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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九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看着跟前不远处那人。


    他身姿颀长高挺, 一袭鸳鸯战袄上染了斑驳血渍,眼里清凌凌的,像盛了淡漠的月光。


    虽看不清左眼下是否有那颗朱红小痣, 她也认得出这人是谁。


    “阿炽……”


    徐杳动了动,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肿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容炽见状, 快步走上前来,在她跟前蹲下, “别动。”


    提起一点裙摆, 脱下她的绣鞋和罗袜,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脚包裹在内,握着脚掌左捏捏右看看,下了定论:“脚崴了。”


    “那怎么办,你帮我找根拐杖吧。”徐杳皱着秀眉,为难地盯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脚。


    容炽抬头,见她云鬓不整,花容失色,一双泛着盈盈水色的杏眼却明亮依旧。他静静地看着她,有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 旋即他便又道:“拿了拐杖你也走不快,这里附近或许还藏匿着贼人,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下山的好。”


    “哦,那,那……”


    一语未尽, 徐杳就看见容炽转过身,在自己跟前蹲下,“你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等了片刻,无有回应,容炽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未落,他先感觉到身后一阵幽香逼近,旋即是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慢吞吞贴上后背,最后两只白胳膊套住了他的脖颈。


    “阿炽,好了,我们走吧。”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他愣了愣,背着她起身,脚步踩过沙沙落叶,稳步向前。


    一如初见夜奔金陵,此刻虽无桂子送香,头顶却悬月依旧。两人彼此相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过了许久,徐杳才小声说。


    “半山腰的和尚们被钟声惊醒,出门撞上了逃下山的母亲和妹妹,带着她们来京郊大营求救,正好又碰上我夜间外出练兵。”容炽道。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徐杳眼睛睁大,圈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动了动,容炽听见她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什么“佛祖保佑”、什么“信女命不该绝”,她的袖子不知何时卷上去了一截,腕子上雪白冰凉的肌肤就贴在他温热的颈间,容炽的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把接下去一句话给说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巧合。


    在徐杳不知情的情况下,容炽已经单方面跟她怄了好久的气。


    分明他俩才是最先认识的,又有那样的缘分,可如今她嫁了兄长,平日里跟兄长你侬我侬也便罢了,现在就连母亲和小妹也远比他受宠。她对别人都笑语宴宴,单对他退避三舍,连哪怕一份糕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炽气不过,当时就暗暗发誓,日后再不要记挂她一星半点。


    然而,就在护送她们来功德寺这一路上,哪怕明知她人坐在马车内,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十次。等到了京郊大营中,看着手里的兵法,那字却一团又一团地糊开,脑子里全是她今日匆匆向门口跑来,被风吹起额前碎发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兵卒在虎穴山下拉练开了。


    副将撑着枪杆,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佛寺底下练兵时,容炽忽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穿的感觉,当即不耐烦地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想来便来了。”


    兵卒们来回跑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高空,仿佛这样就能窥见她此刻的模样——但徐杳没看到,倒看见几个大和尚搀扶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向自己着急忙慌地跑来。


    “母亲,你和悦儿怎么来了?”


    他匆匆迎上去,猝不及防被虞氏一把拽住手臂,他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娴雅的母亲露出过这般仓惶失态的神情。


    “阿炽,你快去救你嫂嫂,寺里进了贼人,她把我们送出来,自个儿陷在里头了!”


    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晴天一记霹雳轰在耳畔,震得他倒退一步,瞬间的惊愕之后,他立即点兵策马,不顾一切地往山上疾奔。


    哪里来的贼人敢对成国府女眷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自脑海中飘过,思绪最终却只定在今早分别时,她抬起头来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眼眸上。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么想着,他跃马奔入功德寺,守在门口的贼人眼见官兵赶到,顿时奔逃四散,他弯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带着人循声将在密林小路中奔逃的一众贼人全数抓获。


    “我家夫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匪首被五花大绑着强压在自己跟前跪下,容炽抬手就是一鞭子,把张完整的脸劈成两瓣。


    那匪首哀嚎着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撞完钟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本来也是在找她来着。”


    “从实招来,若叫咱们容指挥发现你在撒谎,定将你碎尸万段!”


    “小的当真不知呀,这追了一路,都不曾发现贵府夫人的踪迹。”


    副将和匪首的对话像扰人的蚊虫在耳边嗡嗡鸣叫,容盛只觉得聒噪难耐,脑子一时冷一时热,眼珠子惊疑不定地滴溜乱转,渐渐地就定在满地泥泞间,一对与众不同的脚印上——那脚印明显比别的小上一大圈,且并未往前,而是向着左侧密林中去。


    意识到了什么,容炽心脏咚咚猛跳两下,也顾不上跟部下们解释,拔腿就往密林中一阵猛冲,远远地就听见前头有隐约的人声响起。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胸腔涌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爆裂而出,头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容炽站定,随即弯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直飞而出,不出意料地洞穿了那贼人的喉咙。


    黑影倒下,徐杳惶然抬头看向自己,在这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再多的愤怒、恐慌、惊惧也都渐渐平息。


    他背着她穿过密林,月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点滴洒落在脚下,远处分明清晰传来兵卒们喧闹的响动,他的耳朵却吝啬地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察觉到外头有很多人,徐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脚,“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夜间山路难行,别逞强。”容炽握住她不安分的脚,把人往身上颠了颠,站在林子里对外头说:“我先送我家夫人下山,你们再将附近都仔细搜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副将怔了怔,连声应喏,眼瞧着树林子里的人影远去了,满头雾水地问旁边的人,“容指挥何时娶的夫人?”


    “不知道,没听说啊,只知道前段时间容御史倒是娶了新妇。”


    徐杳耳朵尖,听着他们的讨论脸颊发热,“你怎么老是叫我夫人。”


    “府里人不都叫你夫人?”容炽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外人,你是……”


    容炽猛地回头,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是什么?”


    徐杳嗫嚅了一下,小声说:“你是家人呀。”


    “家人?”这两个字像在他心头撞了一下似的,泛起又甜又酸的滋味,他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故作淡淡道:“你不是很讨厌我,连你亲手做的糕点都不肯给我?”


    “哪儿有这样的事,头一次,不是你自己在外头才没吃上的吗?”


    “那第二次呢?”容炽停下脚步,板起脸忿忿地看着她,“你被荣安堂的人诬陷那次,事后给容悦和母亲都送了你亲手做的糕点,我怎么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叫文竹给你也送了。”徐杳颇感冤枉。


    “呵,”可听她这么一说,容炽却更气了,他撇了撇嘴,“你送是送了,但你送的是杏花楼买的现成的,何其敷衍。”


    他越想越气,也不再看她了,低下头在山路上埋头走,“容悦那妮子帮你说了一句话,你就巴巴对她那么好,母亲一开始还帮别人说话呢,事后你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就我,我这个从头到尾站你的人,你最不待见……”


    徐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指控自己,一开始还满心委屈,渐渐地就觉出些不对味来。


    她确信自己给容炽送去的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可容炽收到的却是杏花楼出品,必然是有人从中调换所致。可杏花楼的糕点亦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寻常下人谁会专门买来替换自己的糕点,谁又敢这样偷梁换柱?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怔然间,徐杳失神地喃喃说:“我从没买过杏花楼的糕点,我给你送的和悦儿她们一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什么?”容炽脚步蓦地顿住,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情绪。


    此时行至半山腰,正是上下嘈杂中夹杂着一处静谧之地,因此蒿草的沙沙声就格外清晰。


    容炽护住徐杳,横刀指向声源处,“来者何人,出来!”


    那动静一顿,旋即草木幽暗处转出一点火光,由远及近。


    一个人举着火把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平静的目光先是看看容炽,又看向正被容炽背着的徐杳,状若无事般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杳杳,阿炽,是我。”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夫君。”


    徐杳的眼瞳也随着那人手上的火把而摇曳起来。


    她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容盛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偏她现在还伏在容炽背上,虽是情急之策,但被正牌夫君平静地注视着, 心里还是陡然升起一股被捉奸的羞惭感。


    她忙不迭从容炽身上下来,一瘸一拐向他走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 母亲和妹妹呢?”


