来看铸刀的,刀铸好了,没理由不在这里。


    王苏墨忽然提到白岑,赵通目光微微滞了滞,熟悉如王苏墨忽然会意有点什么,不然不至于让一惯冷静的赵通这样。


    赵通握拳轻咳,一面偷瞄王苏墨,一面轻声道:“他,他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


    王苏墨听出来点什么——有幺蛾子,而且,还不小。


    *


    终于,江玉棠和王苏墨还有赵通三个人都挤在马车外共乘。


    马车虽然走得也不快,但怎么也比前面的白岑快。


    王苏墨终于看清白岑在前面,手里握着纤绳,欢快地在前面走着,说不出地自由自在。


    江玉棠:“……”


    江玉燕以为看错,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告诉她没看错。


    一旁,王苏墨眼睛都直了!


    白岑,欢快地牵了一!整!头!猪!——


    作者有话说:小白:不得宰头猪庆祝下呀~


    赵通:可能被宰的是你,猪成宠物!


    江玉棠:好像,和我想的八珍楼有点不一样!


    翁老爷子:“……”


    取老爷子:“……”


    ——————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8章 清风明月刀


    最终白岑, 赵通,还有那头猪,都没有坐上马车。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 脑海里还回想着刚才的一幕——王苏墨问她,玉棠, 你武功如何?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赵通, 平淡应了声:“勉强。”


    她不知道王苏墨问来做什么。


    但很快, 王苏墨又换个方式问:“如果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山贼,绑匪之类的呢?”


    她更正:“尚可。”


    就是这两句话, 一起驾马车回八珍楼的就只有她和王苏墨两人。


    虽然但是, 王苏墨还是留了两匹马。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一面懵懵回头望向马车身后。


    那边是同样有些懵的赵通和另一个她不出名字的, 就是手里还牵着一头猪的人……


    江玉棠忽然想起她同王苏墨说的——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江玉棠:“……”


    江玉棠忽然意识到, 在八珍楼里,王苏墨好像真的可以说一不二。


    剩下两个人, 可能真的要一面骑马,一面牵着猪……


    马虽然可以走很快,但猪走不快。


    江玉棠:“……”


    黄昏前后,马车折回了八珍楼这处。


    因为去刘村要半日路程,即便是中途往返, 夜里也要宿在郊外,所以黄昏前后,两个老爷子已经将八珍楼升起来了。


    翁和远远见到外出的马车回来了, 但很明显,驾马车的既不是赵通,也不是白岑。


    王苏墨虽然也在,但和王苏墨在一起的,是另一个小姑娘。


    大抵阅历如翁和这般的,见什么都不奇怪了。


    “东家。”老爷子上前帮忙牵马。


    “翁老爷子。”王苏墨率先下马车,江玉棠跟上。


    “老爷子,这是玉棠。”


    王苏墨不用说透,翁和也知道应该是八珍楼要多一人了。


    “翁老前辈。”江玉棠自然知晓对面是镇湖司鬼见愁翁和。


    “八珍楼上茶煮好了,和东家去喝口茶,歇歇脚吧。”翁和从她手中接过缰绳。


    江玉棠对八珍楼里的人还不熟悉,所以听得多,说得少,翁老爷子说话,她察言观色,翁老爷子说完,她应好。


    翁和佯装不察。


    只是临末,又朝王苏墨问了声:“那俩家伙呢?”


    那倆家伙指的是赵通和白岑。


    江玉棠在等王苏墨要怎么回答。


    王苏墨却一脸轻松,笑呵呵道:“他们两个在陪一头猪散步。”


    这次,轮到翁和僵在远处:“……”


    陪猪散步?


    江玉棠:“……”


    江玉棠同翁老爷子一起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继续笑着说:“猪走得慢,他们要入夜去了。”


    “老爷子呢?”王苏墨问起。


    “钓鱼去了。”


    老爷子在钓鱼,那不奇怪了。


    老爷子可以一个人钓一整天的鱼,只要牵一匹马和他说话。


    “那丫头哪儿来的?”


    等江玉棠走远,翁和才平静问起。


    王苏墨解开缰绳,将那匹马牵回八珍楼这处,一面笑道:“厨房正好缺杂役。”


    翁老爷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然后问:“呆多久?”


