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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求之不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26章 米酒圆子


    “咳咳咳!”


    贺凌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有东西直冲天灵盖, 瞬间打通脖子以上的任何静脉。甚至,当时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还是全部咽下去之后,痛苦闭着眼睛, 等这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全然过去,或者说全然麻木之后, 才有办法控制和恢复自己的面部表情,以及咳嗽和说话。


    贺凌云一张脸涨得跟个煮熟的螃蟹一样红, 整个人都不好得很!


    “王, 王苏墨!”贺凌云两个眼眶的眼泪都被熏了出来!


    王苏墨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夸张。


    大葱蘸酱, 确实有些。


    她也履行了提前告知义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会通透一遍。


    他是知晓了, 然后自愿的。


    王苏墨都嫌弃得看了看剩下那半根葱,不由皱了皱眉头, 然后轻咳道,“大抵,是你们青云山庄大厨房采买的大葱威力不凡,与众不同?”


    贺凌云是真恼了!


    他真是信了她的邪了, 才会去吃大葱蘸酱!


    还从头到脚都通透一遍!


    鬼话连篇!!


    “八珍楼平日里就是这么招摇撞骗的?”贺凌云恼意。


    又来了……


    王苏墨心中轻叹,然后平静道, “二公子,你这脾气需得真改一改。动不动就上升到八珍楼东,八珍楼西,也就仗着青云山庄在身后,有老爷子和霍庄主护着你。或是换了旁人, 这等性子出入江湖,少不得骨头都被人剔了,啃了, 下酒喝。”


    王苏墨“礼貌”朝他笑了笑,和和气气,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一瞬间,贺凌云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


    也许是刚才那根大葱的余温还没有全然褪去,脑子有些恍惚。


    但王苏墨分明还“礼貌”笑着。


    贺凌云环臂转头轻嗤,“危言耸听!”


    “江湖险恶呐~”王苏墨也从剩下的大葱里掰了一小撮下来,味道是有些冲,离远着些,轻轻沾了沾酱,在送入口之前,又感叹道,“不然老庄主怎么会一直放心不下,把自己都憋坏了,只能留在南山苑对着一直走地鸡说话?”


    贺凌云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正好见王苏墨也咬了口大葱蘸酱。


    虽然但是,贺凌云还是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她的,但她已经咬下去了。


    贺凌云:“……”


    贺凌云头大。


    果真,只见王苏墨一口下去,刚开始的时候还没事,忽然间,整个人滞住,眼睛也不动了,呼吸也停止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然后很快的,眼睛忽然闭上,整个额头眉头皱起,莫名其妙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缓过劲儿来似的,张嘴,拼命呼气,一张脸也和他一样涨红。


    贺凌云起初是好气好笑,忽然间方才的气仿佛也跟着消了。


    有人约莫真不是特意想看他笑话的,自己都被呛得够呛。


    果然,王苏墨满眼氤氲,一脸诚恳感慨,“你们青云山庄的厨房采买果然威力不凡。”


    贺凌云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


    真有意思!


    但好说不说,方才那股劲儿一过,还真有些酣畅淋漓。


    同之前和老爷子切磋时的酣畅淋漓不一样,就是,整个人好像都释然了。


    果然,身体才是最诚实的……


    而王苏墨还在一旁认认真真研究那剩下的半根大葱,嘴里自顾自嘟囔道,“走之前怎么也得管青云山庄的厨房采买要几根这样的大葱。老爷子肯定喜欢。平时总说驾马车犯困,犯困的时候来一根,唔,神清气爽~”


    贺凌云果真有些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王苏墨好,也想起当时卢文曲说起王苏墨的时候,先是笑,然后握拳轻咳两声,应该是在思索,然后正准备开口,又再握拳轻咳两声,最后笑着看他,“当真不好形容,总之,你见过就知道了。”


    当真不好形容,见过就知道了……


    他眼下也算知道缘由了。


    “我去见老爷子了。”贺凌云淡声。


    王苏墨转过头看他,烈日当空下,有人的背影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仿若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看了看,继续低头,“要不多买两捆,反正大葱经放,好多菜也能用。”


    毕竟,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再回头,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厨房的苑子里。王苏墨嘴角微微勾了勾,别扭怪……


    等扭头去看她的锅和她的鱼,王苏墨又有些不好了,锅她还得自己刷,鱼她还得放回鱼池了。


    *


    等锅刷碗,再把这两尾鲫鱼重新放回鱼池里,说不出有多欢腾。


    也是,差点就成盘中菜了,眼下还自由自在在水里游着,大概,这就是劫后余生。


    是真要从鲫鱼变成锦鲤了。


    这么好运的鱼,她还是别吃了,带在八珍楼当吉祥物也好,取个名字吧~


    “王姑娘。”贺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的是贺平,不是贺林,王苏墨起身,“贺大侠。”


    贺平温声,“王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哦,给鱼取名字呢~”王苏墨认真,“一共六条,准备叫阿一,阿二,阿三,阿四,阿五和阿六。”


    贺平:“……”


    贺平握拳轻咳两声,委婉问道,“这,能分得清吗?”


    王苏墨轻嘶一声,想了想,“暂时还分不清,但估摸着看久了就能分清了吧。”


    贺平忍不住笑,熟悉王苏墨之后,才了解为什么八珍楼的菜好吃,大概是因为人先要有趣,菜才会有趣。


    “贺大侠有事?”王苏墨主动问。


    要不来这里的应该就应该是贺青雀。


    贺平颔首,拱手道,“王姑娘,庄主刚才见过老庄主了,庄主想见王姑娘。”


    霍庄主?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先见了贺老庄主,然后再见她,她大约有些猜到什么事了。


    贺平继续,“眼下,庄主同老庄主登青云山顶去了,回来应当是入夜,大约要劳烦王姑娘做一顿宵夜。”


    入夜了才回,但是还要见她,说明贺老庄主没有拖到明日。


    “我知道了。”王苏墨莞尔,“对了,霍庄主喜欢吃什么宵夜,或者,有什么忌讳吗?”


    贺平是霍庄主带大的,半个徒弟半个儿子教养的,贺平应当清楚。


    贺平想了想,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圆子,少主喜欢,庄主会陪少主一起吃。”


    霍灵?她刚才才听贺凌云提起过,因为他失手打伤了霍灵,所以老爷子耗了半生的元气修为去救霍灵,贺凌云内疚,但是又说不出口。


    那他同霍灵的关系应当不好。


    “你们少主是不是不在青云山庄?这几日都没见到。”王苏墨随意问。


    贺平看了看她,知晓她是特意问的,贺平没有戳穿,平静道,“老庄主用半生修为救了少主,但少主的伤还需要寻名医医治,眼下夫人正陪着少主在柳州治病,大约还有半年才会回来。”


    柳州?王苏墨看他,“双面神医方如是?”


    贺平眼中略微诧异,然后颔首,“正是,少主在方神医那里医病。”


    贺平也问,“王姑娘认识方神医?”


    王苏墨勉强扯了一丝笑容,“还挺熟。”


    脾气古怪,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吃牛肉,因为牛救过他的命;但也仅限于不吃牛肉,但菜里得用牛肉做配料,汤里也要用牛肉和牛骨熬制借味儿。原因是他都不吃牛肉了,还不让汤里有味儿?


    总之,古里古怪一个人,但医术是真好。


    她是老爷子去见方如是的。


    方如是肯帮老爷子看病,是因为他吃饭实在够挑剔,旁的厨子都受不了或者不愿意,她是因为老爷子的头疾,所以八珍楼停方如是那里一个月。


    方如是的脾气古怪是古怪了些,但妙手回春。


    老爷子的头疾,她带着看了不少大夫,都说无解;方如是也说无解,但是在他那里呆一个月,老爷子的头疾可以一年不犯。


    所以她才敢留老爷子一人在八珍楼那里。


    但到底心里还是担心的,不能在青云山庄呆太久。


    她也记得方如是的话,这次医治一个月可以一年不复发,但往后就不一定了……


    思绪间,有其他弟子来珍馐苑找贺平,贺平告辞,“王姑娘,稍晚见。”


    “好。”王苏墨也收起思绪。


    方如是先放在脑后,先想想圆子。


    圆子(汤圆)就是糯米圆子,也叫糖圆,浮圆子,最早从粉果演变过来。用糯米粉包裹馅料儿,譬如芝麻,豆沙,白沙糖等等做出来的圆子,是一道脍炙人口的甜品。


    冬日里可暖身;夏日若是加了冰,可以消暑。


    喜欢甜味儿重些的,馅儿里多放些糖和猪膏熬的芝麻糊,甜豆沙和白沙糖;


    不太喜欢甜味儿的,可以做白浮圆子——就是只有糯米粉做的指甲盖大小的小圆子,完全不加馅儿。


    这些都是当下时兴的吃法。


    但她今晚想做米酒圆子。


    说起来,还是因为刚才贺平提到了方如是,她之前在方如是那里就给方如是做过米酒圆子,方如是就喜欢古里古怪的味道,米酒加圆子很少有这样做的,但方如是喜欢,然后当早饭一连吃了半个月。


    米酒香浓,圆子粉糯,七八月的天气,三伏刚过,来一晚米酒圆子,夜里应当很好入睡。


    宵夜之流,不能吃太饱,能很好入睡的就是好宵夜。


    就做米酒圆子。


    到入夜还有些时候,可以慢慢准备起来。


    朝廷实行榷酒制,朝廷专门的酒务机构进行制酒,大部分的酒是不允许私酿的。


    酒库酿造的酒再统一供给酒楼和铺子,百姓可以在这些地方正常购买。


    又或者,有专门商户通过买扑制度,获得酿酒和卖酒权,这类商户也是可以酿酒和卖权的。


    除此之外,民间自行的酿造就只有低度的米酒是被允许的。


    所以,米酒相对容易寻到,家家户户都能酿制。


    别的就不一定了。


    酒涉及到赋税,不同的年份,赋税会根据不同情况调整,所以,即便是富道和权贵人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有充盈的酒。


    说书先生口中行走江湖的侠客动辄十斤黄酒也就是说给听客图个乐呵,大部分时候都不太靠谱。


    更多时候,是好酒的江湖侠客会随身携带一个葫芦,遇到有酒的地方能装上一葫芦,能慢慢饮上几口都好。


    之前她在大厨房做熘羊肝的时候就随口问了声,大厨房的师傅说青云山庄有自己酿造的米酒,黄酒虽然不能酿造,但山庄内也有常备,都在酒窖那里,只是存活不多。


    她做米酒圆子用不了太多米酒,现成的足够了。


    至于白浮圆子,她还挺喜欢手搓糯米圆子的。


    时间充裕,正好可以慢慢做。


    贺青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找了附近其他青云山庄的弟子帮忙取了米酒,糯米粉,还有些糖桂花。


    铜锅和陶锅她自己都有带,用得也顺手;但盛米酒圆子的碗,她自己去了趟大厨房那里选。


    甜品和饭菜不同,饭菜除了口感,还有饱腹感的平衡。


    但甜品对饱腹感的要求很低,相比饱腹感,甜品更注重在人能感受到的味道上。


    感受,不止包括舌头能尝到的味道,还包括眼睛所看到的带给人的冲击,相比饭菜,甜品还会更多些,所以盛装甜品的餐具就很重要。美观而契合的餐具,在甜品这里可以发挥的作用显而易见。