    容盛连忙接住她, 扶着她不让动,又蹲下身去查看她肿胀的脚踝, 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道:“京郊大营的人来家里报信说功德寺出事了, 我一听就立刻赶了过来。母亲和妹妹也没有事,她们不肯先走,现在还在山下等着你呢。”


    徐杳一听就有些急了,“那我去找她们。”


    “你这样如何走得了,我送你下去吧。”容盛身子一弯将徐杳打横抱起,又侧过头对容炽道:“你先回山上主持事务,我一会儿来找你。”


    容炽默然着点了一点头,眼睁睁看着兄长抱着徐杳往山下走去,她那一双雪白的藕臂勾着容盛的脖颈,就像片刻之前勾着自己那样。


    虞氏和容悦在山下等待的这段时间坐卧不安, 肺腑犹如被油煎一样胀痛难忍,虞氏几次忍不住抹泪,容悦则像痴了一样呆呆望着山上,直到那头传来动静,两人立时踮脚站起来目光炯炯地张望。


    容悦眼睛亮,瞧见是容盛抱着徐杳下山, 当即破涕为笑,大喊一声“是大哥哥和嫂嫂”,一头扑上去抱住了他俩。虞氏也忙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见徐杳无有大碍,双手合十不住念着“佛祖保佑”。


    容盛将徐杳放到马车上坐好,扭头对虞氏说:“杳杳左脚扭了,母亲先带她们回去。”


    “那你呢?”不待虞氏回答,徐杳便忙不迭问。


    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容盛道:“这次的贼人来得离奇,说不定背后牵涉甚广,我要和阿炽仔细审问查探一番再说。”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徐杳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顿了顿,容盛道:“那我会回去的。”


    说罢,他朝虞氏等人一点头,转身又匆匆往山上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林间。


    等容盛来到功德寺门口,容炽已将一干贼人整整齐齐地码好。死的堆在左边,活的绑了手脚排成一列跪在右边,京郊大营的兵卒们举着火把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功德寺的大小和尚在旁边念着往生咒。


    容盛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掠而过,定在为首的容炽身上,他走过去,“人都抓齐了?”


    容炽点了点头,“分开审问过了,今天来的贼人就是这些,死的活的都在这里了。”


    “可有招供为何劫掠我们成国府女眷?”


    “问了,只说不知道是我们成国府的人,还当是普通富贵人家,想来绑几头肥羊发一笔横财。”


    容盛扯起嘴角冷笑了下,“这样的说辞,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


    “可不是么。”容炽压低声音道:“这里审问不便,等我把人带回军营里,给他们上上手段,非得让他们吐出点真东西不可。”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冷锐锋芒。


    “那后续的事就交给你了。”容盛后退一步,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说:“家里女眷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落在寺里,不便交给士兵们去取,你跟我去拿吧。”


    容炽明白这是容盛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道:“兄长真是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便走吧。”


    两人迈过佛寺的门槛,并肩朝着寮房的方向走去。


    人都守在正门口,寺庙内反倒冷寂无比,月光自中天打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徐杳等人先前所住的院子被贼人们翻弄得一团乱,容盛停在外间拾捡徐杳的私物,指挥容炽去内室收拾虞氏和容悦的物件,可这一次,容炽没有动。


    他反倒蹲下身,将徐杳散落在地的几件衣裳一件件拾起,轻轻说:“先把夫人的都收齐了,再去理母亲和小妹的也不迟。”


    容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眼容炽手臂上搭的徐杳贴身寝衣,他微微拧眉,“阿炽,她是你嫂嫂。”


    “我知道。”容炽沉沉开口:“可兄长也知道,是我先认识她的。”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虽不至于火星四溅,却也暗流汹涌。


    半垂下眼帘,容炽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日她被她继母卖去一家名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正好去那里追杀燕王府的叛徒,顺手救了她,当时我承诺会娶她,她答应了。”


    “可是等我从燕京匆匆赶回,等到的却是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而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容盛沉默地听他讲述和自己妻子的过往。他讲得虽然简略,却也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当时的种种:英雄救美,月夜奔逃,彼此相许……


    多么惊心动魄的缘分,衬得他在一旁,犹如一个透明人。


    容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咯”声。


    “兄长,”容炽再度抬头看他,眼里涌动着火芒,“若那人不是你,一早我便出手将她夺回了。可正因为她嫁给了你,我已经百般忍让。我知道你会待她好,我想过就此放手,就当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盛冷冷启唇:“可是你还是逾越了。”


    像被一下子抽掉了筋骨,容炽顿时整个人泄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我放不下。”


    “我还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


    因这一句脱口,他整个人忽地明朗起来,挺胸直视容盛,目光灼灼,“兄长,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杳杳于你而言只是寻常闺秀,你不是非她不可!你能不能……”


    “不能!”


    容炽从未见过容盛这个样子。


    向来冷静自持的兄长此刻面若寒霜,凛冽的北风自他眼中呼啸而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用尽了理智维系着最后一丝体面。


    他堪称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艰难挤出:“你怎知我不是非她不可?”


    “兄长……”容炽怔然看着他,半晌才回神,惊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是你先认识她,这是错的。”


    容盛深吸一口气,方才将要脱框而出的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在霎时间回笼,他将它们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下,低声道:“我曾同你说过,四年前我进京告御状时,杭州运河水畔,曾有一个人来为我送行。”


    “那个人就是杳杳。”


    “……”


    如遭重锤般,容炽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低哑,“那个人就是她?”


    以他和容盛的关系,这些年来当然曾无数次地从他嘴里听过他对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的眷恋,容炽虽然不理解,但也晓得兄长对那个小姑娘用情至深。他对于向自己示好的公主贵女一概不假辞色,只一心一意地寻找那个人。


    万万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了。更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徐杳。


    看着震惊茫然的容炽,容盛缓和了脸色,“我打听到她是工部清吏司徐主事的女儿,家住东山巷,当天就立刻找了过去,杳杳她开门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他艰难地学着当时徐杳的语气,她委屈、惊讶却又无比雀跃的样子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我当时以为,是她还记得我,她也一直,像我想她一样想我,所以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回家去请母亲上门提亲,然后娶她过了门。”


    “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幸福完满的人,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提到了藏春院。”容盛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我从未去过什么藏春院。”


    “原来如此。”容炽的嘴唇轻轻翕动,“你那时就猜到了我和她之间的事。”


    闷闷地“嗯”了声,容盛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们虽有前缘,可终究现在我才是杳杳的夫君,出于私心,我不愿你们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我替换了她想送你的糕点。此事是我不好,对不住,阿炽。”


    容炽默然低下了头。


    他原以为徐杳嫁给容盛仅仅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决定,一直暗恨世事阴差阳错,可没想到,内里的实情比他想得要跌宕离奇得多。


    徐杳以为上门提亲的兄长是自己,所以答应了求亲,她没有违背诺言。兄长娶到了苦寻四年的心上人,不肯放手,自然也理所应当。


    可他呢,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就只能自认倒霉吗?


    肺腑一时有如油煎一时有如火烧,容炽眼神明灭不定,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不怪你,兄长,倘若我是你,大概也会如此。”


    “可若想让我放手,这样还不能够。”


    容盛皱了皱眉,“你想怎样?”


    “我要知道她的心意,我想让她亲自做出选择。”


    容炽的声音并不大,响彻在死寂的寮房中,却字字掷地有声。


    过了片刻,容盛叹了声,说:


    “好。”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等容盛回到淇澳馆, 已是后半夜近寅时。房间内黑魆魆的一片,只有角落里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大红圈金帐幔内静悄悄,他只当徐杳已经睡着了, 蹑手蹑脚地入内,才轻轻将门关上, 便听身后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夫君, 你回来了?”