    翁老爷子问的一语中的,王苏墨一面套绳,一面回头看他,翁老的眼光好毒,一眼看出不同。


    王苏墨上前,温声道:“看她自己。”


    翁和明白了,也没多问。


    正好马都饿了,翁和给几匹马喂草。


    翁老喜欢做这个活儿,觉得看马吃草的模样很治愈,尤其是一群马一起吃草的时候。


    “她是百晓通?”翁老爷子也问起。


    王苏墨笑盈盈看向翁老爷子处,翁老爷子没回眸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是去百晓通那里打探消息的,你还能带谁回来?”翁老爷子正好喂完草,然后回头:“她自己要来的?”


    王苏墨颔首,“她有些事,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她要留多久,兴许很长,兴许很短?”


    她也确实没瞒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感慨:“丫头,你这八珍楼是越来越有趣了。”


    王苏墨莞尔。


    *


    河边,江玉棠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


    之前应该下过一场小雨,八珍楼一楼有些湿,泥土里也有潮湿的味道。


    取老爷子的背影坐在河边的一条横着的枯树上,头上带着蓑笠,身上披着蓑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大致看出胖瘦。


    江玉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得看他,虽然只是一道背影……


    她终于来八珍楼了。


    江玉棠转身,没有久待,怕老爷子察觉。


    但等江玉棠转身,取老爷子也微微侧眸,余光瞥到一身大红色衣裳,马尾高高扎起的身影。


    晚些时候,王苏墨上前:“老爷子,还在钓鱼?”


    王苏墨在他身旁坐下。


    取老爷子这才摘下蓑笠:“八珍楼来人了?”


    王苏墨解释:“来了一个杂役,在厨房帮我洗洗碗,在八珍楼上帮您打扫卫生,端端菜。”


    取老爷子慢慢收起鱼竿。钓了一整日了,也钓了满满一大篓子了。


    心情好,不用穿云断山手也能钓上来。


    钓不上来才作弊!


    眼下王苏墨回来了,他也差不多收工了。


    “这哪儿来的丫头?”取老爷子总归要一声的,刚才悄悄在他身后看了那么久,以为他不知道似的。


    偷偷摸摸,但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是江湖百晓通~”王苏墨也没瞒老爷子。


    翁老爷子都能一下子猜到,老爷子这里也用不了多久,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瞒着老爷子。


    听她说起这个名字,取老爷子也想起翁和之前说的关于百晓通的事,而且,丫头原本就是去找百晓通打听事情的,那领了个人回来也不稀奇。


    江湖上从来没有秘密。


    要从百晓通这里打听事情,也要付出相应的东西。


    百晓通那丫头大约是想在八珍楼呆一段时日。


    取老爷子拎着篓子起身,然后环顾了四周一圈:“白岑和赵通呢?”


    同翁老爷子相比,取老爷子皱着眉头,这两个家伙,如果没有和丫头一道回来,十有八.九是闯祸了。


    在听王苏墨说白岑怂恿赵通从刘村牵了一头猪的时候,取老爷子气笑了。


    “那个臭小子!”取老爷子真的是笑不打一处来。


    只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也好,“让他慢慢牵着回来,你都多余给他俩留两匹马,应该让他们两个骑着那只回来,正好给猪骑死了,都不用杀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


    取老爷子继续念叨:“白岑那个闯祸精!我看那头猪也别吃了,让他骑猪走几日,让他得意几日。”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也没有厚此薄彼:“赵通之前好端端的,没几日也跟着被他洗脑了,这一整头猪要吃多久才能吃完,这日头再凉,猪肉还能多放好几日?”


    老爷子是怕猪肉吃不完坏了,但一整头猪,挂牌营业锅都炒冒烟了!


    他原本就不想丫头太累,这头倒好,他惦记上一整头猪了!


    今天一头猪,明天就能一头羊,一头牛!


    他怎么不上天?


    等那臭小子回来,他就直接穿云断山手给他轰到天上去!别回来了!


    取老爷子念念叨叨拎了篓子折回。


    王苏墨跟在身边笑。


    比起那个时候,总是犯迷糊,到处找降魔杵的老爷子,眼下的老爷子虽然总会同白岑和翁老爷子置气,但日子仿佛有趣了许多。


    也许,江玉棠来了之后,又会有另一种不同?