    王苏墨挑中了青白釉碗。


    “好漂亮……”王苏墨只看一眼就走不动路了,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


    釉层透明莹润,莹白里缀着青影,举起来望向阳光时,碗层是能透光的。而碗底花纹较深的地方,却是深些的青色。实在好看,让人爱不释手。


    但这等工艺应当价格不菲,江湖门派当中应当都少见。


    这一套碗虽然放在大厨房,但是在大厨房的仓库深处,应当是之前遗漏了,放在别处,恐怕见都难见,不过也因为遗漏了,还保存得很好。


    “麻烦了,就要这一套。”王苏墨告诉厨房管事一声,厨房管事让人打包了送去。


    也因为有了这套餐具,王苏墨做米酒圆子的心情仿佛都更上了一层楼。


    过往她一直觉得八珍楼在路上,路上的磕磕碰碰多,青白瓷碗容易坏掉。但这次见过实物后她忽然觉得八珍楼也应该拥有,不能因为有碎掉的风险,就敬而远之,应该想的是怎么好好保存,这样旅程上才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


    回到珍馐苑,做米酒圆子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时间也差不多了。


    净了手,带上臂褠和腰巾,因为要揉面,所以免不了身上弄上灰,臂褠和腰巾都是必须的。


    铜锅里的水在灶台上烧热至同双手差不多的温度(30-40°C左右),用手能明显感觉到即可,然后导入有长嘴的壶备用。


    用长嘴壶是方便后面和面用。


    虽然贺平说是霍庄主的宵夜,但保不准还会有谁来,所以糯米粉还是要多备些量倒入盆中,再刚才烧好的温水缓缓入盆里。


    速度不要太快,并且要一遍倒水,一遍用筷子慢慢搅拌匀称,快了,或者不匀称都容易起坨。


    这个过程需要耐性,一面添水,一面拌匀,如果感觉水添得稍微有些快,就停下来继续多搅拌几圈再继续添水。


    欲速则不达,总之,和面的过程需要相对耐性。


    但糯米的香气也会在和面的时候问到,整个过程盛满期待,也不会枯燥。等盆子里的糯米粉在温水的滋润和搅拌下差不多能成絮状,就可以开始揉面了。


    糯米粉揉面和普通面粉揉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糯米面团可以直接在刚才盆中直接反复搓揉,没有太多的技巧,就是反复,一直到将这一整盆的糯米面团放在掌心,又刚好能举起来的时候,不会往下掉就可以。


    这样程度的面团既不会因为太干而断裂,也不会因为太湿而掉落。


    这一步完成,就可以将米酒导入铜锅中开始煮热。


    接下来,就是做浮圆子的精髓了!


    刚才揉面的过程,糯米面团里其实混入了很多空气,想要浮圆子好吃,就需要在成形和下锅前将糯米面团中的气排出来,浮圆子才会好吃。


    王苏墨从面团中随意揪了一坨放在掌心里,用力捏。


    当空气排出面团,手心是能明显感觉到的。


    排完气的面团再用双手搓成一根指头左右粗细,一到两根指头长度的小条。


    将通过锅盖揭开,手中握住的糯米团小条就可以按照喜欢的大小掐下来,微微揉成一个似珍珠的团圆,然后放入铜锅中的米酒里。


    米酒煮开的香气宜人,为了之后的入味,可以提前加入一些糖桂花和白沙糖,适量添加,后面觉得不够再补,这样汤底不会过甜。


    甜品最怕甜过头发腻的感觉。


    尤其是做米酒圆子。


    既然是米酒,不是甜汤,那更多的精髓就在米酒的酒意中。


    铜锅里的米酒继续在小厨房中飘香着,沸腾的米酒一点点鼓着小泡泡,香味顺着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唔,好味道。


    她喜欢米酒圆子,虽然这样做法的人不多,但应该吃过一回的人都会喜欢上。王苏墨手中的糯米面条一条接一条的揉搓,然后掐成小团,揉团放入锅中。


    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宁静而治愈,因为小厨房的窗外就是黄昏落日的光晕一点点落在苑中和树上。


    有时候将八珍楼停在河边,就会这样一面看着落日夕阳,一面煮着米酒圆子,尤其是看圆子慢慢煮熟,一点点从沉底到漂浮在米酒水面上,再加凉水在,再等煮沸。


    如此两至三次,白浮圆子就煮熟了。


    煮熟的圆子会膨胀变大。


    这个时候如果有馅儿的圆子就能看到馅儿的颜色,没有馅儿的白圆子,就是她今天用米酒做的这个,就是整个晶莹剔透,但米酒和糖桂花的酒香与甜蜜都煮入了味。


    捞一碗上来,轻轻吹了吹,米酒的纯度在煮沸后挥发了多半,吹出来的香气在鼻尖只剩下适宜的香甜,光是闻一闻都馋得流口水。


    一手拿碗,一手捏着小调羹里轻轻在碗了调了调,然后舀上一口,再轻轻吹一吹。等温度差不多下来,再送到口中,入口而来的甘甜和软糯让人忍不住闭目享受。


    甜品在特定时候带给人的幸福感和愉悦感是饭菜无法比拟的。


    那种软糯里藏着米酒的丝滑,米酒汤汁的醇香里又带着糯米的香甜,无与伦比地享受和满足。


    王苏墨忍不住自己都开始点头。


    方才贺平就让人来提前说了声,庄主和老庄主应该快从青云顶上下来了,王苏墨也估摸着时候做的。


    果然,等她唱完这一口,贺平正好来了小厨房这里,“王姑娘,庄主到了。”


    时间不能更好,刚好能尝到浮圆子刚出锅时的口感和味道,还真不是凉后重煮能比拟的。


    “正好好了,老庄主来了吗?”王苏墨先问。


    贺平摇头,“老庄主先回南山苑了,庄主自己来的。”


    那还真只有一人,“我知道了,马上。”王苏墨放下手中的普通小碗,刚才原本就是尝个味道,没有盛太多。


    眼下霍庄主到了,王苏墨这次取了准备好的青白瓷碗。


    贺平认出这个质地,青白瓷……


    将煮好的浮圆子盛入青白瓷碗中,顿时,盛了米酒圆子的青白瓷碗在光亮下呈现了三层颜色。


    青白瓷碗本身的颜色,装了米酒时的颜色,还有浮圆子飘在面上的颜色,相形益彰。


    贺平竟都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赞叹。


    王苏墨舀了一勺糖桂花淋在表面,糖桂花有些挂在浮圆子上,有的随着米酒或沉入碗底,或漂浮在米酒汁中,层层分明,却错落有致。


    霍莲池从托盘上端起那碗米酒圆子,姜汁和蜂蜜圆子都尝过,米酒圆子倒是第一回。


    许是糖桂花的颜色在白浮圆子上太过鲜艳和好看,霍莲池一调羹下去,正好同时舀到米酒,白浮圆子和糖桂花。


    淡淡吹了吹,然后一口放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霍莲池眉头微微皱了皱,酒香,白浮圆子的软糯,还有糖桂花的味道。没有浓馅儿,却尝到了比有馅儿的圆子还要丰富的口感。


    霍莲池的皱眉里有错愕,探究,但更多是暗藏的惊喜。


    他忍不住还要下一口,他刚才没有全然尝完的味道和口感,譬如,白浮圆子看似没有馅儿,却将米酒和糖桂花的味道煮到白浮圆子中,同白浮圆子的每一口都融为一体的享受。


    不是割裂的馅儿和皮,是浑然一体。


    贺平见他没说话,也没评价,但用调羹再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接下来又是再一口。


    贺平知道庄主很喜欢这道米酒圆子,而且,还是停不下来那种……”——


    作者有话说:太给力了!!营养液破3000了!明天会有加更,明天见~[加油]


    酒酿圆子祝大家有个好梦[紫心]


    第027章 坦诚(3000营养液加更)


    很快的时间, 几乎是王苏墨在厨房内盛另一碗米酒圆子的时候,贺平折回,然后温和看向王苏墨, “王姑娘,庄主问还有吗?”


    王苏墨回头, 贺平正好见她手里端着两碗。


    贺平笑道,“庄主说, 想和王姑娘说说老庄主的事, 王姑娘有空吗?”


    王苏墨自然知道霍莲池只是寻宵夜的由头,想问的是贺老庄主的事。


    “好。”王苏墨大方应承。


    苑里的桂花树还未开花, 夏日夜晚在这里乘凉, 喝米酒圆子其实是件惬意的事。正好米酒圆子还有两碗,一碗递给了霍莲池, 另一碗王苏墨自己放跟前。


    说话自然不能干说,比起饮酒,米酒圆子倒是妥帖些。


    贺平很有眼色地说了声有事先去看看,苑中就剩了王苏墨和霍莲池在。


    “王姑娘怎么会想做这道米酒圆子?”霍莲池温声问。


    王苏墨看了看他, 如实道,“霍庄主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霍莲池忍不住笑, “王姑娘何出此言?”


    但确实让他意外。


    也许,老爷子也是这样,最后将那盘小葱拌豆腐吃完的。


    王苏墨笑道,“霍庄主若是想听冠冕堂皇的话,那就是, 我今日特意问过贺平,霍庄主喜欢什么样的甜品宵夜,贺平告诉我霍庄主没有特别在意的, 但青云山庄的少主喜欢圆子,我想,这道米酒圆子做的人应当不多,霍庄主尝到,应该会觉得新鲜,所以做了。”


    霍莲池点头,“听起来甚是有理,那真话呢?”


    王苏墨看了看他,双手放在石桌上,轻声道,“青云山庄自开山建派以来就讲究自律,门下弟子不得随意饮酒,无论老庄主和霍庄主都以身作则。贺林同我讲过下次下山忙忘了,一定下山一定要记得偷偷寻些酒喝,足见青云山庄的规矩很是严苛的,自上而下,一视同仁。”


    霍莲池眼中渐渐笑意。


    王苏墨继续道,“霍庄主近来应当烦心事不少,所以我想既然酒喝不了,米酒圆子霍庄主应当是喜欢。”


    霍莲池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认真看向王苏墨,“王姑娘继续。”


    王苏墨也如实道,“八珍楼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不少事,来青云山庄这几日,其实同贺老庄主,霍庄主,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或多或少有过接触和判断。”


    “二公子贺凌云是一根筋,轴是轴了些,但也并不是没有心思。”


    “大公子贺淮安为人处世的就要比弟弟精明多了,而且处处谨慎,让人挑不出错来。”


    “青云山庄的少主霍灵我并未见过,但听说在外养病。”


    “而老庄主已经到了豁达的年纪,名利都已是身外之物,青云山庄又在霍庄主的照看下日入中天,老庄主并不担心,所以,老庄主真正在意的这些后辈晚生。”


    “说书先生最喜欢的桥段,就是当年贺老庄主一人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救出挚友的遗孤,霍庄主就这个遗孤。贺老庄主没有子女,霍庄主是贺老庄主亲自教养,霍庄主也很敬重贺老庄主,贺老庄主也信任霍庄主,所以将整个青云山庄都交托给霍庄主您。”


    “霍灵是青云山庄名正言顺的少主,但体弱多病;半路认亲的贺淮安到青云山庄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习武年纪,天赋又不是那么出众,霍庄主怕他无法在青云山庄内立足,就让他经营青云山庄;而根骨奇特,又有天赋的贺凌云却是个专门要和霍庄主对着干,在人前尽显对霍庄主不满的中二青年……


    “而且,霍灵和贺凌云关系仿佛不太好;贺凌云又打伤了原本就体弱多病的霍灵;然后老爷子运功给霍灵疗伤。”


    “青云山庄这三个继承人里,至少有两个都是不靠谱的。唯一剩下一个靠谱的贺淮安,连武学都没有入门,偏偏青云山庄又是武林大牌,出入重要场合与江湖各个门派掌门平起平坐的人,如果连长生君子剑的精髓都不会,即便旁人现在表面恭敬,日后却终是无法服众的。”


    “一个江湖门派的兴旺与否,除了看当下,还要看未来。未来就是下一任青云山庄的庄主选谁,只有选合适的人,青云山庄才能真正延续,并且继续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


    “旁人可以不在意这些,但霍庄主需得在意,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面是霍灵,一面是贺淮安和贺凌云,中间还有一个不想让霍庄主难做的老爷子,霍庄主确实应当攒了一脑袋的愁绪。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且……”


    王苏墨特意看向他,“没有霍庄主的授意,贺平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不问清楚,就把地牢里卢文曲的锦囊带给我。贺平能这么做,一定是经过霍庄主默许的。取老爷子在八珍楼的消息旁人或许不清楚,但霍庄主应当是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才顺水推舟,让我来这里。”


    “对霍庄主来说,八珍楼是不是治好了金威镖局杨总镖头的胃口,这一条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庄主清楚,如果贺老庄主从我这里听到取老爷子的消息,或许会萌生离开青云山庄去八珍楼见取老爷子的想法。所以,霍庄主才是真正想让老庄主离开青云山庄的那个人,不是吗?”