    回头一看,帐幔内坐起个模糊的身影。徐杳抬手撩起半边纱帐, 忽闪忽闪的眼睛向他看来。


    “怎么没睡?”容盛脱下沾染了血渍尘土的外裳, 在床沿上坐下。


    “说好了等你回来的。”


    其实也睡不着, 自之前在虎穴山上被容盛看到自己和容炽在一起后,徐杳的心上就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哪怕回到家里,也不得放松。


    她独自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看映在上头的光一点点变暗淡,又一点点亮堂起来,几乎是门外才起轻微的响动,她便知道是容盛回来,立刻就坐起了身。


    半垂下眼帘, 默了片刻,容盛才有了动作,他轻轻将徐杳脸颊两边的碎发捋至耳后,“其实不等我也无妨的。”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徐杳道。


    容盛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纵然心里已有准备,可他却也没想到这一刻来到如此之快。说来可笑, 他一向自诩清明正直,此刻心头却陡然生出仓惶逃离的念头。


    可在面前这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他还是忍住了逃避的冲动,低低“嗯”了一声,等待徐杳的宣判。


    徐杳呼吸急促起来,原本揪着百子被单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容盛的手臂,并且越来越紧。她憋得面红耳赤,一句在喉咙里徘徊了数个时辰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夫君,对不住。”


    话音才落,她感觉到手掌下容盛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他低着头,徐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稀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倏熄灭了一般,声音极为低哑:“说这些作什么。”


    “不!我要说!之前我就是什么都不说,才让你一直不开心。”


    容盛敏锐地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些意料之外的滋味,他猛地抬头,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啊?”


    徐杳抿了抿嘴,一鼓作气道:“你替换我送给阿炽礼物的事,我都知道了,夫君,对不起。”


    容盛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背地里做下的卑劣行径,被心上人发现并叫破,按理来说,她该对他唾弃鄙夷,然而她却红着眼睛巴巴说“对不起”。


    容盛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只觉得欣慰与愧疚好像潮头般拍来,瞬间就将那点难堪压下,他看着徐杳红通通的眼眶,手忙脚乱地就想为她拭泪,“此事是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能是你道歉呢?”


    徐杳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认真道:“但你之所以会做出那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夫君,我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把我和阿炽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导致你对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一知半解,才会患得患失。今日借这机会,我想把我的过去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你愿意听我说吗?”


    手轻轻落回膝盖上,看着徐杳数年如一日的晶亮眼眸,容盛“嗯”了一声,“我想听。”


    从四年前那场高烧开始说起,徐杳缓慢而平静地叙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父亲的漠视,继母的苛待,幼弟的戏弄,说自己被砸晕后卖进暗窑子,一个叫刘三的人按着她的头拜过白眉神就要对她用强。


    容盛放在膝盖上的手越掐越紧,指甲透过布料抵入皮肤,却也不觉丝毫疼痛。徐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拿起,夹在自己双手间捧着,“然后,阿炽就来了。”


    “他救了我,受当时房中点着的助情香影响,我们有了些亲密接触,他许是自觉轻薄了我,又觉得我可怜,就说会娶我。而我当时孤苦无依,也觉得他很好,于是便答应了。直到你出现……我就嫁给了你。”


    她和容炽之间的往事,在功德寺时容盛已经听容炽讲过,此刻再听徐杳讲来,又是另外一番感触。


    他想装出一副豁达容人的态度,说“都过去了”,可是话出口,却是——“你觉得他很好,那我呢?”


    “你?”徐杳一愣,白皙的脸上微微涨红,“你自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只是‘也很好’?”容盛原本黯淡的眼中涨起有攻击性的光,他一点点凑近,直到将徐杳压在倒柔软的床板,两人鼻尖相抵,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徐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是不是,你是最好的,唔……”


    容盛吻住了她,略有些尖锐的虎牙咬了咬她的嘴唇,随即又松开分毫,“阿炽他碰过你这里吗?”


    徐杳下意识地想摇头,但想到此刻是两人互相坦诚的时候,便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滚烫的亲吻旋即压下,徐杳感觉自己的魂魄也被缓缓碾动着,容盛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唇舌与牙齿劫掠过,又补上属于他的新的味道。


    “那这里吗,他碰过吗?”


    感受到他的热息来到颈间,徐杳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他没碰过我这里!”


    然而容盛的唇齿还是落下,细细密密地舔吻轻啃她纤长雪白的脖颈,逼出她断断续续的吟哦。


    “那这里呢?”


    “还有这里。”


    ……


    总之无论她点头还是摇头,容盛都不放过,直到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浸染上自己的味道,才勉强罢休。


    等到将人赤条条地搂进怀中躺好时,徐杳眼神迷离,喘息微微,显然是有些神志恍惚了。


    而容盛就这么看着她,抚摸她汗湿的长发。


    两人安静地相拥,许久,容盛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徐杳有些绵软的声音轻轻响起:“夫君,四年前你我初见的事,你能再同我说一说吗?”


    “四年前,三月三,我从杭州运河码头乘船回京,船驶出不久,你忽然从江岸的桃花林里跑了出来……”


    容盛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冽,像徐杳喝过的杨梅酒。听着听着,渐渐就泛起一种微醺的迷离感,她好似透过脑内泛起的浅浅涟漪,看见那草长莺飞的三月江南,看见那一江春水,看见那如黛青山,而她在满溪桃花下,飞奔雀跃着,冲他招手呼唤。


    “大哥哥。”


    霎时间,茫茫白雾尽散,她看清了那伫立船头的少年的面容,也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徐杳眼含水汽,带着哭腔唤了声。容盛应了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


    周身因方才的痴缠而燃起的热火因这一声呼唤瞬息泯灭,两人的胸膛紧贴一处,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容盛却觉得这方天地从未有此刻般静谧过。


    他放在徐杳后腰的手紧了紧。


    ·


    翌日再醒来时,容盛已经在穿官服了,听见帐幔里头的动静,他向徐杳看来,“昨夜受了惊吓,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才没那么娇弱呢。”两人彼此含笑对视,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熟稔与亲近。


    顿了顿,徐杳又问:“阿炽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想了下,“他连夜审问犯人,今日下午,至多傍晚怎么也该回来了。”


    他没有问徐杳为何询问,徐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只是彼此挥一挥手,就此别过。


    徐杳起身穿衣洗漱后,先是去向虞氏请安,又去探望过小姑子,再确认昨儿晚上同行的丫鬟们也都平安无事,便全然放下心来,等待容炽回府的消息。


    文竹等人受她大恩,如今更是敬重有加,二话不说便应下来,容炽前脚才踏进成国府的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徐杳的耳朵里。


    这一回她没有托别人传话,而是亲自守在容炽回院的必经之路上。


    “阿炽。”


    看她突然跳出来拦住自己,容炽心头诧异之余,也隐约泛起不安感,“夫人有何要事?”


    “昨天晚上那几个贼人嘴里,可审问出些什么来了?”


    似是没想到她是为了问这个,容炽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却还是老老实实道:“那几个贼人嘴严得很,只肯说自己是想谋财害命,我的人还在审讯当中。”


    “谋财害命?”徐杳想起那伙儿贼人的行径,虽不确定,却隐约感觉他们是专冲着自己来的,不由缓缓摇头,“不像。”


    “自然不是,寻常贼人受到严刑拷打,早就我们说他是什么他就承认是什么了,到如此程度还不肯改口的,其后必有蹊跷。”容炽拧着眉淡淡说完,又低头看向徐杳,“你老早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自然不止。”只见徐杳招过文竹,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文竹一点头,走开了二十来步。


    这个距离,只要不是高声呼喝,寻常是听不见他们这里说什么话的,但还能清楚地看见二人。


    容炽预感到了什么,心跳也因此微微加快。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四下静谧, 唯有风摇叶落。


    容炽一瞬不瞬地,眼睁睁看着徐杳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掌心, 递到自己面前,“阿炽, 你的玉佩还在我这里。”


    玉佩大约三四寸长, 质地温润, 琢工精良,上刻松鹤, 下坠缁皂色流苏。


    正是他当初送她的信物。


    见他没有伸手接, 徐杳又将玉佩往前送了送, “我想把它还给你。”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成拳,容炽状似平静地侧过头,“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和寻常送礼不一样,阿炽。”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光滑的边缘,徐杳道:“这玉佩必是你的心爱之物,放在我这儿,原本是为了用于……用于你我定亲,但是如今放在我这儿已经无用,自然应该还你。”


    容炽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听见自己喉咙间响起一个极为低哑的声音,“确定已经无用了么?”