    王苏墨帮老爷子拿着鱼竿,抬头望了望,正好看见江玉棠在不远处的八珍楼上打量着八珍楼的陈设。


    江玉棠在熟悉八珍楼的时候,脚下忽然觉得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


    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通体黑毛的小狗。


    江玉棠眨了眨眼,哪里来这么丑的狗。


    但越是小的狗越不怕生。


    就这么做得端端正正,歪着头看她。


    江玉棠顿了顿,迟疑时,四下观望,翁老爷子在楼下给马饮水,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好像去了厨房。


    她稍微迟疑了一瞬,从斜挎的小包包里拿出一枚风干牛肉做成的肉丝,蹲下,撕了一小条给它。


    小黑狗吃得津津有味,但吃得极快。


    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又端端正正坐好了。


    江玉棠想了想,又继续撕了一条给它,“威武”照旧两口吃完,然后继续眼巴巴看着她。


    她不怎么喜欢说话,正好这只狗也不怎么吵。


    她将手中的风干牛肉喂了不少给它,它就一直吃。


    她也一直喂。


    不知不觉间,一小块都吃光了。


    牛肉吃到肚子里会发胀,江玉棠又见它实在太小一只,有些担心。


    “它叫威武。”王苏墨正好上楼。


    江玉棠看见她,原本是要起身的,但见王苏墨也蹲了下来,“威武”也去蹭王苏墨。


    是只很近亲的狗。


    “我喂它吃了这么多。”她如实告诉王苏墨说。


    狗没有饿死的,只有撑死的。


    尤其是小狗。


    “会不会喂多?”江玉棠有些担心。


    王苏墨看着她,不由笑了笑。见微知著,对方是一个很仔细,谨慎,也一丝不苟的人。


    和白岑,取老爷和赵通都不同。


    大约,有些像翁老爷子,但又会比随意的翁老爷子多了些认真和较真。


    “不会,它吃得不少。”王苏墨宽慰。


    江玉棠这才放下心来,能从表情上一眼就看出的,没有太多藏起来的心思。


    性子又有些像赵通,有些冷,不怎么爱说话。如果一直同她说话,她会有些不习惯。


    “鲫鱼忌口吗?老爷子钓了好多鲫鱼,今晚做鲫鱼汤饭。”王苏墨起身。


    她摇头。


    临近八月中秋,月明星稀。


    透过栏杆的镂空,江玉棠见老爷子在堆柴火,烧水。


    一旁的鱼篓里装满了鲫鱼,应该是王苏墨说的稍后要做的鲫鱼汤。


    —— 你外祖父最喜欢鸡肉,最讨厌吃鱼。


    江玉棠微微皱眉。


    正好翁老爷子上前,要从取老爷子烧水的壶里匀一些沸水出来,不给!取老爷子护水。


    江玉棠疑惑眨了眨眼。


    —— 你外祖父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尤其是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好像,和外祖母说的,全都不一样。


    *


    赵通和白岑骑着马,牵着猪,月光落在身上,他俩不累,猪都累了。


    猪有些生无可恋!


    “老赵,你的刀想好名字了吗?”白岑一手牵猪,一手牵住马的缰绳。


    有猪在,两匹马也走不快。


    赵通摇头:“没有。”


    “那老赵,你得起个响亮一点的名字呀!”白岑怂恿。


    宰鱼刀是因为最初是用来宰鱼的,他顺口叫了下来,后来江湖中就多了一把宰鱼刀。


    但眼下,周围就只有白岑和他,再有就是这头猪了。


    要不,“杀猪刀?”


    白岑笑出声来。


    赵通也笑。


    他好像渐渐习惯同白岑相处了。


    “老赵,你这也太不风雅了。”白岑悠悠抬头,正好看到头顶一轮明月:“诶,不如叫明月刀吧。”


    “好。”对赵通来说,反正没什么两样。


    马背上,白岑继续发挥:“清风!”


    赵通看他,白岑悠悠道:“明月怎么能少清风?清风明月~”


    白岑笑着看向赵通:“清风明月刀怎么样,老赵?”


    赵通想起了自己的宰鱼刀,杀猪刀,赵通嘴角微挑。


    白岑再来:“要不,清风明月杀猪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通祭出了他的清风明月杀猪刀!”


    赵通没忍住笑开。


    月明星稀,赵通开始有些喜欢清风明月杀猪刀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猪:点我呢!凶器名字都出来了!


    第089章 融入


    入夜许久, 江玉棠在八珍楼第一次刷碗的活儿都干完了,见取老爷子在八珍楼上扫落叶,翁老爷子在八仙桌上拿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仿佛有种初秋的宁静与安详。


    若不是二楼靠近檐灯处,王苏墨在叮叮咚咚, 认认真真地捣鼓自己百宝箱中的调料,江玉棠甚至觉得八珍楼多了几分迟暮感。


    初来八珍楼第一日, 她看得多, 听得多,说得极少。


    尤其是, 外祖母口中的外祖父, 好像和取老爷子相距甚远。


    她更多只是安静看着,没有离太近。


    譬如眼下, 她问王苏墨,她还要做什么吗?