    王苏墨说完,大方抿唇微笑。


    方才的循序渐进中,霍莲池的目光好似要将她看穿。


    而在她说完,大方看他的时候,霍莲池的目光又渐渐柔和下来,微微颔首,轻声笑道,“是,王姑娘说的没错。”


    许是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墙上的镂空与暗纹,好像通过这些星星点点的痕迹,寻找怎么开口的思绪,最后,沉声道,“我很感激老爷子……”


    王苏墨看他。


    他的目光通过墙上的镂空看向黑暗悠远处,一双眼睛也变得深邃而悠远,“其实说书先生有一条说的并不对……”


    王苏墨微讶。


    霍莲池淡淡笑了笑,终于与黑暗中收回目光,然后温和看向王苏墨,“哪有那么巧合?老爷子独闯逍遥门一百零八道关口,就刚好能救下被逍遥门扣下的挚友遗孤?”


    王苏墨诧异:???


    霍莲池微笑,“逍遥门十恶不赦,若是知晓老爷子是特意来救挚友遗孤的,也知晓老爷子一定会鱼死网破,还会留下遗孤这个活口吗?”


    王苏墨忽然意会。


    霍莲池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豁达看向王苏墨,“王姑娘,你应当也猜到了,我不是什么老爷子挚友的遗孤,我只是老爷子到逍遥门时救下的一个稚子。”


    王苏墨眉心微滞。


    逍遥门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做了太多杀戮,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门中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个年幼的孩童。


    要么真的是逍遥门在武林中其他门派掳劫的孩童做人质;要么,至亲是逍遥门人。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有些意外,但又应当在清理之中。


    若是如此,或许老庄主本人当时都无法判断。


    但稚子无辜,老庄主选择隐瞒下了真相,对所有人说,霍莲池是他挚友的遗孤,他去逍遥门是为了救霍莲池,所以就都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再去探寻霍莲池身份的真相。


    之后,才有了老爷子将霍莲池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传授他长生君子剑,带着他创立了青云山庄,也将毕生所学与青云山庄都交于了霍莲池。


    青云剑是君子剑,在所谓的江湖道义与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面前,老爷子选择了后者。


    也因为选择了后者,所以穷极一生的时间都在悉心教导霍莲池上。不论从前霍莲池出身的真相究竟如何,但之后的霍莲池,就是老爷子带在身边的亲传弟子,青云山庄的下一任庄主。


    贺老庄主当初明知这么做的风险,但还是遵循心中的善念做了自己觉得应当做的抉择,最后也坚持一生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所以当时贺老庄主在说起取老爷子从昆仑派离开后,没有再使用任何一次昆仑派的绝学,而是自创了穿云断山手时,会欣慰一笑。


    因为取老爷子同贺老庄主一样,都是言必行,行必果之人。


    所以两人才是意气相投,携手闯荡的江湖知己……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也凝眸看向对面的霍莲池,“霍庄主,这是您与贺老庄主之间的秘密,也是青云山庄的家事。这样的事,没必要告诉我这个外人;我也实在没必要知晓。”


    “八珍楼走南闯北,总保不准日后会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听多了不该听的未必是好事。更何况,霍庄主的秘密恐怕连青云山庄其他人都未必知晓,霍庄主眼下却将这些告诉我,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落得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下场。我实在没想明白,霍庄主此举何意?”


    王苏墨开门见山,霍莲池低头看了看这碗米酒圆子,然后抬头看向王苏墨,平静里带了温和与坦然,“王姑娘如今既已知晓霍某的秘密,便知霍某人此番坦诚。老爷子想念取老爷子,想同王姑娘一道去八珍楼,要留多久,或者短暂停留,霍某也不知道,王姑娘也恐有顾虑。霍某想请王姑娘帮一个忙,遂老爷子一个心愿。任何问题,霍某愿一力承担,能抵押给王姑娘这处的,就是方才所说之事。王姑娘,可否帮霍某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这章是3000营养液加更,6000营养液见~


    因为这章先更了,今天的正常更新的二更推迟到12点前,[害羞]


    第028章 山水有相逢


    王苏墨没有想过, 霍莲池会为了贺老庄主的事向她道出自己的身世秘密。


    但转念一想,贺老庄主当初不也是孤注一掷,将他从逍遥门的废墟里带回来?


    今日霍莲池所承担的, 其实同当年的贺老庄主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霍莲池心里寻求的报答。


    霍莲池很清楚, 八珍楼不需要青云山庄的人情,以霍莲池的为人更不会拿旁的事要挟她。


    霍莲池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找她, 然后同她说这些的, 这是比青云山庄人情更大的诚意。


    王苏墨直截了当,“霍庄主就不怕我在八珍楼, 哪一日不小心说漏了嘴?”


    霍莲池笑了笑, 重新温和看她,“一个一心只想把三餐做好, 准备倾尽毕生时间寻找《珍馐记》上所有珍贵调料的人,她的心思不在其他地方。”


    王苏墨忽然会意。


    有时候,你会忽然因为一句话的悟得而愿意信任一个人,这个人可能之前与你并不熟悉, 却能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点上与你产生共鸣。


    所谓的君子之交, 大抵也是如此。


    王苏墨温声,“既然霍庄主信得过我,那我一定守口如瓶。”


    “山水有相逢,王姑娘,以此代酒, 日后如有需要霍某人的地方,八珍楼随时开口。”霍莲池端起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王苏墨也从善如流。


    *


    霍莲池离开, 王苏墨回到鱼池看她那六尾鲫鱼,“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阿五,阿六,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开心吗?”


    当然,她已经分不清阿大到阿六了。


    等回头路过的时候,问问阿珍姐,怎么分辨不同鲫鱼的特征。


    反正她来青云山庄这几日,老爷子应该把八珍楼驾去阿珍姐那里了。


    不要小觑官道上每一个开凉茶铺子的老板娘,她也可能是玄机门的传人,精通奇门八甲,机关算数,以及你情我愿的宰客~


    取老爷子在阿珍姐那里呆几天“相亲相爱一家人”,超过了相互之间的临界值“鸡飞狗跳一家人”……


    应当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去了,不多不少,三天正好!


    王苏墨伸手摸了摸鱼,滑滑的手感,可惜了,做豆腐鲫鱼汤一定很鲜美的。


    “你在做什么?”是贺别扭的声音。


    王苏墨没回头,悠悠道,“摸鱼呀~工作之余,摸鱼使人快乐,二公子要不要也摸一会儿。”


    贺凌云环臂轻嗤,“不用!本公子下河摸鱼的时间可多了去了!”


    也是,整个青云山庄应该没谁比他摸鱼的时间多!


    “那二公子有何贵干?今晚打烊了,没有宵夜了。”王苏墨礼貌。


    贺凌云别扭道,“有人要见你。”


    王苏墨这才转头看他。


    贺凌云知道她心领神会,低声道,“跟我来。”


    *


    虽然这几日她在青云山庄也差不多熟悉了,但大晚上往地牢去还是有些慎得慌。


    王苏墨感慨,“就不能明早睡个懒觉再去吗?”


    “不能!”贺凌云无语。


    两人手里都拎着小小的灯笼,贺凌云都这么烦她了,还是没和她离太远,王苏墨凑近,“你是不是害怕呀?”


    贺凌云:“……”


    贺凌云恼火,没理她。


    王苏墨继续,“要么你走快些,我慢慢走?我跟不上你,反正你也不害怕,咱俩分开走呗?”


    贺凌云终于停下来,恼意转身,准备摆摆二公子的臭架子给她看的。


    结果刚一转身,就见王苏墨将灯笼放在脸下面,一束光从下面打到下巴上,然后是脸上,然后是一双死鱼眼。


    “啊!!!!”贺凌云吓得跳起来。


    恶作剧完王苏墨才把小灯笼放下,悠悠道,“二公子不是不害怕吗?”


    “王苏墨!”她就是特意的,贺凌云想恼的,但现在还有余悸!


    应对方要求王苏墨再次返场,贺凌云想死的心都有了!


    简直了!


    有了方才的小插曲,王苏墨觉得也挺有趣的,不那么无聊了。


    但贺凌云成了惊弓之鸟,时不时就要扭头看她一下,看她是不是又在特意吓人!


    当然,不能全部扭过头去,用的是余光。


    余光看,即便看到了也没那么害怕。


    “二公子是想看我做鬼脸吗?”王苏墨‘坦诚’问,她也不是不可惜。


    “你够了,王苏墨。”贺凌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了。


    卢文曲究竟是什么的心理状态才可以和她同行数月的?


    “卢文曲啊,他满脑子只有调香制香呀。”


    贺凌云恼火,她又知道了!


    他的心思就这么好猜吗?


    “会不会,是我会妖术?夜晚的时候妖术正盛?”


    贺凌云无语转头,但又见到那张放在灯笼上面的脸。


    贺凌云:“……”


    贺凌云已经不想活了,毁灭吧。


    *


    值守的弟子将王苏墨带到一层的牢房,王苏墨摘下斗笠,卢文曲诧异,“贺凌云没跟来?”


    王苏墨一面上前,一面轻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青云山庄了,料想你有话要单独同我说,不然不会这么晚让贺凌云来找我。所以我在路上想办法把他支开了,他大概一时半刻都不想见我。”


    卢文曲忍俊。


    “贺凌云同你倒是好,你这地牢蹲的,好吃好喝拱着,衣裳每日都是干净的,还不用风吹日晒,抛头露面,在这里就能运筹帷幄了。”王苏墨话中有话,“好倒是好奇,你同贺凌云是如何认识的?他为什么愿意听你的话?你又愿意帮他出谋划策?”


    同行数月,卢文曲当然清楚王苏墨的脾气。


    卢文曲感叹,“我当时在怀啼养鸡的时候认识凌云兄的,他当时在怀啼城外的溪水里摸鱼。”


    听到这里,王苏墨瞄他。


    卢文曲继续,“我们正好遇见,恰逢天色已晚,怀啼落钥了,回不去,索性就在溪水边支了个架子烤鱼。凌云兄的鱼烤得是一绝!我在八珍楼的几月,把胃口养刁了,凌云兄的烤鱼惊为天人!我俩一见如故,后来又相约烤了几次鱼。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是鱼肉朋友。”


    王苏墨好气好笑。


    卢文曲悠悠然道,“后来我的鸡被人偷走,青云山庄又买了去,我就一路撵到青云山上来。直到那只鸡中毒,我被牵连其中,我在围观的人群里见到了凌云兄,我俩心照不宣。然后,自然就是凌云兄对我多有照顾,毕竟,认识的时间长,知晓我的为人。”


    王苏墨看他,“那你有同他说起有人给鸡下毒的事吗?”