    “阿炽,”徐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我已经嫁给盛之了。”


    “可是你分明是把兄长当成我了才会嫁他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一声呵斥,徐杳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定住心神,“一开始是这样没错。”


    “我因为生病,忘记了和他四年前的相遇,所以他找上门来时,我只当他是你,所以才点的头。”


    容炽急急道:“既然这是一个错误,趁现在我们把它改正不好吗?你再嫁给我,就当没有和兄长那档子事儿。”


    徐杳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炽,白净的俏脸涨得晕红,羞窘得声音都尖细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即刻就回过神,一脸坦然地道:“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想娶你,这个念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


    “你真是昏了头了,大家又不会失忆,老爷太太那里怎么交代得过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容炽道:“他们那边我会去应付,总归儿媳妇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从大儿媳变成二儿媳而已,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那也无妨,我可以带你搬去燕京住,我们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就行。至于兄长,我终究有些小气,除了过年,你就不要和他接触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句流畅,徐杳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可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静默片刻,他问:“你愿意吗?”


    徐杳说:“我不愿意。”


    耳边似是嗡鸣,又似沙沙作响,容炽看着徐杳的嘴唇一张一阖,竟有那么片刻听不到她的话音。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盛之。”这一句说出口,接下去的话就顺畅了很多,徐杳顿了顿,平静地说:“一开始只是觉得,嫁都嫁了,还能怎样呢,可是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我发现盛之和我以为的卫道士们一点儿都不一样,他既正直又豁达,总是护着我,为我出头,一直都很疼我。”


    “所以我不会和你去燕京的,阿炽,我喜欢盛之,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枚玉佩终究是被送还到它原来的主人手中,徐杳硬是将玉佩塞给了容炽,旋即匆匆转身叫上文竹一块儿离去。她没有回过头,但还是能感受到,有两道目光,像沙袋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后背很久。


    ……


    戌时左右,容炽才回到京郊大营。副将远远瞥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像游魂似的飘进来,莫名胆颤了颤,他硬着头皮迎上去,“容指挥。”


    两人近在咫尺,容炽却似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似的,恹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干嘛?”


    察觉到他心情不佳,副将更是心惊肉跳,用力闭上眼睛,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飞快地说:“您走之后,刑部来了人,带着上头的手令,说是人犯继续放在军营里不合规矩,要把人带回去由他们审理。”


    他说完就绷紧虎躯等着来自容炽的疾风骤雨,可等了半天竟没有动静,不由悄悄睁开眼缝,却见容指挥像没听懂似的怔怔看着自己:“你方才说什么?”


    这失魂落魄得跟丢了老婆似的。


    副将腹诽了一句,正欲把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容炽的双眼陡然圆睁,厉声呵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在我们的地盘上,竟让刑部把人给带走了。如此无能,我看你是皮痒想军棍了!”


    副将不敢硬抗他的怒火,忙不迭软哭丧了脸哀求,“容指挥见谅啊,刑部的人手续俱全,态度强硬,摆明了非要把人带走,你当时又不在,我们实在没理由拒绝呀。”


    “你这是在怪我咯?”


    副将忙一缩头连声说“不敢”。


    看着他那怂头巴脑的样儿容炽心里就来气,他双手叉腰呼哧呼哧粗喘了半天,渐渐地冷静下来,“你,给我去军法处领十军棍,另外,给我备马,我要去一趟都察院。”


    片刻后,一匹黑马从京郊大营飞驰而出,急急策入金陵城。守城士卒眼看马上那人身着四品武官常服,身骑军中良驹,慌忙搬开拒马放行。容炽一路疾驰到都察院,正巧撞见一群文臣交头接耳着自内而出,他的目光一眼定在正中那名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身上。


    “兄长!”容炽翻身下马,大步朝容盛走去。


    “阿炽?”两人自有默契,容盛一见他脸色,便知定是出了要事。忙向上司同僚告了退,迎向容炽捉住他的手臂,“这儿附近有家酒楼,不如你我兄弟今日一同吃上一盏?”


    容炽没有出声,任由容盛拉着自己进了都察院对面一家小酒楼,熟稔地点了一只肥腊鸭、一盆鸡尖汤、一盘炒茼蒿,另蒸饼半笼,金华酒一壶,还特意着小二打包一份牛乳酪带走,倒好似真是来吃饭的一样。


    容炽看着他优哉游哉地打包牛乳酪,不免心急,压低声音道:“兄长,你知不知道,刑部的人去京郊大营硬是把那几个贼人提走了!”


    容盛眼皮子一抬,淡淡道:“刚才不知,现在知道了。”


    “那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沉吟片刻,容盛道:“你那群骄兵悍将不是好惹的,刑部的人既然能从你的手中把人带走,必然是拿出了让你手下人无法拒绝的东西,是也不是?”


    “是,说是拿出了上头的手令。”


    “以你的品级,能压过你插手此事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


    “说是吴尚书的亲笔手令,加盖了刑部大印。”


    “吴勇与我们成国府素无往来,突然插手此事,要么是想借机与我们容家交好,要么……”


    容炽“哼”了声,抱起胳膊往方椅椅背上重重一靠,“他若有意查清此事好结交我们家,怎么会不提前打招呼而是一声不吭把人带走?不是他心里有鬼,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吴勇与我们家无冤无仇,犯不上冒大风险拿女眷开刀。”容盛微一蹙眉,沉声道:“能让刑部尚书甘为刀俎,不惜与我成国府结仇,背后之人必然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还拿女眷开刀?”重重搁下手中酒杯,容炽一瞥对面兄长晦暗不明的脸色,顿有所感,“兄长,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


    “没有切实的证据,不好乱说。”容盛给自己倒了杯金华酒,仰头一饮而尽。


    容炽怒而张口,忽又咬牙一笑,“究竟是不好乱说,还是不敢说,亦或是不舍得说?”


    “阿炽!”容盛低喝。


    容炽却浑不在意似的,转头看向窗外,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渺渺。他盯着那晕黄的光团出神,“你不知道她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差点就真的出事了,我找到她时,她被一个贼人逼到悬崖边,命悬一线,那贼人还叫嚣着让她跳崖……我一箭射死贼人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蒿草。”


    手指顿时攥住了酒杯,仿佛它就是当时徐杳手里那把蒿草似的,容盛用力呼吸了两次,“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她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到必要时刻绝不肯说。可她今天找到我,说了一堆的话,兄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连饮两杯酒才哑声道:“她说她喜欢你,她想和你在一起。”


    “咚”的一声,容盛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出去,守在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忙要殷勤地上来帮忙,被他一下挥退。容盛弯腰拾起那酒杯,重新在手里握紧。


    “我明白,可是为了日后的大业,我们暂时还不能彻底与之翻脸。我会带杳杳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再叫她受到伤害了。”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又饮尽一杯酒后,容炽蓦地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自己兄长,“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带走她,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容盛静坐着没有动,那匹黑骑的马蹄声如他来时那样,迅疾而坚定地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容二:我终究有些小气。以后的容二:我愿意嫁给嫂嫂,哪怕是做妾。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刚出炉的牛乳菱粉糕还滚烫着, 趁此时在上头点上用红曲米做的染料,嫣红一点衬着雪白的糕点,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容悦在一旁扒拉着要吃, 徐杳却端起盘子轻轻一转,躲开她往荣安堂走去, “得先给母亲尝呢。”