    王苏墨笑眯眯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反正也没事。


    她微讶。


    王苏墨轻叹:“我在等那两个牵猪的人回来。”


    江玉棠才想起八珍楼还有两个人, 一只猪在路上……


    王苏墨真是让那两个人牵着猪一路走回来的,但走到眼下都还没见到动静。


    王苏墨温声道:“不挂牌营业的时候, 没太多事情,你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行。”江玉棠低声。


    八珍楼一旁还放着不少果木,昨晚的果木烤鸭赵通没用完,都绑好堆在一起。


    江玉棠从果木堆里挑选了一块质地、大小和手感都不错的。


    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雕刻木头小人。


    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说话, 雕刻木头小人可以安静得待会儿。


    而且,雕刻是最好的遮挡。


    她可以一面雕刻,一面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如果取老爷子朝她看过来,她还可以直接低头,佯装没看他。


    但她不想雕刻老爷子。


    也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威武”蹭到了她身边蜷着。


    大概是她喂了它牛肉丝的缘故,她才来第一天,它就同她亲近。


    也正好,在她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有只小狗自己送上门来,还蜷在她跟前。


    她都不用特意,直接低头就能看见。


    王苏墨一面在二楼捯饬着她的瓶瓶罐罐,一面低头看了眼楼下。


    一身大红色衣裳,扎着高高马尾的江玉棠坐在老树根上,用匕首一点点削着木头。


    “威武”就蜷在一团,趴在她坐的树根旁边。


    一红一黑,一静一动,色彩和画面都有说不出的美感与和谐。


    更重要的是,八珍楼终于不只她一个女生了!


    而且,还不会动不动就牵一整只猪回来……


    *


    夜深了,远处“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才响起。


    “老爷子!翁老爷子!”远远就听到白岑的声音,然后是,“看看我们带什么回来了~”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就是,人很精神,马也没怎么累,但猪已经累得生无可恋了!


    吃就吃吧,还要它暴走一段!


    终于停下来,猪直接趴下,说什么都不干了,正好趴在路口。


    白岑一个人怎么拽也拽不走。


    威逼利诱都用上了,猪愣是纹丝不动。


    白岑拽了,推了,甚至自己铆足了劲儿直接上去拱了,也哄了,统统都没用。


    猪还好好得呆在远处。


    江玉棠看得皱起了眉头:“……”


    赵通去一旁栓马,刚才王苏墨也是,外面回来的马先栓回八珍楼的几匹马中,这个环节不能漏。


    马才回来,也要饮水吃草。


    大概,赵通也没想到白岑一个人搞不定那只猪。


    翁老爷子则是一面记账,一面好笑:“行,现在猪都论头买了!再走几日,猪要论圈买了,这一圈猪多少钱?”


    江玉棠:“……”


    二楼,王苏墨应该早就见惯不怪。


    最后,是落叶没扫完的取老爷子上前帮忙。


    江玉棠不由伸长了脖子,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用穿云断山手把猪吓得跳起来,然后白岑趁势牵着猪赶紧走,绑在一旁的树上。


    然后白岑谢都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老爷子顺手抄着扫帚就跟着揍。


    江玉棠:“……”


    白岑跑得又快,老爷子没揍上,直接扫帚一扔,穿云断山手就用上了。


    白岑被追的漫山遍野跑。


    江玉棠:“……”


    —— 你外祖父年轻时,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举手投足都是大侠气概。


    江玉棠不觉皱眉。


    夜也深了,虽然老爷子追着白岑跑到深山老林里的哪处去了尚且还不知道,但王苏墨已经从八珍楼二楼下来了。


    “早些睡吧,不一定能闹到什么时候。”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


    江玉棠不知道她怎么猜出来的。


    但是,八珍楼确实好像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马车苑子,二楼,马车外,吊床都可以。”毕竟是女孩子,王苏墨带着。


    江玉棠简练:“吊床。”


    王苏墨:(⊙o⊙)…


    江玉棠平静:“我喜欢睡吊床。”


    大约是吊床忽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王苏墨热忱:“我有多一个很舒服的吊床,你可以试试~”


    江玉棠看她:“好。”


    ……


    江玉棠其实不大容易能那么快睡着。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心里始终都会有些不踏实;王苏墨特意和她睡在一处,应该就是担心她不习惯,会睡不着。