    卢文曲点头,“说了呀!不然以他的性子,每隔两三个月就要偷偷跑出去,然后再被拎回来一趟,怎么会一反常态,洗心革面在青云山庄呆上大半年的?”


    有些道理,王苏墨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几日的相处,贺凌云是关心老爷子,但都有人给老爷子的鸡投毒了,他好像不是很紧张?”


    风声鹤唳都没有。


    卢文曲啧啧两声,凑近道,“因为蹊跷之处在于那种药剂和药量鸡能致死,但人不会,只是当时如果认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王苏墨皱眉,“你是说,有人要么就是想药死老爷子的那只走地鸡,要么知晓这样的剂量老爷子不会真有生命危险?”


    卢文曲点头,“对。”


    “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王苏墨疑惑。


    卢文曲感慨,“对啊,目的是什么?对方想药死那只鸡,但又好像不想牵扯上贺老庄主把事情闹大,所以诡异。然后凌云就让我留在这里,凡事好有个商量,毕竟,山庄里其他人都不愿意信他,他也不想我惹火上身。”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王苏墨问。


    卢文曲握拳轻咳两声,“查了很多人,很多事,天香门善于制香,制毒是顺带,还有一个顺带,就是香粉可以追踪人。所以我在天字第一号牢房制了不少追踪香,这大半年时间,我和贺凌云都在暗地里追踪每个去过南山苑,尤其是在走地鸡那块地方徘徊的人。”


    “有结果吗?”


    卢文曲轻叹一声,“一直没多大结果,但你说巧了吧,你这福星一来,贺老庄主吃了你做的菜,一高兴,就和贺凌云比剑切磋去了。这一比剑切磋,整个青云山庄不当值的弟子不都去了吗?那问题来了,走地鸡那块儿地,不一直被贺凌云看得很紧吗?而且老爷子也在,大半年了,没有人在那一带长时间逗留过。但巧合的是,今日,当贺凌云同老庄主切磋比剑的时候,有人趁着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时候去了走地鸡那块地儿,把土敲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所以,当初给走地鸡投毒,其实是因为走地鸡那块地儿下埋了东西。但他去拿,鸡会叫,会有反应。所以这个人是想神不知鬼不觉从那块地里取走某样东西,并不是想牵扯到贺老庄主这里。结果出了你这档子事儿,地方被贺凌云盯紧了,好容易今日寻到机会了?”


    卢文曲欣慰,“八珍楼的东家就是聪明。”


    “所以呢?”王苏墨看他。


    卢文曲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贺凌云不是放了我特制的追踪香在那处吗?把东西捯饬出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追踪香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王苏墨托腮,“这人走了?”


    卢文曲点头,目光忽然深邃,“下山了。”


    “那还不去追?”王苏墨看他。


    卢文曲笑,“贺老庄主盯着,贺凌云怎么好溜?自然是老庄主走了,贺凌云同我才好一道溜下山将此事查个究竟。”


    王苏墨算听明白了,“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谁会跑去贺老庄主养走地鸡的地方埋东西?”


    卢文曲再次凑近,“有没有一种可能,青云山庄建派三十余年,在老爷子买下这座青云山之前,这里可是无主的山!天下之大,就没有谁当年匆匆埋下过什么珍宝,过了三十余年,自己,或者徒子徒孙来取?”


    王苏墨笑,“变成寻宝记了?”


    卢文曲摇头,“不得而知。但对方冒这么大的风险,都一定要将东西挖出来,至少,这里埋的东西不简单。好歹是从青云山庄出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同青云山庄有所牵连。毕竟还给老爷子的走地鸡投过毒,怎么都要查清楚的好。”


    “所以,你们是在等贺老庄主走?”王苏墨一语中的。


    卢文曲拱手作揖,“听闻取老爷子在八珍楼,贺老庄主同取老爷子是至交好友,王姑娘在贺老庄主面前提一句,贺老庄主就会萌生去看旧友的念头了。去多久无所谓,只要老庄主前脚离开,贺凌云就能后脚离开了。”


    王苏墨‘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打的如意算盘,是让我把贺老庄主带走?”


    卢文曲颔首。


    这次,王苏墨凑近,认真道,“老爷子同你什么关系?”


    卢文曲明显顿了顿,然后笑道,“萍水相逢,看他同鸡说话,触动我了。毕竟,我也养过鸡,还养了挺久。如今这鸡莫名横死,总要寻个出处,死得其所。”


    王苏墨:“……”


    卢文曲有事瞒着她,王苏墨想了想,没戳破,转而笑道,“懂了,卢文曲,山水有相逢。”


    卢文曲再次朝她拱手,“后会有期!”


    *


    翌日晨间,王苏墨照旧被贺青雀在苑中不知道捯饬什么的声音吵醒。


    青云山庄的吊床接连睡了好几晚,还真有些舍不得。


    “做什么呢,贺青雀?”推开窗,王苏墨托腮看着一楼蹦上蹦下和贺林。


    贺林一手拿网,一手拿了好大一个竹篓。


    王苏墨皱眉。


    贺林见她醒了,兴奋朝她挥手,“王姑娘,我找大厨房那里拿了个大一点的竹篓给你装宠物鱼,这样它们就不用打挤了。”


    贺青雀就是可爱~


    “还准备什么了?”王苏墨懒洋洋问。


    贺林指了指一旁的石桌,王苏墨顺势看去,嚯,好家伙,一桌子的大葱。


    贺林嫌弃道,“二公子说的,王姑娘说厨房买的大葱好,让厨房把所有的大葱都拿来了,还说管够。”


    王苏墨:“……”


    王苏墨感叹,“行,替我谢谢你们二公子,这厚礼我收了。”


    贺林这才有些舍不得看她,“王姑娘,真要走了?”


    王苏墨点头,“是啊,事情做完,自己就要走了,我们家还有一个老爷子呀,你看到的,等久了会发脾气的。”


    所以这次再带一个老爷子回去,吓死他!!


    贺林看她,“你快下来吧,我还有东西给你。”


    王苏墨笑了笑,“好。”


    等洗漱完下楼,贺林的鱼也捞完,但大概贺林同这鱼相冲,又弄了一身水,还气喘吁吁。


    “好了,王姑娘,都捞好了。”贺青雀给她看。


    一二三四五六,嗯,正好,王苏墨数了数。


    贺青雀这才放下竹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轴给她,王苏墨诧异接过,然后慢慢打开,哇,是青云山上的日出图。


    贺林温声道,“王姑娘来了好几日也没见到青云山上的日出,都说看了青云顶的日出会交好运,这幅是青云顶上的日出图,我拿了整整两袋白沙糖和小米师兄换的!”


    王苏墨配合得睁大眼,“两袋白沙糖,这么贵!”


    还以物易物呢!


    贺林挠头,“你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以后就放在八珍楼最耀眼的位置,青云日出图。”王苏墨规划完。


    贺林呲牙笑着。


    正好贺平来了苑中,“王姑娘,老庄主请您去一趟。”


    “好。”王苏墨将青云日出图收起来,放进袖兜里,临出苑子,王苏墨听到贺林央求贺平,“大师兄,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求求你了~大师兄。”


    王苏墨莞尔。


    *


    等行至南山苑苑门口,远远看去,贺老庄主和霍莲池在苑中说话,两人见了王苏墨上前,都停下来,纷纷转身看向她。


    “老庄主,霍庄主。”王苏墨招呼。


    霍莲池先点头致意。


    是老爷子找王苏墨来了,老爷子有话要同王苏墨说,霍莲池先告辞。


    王苏墨目送霍庄主离开,这边,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明显有些紧张得看向她,故作镇定道,“王姑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去八珍楼待一段时日看看老取,不知是否方便?”


    贺老庄主心中还是忐忑的。


    王苏墨想起昨晚离开前,霍庄主嘱咐,此事老爷子明日会自己告诉她,也请她帮忙保密,不要让老爷子知晓他已经提前找过她。


    王苏墨收起思绪,下一瞬,一幅热忱的表情毫无违和出现,“当然好呀!正好老取动不动就呆得烦闷了,贺老庄主去,还能一起作伴,八珍楼就更热闹了!”


    贺老庄主顿时藏不住眼中喜悦,“今日就走,今日就走,别让老取久等,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东西遗漏,稍等我。”


    王苏墨应好。


    等目送老爷子回屋,王苏墨见霍莲池就在苑外,老爷子已经回去了,王苏墨上前,霍莲池感激,“多谢王姑娘。”


    “霍庄主客气了。”王苏墨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贺凌云和卢文曲的逃跑计划说给霍莲池听。反正,霍莲池最后也会让贺平把他拎回来的。


    霍莲池也正好开口,“对了,王姑娘,看看路上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贺平送你和老爷子一程。”


    贺平去送她和老爷子?


    王苏墨:“……”


    王苏墨轻咳两声,话锋一转,“有,还真有。”


    虽然可能听起来会有些怪,王苏墨还是诚恳开口,“实不相瞒,珍馐苑二楼的吊床好好睡,我可以带走吗?”


    霍莲池:???——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差1000字,明天补给大家


    小分队回归


    ————————


    明天见,争取三更~


    第029章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亭水码头处, 王苏墨几人在等客船处理码头和这几日水路上所需,应该很快就能登船。


    虽然贺老庄主是今日晨间才说要走的,但其实昨晚见过王苏墨, 霍莲池就已经让贺淮安和贺平提早去准备了。


    所以老爷子刚说完想今日走,便刚好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贺平看着那一摞大葱和一捆吊床, 忍不住笑,果然很王姑娘。


    贺凌云则是看了她一眼, 忍不住腹诽, “你专程跑了趟青云山庄,就要了这点儿东西?”


    说出去他都不好意思那种。


    贺平见他两人相处, 便知道其实二公子挺喜欢同王姑娘在一处的, 只是嘴上的功夫不能丢。


    王苏墨也笑,“怎么会!”


    贺平和贺凌云都看她。


    王苏墨如数家珍, “大葱是管二公子要的,吊床呢,是管霍庄主要的,你们青云山庄不还有大公子吗?大公子管着钱袋呢~”


    贺平:“……”


    贺凌云:“……”


    确实, 没想到。


    王苏墨继续道,“那我定然是管大公子狠狠要了一笔, 都□□了,费用肯定不低,至少穿出入也能让其他门派日后望而却步。”


    贺平忍不住笑,和王姑娘旅程一定不累。


    贺凌云瞪圆了眼,啧啧叹道, “真有你的!”


    真是的,八珍楼有她在,什么时候都吃不了亏!