    虞氏正在算账, 闻言笑呵呵地道:“她爱吃你让她吃就是了, 你和盛之一走至少一两个月,中间吃不上你做的糕点, 她可不得馋死。”


    “母亲勿忧, 盛之同我说了此事后, 我便已开始着手做糕,如今已做了满满一大盒,够悦儿吃好一段时间了。”


    正在啃糕点的容悦闻言,溜圆的眼睛顿时大亮,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虞氏看着身影忙碌的徐杳嗔怪道:“你呀,就是太勤快,太惯着她。家里又饿不着她,无非就是小孩儿嘴馋罢了。你临行在即,很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的就每天忙个不停, 快歇歇吧。”


    “我在家里本就是做惯了活的,母亲让我歇还真有些歇不住。”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在虞氏身边坐下,先给她奉上一块牛乳菱粉糕,再自己拿了块吃,乳香和菱粉的清甜瞬间在口齿中弥散。


    虞氏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出身, 吃起东西来极是斯文,她将一块牛乳菱粉糕细细吃尽了咽下,又呷了几口清茶润喉,才开口道:“不过你和盛之此番出行怎的这般匆忙?”


    “我也不知道,他也是那天晚上回来突然跟我说的。”


    徐杳回忆起她与容炽说清那日,原本是打算熬夜等到容盛回来和他说起此事的,于是乎左等右等,等得她在斜靠着贵妃榻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了,容盛才悄然回屋。


    在他想把自己轻轻抱起的一瞬,徐杳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容盛愣了愣,干脆继续将她抱起放平在了床上,“都察院有些事,拖延了一会儿,杳杳,这两天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随我下江南一趟。”


    “下江南?”满腹的话语都因这一句被抛之脑后,徐杳眼睛大亮,陡然坐直了身子,“去做什么,去游玩吗?”


    刮了下她的鼻子,容盛笑道:“就知道玩,是领了都察院的公务,奉命去巡视无锡、苏州、杭州一线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嘛,别卖关子。”徐杳连忙追问。


    “不过既然带上了你,巡视之余自然也可以稍事游玩一番。”


    徐杳面上一喜,又马上收敛,“可是既然是公务,带上我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的,是秘密巡视,带上夫人,正好方便装作寻常游人。”


    这下徐杳可高了大兴了,她生母就葬在杭州,她又在杭州出生长大,一听时隔多年能回去看看,激动得不行,抱着容盛一连亲了十几口才打着滚睡下,翌日大清早就起身开始准备。


    虞氏闻言想了想,“都察院事务繁忙,有时临时下发任务也是有的。不过说来也巧,阿炽也要奉命回燕京了,唉,你们几个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


    “阿炽怎么也突然要走?”徐杳一怔,捉着牛乳菱粉糕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他素来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早都习惯了。”虞氏说着,眼睛往门外一瞥,脸上泛出些笑意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杳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容炽单臂抱着一袭貂裘,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快进来坐,尝尝你嫂嫂新做的牛乳菱粉糕,才出炉的呢。”


    容炽却好似没听见虞氏说的话一样,径直入内,却只是站着,“母亲,我方才收拾厚衣裳,发现这件貂裘破了个洞,我记得你这里有个丫鬟绣工精巧,想请她帮忙缝补缝补。”


    虞氏接过貂裘一看,果真裂了个四寸左右长的缝,不由眉头微蹙,“你来得不巧,她家中老娘生病,才请了假回去照顾,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容炽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淡淡说了句“那算了”就要转头走,虞氏忙叫住他:“燕京那地方那样冷,没件上好的貂裘可怎么过冬,你嫂嫂的女红也不错,正好她也在,你拿给她瞧瞧吧。”


    眼神光闪了闪,容炽站着没动,徐杳则主动上前,捧着貂裘看了看,道:“不算破损得太厉害,若阿炽不嫌弃,我替你缝补了便是。”


    容炽从喉咙里低低“唔”了声,这才拖过凳子坐下。容悦献宝似的拿给他一块牛乳菱粉糕,他接过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四溢。而徐杳就坐在他身侧,招呼丫鬟取来了针线,正低着头认真缝补着貂裘裂缝,他扭头看去,恰好能看见她露在外头一截纤细优美的颈子。


    像被莫名烫了一下似的,容炽慌忙移开视线,然而徐杳那清丽婉约的侧脸与脖颈,却如唇齿间的甜香一样,始终缭绕不去。


    虞氏和容悦低声说笑着什么,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身旁徐杳低头认真做着针线。隆冬将近,窗外梧桐的叶子分明都已经落尽了,他却好似依稀还能听到风拂梧桐叶的沙沙响。


    良久,徐杳抬头抖了抖貂裘,“缝好了,你穿上看看。”


    他接过貂裘披上身左右看了看,果然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又将貂裘脱下抱在手里,道了声“多谢”,再向虞氏告了退,便大不朝荣安堂外走去。眼瞧着就要迈出门槛了,身后却传来徐杳的呼喝——“阿炽,等等!”


    心头“咚”的一声轻响,容炽状若无事,平静回身,果然看见徐杳正向着自己小跑而来,他的目光旋即定在她手中捧的那只五色灵芝边填漆盒上。


    “阿炽,把这个带上再走。”微微喘息着,徐杳在容炽面前站定,将手中一臂宽的盒子捧到他面前。


    容炽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你之前两次不是都没吃上我做的糕点么,这次专门给你做了一大盒,你回燕京的路上,正好可以带着吃。”说着,她将五色灵芝边填漆盒的盖子“咄”的一声打开,露出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一股醇厚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盒子后头,是徐杳温柔娇俏的笑脸,“怎么呆呆的,还不快拿着?”


    怔然回神,容炽慌忙接过盒子,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含糊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燕京?”


    “……明日。”


    “啊,我与盛之也是明日出发南下,那恐怕无暇去送你了。”


    “无妨。”容炽深吸了口气,两手掐着盒子转回头来看着徐杳,“多谢你了。”


    “还有,一路顺风,嫂嫂。”


    ·


    翌日一早,容炽孤身单骑策出金陵城,而渡口某艘航船上,徐杳正兴致勃勃地站在甲板上眺望逐渐远去的城郭。


    北风萧瑟,拂起衣袂翩翩,一件海天霞妆花绒斗篷自后搭上她的肩头,厚重的布料压下风声,容盛绕到前头,耐心帮她系好系带。


    徐杳握住他的手,笑道:“多谢夫君。”


    “同我还说什么谢。”容盛抽出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将人搂在怀中,一齐看着粼粼江波。


    天地在此时都仿佛静默了一瞬,然而片刻之后,江岸忽然传来无数女子齐声歌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曲调悠扬婉转,声出如丝,引得徐杳不由转头遥望,只见岸边江亭旁聚着数十名妙龄女子,皆是穿红着绿、花貌聘婷,她们望着江上一艘渐行渐远的船舶,声声唱着别离,其中有人唱着唱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徐杳看了动容,忍不住小声问:“她们这是在送谁呀?”


    “这首歌是青楼女子送别自赎自身的粉头时唱的送别曲,”容盛淡声道:“大约是哪位红牌将要脱离苦海了。”


    “官人竟不知道?”一个惊诧的声音突兀插入,徐杳容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船上一名船工,他边收拾着纤绳边道:“自赎自身的是苏小婉呀。”


    “苏小婉?”徐杳顿时瞠目结舌,就连容盛也是微微一怔。


    不怪他们震惊,实在是苏小婉艳名之盛,堪比唐时薛涛,宋时李师师。金陵秦淮河畔美人如花,她是其中最瑰丽明媚的一朵,几乎成了秦淮河的代名词。


    听闻她芳龄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要赎身离去了?