    两个吊床隔很近,王苏墨在一旁的吊床上睡得很安稳。


    初秋过了,夜里山间有些寒凉。


    王苏墨将厚被给了她当吊床的垫底,自己则裹得像个茧蛹子一般,但仍旧很踏实。


    这里分明是荒郊野外,说明她从不担心。


    可以放心将周围交给八珍楼的其他人。


    夜深了,八珍楼上的檐灯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微微照明着,可以看清远方。


    八珍楼前也点了火堆,一是驱散野郊山林里的猛兽,二是取暖。


    她们睡得位置很好,火堆的暖意刚好是朝她们这里来的,赵通睡在更远的树上,那边要冷得多。


    火堆前,翁老爷子在悠闲看着书,一旁是茶壶,一面看书,一面饮茶,将值夜变成了悠闲乐趣。


    八珍楼的人应该是轮流值夜的。


    谁值夜,由谁守火堆。


    今日轮到翁老爷子。


    翁老的翻书声很轻,而且,夜里的荒郊野岭,这温和轻柔的翻书声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江玉棠睡不着,干脆就听着翁老的翻书声,睁眼睛四处看。


    翁老的翻书声其实还没有稍远处猪的声音大。


    原本一头猪应当还好,但八珍楼还有一条狗。


    八珍楼这只叫“威武”的狗不怕生,她来的时候,“威武”过来和她玩,讨要牛肉干吃;眼下猪来了,它又去和猪玩了。


    正好猪也怕生,“威武”在,它可能觉得还安全些。


    就是“威武”太撩闲,它被人溜了一路,走了好远,就想睡会儿,但“威武”非得往它跟前凑,它睡不好。


    但又没办法赶对方走。


    整个夜里,猪都很烦躁,但是它又不想赶“威武”走。


    “威武”也没闲着,它撩闲了一晚上,又想和猪玩,又怕猪不喜欢它。


    猪怕它走,又怕它靠近。


    江玉棠:“……”


    大概这种奇观别处也没见过。就这样,江玉棠默默看了“威武”和它很久,甚至,还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威猛”。


    更远处,偶尔还会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大概是取老爷子还在追白岑。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仔细回想今日见到取老爷子的每一个场景,然后越发想,外祖母是不是糊涂了,记错了人。


    思绪间,火堆处传来温和又悠然的声音:“还不睡?”


    江玉棠微讶,是在同她说话。


    她轻声:“我睡不着。”


    声音很细,是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王苏墨。


    翁老爷子温声:“睡不着的话,下来烤会儿火?”


    江玉棠:“……”


    江玉棠还是去了火堆旁。


    夜里还是寒凉,烤火很舒服,江玉棠伸手,火光将一双手映得红彤彤的,江玉棠想起了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老爷子,好像精神很好?”


    江玉棠没好直接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翁和笑:“他钓了一整日的鱼,闲得慌。”


    江玉棠:“……”


    江玉棠不怎么爱说话,翁和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来八珍楼第一日,大都在察言观色,不说话,也不同人一处;就刚才“随意”一般问了声老取,那就一定不是随意问的。


    翁和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穿。


    “这儿有几本书,实在睡不着可以看看书。”翁和解围。


    江玉棠心里松了口气。


    她确实睡不着,但也不想聊天,看书的确是解围,她感谢点头。


    随手翻开一页,虽然很枯燥,但能看进去,比起说话,她更喜欢看书一些。


    两人互不打扰,翻书声竟也很柔和,同步。


    赵通在树上远远看了一眼,虽然今晚是翁老职业,但他基本也会警醒。


    坐得高,看得远,他这里零星可以看到取老爷子追着白岑跑的痕迹,闹腾是一回事,老爷子对白岑照顾是另一回事。


    白岑内力全无,勉强只有些手脚上的功夫。


    一个人若无内力,就需手脚上的功夫利索,身体有耐力。


    耐力和体力是可以训练的,老爷子每日追着白岑满山跑,白岑就没一日停下来过。


    如果真的遇到威胁,以白岑这种每日锻炼的强度,无论是逃跑的速度,可以坚持的长度,还有灵敏和机警都比一个全然没有内力的人强多了。


    而且,这是取老爷子亲自盯着的,白岑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快子时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赵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堆处。


    翁和老爷子和江玉棠的背影正好对着他,他浅浅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两人翻书的动作,看书的安静与投入,还有侧头的幅度和动作有些相像……


    赵通忽然觉得挺好,取老爷子这里有白岑作伴,没有哪一日闲着。


    翁老喜欢看书,江玉棠同翁老一起看书的场景,也莫名让人觉得安宁,搭调。


    他过往同德元一起,过一日算一日,没什么盼头,日子如同白水;但眼下,他满脑子都是王苏墨说的大闸蟹,盼着到下一个城镇采买后,八珍楼挂牌营业;


    盼着明日杀猪;盼着下一次重新来一次果木烤鸭,上次火候还是不对,但第一次火候却是不好把握;


    从刘村出来光顾着合记刀具了,忘了磨刀石的事,厨房的磨刀石他上次翻出来已经不好用,下次到了地方得换一个……


    还有上次鹰门追着白岑追了一路。


    追白岑倒不至于,应该是追八珍楼的。


    但鹰门为什么要追八珍楼?