    王苏墨热忱, “欢迎外出公干和偷玩的时候来八珍楼哟~”


    外出公干是说给贺平听的,偷玩是说给贺凌云听的,两人也能很自觉得对号入座。


    一旁,客船的管事来告诉霍莲池一声,“庄主,已经好了。”


    霍莲池原本在同老爷子说话,老爷子已经没什么要嘱咐的,只是温声提了句,“淮安和凌云就交给你了。”


    霍莲池颔首,“老爷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两人的。”


    老爷子也点头。


    客船管事一来,霍莲池也唤了声“贺平”。


    贺平知道是差不多要准备上船了,“王姑娘,我先去那边看看。”


    “好。”王苏墨知道这一趟里里外外的事都是贺平在打点,客船出发前,码头做了检查,但贺平这边也要做检查。


    贺平也唤了贺林一道。


    贺林蹦蹦跳跳跟着贺平一处,贺平是在带贺林。


    霍莲池上前,贺凌云看了看他,没说话,就往老爷子那边去,霍莲池没有计较。


    一旁贺淮安正同老爷子道别,客船管事有事情与贺淮安确认,贺淮安先去了码头处,贺凌云同贺老庄主单独一起。


    “老爷子。”忽然真的要走,贺凌云心中又涌起不舍。


    过往时常偷跑出去玩的人是他,经常被贺平拎回来的人是他,在青云山庄中呆不住的人也是他,这次忽然变作老爷子离开,贺凌云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受。


    “好好听莲池的话,莲池在你们身上付出的心血比我这个老头子多。”贺老庄主沉声叮嘱。


    贺凌云没接话,而是把青云剑递回给他,“老爷子,你的青云剑,还给你。”


    贺老庄主拂了拂衣袖,笑了笑,然后指尖退回,温声道,“青云剑,我二十年前便封剑了,你知道吗?这把青云剑,我本来是准备给莲池的,但莲池婉拒了,说青云山庄的未来,在你们身上。他希望把青云剑留给到你,或者淮安。”


    贺凌云意外,“……”


    贺老庄主笑道,“给出去的东西怎么有收回来的道理,凌云,从今往后,你就是青云剑的主人了。”


    贺凌云还沉浸在刚才老爷子那句“青云剑,本来是准备给莲池的,但莲池希望给到你或淮安”,老爷子说完,贺凌云才懵懵道,“我……”


    是不自信在。


    他是青云山庄内最吊儿郎当,时常偷跑出去玩的一个,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他……


    贺老庄主微叹,“英雄不问出处,没有谁天生就是武学奇才,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才是英雄少年的真正出处。我经历过,我也见过,所以我清楚。”


    贺凌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云剑,然后沉声道,“老爷子,我不该气你的。”


    贺老庄主笑,“你能说出这句话,便已经长大了。”


    贺凌云看他。


    贺老庄主拍拍他肩膀,“凌云,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记得,听莲池的话。”


    贺凌云皱眉,“老爷子,你不回来了吗?”


    贺老庄主双手背在身后,长叹道,“我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光是八珍楼,凌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


    *


    远处,王苏墨和霍莲池一起,远远看着老爷子和贺凌云一起。


    江风拂过,鬓间的耳发在微风里轻轻掠过脸颊,王苏墨轻声道,“霍灵其实不在方如是那里吧。”


    霍莲池转头看她,“王姑娘何出此言?”


    王苏墨轻叹,“其实我认识方如是,也知道他的脾气。哪些人他会治,哪些人他不会治,我能略微猜出一二。霍灵受伤,老爷子已经替他运功疗伤过了,方如是曾说过,他只接疑难杂症,才叫不浪费医术。霍庄主你同老爷子还有山庄其他人说霍灵在方如是那里,是想他们宽心,也是不想霍灵和贺凌云频繁起冲突,气着老爷子,所以借口把霍灵支开了青云山庄,反而将贺凌云留在身边,不是吗?”


    王苏墨也看他。


    霍莲池自嘲一笑,然后摇了摇头,等同于默认。


    稍许,两人都见老爷子拍拍贺凌云肩膀,同贺凌云说着话,霍莲池也道,“霍灵是我的孩子,淮安和凌云是老爷子的后辈,我是老爷子一手教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点上,没有孰轻孰重。”


    “老爷子把青云山庄交到我手上,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他从小病弱,我和他娘怕他心里难受,对他多有维护,淮安和凌云的出现让他自惭形秽,所以频频恶言相逼,其实他如何对凌云的,我都清楚。老爷子维护霍灵,是因为霍灵身子孱弱,但这不是他欺负人的理由。我让霍灵暂时离开,让他清醒冷静一段时日也好。”


    “老爷子不想我难做,我也不想老爷子难做。行走江湖简单,家长里短反倒是最难之事。”霍莲池感慨,“让老爷子跟着八珍楼散散心也好,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全部花在凌云身上。”


    王苏墨清楚霍庄主的为人。


    他是为了贺凌云才将自己的儿子送走的。


    霍庄主是想将贺凌云教好。


    自己才是两边不讨好的那个。


    王苏墨看向霍莲池,微笑道,“霍庄主,关于二公子,有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霍莲池温声,“王姑娘但说无妨。”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又伸手绾了绾被江风吹散的耳发,悠悠道,“二公子幼时和大公子一起经历过不少磨难,大公子温和斯文,想来逃难来青云山庄过程中都是二公子出的头。兄弟二人年纪都不大,能走那么远,一直走到青云山,没点倔强在身上怕是走不到的。”


    霍莲池微笑颔首。


    王苏墨继续,“二公子的性子倔强,比旁人更有毅力,但也意味着他比旁人需要更多时间和耐性去教导。其实看他对老爷子就知道了,他心里是在意家人和朋友的。只是霍灵对他的针对,让他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别扭,还有自尊心作祟。”


    “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霍莲池看她。


    王苏墨笑,“有时候做恶人,比做大侠好用。”


    *


    终于,客船这边检查完,码头管事这里也通知放行了。


    霍莲池和贺淮安,贺凌云上前,同老爷子和王苏墨一行人辞行。


    “伯祖,一路顺遂。”贺淮安拱手。


    霍莲池也行作揖礼。


    到贺凌云这里,眼眶不争气的红了,但是怕人看出来,就别过头去。


    最要面子,却一点面子都不想丢。


    “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就托付给你了。”老爷子看向霍莲池,霍莲池抬头,“老爷子放心,我会照顾好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


    客船这处管事来催上船了,贺平跟着老爷子先行。


    贺凌云小声,“王苏墨。”


    踏板上,王苏墨回头看他,“怎么了,二公子?”


    贺凌云轻声,“多谢了。”


    “你说什么?江风太大,听不见~”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特意的,反正,贺凌云的脸突然红了,“没事了!”


    “哦,不用谢~”王苏墨朝他挥手道别。


    贺凌云轻嗤,果然是特意的。


    但再等抬头,王苏墨已经转身,拎着裙摆跟在和平和老爷子身后。


    看着她背影,贺凌云脸上其实也缓缓露出笑意,只是笑意在王苏墨忽然转身的时候他也“嗖”的一声收起,然后一幅厌食脸。


    王苏墨却不恼,而是“果然”一般的笑了。


    客船离岸,老爷子在甲板上看着霍莲池,贺淮安和贺凌云三人越来越小的身影。江风拂过,之前再熟悉不过的江湖,他已然二十年没涉足,但这才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有他最熟悉的风……


    一旁,贺林嘻嘻哈哈跟在和平身后。


    他刚才去盯着王姑娘的那一堆大葱和吊床了,嘱咐客船这边可一定要收好。


    这次,他好容易求了大师兄很久,大师兄才答应在庄主面前说让他跟去的,竟然成功了!


    贺青雀超级开心!


    “贺青雀,这么高兴?”王苏墨唤他。


    贺青雀蹦跶着上前,“庄主真让我跟着大师兄出来了,笑嘻嘻,但是又不嘻嘻。”


    不嘻嘻,王苏墨忍不住想笑,“什么叫不嘻嘻呀?”


    贺青雀附耳,“不嘻嘻,是因为老庄主也在,不能偷偷溜去喝酒,老庄主规矩很严的,可惜了~”


    王苏墨也悄声道,“不可惜,放心吧,没有老庄主在,你大师兄也不会允许你喝酒的。”


    贺青雀:(`Д)!!


    “不信你去问问。”王苏墨怂恿。


    贺青雀真的去找贺平了。


    王苏墨莞尔。


    客船驶离码头很久了,早就已经看不清码头上的身影,但老爷子还靠在甲板上的围栏上。


    上次来亭水客船紧张,他们是搭乘的货船来的;这次是整艘小客船,只有王苏墨和青云山庄的人,加上老爷子,大约十五六人,其余都是船员,客船很空旷。


    见老爷子还在远眺,王苏墨知道老爷子还记挂着亭水那头。


    王苏墨上前,“贺老庄主还在担心?”


    贺老庄主温声,“之前总担心凌云四处闯祸,淮安没有习武根骨,心里不舒服,还有霍灵,从小身子孱弱,自从淮安和凌云来了青云山庄,霍灵要强的性子就变得敏感。如今想通了,这日后,江湖是他们的,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交给莲池便可,何必原地徘徊?”


    “那说些旁的事儿?”王苏墨趁机转移话题。


    贺老庄主询问般看她。


    王苏墨靠在围栏上,温声道,“八珍楼现在只有我和取老爷子,我负责做饭和烧菜,老爷子包揽驾车,其余的杂事儿我们谁有空谁做。譬如,我做饭的时候,取老爷子端盘子。”


    贺老庄主已经可以想象这个画面,“他端盘子端得好吗?”


    王苏墨轻咳两声,“还将就,就是脾气不怎么好,但我在炒菜,也没功夫,都是老爷子在做。”


    贺老庄主当即进入角色,“换我来。”


    王苏墨笑,“老庄主端菜肯定优雅。”


    切磋君子剑九式的时候都是,端菜更不在话下。


    老庄主哈哈大笑,笑声里都是对八珍楼的期待,“还有什么,都说与我听。”


    王苏墨想了想,笑道,“之前我准备了一本册子,正和老爷子商量着要买一条狗留在八珍楼,还没定呢,到时候回去了一起看看。还说,要找个杂工分担下琐事,您就来了。”


    “老取能做的,我都能做;老取不能做的,我能做。”贺老庄主上头了。


    王苏墨好像都能想象日后两人天天斗嘴的模样,还真不好说,她那晚做得梦是不是真的,一个长生君子剑,一个穿云断山手,八珍楼一个不注意就能拆了。


    还得再招个保镖,能一个人扛得住长生君子剑和穿云断山手的保镖……、


    “八珍楼的下一站去哪里?”贺老庄主已经开始期待了。


    “往北,凉州。”这些都如同镌刻的一般写入脑海里,但没到一处,就要找当地的人帮忙看看线路,哪些是已经年久失修,哪些不好走,哪些地方山匪横行,哪些地方发水之类。


    总之,大的方向有了,但途中会走走停停,随时调整,还要避开一些东西,走得就没那么快。


    加上她和老取又佛系,所以旅途不敢。


    准备用一辈子来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享受途中的美景美食,也是旅途重要的一部分。


    “凉州好啊!”贺老庄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这些年不在江湖中,都不知江湖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上就见到了。”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无论江湖在哪里,八珍楼都在那里!”


    *


    翌日清晨,王苏墨听同行的青云山庄弟子说起,贺青雀又又又晕船了,正生无可恋趴在房间里,大师兄让他哪里都别去,先呆着。


    又晕了……


    王苏墨决定先去看看贺林。


    敲门,入内,贺林整个人怏怏的,因为不舒服,整个人都趴在床榻上,听到有人入内就转过头来,看到人是王苏墨就赶紧道 ,“王姑娘,你快出去。”


    他怕一会儿真吐了,王姑娘在房间里会不舒服。


    王苏墨上前,将竹篓放在桌上,然后搬了一旁的凳子坐在他旁边,贺林惊讶。


    王苏墨看他,“贺青雀,你现在可一点都不青雀。”


    是说他病恹恹的,没有精神,连叽叽喳喳的精神都没有了。


    贺林懊恼,“这晕船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不晕了?”