    见他们二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船工心头隐秘生出些自得来,更加大声地说:“听说是苏小婉在杭州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急着去和妹妹团聚,这才出了大手笔,洒下大把金银,为自己换来了自由身。嘿嘿,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官人要肝肠寸断咯。”


    “哼,他们的不舍有什么打紧的,哪里比得上和家人团聚。”徐杳小声嘀咕了句,又忍不住向那艘小船踮脚张望,两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我们能不能见到苏娘子一眼?”


    容盛还未答话,就见那小船上侍立的丫鬟将帘子一打,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从船舱内弯腰而出,径直走到船尾,向江亭边诸女道别。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人间无此姝丽, 非狐即妖。”


    这是徐杳在看见苏小婉时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之后,她脑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都想不到了。


    船尾江上的那个女子,韵生骨里, 秀出天然, 怀抱四相十品琵琶一柄, 向江亭边的姊妹们躬身盈盈行礼。也不听她开口说话,只这一走一动间, 周遭刹那陷入静谧, 唯有江风拂起她白绫长衫广袖, 猎猎而响。


    岸边行走的游人也好,甲板上的行人也罢,全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默契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风助船行,那小舟、那佳人的身影全都远去而消弭了,船上众人的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仿佛齐齐从一场怅然的美梦中醒来。


    徐杳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手拽住容盛的衣袖,眼睛还在意犹未尽地望着苏小婉的方向,“想来洛神、萼绿华也不过如此了。”


    上头传来容盛带笑的声音:“想不到我家夫人还是个好色之徒。”


    徐杳立即抬头瞪他, “什么好色,我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好好,只是美人既已远去,夫人就不要继续在船头吹冷风了吧。”


    ……


    两人回到船舱内,或对坐弈棋,或各自看书, 趁这难得的机会,容盛还逮着徐杳狠抓学习,一本论语连教了两天,徐杳听得头昏脑胀、暗自叫苦不迭之际,船舶总算抵达了无锡码头。


    她虽是江南人,习惯划船摇橹,连坐了两天两夜的船,一旦登岸还是大松一口气。也不作怪,乖乖陪着容盛在市井坊间行走,探问体察民情,帮他记录近年间陌上田间的收成、官府收税情况等等。


    无锡吏治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两人虽四处奔波,但见民间安稳太平,心中欣慰,连走了四五日夜不觉得辛苦。


    过了无锡又到苏州,亦是物阜民安,连着忙碌了十数日,直到将离苏州的前一晚,暮色四伏,两人才歇下来。


    容盛带着徐杳来上塘河船家上吃现捞的河鲜,热腾腾一只锅子,奶白的汤里咕噜噜沸腾着鱼头豆腐,另有白灼河虾一碟、清蒸白鱼一尾,清炒时蔬一盘,船家的水火炉上还暖着三年陈的绍兴花雕酒。


    吃鱼小酌间,岸上忽地热闹起来,人声、器乐声一时噪杂鼎沸。徐杳扭头望去,只见上塘河岸上万点华光璀璨,连成一线,蜿蜒有如烛龙蠢动。打头的乐队敲锣打鼓,吹笛弹奏,迎头行人无不纷纷避让。


    徐杳只当是吃饭时的乐子,正看得高兴,容盛却放下了筷子,眉头紧蹙:“纵使如今宵禁废弛,也只是民间行走随意了些,怎的苏州这边竟如此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禁令?”


    “官人是外地来的吧?”正在温酒的船家出声道:“那是本地孙家的乐队,孙家和杭州织造司的孙大珰是亲戚,是我们苏州的巨富,他们今日娶亲,想要热闹热闹,谁敢管?”


    “杭州织造司?”听见这个熟悉的名词,容盛的眼皮微跳了跳,他状似无意地问:“自四年前太监高安因贪赃枉法被处死后,杭州织造司那边不该安分下来了么?”


    “官人,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杭州织造司每年能赚白银数百万,便是这些年每年的盐税统共也不过如此。财帛动人心,这样大的利益当前,别说太监们了,就是天子也动心啊……”


    说到此处,船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住嘴不言了,容盛再问,他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徐杳虽听不大懂,见容盛脸色沉寂下来,嘴里原本鲜美的鱼头豆腐也忽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饭后,两人慢慢从上塘河往暂住的客栈走,容盛忽然轻声说:“杳杳,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指的是一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逼仄的小弄,里头黑咕隆咚一片,看着甚是骇人。徐杳虽不明其意,但出于对容盛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容盛带着她迅速钻入弄堂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同隐入黑暗的角落里。


    徐杳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闭嘴不言,和他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弄堂外匆匆跑过几个陌生的男人,在四处打转搜寻了一会儿,又迅速往前方跑去。徐杳听见他们的对话被远远地落下:


    “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别废话了赶紧找,把人跟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杳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她看向容盛,低声道:“那些人……”


    容盛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牵着她的手走到弄堂的另一头,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虽然甩开了那两个人,但她总感觉身后又有新的人跟了上来,像尾巴一样牢固地缀在他们身后。


    回到客栈,掌柜的笑脸、店小二的招呼,仿佛都成了别有用心的证明。直到进入房间,关上门,容盛摊开这些天来记录的册子,看着上头一个个清秀的字迹,嘴角咧起一抹讥诮的微笑。


    对上徐杳担忧的眼神,他又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不要担心,一切等到了杭州看过再说。你不是想去祭拜岳母么,我们到了直接去。”


    他既然这样说,徐杳也只好点头应下。吹灭烛火,两人和衣躺下,彼此却都不能安眠。翌日按照计划,他们本该直接去码头登上前往杭州的船,然而容盛却突发奇想,说想再回上塘河去看看,徐杳自然依他。


    但等两人来到昨夜吃锅子的那处河段,却见河上空空荡荡,昨夜还密布的船只,今日却连一艘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冷清的河段沉默良久,才拉着徐杳的手来到渡口,启程前往杭州。


    又是三日江上漂泊,眼见已入杭州地界,容盛突然说:“船家,前方小渡口靠一下,我和夫人要下船。”


    徐杳看得分明,那掌舵的船家一个哆嗦,不自然地扭过头笑起来,“官人,武林门码头就快要到了,何必在这荒郊野岭下船?”


    “这是我和我夫人初见的地方,难得来杭州,我想同她故地重游一番。”


    他一说,徐杳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就是当初她来送别容盛的地方。如今已入初冬,桃花凋尽、苍山覆霜,但循着脑海中剩余的模糊记忆,依稀还能望见当初碧水映青山、江花红胜火的景象。


    见容盛一再坚持,船工也没奈何,只能在渡口暂泊,容盛背了行李,牵着徐杳的手,匆匆隐入光秃秃的桃林中。


    “我们这些天所看到的听到的,恐怕都是有人故意引导、刻意安排的。”行走间,容盛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此番巡视乃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自家人,就是都察院的上司和几个同僚,如今地方上既已知道巡视一事,说明其中有人泄密了。”


    徐杳握着容盛的手不由得一紧,“那怎么办?”