    背后有什么目的。


    他从未担心过罗刹门任何事,眼下却认认真真担心起八珍楼来。


    赵通仰首靠着树干,双手环臂,远处已经隐约见到老爷子和白岑折回的身影。德元说得对,他会渐渐融入了八珍楼,他好像已经渐渐融入了八珍楼……


    耳旁,渐渐能听到取老爷子的抱怨声:“那么大一头猪,你走哪儿牵哪儿啊!”


    很快,取老爷子气粗:“行!你骑着走!”


    赵通闭眼,嘴角再次微微勾起。


    这很八珍楼,而且,明日也很有盼头……——


    作者有话说:对,这是八珍楼的宠物猪,不会吃那种,,,


    第090章迷魂镇


    “玉棠。”


    翌日晨间, 江玉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微微睁眼,见周围天色已经亮了,叫她的人是翁老爷子。


    她在火堆旁睡着了?


    江玉棠一惊, 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毯子。


    江玉棠想起她昨晚和翁老一起在火堆前看书,好像是看到后面实在太困, 不知怎么睡着了。翁老应该见她睡得很好,没有特意叫她, 一觉起来就是这个时辰了。


    “早饭了, 晚些要走了。”翁老爷子提醒了声。


    “好。”江玉棠这才往四周看去。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在空地上跳——


    路过的白岑吃了一个汤饼,然后同江玉棠道:“那叫醒神操, 据说是方如是教的。东家和取老爷子每日晨间都跳, 刮风下雨都不停的,说是跳了能活九十九;翁老爷子不信, 翁老爷子说他打八段锦能活一百!”


    江玉棠:“……”


    江玉棠还没有太适应八珍楼的画风。


    白岑感慨:“诶,别说,这汤饼做的真好吃!老赵的厨艺可以啊!”


    白岑说完,继续去锅里捞汤饼去了。


    江玉棠这才看到远处另外生了火, 火上架着锅,赵通在煮面。


    应该是她一直睡在这里, 其他人怕吵醒她。


    “玉棠,碗筷拿好了,直接过来吃。”翁和唤了声。


    “好。”江玉棠起身。


    她本来不怎么饿的,但大约是汤饼做得实在太香。


    “老赵,这汤饼的味道好像和普通汤饼不一样啊。”白岑算是吃出来了, 其实江玉棠也吃出来了,普通的汤饼没那么好吃,这里多了一些糯糯的口感。


    但又不像是糯米。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还在跳醒神操, 没吃,赵通继续揉面:“加了山药。”


    “难怪~”翁老爷子满意点头:“山药好啊!”


    翁老爷子放下手中碗筷,他吃好了。


    早起有山药汤饼吃,这种感觉不逊于在镇湖司的时候。


    镇湖司的时候还没这里吃得好。


    又是果木烤鸭,又是莲藕炖排骨,眼下又是山药汤面的,这一路吃是没亏着,就是他是账房,自他来了这里,连一日挂牌营业都没有,账房最见不得坐吃山空。


    这两日就是下刀子也得营业。


    一会儿要走,翁老爷子趁着空闲去八珍楼上收拾东西,稍后八珍楼还要收起来,屋檐下挂着点了一宿的灯都七七八八熄灭了。


    灯灭了还有余温,要晾一会儿才能装。


    白岑见翁老叶子去收拾了,他也赶紧三口两口吞下汤饼,然后飞快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去撵翁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一起收拾八珍楼。


    江玉棠平静看了看那两道身影,或许是没有挂牌营业的缘故,八珍楼的事儿不算多,八珍楼里的人好像一直在吵吵闹闹,但关系又很好。


    她还在适应这里,正好碗里的汤饼吃完,赵通淡声问:“还要一碗吗?”