    王苏墨关心,“晕船药吃了吗?”


    “吃了。”但好像也不怎么见效,可没吃也许会更糟,大师兄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你多躺一会儿,怕你在船舱里无聊,我把它们带过来陪你。”王苏墨说完,去桌上拎了竹篓来。


    它们,就是她已经转正的宠物鲫鱼——从阿大到阿六。


    贺林啼笑皆非,“我连它们都分不清。”


    “没关系,我也分不清。”王苏墨感慨,“等下船,说不定你就能分清了。”


    贺林哭笑不得。


    “我陪你说说话。”王苏墨托腮看他,小青雀怏怏的模样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贺林眨了眨眼,好像在说,真的吗?


    “真的。”王苏墨肯定。


    贺林其实是高兴的,一个人趴在船舱里最无聊了,贺青雀感慨,“我昨晚梦到我娘了。”


    “呀!”王苏墨没想到。


    但贺林轻叹,“可我都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但她转过身来,我就觉得是我娘,但我每次梦到我娘都长得不一样,我有点难过。”


    小青雀不会说谎。


    她记得小青雀说过他是孤儿,他可能连娘亲的面都没见过,或者太小,见过了也记不住,只知道人之常情,很向往,所以梦里会塑造娘亲的模样,但又知道不是真的。


    所以很挫败。


    小孩子的执念会跟随自己的人生很久。


    王苏墨微笑,“贺青雀,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好啊~”他本来就闲得无聊,听故事最开心了。


    王苏墨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小丫头,她的爹很会很会做菜,每天都做很多很多很好吃的饭菜给她和娘亲吃,她觉得很开心,然后也认为做饭这件事是能让自己开心,也能让身边的人开心的。”


    “所以她就跟着爹爹学,爹爹做什么,她也做什么,开始的时候一团糟,但是仍旧嘻嘻哈哈,因为她有世上最好,也最耐性的爹爹,不会因为她把面粉弄得一团糟而说她,还会和她玩打面粉团的游戏。”


    “无论她做得对不对,或者她会不会,爹爹都会很温柔得告诉她要怎么做,所以她从来不怕失败,做菜的过程也一直是开心愉悦的。总之,很快的时间,她学会了做很多很多菜,什么种类都有。”


    “她好厉害!”贺青雀听见去了。


    王苏墨笑了笑,继续道,“她就这样学呀学呀,学呀学呀,也觉得会一直这样跟着爹爹学到她长大。她还记得某一天,爹爹抱着她,告诉她,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就去找《珍馐记》中记载的天下间的珍稀调料,逐一去试,尝尝味道。天下之大,还有很多未曾被发现的调料,他们可以满天下跑。”


    “那他们去了吗?”贺青雀好奇。


    王苏墨平静摇头,“没有,爹爹生了一场重病,过世了,后来她娘亲一直相依为命。娘亲告诉他,爹爹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们。所以,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还可以一起去完成爹爹没完成的心愿。”


    “找调料!”贺青雀抢答。


    王苏墨点头,温声道,“从那时起,母女两人就在准备满天下寻找调料的事,生活在晦涩中好像忽然有了特别的期待。我们在意的人离开了,但是他有留下最珍贵的记忆给我们,我们就沿着他留下记忆,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去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得风景。”


    贺青雀忽然眼眶红红,询问道,“那她们母女上路了吗?”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准备上路的时候,母亲心疾犯了,没来得及和她同行,最后,就剩她自己了。但是她还是决定继续带着爹和娘的期盼,去替他们看看没以后看过的风景。”


    贺青雀感慨,“可天下这么大,她要怎么走?”


    王苏墨笑,“但她运气好呀,她碰到一个很好的长辈,她同这个长辈说起她要去满天下寻找香料的想法,那个长辈就说,丫头,你给我做道菜吧,我若是吃了觉得好,我就帮你一个忙。她就给长辈做了一道娘亲很喜欢的肉末茄子煲,长辈吃着吃着就眼眶红了,说很好吃。”


    “然后呢?”贺青雀期待。


    “然后,他送了她一座八!珍!楼!”


    “啊?!!是你啊!!!!”贺青雀惊讶。


    哎,还真是呆头呆脑。


    “所以,是因为你做了一道肉末茄子煲,然后玄机门的掌门就送了一座八珍楼?”贺青雀来精神了。


    唔,差不多快恢复之前的贺青雀了。


    “是呀!惊不惊奇,意不意外?”


    贺青雀明显没听够,“我小时候经常想,有一天,我不小心跌落悬崖,别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劫后逢生,发现了顶级功法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然后我就从小贺林,变成了一代大侠,贺林,说不定,还是青云山庄的下下任庄主!”


    贺青雀骄傲。


    王苏墨感慨,大概,每个闯荡江湖的年轻人都做过这样的梦;但绝大多数被逼得跳崖的人,都死透了。


    “诶,你见过八珍楼变形吗?”王苏墨问。


    贺青雀摇头,但是满眼期待。


    “这次就可以了。等我们到了,就把八珍楼支起来,我们做一顿大餐,届时,你能看到八珍楼是什么模样了。”王苏墨自己都有些想念八珍楼了。


    那里是她移动的家。


    “好啊!”贺青雀忍不住激动,但一激动,又忽然反应过来,“我好像没那么晕了!”


    王苏墨伸手把他头按下去,“小青雀,再养养。”


    贺青雀感慨,“就是好无聊。”


    “那给你个小任务,等你真觉得好些了,就去做?”


    “什么任务?”贺青雀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王苏墨认真,“等你赶快好起来,就替我去问问每个人想吃什么菜,这个菜有什么来历或者特别期待的,这个重任交给你了。”


    “好!”贺林忽然有了期待。


    “那先替我照看下阿大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条都不能少!”王苏墨提醒。


    “好!”


    贺青雀就是好糊弄。


    *


    等出了船舱,王苏墨终于可以去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其实她也不怎么习惯客船,主要是前几日青云山庄的吊床太舒服了,等回了八珍楼那里,她左右要再睡几次。


    等上甲板,没有多少人在,本来这条客船就只有他们这些人,早起来甲板的人很少。


    “贺大侠?”王苏墨看见贺平在,遂而上前。


    “王姑娘。”贺平拱手行礼。


    “贺大侠在甲板上做什么?”王苏墨起了个头,寻个话说。


    贺平忍不住笑,“不瞒王姑娘,我方才正在想二公子,这回离开,不知道二公子会怎样?”


    王苏墨愣了愣,满脑袋都是卢文曲的话,他和贺凌云要趁老爷子离开之后溜之大吉,去找翻走地鸡土拿走东西的人。


    王苏墨:-_-||


    真的很难形容这两人的脑回路,但大抵也只有两个脑回路能产生共鸣的人,才能一起做这样的事,倒也有几分像当年的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谁又能说不是呢?


    王苏墨笑着看向江面。


    贺平也还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声道,“庄主是说,他要看紧二公子,不能浪费了二公子这么好的天赋。”


    听到这里,王苏墨替贺凌云捏了把汗,然后问,“霍庄主决定怎么看紧啊?”


    贺平忍不住笑。


    *


    一日前,青云山庄,敛风亭。


    贺凌云几分不耐烦地看向霍莲池,“做什么?”


    霍莲池一改往日的包容,严厉与温和,转而变得冷淡与深沉,“既然老爷子已经走了,我也不用演了,贺凌云,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你,你得配拿才是。”


    头一次听霍莲池这么说话,贺凌云愣住,本能得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本来就厌恶对方,这种潜意识里的不喜欢很快说服自己,老爷子一走,霍莲池就不演了,直接说他不配。


    贺凌云皱眉。


    霍莲池想起王苏墨离开的时候——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上钩了。


    霍莲池心地澄澈。


    “哼!懒得理你。”贺凌云转身。


    但刚转身,一道剑光从他脸颊擦着过去,再近一分就将他脸割一道口子。


    贺凌云惊呆,霍莲池?!!


    那把剑贴着他的脸飞出去,直接插进地面里,稳稳当当,发出一声挑衅的“嗡鸣”。


    贺凌云回头看他,似是难以置信。


    霍莲池继续之前的语气,“你要是不想和我比,你就把青云剑留下。”


    贺凌云轻嗤,原来是打他青云剑的主意!


    这是老爷子留给他的,老爷子在的时候,霍莲池装好人,老爷子一走,他就原形毕露,“你想得美!”


    ““拔剑。”霍莲池沉声。


    “我偏……”贺凌云口中的不字还未出来,就听“嗖”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霍莲池已经朝他攻过来,他不得不拔出青云剑抵抗,但还是被霍莲池像甩一条小狗似的甩了出去。


    等他好容易半跪在地上,膝盖擦破,才停稳。


    霍莲池已经越过他身后,将他身后那把插入地面的剑取回来。


    “你,你偷袭?!”贺凌云怎么都没想到,堂堂青云山庄庄主霍莲池竟然会在他话都没说完的时候,见缝插针偷袭他?


    贺凌云除了恼意,更多是惊讶。


    霍莲池却平静,“你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虽然但是,霍莲池这句话还是将贺凌云的斗志点燃。


    霍莲池继续,“我不是老爷子,怕当众拂你颜面,让你无地自容,我不会处处让着你,贺凌云,我给你个机会,你今日只要碰到我衣服,我就算你赢,你就拿走这把青云剑,不然,这把青云剑我就替你收着。”


    “你别看不起人!”贺凌云气恼。


    “来。”


    这次,贺凌云有经验了,霍莲池话音刚落,他就趁机冲了过来。


    果然是学得快,偷袭也一并学了去,霍莲池心里感叹,贺凌云剑锋逼近,但还没等到他跟前,他一脚踢翻了他,愣愣道,“下盘不稳


    ,再来。”


    明明是在戏耍他,还一脸平静淡定的模样,贺凌云咬牙。


    贺凌云再次握剑冲过去,就这样,短兵相见,电光火石,但同样的,连对方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对方手中剑将自己手中的青云剑打飞了去!


    贺凌云:“……”


    贺凌云回头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霍莲池刚才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 老爷子怕拂了他的颜面,昨日有意让他了。


    所以当霍莲池不让他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在霍莲池眼里,他如同跳梁小丑。


    “再来。”霍莲池将剑还给他。


    贺凌云咬牙,他就不信了,今日一整日,他还怕碰不到他衣角,就算是耍诈,使坏,他也要!


    但第一日,累得气喘吁吁,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不要说霍莲池的衣角,连他人都没近身过。


    贺凌云累得有些迷糊了,但心有不甘。


    霍莲池从地上将青云剑拿走,他愤恨上前,霍莲池剑尖对着他,冰冷道,“明日这个时辰,再来,你什么时候能碰到我衣角了,你才有资格在我面前提把青云剑拿回去,否则我修书一封告诉老爷子,你不配用青云剑。”


    贺凌云咬牙切齿。


    但看着霍莲池的背影,贺凌云又愤恨务必,第一日,他什么都没碰到……


    *


    牢房里,贺凌云和卢文曲吐槽,“气死我了,我怎么都碰不到他,什么方法都用了,连耍赖都用了,他根本不屑于我的耍赖,这才是最丢人的。”


    也只有在卢文曲面前,贺凌云才有些露怯。


    但既有露怯,更多是不甘心。


    “不行!青云剑还在他手上,明日死活都得碰到他衣袖,拿回青云剑我们再走!再等我一日。”贺凌云看向卢文曲。


    卢文曲看他。


    贺凌云想了想,又忽然起身,“文曲兄,我先回去练习了,离约定的时辰没有多久了。”


    还不待卢文曲反应,有人心里装了事儿,不,满脑子都是今日同霍莲池比剑时的招式回放,他都记在脑海里。


    他就不信了,他练一晚上,还练不到够上他衣角!