    “我们临时下船,他们一时反应不及,可以趁这个时间把尾巴甩开。”


    说着,容盛停下脚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包袱,里头装的竟都是些帽子、假髻、胡须一类,他冲徐杳笑笑:“只是要委屈夫人假扮成男子了。”


    过了片刻,林中走出一位长须飘飘的中年文士和一个头戴九华巾的清秀少年,两人相视一笑,大摇大摆地往杭州城里走去。


    剥去地方官员精心蒙上的面纱,一幅真实的江南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钱塘自古繁华,如今又无天灾战乱,民间自然还算安稳太平,只是相较于之前在无锡、苏州所看到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的景象还是相差甚远。


    街上行人中锦衣华服者有,只是面黄肌瘦的更多,道路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小孩儿在卖力表演。大路上尚且平坦顺畅,一旦转入小径弄堂里,则是污水横流,粪秽满地,野狗成群结队在其中穿行。


    容盛越看面色越是沉凝,他带着徐杳在城中转悠了半天,才找了家包子铺坐下,等待的过程中,徐杳看见他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握住他的手,她止住他的动作道:“这只是城里,咱们下午再去乡下看看再说,说不定情况会好些。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祭奠我阿娘么,过了那座山,就是乡下了。”


    听了她的话,容盛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笑,正欲说话,却见一位女子有些踉跄地向他们走来。


    她怀抱着一柄四相十品琵琶向他们盈盈行礼,“两位官人可想听曲?奴家颇擅琵琶,愿为两位官人助兴。”


    这女子的打扮甚是落魄,袄裙是早已陈旧过时了的,乌云般的低髻上只松松插了两根竹筷。说话间,她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美貌的遗迹。说来也奇怪,她看着尚且不到二十,整个人却像被时光碾得褪色了一般,只剩下一星半点曾经的颜色。


    见这女子靠近,容盛眉头紧蹙,只是碍于徐杳好似饶有兴致,才没有开口驱赶。


    但徐杳的目光也并非落在这女子身上,而是停留在她怀抱的琵琶上——若她不曾记错,这柄琵琶,正是当日江上瞥见苏小婉时,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把。


    作者有话说:“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据传出自蒲松龄,没找到原文,应该是网络化用。


    “韵生骨里,秀出天然”——出自《品花宝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那女子流落风尘, 饱尝人情冷暖,擅长察言观色,见徐杳似有兴趣, 便极力向她自荐:“求小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奴家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一场丧事办过, 积蓄尽去, 还倒欠了打行不少,如今被追着讨债, 已有整三日不曾吃饭了。”


    她声若黄鹂、眉眼楚楚, 徐杳登时便软了心肠, 恰好此时包子铺老板端了两碟刚出炉的包子上来,她连忙递了碟给她,“听不听曲的不要紧,都三天没吃饭了,你先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吧。”


    那女子怔了怔,眼中闪烁几下讶异的水光,也不跟她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那包子还冒着热气,烫得徐杳端着都手疼,可她竟像是无知无觉一般, 两三口一个,嚼也不嚼就往肚里吞,直到一碟五六个大包子下肚,她才缓下动作,脸上浮起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承蒙小官人怜悯, 奴家白给你唱一曲吧,不要钱。


    不待徐杳出声拒绝,她顾自在条凳上坐下,一拨丝弦,泠泠琴声自指下倾泻而出。琵琶一时嘈嘈切切,一时清幽低吟,渐渐的,曲调悠扬哀婉起来,琵琶女启唇轻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这正是当日秦淮河诸女送别苏小婉时唱的曲子!


    徐杳浑身一震,就连容盛也转过头来看她。


    相较于在江上听的那一曲,琵琶女指下这一首送别曲幽愁凄婉,不似生离,倒更像是死别。其曲中悲怆之意,几能裂石穿云,镇得四下皆静,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暂停脚步,怔怔地望着弹琴之人。


    直到一曲终了,指停声消,那琵琶女复又起身向徐杳一福。看她似是要走,徐杳忙唤住她,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硬塞过去,“你唱得很好听,这几个钱给你。”见琵琶女迟疑不肯收,她又道:“不是什么大钱,况且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等她慢慢把铜板攥进掌心,徐杳才松了口气,道:“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请教娘子,你的这柄琵琶……”


    “嘿,人在这儿呢!”


    斜里忽地响起一声呼喝,打断了徐杳的话茬,容盛蓦然抬眼,见到几个身着短打,脚蹬细结底陈桥鞋儿,头戴玄罗帽儿的恶少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冲来。他连忙将徐杳拽至自己身后护住,然那几个恶少并不理会他们二人,而是直奔那琵琶女去,领头的那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细长的手指,将徐杳才塞进去的几个铜板全部夺到了自己手中。


    “怎的三天了才挣了这么点?”那领头的恶少一边抛着铜板,一边拿手背拍了拍琵琶女苍白的脸,极是轻佻,“卖力点好好干,要不然你姐姐的债,可就还不清了。”


    那琵琶女遭到如此对待,竟也不恼不怒,只低眉顺眼地抱紧了琵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恶少见状,嗤笑了声,带着一众弟兄转身扬长而去。


    徐杳望着那群人嚣张的背影,低声恨恨咒骂:“好一群无耻之徒!竟然当街抢劫财物,地方上的官吏捕快,就都不知道的么?”


    “就是知道才不管呐。”包子铺老板埋头擦着旁边的空桌子,淡淡道:“这些是打行的打手,又叫青手,乃是织造司大太监豢养的,专为他们办脏事。地方上又与那些太监沆瀣一气,若动了这些青手,岂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四年前,织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因为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等罪受了凌迟之刑,”容盛僵硬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惊疑而迷茫的光,“不过四年而已,他们竟已故态复萌了吗?”


    “四年前?哦,你说的是容御史进京告御状的事儿吧。”


    包子铺老板撑着桌板站直了身子,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事儿之后,杭州城里的太监们也好,大小官吏也罢,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可等风头一过,又都还是老样子。只能说清廉正直是特例,鱼肉乡里才是寻常。就说我这包子铺,若非月月给打行交着保护费,早给人家砸了摊子了。”


    容盛又点了几碟包子,请老板坐下,细细询问起来。正好此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干脆在条凳上坐下,跟他们大吐起苦水来。


    原来这些横行市肆,勒索偷盗的无赖匪徒在往日被称为“光棍”,光棍们往往三五成群,到处挑弄是非,扛帮生事,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市井街市中强索钱财,欺男霸女,实乃本地一害。


    高安倒台后,接任杭州织造司总管太监的孙德芳为壮大自身,将这些本地光棍们“招安”后组织成打行,纳为己用。于是光棍们摇身一变,成了打行青手,有了“官方”背景,他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时常强行命人借贷,如有不依,则群聚殴人。


    “可是这样平白无故地打人,证据如此确凿,官府那边如何推诿?”徐杳压制着声音怒喝。


    老板“嗨”了一声,“官府受了织造司的好处,自然偏帮,只说些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的话,使受害之人和青手一同用刑,长此以往,谁敢上告?只能忍气吞声。”


    徐杳追问:“倘若闹出人命来呢,他们也不管吗?”


    “小官人这你就不懂了。”老板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打行青手彼此间传有独门秘技,他们打人或胸腹,或腰背,可以掐准时间再让人死,他们想让某人三个月后死,那人就会在三个月后死,他们想让某人五个月、十个月甚至一年后死,那人就会在那时死,往往不会有差错。到了那时,家属再想以杀人罪上告,可早过了期限,官府谁还理你?”


    “如此说来,他们行事天衣无缝,岂非无人能奈何那帮青手?”一直沉默的容盛忽然低低开口。


    老板叹了声,“可不是么,所以我等小民也只得摇手而避之。要不然你看方才那琵琶女被抢了铜板,连一声都不敢吭呢。”


    他边说边摇头起身,又拿起抹布擦拭起桌子来。


    听他提到那琵琶女,徐杳才蓦然想起来什么,然而再转头去看,哪里还有那道瘦削伶仃的身影?