    江玉棠想了想,点头。


    赵通停下手中揉面的活计,单独给她下面。


    左手握着面团,右手握着刀,短刀削面的速度很快,而且面片均匀落入滚烫中,带着说不出的烟火气。


    江玉棠不由多看赵通一眼,那把是刘叔和刘澈打的刀……


    很快,汤饼捞出,江玉棠站在一旁满满吃了一大碗。


    入秋了,这一碗又香又暖的汤面下肚,忽然让一个清晨鲜活起来。


    她来八珍楼是做杂役和洗碗工的,自己吃完,顺便将刚才翁老爷子和白岑留下的碗筷一起拿到厨房去。


    赵通多看了江玉棠的背影,清淡,话也不多,赵通想起昨晚她和翁老爷子在火堆前看书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正在二楼收拾的翁老爷子和白岑。


    回头时,他的面揉好,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的醒神操也跳完。


    取老爷子吃了三大碗,昨晚追白岑废了不少体力,但是老爷子好面子,白岑在,他不好意思去翻东西吃;一直熬到早晨,又被王苏墨拉去跳醒神操。


    好容易撑到吃面,风卷残云。


    王苏墨头大:“这种吃饭,今天中午您又没胃口了。”


    不过,王苏墨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赵大哥,明日你得教我做这个山药面!”


    赵通应好。


    王苏墨心满意足。


    八珍楼嘛,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也要学到哪里!


    一开始她会的菜也不是那么多,只是驾着马车一路走一路吃,琢磨了不少,也学了不少。


    活到老,学到老,这句到哪里都不会错!


    王苏墨也放下碗筷,四处看了看,赵通出声:“在厨房里洗碗。”


    王苏墨忍不住笑。


    果然,厨房帘栊撩起,江玉棠从里面出来,衣袖是撩起的,明显刚洗了碗出来,准备拿剩下的碗。


    刚好碰见王苏墨吃完,赵通这处也收工,江玉棠没说别的,直接将碗放入锅中,两手一端,全部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相对于平时洗个碗都要吵吵闹闹上好机会的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忽然觉得,东家的眼光是挺好……


    “丫头,来。”翁老爷子在二楼唤了声。


    王苏墨上楼。


    正好取老爷子和白岑也在。


    地图在桌上铺开,应该是在看走哪条路。


    刘村和关城这么一折腾,之前定的路线得重新商议一遭。


    再加上鹰门忽然来这么一通,虽然不知道对方追八珍楼追什么,但是八珍楼总会遇到大部分人外出,只留一两人守着的时候,要考虑尽量少的小道,避免八珍楼被困住。


    “如果换条道,这头一波大闸蟹的母蟹是吃不到了,但后面的蟹还更肥美。”翁老爷子不算宽慰,确实,头一批出湖的蟹肥美有,但离顶级肥美还差些时候。


    “母蟹黄先饱满,公蟹还要再后两个月,足足两个多月品蟹期,走这条路是更慢,但是一路都能吃到。”翁老爷子指了指。


    取老爷子皱眉:“环湖?”


    这条路他们之前就看过。


    白岑双手环臂,也凑近看了看:“这湖真有这么大,一刻不停,快马疾驰都得走上好几日,一个湖跨了好几个城镇。”


    “若是走这条路,东家,就和我们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了。”白岑看向王苏墨。


    确实,王苏墨有印象,上一次看怎么去凉州,就见过三条路,其中一条是水路,不方便走。然后就是官道和非官道。


    当时说官道好走,但绕路,走走停停去凉州要两个多月;非官道能省一个月时间,就是之前杨城水患,流民占撩起乾贡山为匪,朝廷好几拨剿匪都不了了之。


    之前又分出一帮人,占领茶壶山。


    非官道就会途径茶壶山。


    眼下这条路什么情况未明,商队和镖局都不从这里过了,也都在等消息,八珍楼的目标太大,招摇过市。


    当时就迟疑过。


    王苏墨还是想先往茶壶山的方向去,因为节省时间。


    再加上去茶壶山还有段距离,说不定去了就通常了,实在不行再返回官道。


    天凉好个秋,如果能顺利通过,就能九月到凉州吃母蟹!