    可恶!


    贺凌云就像忽然打了鸡血一般,以前被人推着都不会走的,眼下忽然要自己走了。


    还马不停蹄。


    看着贺凌云的背影,卢文曲一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一面奈何笑了笑,霍庄主这套治贺凌云的法子,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似的……


    贺凌云是上头了,每个几日,怕是走不了。


    *


    很快,第二日约定时间。


    贺凌云顶着一双熊猫眼来了。


    霍莲池看到他的熊猫眼,知道他昨晚去勤奋刻苦去了,果然王苏墨说的对贺凌云有效,至少,看到有人忽然勤奋,且认真,他心里欣慰。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剑给我。”贺凌云就不信了。


    霍莲池果然将剑给他,经过一晚上的不断复盘,反复推演和练习,今日的贺凌云好像真的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从之前连怎么近他的身都做不到,到天下武功无快不破。


    也竟然能靠近他,是长足进展。


    但能靠近他,和能触碰到他衣襟有天壤之别。


    青云剑再次被打飞。


    贺凌云呲牙,“再来!”


    是越战越勇,也打急眼了,越战越猛。


    霍莲池一面拆招,一面‘提醒’,“下盘是稳了,但是老爷子前日教你的呢?别人都学会了,你都没学会,你留给对手的空隙太多了,你赢不了我。”


    贺凌云恼意,“你的废话太多了!!!”


    ……


    远处山坡上,贺淮安远远看着霍莲池和贺凌云一处。


    贺凌云的剑不断被打飞,但是不断重来,就连他都能看出贺凌云一次接着一次的进步。


    身边青云山庄弟子道,“庄主昨日也在这里同二公子练剑,好像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有些凶。”


    贺淮安反倒平静,“那是叔叔想通了,自己没什么对不住凌云的,自然要严厉些。”


    弟子继续,“二公子这两日进步很快,庄主下得手越重,二公子仿佛学得越快,听说,昨晚在思过崖练了一宿,今晨才回去歇下。”


    贺淮安并不意外,淡声道,“少了伯祖的庇护,他兴许反而能更快些。”


    贺淮安喉间轻咽,“走吧,不看了。”


    ……


    山坡下,“再来!”“再来!”“霍莲池,你卑鄙小人”


    除了贺凌云的咆哮,还有霍莲池冷淡的,“力道不够,像个姑娘家似的。”“老爷子教你的第三式你是忘到脑后了吗?”


    *


    地牢里,贺凌云揪头发,丧丧道,“怎么回事?他的剑怎么使得这么好,我怎么都使不出来,难不成真的是功法问题?”


    贺凌云托腮,一脸迷茫。


    卢文曲笑道,“自然,功夫和剑术是相辅相成的,你不练功法,就练外功,当然缺失了东西。基石不搭好,后面高楼怎么平地起?”


    贺凌云醍醐灌顶,“有道理!我回去练!”


    卢文曲本想叫住他的,但他已经转身,只留了一道背影。


    卢文曲拿起一旁的扇子悠悠扇了扇,是上进的背影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昨天欠的1000补上啦,还多更了一章


    中二少年成长史


    明天就能见到升起来的八珍楼啦,明天见~晚安[加油][加油][加油]


    第030章 兄弟


    大约是秋老虎真的来了吧?


    不然怎的会这般热?


    卢文曲一面摇着扇子, 一面看着那道不羁的背影,悠悠想,大约, 霍庄主是想趁着这个秋天好好练一练贺凌云了……


    这两日,有人像着了魔似的。


    但未尝不好。


    只是, 这天气越渐回热,追踪香的效果便散得越快。再过几日, 恐怕就寻不到了。


    卢文曲心地澄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除非,你有鱼肉朋友。


    他就是贺凌云的鱼肉朋友。


    *


    第三天、第四天, “再来!”“再来!”“再来!”


    贺凌云就像开了挂似的, 越挫越勇,同之前那个嚣张跋扈, 又连半桶水都没有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之前还有青云山庄的弟弟远远看着霍庄主同二公子练剑,想着庄主这般严厉,二公子应当坚持不了太久,却不曾想这几日都这般坚持过来了。


    还听说, 这几日思过崖一到晚上就“乒乒乓乓”吵个不停,本以为是山上的野兽出来觅食了, 结果后来发现是二公子一个人在思过崖拼命练剑。


    活脱脱得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上次在南山苑和老庄主切磋比剑后,二公子好像一直在精进。


    如今又同庄主斗上了脾气,似乎还真的进展神速。


    第五天上,终于,在贺凌云不知疲惫得猛攻, 以及绞尽脑汁下,终于剑尖割到了霍莲池的衣袖。


    贺凌云满头大喊,气喘吁吁, 但得意得伸手。


    攥在掌心的,是刚才从他衣袖一隅割下来的边角。


    贺凌云轻嗤,“不是说我碰不到你衣袖吗?好好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贺凌云心里说不出来的畅快。那种畅快,不是下河摸鱼,上树抓鸟,或是同其他江湖上认识的狐朋狗友一道鬼混可以比拟的!


    那种畅快,是彻夜在思过崖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晨间倒头就睡,睡醒就来敛风亭这里和霍莲池比剑,一直被他碾压,被他言辞奚落,最后却绝地反击的潇洒恣意。


    是老爷子的青云剑终于在他手中的证明!


    是他自己同自己憋的一口气,在霍莲池跟前憋的一口气!


    “不错,不仅碰到了,还割到了衣袖的边角料。”霍莲池也大方承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几日听管了他一反常态的奚落,忽然听到这一句,贺凌云心头舒坦,却是习惯性轻哼一声。


    但下一刻,霍莲池继续道,“不过,贺林也能碰得到,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是要在山庄内大肆宣扬一翻,你的青云剑终于能碰到我衣袖了吗?”


    “你!”贺凌云恼羞成怒。


    贬低他可以,但将老爷子的青云剑带到一处贬低,贺凌云忍无可忍,“说吧,这次又要怎样?”


    霍莲池淡声,“明日起,剑不被我打掉算你赢。”


    贺凌云轻嗤,“你还真当自己是老爷子了?”


    当时他同老爷子切磋比剑,胜负就是剑会不会被老爷子打掉。


    霍莲池也想同样的套路和他比试,但他只要握得足够紧,避开霍莲池的力道,就可以轻轻松松接住他的一招。这比割下他衣袖的边角料容易多了。


    贺凌云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羁道,“倒也不用明日,就今日吧。”


    霍莲池眉头微皱。


    但贺凌云已经青云剑出鞘,直接朝霍莲池而来。


    明明是剑不被打掉就获胜,但嚣张到主动攻击,霍莲池迟疑了片刻,没准备给他留颜面。


    “噹”的一声,一丝放水的概念都没有。


    贺凌云挥剑而来的时候霍莲池还没有拔剑,但等贺凌云的剑到跟前的时候,霍莲池一甩衣袖,剑锋出鞘,电光火石之间,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被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力击飞了去。


    不止青云剑,贺凌云自己也被弹了飞了出去。


    青云剑在身侧“咣当”落地,贺凌云刚才重重摔出去的时候,正好屁股着地,原本想起来的,疼得有些起不来。


    贺凌云诧异看向霍莲池,一面捂着刚才被振得生疼的右臂和右肩,一面忽然意识到,霍莲池是认真的,而且但凡霍莲池认真起来,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说大话了。


    他和霍莲池之间,只能用鸿沟来形容……


    短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超过霍莲池。


    这是贺凌云第一次清楚得认识到自己和霍莲池之间的差距,但他不甘心,就这样在霍莲池眼中当跳梁小丑。


    贺凌云伸手握住青云剑,然后用青云剑拄着勉强起身,忍着痛开口,“再……”


    “再来”两个字都没说完,霍莲池已经转身。


    *


    再次到地牢,已经入夜很久。


    平日他都不是这个时辰来的,而且这几日在和霍庄主比剑,每次回来都气喘吁吁,然后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准备操刀再来。


    但这次,地牢里掌灯都很长时间了,贺凌云才来,而且,整个人很丧,早前的斗志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是怎么了?不是昨晚才说想到隔霍莲池袍子的办法,胸有成竹吗?”卢文曲见他状态不对。


    贺凌云抬头看他,怏怏道,“割到了。”


    卢文曲惊讶,“那不是好事吗?纠缠了好几日,不是说碰到他衣袖就赢了?你这都割到他衣袍了,难不成他还能耍赖不成?”


    贺凌云看了他一眼,换作早前,他早就义愤填膺,然后在卢文曲面前将霍莲池臭骂一顿,说他臭不要脸,眼见着他赢了,就改规则,还激他。


    但今日,见到两人之间真正的实力差距后,贺凌云有些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不是跳梁小丑,是螳臂当车……


    他如果是青云剑,恐怕也更愿意在霍莲池手中;他不想被霍莲池看不上,说他配不上老爷子的青云剑。


    贺凌云窝火。


    但好像又清楚,他窝火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事儿无解。


    这青云山上,他再没有比卢文曲更亲近的朋友,贺凌云低声道,“我是割了他的衣袍,也知道他是激将法,但我还是没自知之明,答应和他比剑,只要剑不被他打掉就算赢。但我今天和他过了一招,他应当还没用全力,我连带剑都被弹飞了出去。我和他之间不知道隔了多少鸿沟在……”


    比早前没有“自知之明”更可怕的,是忽然有了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之前怎么那么缺心眼儿,也大言不惭。


    但老爷子的青云剑还在霍莲池手上,他不可能把青云剑留在青云山庄,然后下山……


    “追踪香还有多久时效?”他和卢文曲还约好了要一道下山,去寻那个挖走地鸡地盘的小贼。


    但眼下,他的青云剑被扣了。


    若是让老爷子知道,他刚离开的第一日,自己的青云剑就被霍莲池扣下,最后自己也没拿回来,反倒下山去了……


    卢文曲不置可否,却摇了摇扇子,忽然开口,“凌云兄可信得过我?”


    “嗯?”贺凌云抬头看他,然后轻声,“我若信不过你,连王苏墨都没见过,就把锦囊送去八珍楼了?”


    卢文曲笑了笑,“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但如果你有鱼肉朋友就另算。”


    贺凌云皱眉,“什么意思?”


    卢文曲放下扇子,认真道,“我放的追踪香,我去就能跟上。你且先好好留在青云山庄里,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届时再正大光明来寻我。别担心,这一路我都会差人送消息给你。磨刀不误砍柴工,人总要有些硬本事才能站得住脚。等你能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那翻走地鸡那块儿地的人无论是谁,你都能查了去。”


    贺凌云看他。


    卢文曲感慨,“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让我替凌云兄走一程。”


    贺凌云迟疑。


    卢文曲凑近,“把我的鸡内金给我,我明日就走,迟则生变。”


    “文曲……”贺凌云知晓对方是在用打趣的语气说正经的事,“你们天香门就你一个传人了,你不是还有很多香料要找?”


    “自然,只是终其一生都要做的事,偶尔喘息个几日也无妨,目标也能是曲线的,是不是?江湖之大,期待和凌云兄重逢。”卢文曲拱手作揖。


    贺凌云轻笑。


    “珍重。”卢文曲渐渐收起笑意,然后竖起掌心,贺凌云笑了笑,“啪”的一记响亮击掌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


    *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再来!”“再来!”“再来!”


    坚持不了一个时辰,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炷香还不行?!


    贺凌云咬紧牙关。


    虽然霍莲池每一次拆招都毫不留情份,却会在结束后冷冷提一句他的破绽在哪里;不得不说,霍莲池的提点一针见血,但贺凌云的悟性也真的要比同龄的弟子高出很多。


    但霍莲池已经知道不能把这种欣喜放在脸上,而是藏在心底,并且,越是如此,越要反着说。


    “明日再来。”霍莲池收剑。


    身后,是贺凌云直接累趴下倒地的声音。


    霍莲池嘴角微微勾了勾。


    *


    贺淮安远远看着,一旁的青云山庄弟子上前,拱手道,“大公子,二公子前两日让人把卢文曲从地牢里提了出来,送下山了。”


    贺淮安平静道,“由得他去吧。原本也是卢文曲赖着不走,叔叔想着凌云这处没人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凌云有正事做,他走就走吧。”


    “要让人跟着吗?”身边的问。


    贺淮安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必了,他留在青云山庄也是因为凌云的缘故,如今凌云走上正轨,他应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江湖之大,山水有相逢吧。”


    贺淮安似是想起什么,又问,“这几日江上风浪大,客船中途要停靠在其他码头避风,今日应当到了吧?”


    “应当已经下船了。”


    贺淮安颔首,“那等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是。”


    贺淮安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亭水码头。


    伯祖虽然年纪大了,但山庄之外的普通江湖小辈根本不惧。即便是要同王姑娘一道,也不需要贺平带着人一路护送。


    叔叔应当有别的事情交待了贺平去做……


    江湖平安无事这么久,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


    “终于下船了~”下踏板的一刻,贺林好像忽然就恢复了重生,“哟吼!”


    果然贺青雀走到哪里都是贺青雀,但江上除外。


    这两日江上风浪大,中途在别的码头停靠避了两日,老爷子应当担心了。


    “王姑娘,你真不会骑马?老庄主准备骑马去八珍楼呢~”贺林还是问了声,上次来码头王姑娘就是坐的马车,他不知道王姑娘是不会还是不想,但如果王姑娘会骑马会快很多。


    王苏墨摇头,“不会,我晕马,和你晕船一样。”


    贺林:(⊙o⊙)…


    那他知道了,晕船可难受了!


    “那,那我先去租辆马车。”贺林说完就去,王苏墨转头,果然见贺老庄主在一旁挑马。


    贺平打点完其他事情上前,“王姑娘。”


    王苏墨主动提起,“贺林帮我准备马车去了,我不会骑马。”


    贺平轻笑,“懂事了。”


    王苏墨也笑起来。


    “对了,王姑娘,正好问一声这一趟要去哪个地方寻取八珍楼和老爷子?”贺平问起,上次离开前寻了一处苑子落脚,但也不知道取老爷子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之前的苑子里。


    王苏墨自然知晓,“广城到历城的官道上有一处凉茶铺子,凉茶铺子是一位老板娘经营的,八珍楼和老爷子都在那里。”


    贺平微楞,想起当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凉茶铺子和老板娘。


    —— 我们这儿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哦,也包括地底头钻的,只要是从这地界里过的,我们都门清着。但我们这儿是凉茶铺子,规矩是给往来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儿。


    —— 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武林中想打八珍楼主意的人不少,猜猜为什么都说八珍楼得罪不起?


    贺平若有所思,然后轻笑一声,“你们认识?”


    会这么反问,那就是之前见过,王苏墨笑道,“认识啊,那是阿珍姐,我离开,老爷子肯定会驾八珍楼去阿珍姐那里。阿珍姐会做点心,老爷子喜欢吃她的点心,但不能待太久时间,他们两个会吵架。”


    贺平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吵架”两个字和印象中那个好看,又有些泼辣的老板娘融为一体。


    “阿珍姐脾气火爆,同老爷子吵架会赶人,老爷子会怄气,早些到总是好的。”王苏墨悻悻,但谁知道路上偏逢着一场暴雨风浪,江上不安全,停了两日。


    贺平脑海中忽然有画面感了,同时,也心领神会,应该都是熟人,不然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对了,你们这次会多待几日,还是送完老爷子就回青云山庄?”同行一路,王苏墨还是关心的。


    这一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能再见贺青雀呢!


    忽然少了叽叽喳喳的贺青雀,说不定还有些不习惯。


    “其实,庄主让我办件事,没那么快回去。”贺平轻声。


    王苏墨看他,贺平会在她面前提起,应该是她知道的事,而且同她有关。


    贺平也没隐瞒,环顾四周,周围都没有留意这处,贺平才压低了声音,“王姑娘还记得上次在码头这里遇到的那些掺假的大米吗?”


    这几日的事情太多,她原本都忘到脑后了,贺平突然提起,她也想起来。


    王苏墨颔首,她当然记得。当时那个年轻侠客被人撵到跳江,也有人看到她之前在看热闹,但估计拿不准她是不是留意到了,后来因为见到青云山庄的人在,不了了之。


    王苏墨也轻声,“你是说,霍庄主让你查大米掺假的事?”


    贺平点头,“不错,那趟粮食走的是水路运输,从江上过来的。之前西边遭了旱灾,粮食是从东往西运,一定会途径亭水,这么大数量的赈灾粮竟然借码头这里的货船运送,这其中恐怕不少猫腻。”


    “青云山庄就在亭水,赈灾粮的事虽然是朝廷的事,但那日还有其他门派在,掺假的赈灾粮有其他江湖门派的痕迹,还批量经过亭水,庄主想提前了解清楚,有备无患。”


    贺平说完,王苏墨也会意,“确实是。”


    即便此事同青云山庄无关,但亭水是青云山庄的地盘,有江湖门派在亭水走过这样的赈灾粮,不知道会留下多少祸患。


    比起坐以待毙,霍庄主的顾虑是对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王苏墨知晓此事耽误不得。


    “我和贺林会跟着老爷子先去,也会留人在这里打听,当日见过此事的人应该不少,多多少少都有痕迹,其余人散开到沿岸各码头分头打听,应该很快会有眉目。”


    “安全起见,此事日后王姑娘不要对人再提起,避免惹火上身。”贺平提醒,“毕竟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总归小心些微妙。


    “我明白了,多谢贺大侠。”


    贺平见她似是在思索,又道,“不过王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当时码头的人多,看热闹的人也多,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跳江的那人身上,那人下落迄今不明,不知是生是死,希望他没事。”


    听到这里,王苏墨没有应声,但是想起在去往亭水的货船上还见到过那个人,跳江了,但活得好好的,能躲能藏能吃能睡,就是饿了。


    她还特意多留了一个菠菜鸡蛋卷给他。


    后来到亭水,她就同贺平一行人一道下船了,她也不知道他后面会去哪里。


    萍水相逢,终究也算帮衬了下,就当给取老爷子积德了~


    不远处,贺林已经驾了马车回来。


    贺老庄主也挑好马,一面抚摸着马脸,一面都是期待。


    青云山上能骑马的地方不多,贺老庄主应当很久都没骑过马了。


    贺老庄主羡慕取老爷子,这个年纪还可以快意江湖;有贺老庄主在,老爷子应当也不会那么无聊。多年旧友相聚,老爷子肯定也没想到,她就是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就把贺老庄主拐带回了八珍楼。


    但老爷子看到贺老庄主,一定是惊喜。


    她忽然有点晚些期待老爷子的表情!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老庄主也许并不会在八珍楼呆太久,还有之前离开的卢文曲,八珍楼总会有旧人走,新人来,但同行的一段旅程足矣。


    *


    官道上,卢文曲快马加鞭,追踪香的味道还没有彻底散尽,他能沿路追踪。


    比起凌云,他更想知道谁会在青云山庄潜伏那么久。


    走地鸡那块位置很特殊,又在老爷子眼皮子下,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发现和寻到;如果那块儿地下面埋藏的只是普通之物,不会有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人用的毒药来自天香门,并且是禁药,可以杀人于无形,而且除非门中弟子,否则根本察觉不出来。


    对方是不想引起更多注意,所以只对那只鸡下了手;但如果老爷子哪一日忽然反应过来,也一定会从失踪的弟子或者山庄的人里追查此事……


    无论是天香门的缘故,还是老爷子的缘故,他要先一步查清此事。


    亭水临江,所以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乌云遍布,幸亏身上披了蓑衣斗篷才不惧风雨。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转乌云天,他带着凌云要去投奔伯祖,但每去一处,都说伯祖不在。他们辗转了很多地方,凌云也一直在生病,四五岁,懂得事不多,只知道跟着他。


    他那时也只有六七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找伯祖……


    那天的人太多,又下着雨,将他和凌云冲散。凌云那时还很小,他到处找凌云到处找不到。


    后来听说那边暴雨冲垮了南边的街道,不少乞讨的孩子当时在那处避雨,被垮掉的墙砸死。


    他浑浑噩噩到了那处,见到了凌云随身带的那串手珠子,泣不成声。


    伯祖的踪迹他也不知道在何处,凌云又没了,后来他遇到师父,师父收留了他,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也是天香门唯一的传人,师父给他改名卢文曲,就这样,一晃十余年。


    在怀啼遇到凌云的时候,他觉得对方很熟悉,总莫名想亲近。


    直至烤鱼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胎记。


    他眼中难以置信,心中不平静了很久。


    凌云在怀啼逗留了很久,一直和他一处,也同他说,文曲兄,我怎么觉得你我一见如故。


    他笑了笑,没出声,更多是听。


    凌云同他说起,小时候兄长带着他一面逃难,一面打听老爷子的消息,最后兄长聪明,一路走,一路辗转终于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老爷子。他和兄长相依为命,但是兄长小时候也把他弄丢过一次,下着暴雨,城墙还塌了,他生了好久的病,醒来后迷迷糊糊的,兄长就一直背着他走……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拼凑出了错过的时间。


    他同凌云走失,暴雨中城墙坍塌,是贺淮安,应该原本不姓贺,总之,同是孤儿的贺淮安救下了凌云。


    那时的凌云年幼,又高烧一场,烧得迷迷糊糊,贺淮安替代了他,成了凌云的哥哥。


    贺淮安也是自己一人,原本人生毫无目的,但遇到了贺凌云,贺凌云时常问,哥哥,怎么去找伯祖,那也应该成为那时候贺淮安心里的寄托。


    于是贺淮安告诉他,走,我们继续找伯祖……


    这件事贺淮安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那时候是乱世,各处又受灾,民不聊生,对贺淮安来说,贺凌云的哥哥也许早死了。


    但贺淮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从爷爷留下的遗物里,一点点去问,去打听,也凭借他的聪明,猜到了老爷子就是青云山庄的老庄主,他带着凌云去到了青云山庄,才有了之后……


    对贺淮安,他是感激的,没有他,凌云应该早就死在那场暴雨和坍塌里。


    对贺淮安来说,青云山庄也是一个最好的归宿。


    只要他不开口,这一切都是圆满的,无论是老爷子,霍庄主,还是青云山庄上下都没有亏待过贺淮安和凌云。


    在他看到老爷子的一刻,他还是热泪盈眶了。


    老爷子是爷爷的亲兄弟,他们生得很像,他想起了爷爷,也想起了爷爷生前让他们去投奔伯祖。他找了,无论其中的曲折,他和凌云都找到了……


    青云山庄的这半年,弥补了他很多遗憾,他和凌云相处了很长时间。


    看着他一点点成长,也看着他一点点从歧途回来。


    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了他,霍庄主也在激将法教他,那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代老爷子和凌云去做……——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其实是第一个八珍楼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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