    现在看,鹰门忽然出现在山河镇虽然有帮官府寻找翁老爷子的意思,但只是顺手,应该还有旁的目的。


    当时八珍楼就是往茶壶山方向去的,鹰门就来追赶了。


    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但官道上还好,如果是小道,前面有匪徒,后面是鹰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走官道,环湖,迟两个月吃上大闸蟹,母蟹最好的时间过了,但是也不差,公蟹也到了多膏的时候;


    如果走茶壶山,就是非官道,眼下不知道什么情况,顺利能早两月到,但是鹰门也好,溯金一脉也好,这条线上的野生江湖门派不知道都抽什么疯了,总觉得有坑。


    “现在就要分岔路了吗?”王苏墨看地图上还有段距离。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白岑都看向王苏墨,一头雾水。


    “东家,照理说,从地图上看,去到前面再分道也行;但是,近来大家都特意避开了前面,这里就开始确认走哪条路了。”白岑说得隐晦。


    王苏墨自己上前,看到地图上那个小点儿。


    那就是镇子。


    “迷魂镇?”王苏墨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哪有叫这种名字的镇子?”


    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


    “迷魂镇在江湖中很有名。”翁老爷子看向王苏墨:“它确实叫这个名字,而且,也有些邪门,邪门到这个名字也刚好对。”


    邪门……


    大清早的,王苏墨忽然拢紧了衣裳,觉得脖子有些冷,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说来这镇子与世隔绝差不多有个十来年了,这十年来,无论是江湖中人也好,还是过往的商旅也好,都默契避开。也听说有人好奇心作祟,去了这个镇子,终究是没听到有人出来过的消息。”翁老爷子越说越神。


    原本王苏墨就喜欢听热闹,尤其是这种带了些邪门和恐怖的热闹,是又怕又爱听,简直欲罢不能。


    “那,后来呢?没有什么人去,去了也没人出来,那镇子里原来的人呢?原来的人出来过吗?”王苏墨问起。


    白岑摇头:“没听说。”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继续发挥想象:“说不定,和刘村一样,镇子下面被挖空成了密道群,里面的人早就来去自如了?”


    “可能性不大。”赵通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起。


    王苏墨吓一跳!


    当真是听热闹听进去了,仔细都没察觉后面的上楼声。


    王苏墨还是第一次在八珍楼里被吓到。


    之前只有她和卢文曲,半夜被人潜进八珍楼的时候都没被这么吓倒过。


    但赵通确实不是特意吓她的,赵通是和江玉棠一起上来的。


    赵通继续:“迷魂镇之前闹过鬼,请过道士,在我印象里,有镇子里的富商倾尽家产,找过老和尚,找过道士,找过武林正道,最后甚至连罗刹盟都找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反倒从那之后,迷魂镇就成了一座鬼镇,没有人愿意再去。但江湖很大,总有不怕死的,想去其中看一看。”


    这些话从赵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更有种平静的丧心病狂感。


    白岑环臂继续:“对,一般这样的鬼镇都伴随着宝物,武学秘籍,还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兵器,迷魂镇也不例外,所以总会有人想去探险。”


    “有什么宝物,武学秘籍和兵器?”王苏墨这么不信呢?


    江玉棠看向赵通:“百晓通也调查过这件事,宝物之类的传闻有,但是也有一条,这么多年,迷魂镇进去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或者出来,除了罗刹盟里的一个堂主。”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赵通。


    赵通也没隐瞒:“不错,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我对罗刹盟内部的事并不清楚,这件却刚好知晓,我正好见过回来的这个人,已经疯癫了,说话颠三倒四,问不出怎么回来的,只说镇子里有很多死人,而且……”


    说到这里,赵通特意停了下来,看了王苏墨,以及,江玉棠一眼。


    应该是怕吓倒。


    但王苏墨好奇心上来,又菜又想听:“而且什么……”


    赵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说他在镇子里见了鬼,鬼有一张清澈的脸,但那张脸本来带了面具,可一取下来,很快就开始变红,扭曲却如同鬼怪一般……”


    听到这里,王苏墨浑身上下再次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往后了些,幸好后面是白岑伸手拦了下,不然撞上冰冷栏杆了。


    白岑礼貌笑了笑。


    翁老爷子一面捋着胡须,一面陷入沉思。


    江玉棠也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罗刹盟是不是封锁了消息,江湖中一点风声都没有。”


    赵通看她:“这人说完就死了,在场一共没几人,他身上带了毒,谁都不敢深究,但从此之后,罗刹盟就开始避开迷魂镇,不碰迷魂镇的任何事。”


    “这真有些邪门啊~”白岑自己也了鸡皮疙瘩。


    “老取,你听说过吗?”翁老爷子忽然问起,但取老爷子没出声,众人也顺着翁老爷子的问话看过去,只见取老爷子攥紧了掌心,目光盯着一处出神,根本没听见。


    “老爷子?”白岑试着唤了声。


    取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但眉头是皱紧的。


    刚才,他是想起了朱宇同他说的:


    —— 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这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来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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