    “走吧。”容盛拉了下徐杳的手,提起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起身走开两步,忽地听见那包子铺老板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要是容御史在就好了。”


    徐杳猛地回头,见容盛面无表情,眼中乌云沉沉,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来到坟地时已近酉时,又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山林间四下里雾气沉沉,时不时有大鸟啊啊叫着自头顶飞掠而过。


    一簇簇坟包错落间,徐杳找到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座。


    她离杭四年不曾归来,虽说也请了守墓人照看,可坟头还是长了不少杂草,墓碑前的香灰也是早已湮灭陈旧了的。徐杳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卷起袖子除起草来。容盛则举着油纸伞撑在她头顶,另一手也帮着除草,又将坟地周围仔细清扫过,才将买来的包子供奉坟前。


    徐杳就地跪下,伏身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轻声道:“女儿四年不曾前来探看,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女儿已经嫁为人妇,今日携夫君前来拜祭阿娘,是想告诉阿娘,夫君是金陵成国公府世子,亦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清明正直,人品贵重。婆母和悦儿妹妹也都待我很好,我如今的日子比未出嫁时好多了,请阿娘放心。”


    容盛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磕头,雨水打湿额头,顺着脸颊滑落弄脏了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斑驳的红字认真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容盛,今日随杳杳前来拜见。小婿倾慕杳杳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必然对她珍之爱之,永世不渝。请岳母大人作为见证,我若有违背,便……”


    “诶!”徐杳连忙制止他后面的话,有些嗔怪道:“好端端的起什么誓,这里又没有人疑你。”


    顺势抓住她的手,容盛笑道:“这不是在岳母大人面前,想让她更放心些。”


    “谁不放心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因这连绵雨幕而低落沉重的心情也稍微舒散几分。


    容盛扶着徐杳起身,正弯腰替她拍打着裙子上的污渍,便听徐杳说:“从这里往山下走,见到村子,就到余杭了。我们现在下山,晚上还能赶到村子里借宿。”


    “好,”容盛直起身,“就听你的。”


    容盛撑着油纸伞,同徐杳并肩往山下走,正待穿过重重叠叠、大小不一的坟茔,身边的人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徐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你看那是谁?”


    她抬手一指,容盛顺着望去,视线穿透朦朦胧胧的雨幕,看见前头一座坟前有道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


    那女子身量瘦而高,穿陈旧过时的袄裙,后背一柄四相十品琵琶。


    “那个人是……”


    眼瞳微微一震,不待容盛定睛细看,那女子却像游魂一样倏忽间隐入林间,看不见了。


    “走。”徐杳一拽容盛的手,两人快步走到方才那琵琶女所站的地方,却见她面前是一座坟,周围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墓碑也是才刻的,显然是座新坟。


    容盛记性颇佳,若他此刻细细回想,就能想起之前在包子铺时,琵琶女就曾提过自己“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可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徐杳,都陷在震惊之中,无人能抽出脑力思考其他。


    两人四只眼睛全都牢牢粘在那簇新的墓碑上,上头雕刻好后又用红漆写就七个大字——


    先姊苏小婉之墓。


    作者有话说:关于光棍、打行、青手——参考范守己《曲洧新闻》,杜登春《社事始末》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一幕, 是自己认错字惹出来的误会,否则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二十日前才在江上惊鸿一瞥过的、不逊于洛神萼绿华的女子, 转眼间竟已成了泉下一抔黄土?


    “是我认错字了吗?”她喃喃道。


    “你没有认错。”容盛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上头写的确实是苏小婉之墓。”


    两人一时无言,四下唯有落雨泠泠, 点滴砸在油纸伞面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许久之后, 徐杳颤声道:“怪不得,看来我没有看错, 她的那柄琵琶, 的的确确就是苏小婉当日离京时怀抱的那一把。”


    她转向容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见到苏小婉那日,船上的船工说,她是因为在杭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这才自赎自身离开秦淮河的?”


    “记得。”容盛抿了抿嘴,道:“那琵琶女先前也曾说,她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看来墓中人确是苏小婉无疑。”


    徐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才消散几分的愁绪,又如此刻连绵不绝的雨丝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分明她和苏小婉不过一面之缘, 甚至人家或许都没看见她。可知晓那样一位绝代佳人,在与亲人重逢寥寥几日后就死于非命,还是难免心生怜悯。


    她扭头看向容盛,他微一点头,从怀抱中取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递给徐杳。这里头装的原本是他们打算拿来当晚饭的包子,可此刻, 却被她供奉在一位陌生女子的坟前。


    “苏娘子,”徐杳诚恳道:“愿你来生逍遥自在,永享安宁。”


    拜别苏小婉,他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却不知自己离开后,山林间又悄然飘浮出一道幽暗的人影,立在雾气茫茫的雨幕中,沉默地睨着他们的背影。


    ……


    山路湿滑难行,徐杳和容盛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下余杭的村子里,此时已是夜色四伏,一入村庄,农家豢养的狗便大声吠叫起来,惊起几盏油灯。


    近几十年来,沿海倭寇愈发猖獗,江浙百姓饱受其害,待人多疏离警惕,幸而徐杳会说杭州话,两人又生得面善,这才成功借宿到了人家。


    容盛给了主家一些钱,请他给他们点了两盏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写汇报。


    主人家是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带着剔了寿桃头的小孙儿正给他们点头,瞥见容盛一笔字写得有如行云流水,不由惊道:“莫非先生还是个秀才公?”


    我夫君可是状元郎呢,徐杳心头得意地暗想。


    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分明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容盛却笑着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同徐杳彼此相视一笑,容盛转头对老翁道:“在下是考上了秀才,所以前来贵地游学,想要增进见识。”


    “那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村子少见外人,老翁也起了谈兴,干脆拉开条凳,将孙儿抱在大腿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们浙江这个地方啊,人杰地灵,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家大师曾经来过。寻常人只知道西湖,却不知能游玩的地方多了去了,雁荡山、江郎山、诸暨五泄……若是碰上时节好的时候,你往东走,到了舟山,包一条渔船去海上垂钓,不知道有多么惬意,只可惜如今是不行咯。”


    “是因为朝廷如今禁海么?”徐杳好奇地问。


    老翁的眼神却随着语气一同低沉下来,“是因为倭寇。”


    徐杳浑身一颤。


    她是知道倭寇的,在阿娘还在,她还小的时候,倭寇曾几次侵扰杭州城。当时全城哄乱,所有人携家带口地争抢着往西边的山上躲。而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那种闷热窒息、动乱吵闹的感觉,至今还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此刻被激活翻起,骇得她一下撞在容盛身上。


    见她吓到了,老翁忙缓和了语气,“不过我们这个小村子还算安稳,倭寇这几年也没来过了,小官人大可放心。”


    小孙儿拍着巴掌学着大人的话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放心,放心。”


    听着天真的童言,容盛又安抚地拍了会儿自己的后背,徐杳这才松下心弦。


    这头容盛又以增长见闻为由,拿出些钱请主人家讲讲日常的生活,必要的几番推辞之后,老翁便也美滋滋收了钱开始跟容盛侃起大山来。


    原来乡下的日子也并不全然安宁和乐,打行青手的触手无处不在,他们联合乡里的地痞无赖,先是专挑那些富户下手,或哄骗或诱赌,不把人逼到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不罢休。


    刮完了富户,又刮贫农,只要是他们想,石头上都能刮下一层油水。如此得来的钱,再与官府、太监们各自分账,除了叫苦无门的老百姓,所有人都吃得油光水滑。


    “幸好我家还有几亩田是自己的,这几年收成也还可以,喂饱了老爷们总归还能剩下一些养家糊口。至于那些租别人田种的佃户……”老翁摇摇头,叹出的气息像磐石一样沉沉压在容盛身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人家告辞后,容盛还独坐在桌边,凝视着那一豆摇摇曳曳的火苗。


    徐杳是早就靠坐在床上昏昏欲睡的了,朦胧间瞥见容盛的背影半晌没动,忍不住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扑上他的后背将人环住,“怎么了,还不休息?”


    “杳杳。”他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了她搂在自己身前的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徐杳实在已经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上下眼皮就开始激烈打架,含糊道:“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盛啊。”


    嘴边裂开一丝苦笑,容盛转过身,将已然睡着的徐杳轻轻接入怀中,抱起她把人放到床上。


    农家好客,纵使他们二人是突然来访,主人家还是尽力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的被子也是新晒过的,散发着温馨的干燥香味。而徐杳就像一只猫儿那样,在松软的棉被里拱了拱,埋着头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详的侧脸,沉重的心绪也微微轻盈了些,容盛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正要脱鞋在她身侧躺下,忽而听见远处又传来犬吠声。


    大约是又有晚归的人进村了吧。这么想着,容盛动作不停,脱下了左脚上的靴子,正打算脱第二只,犬吠声戛然而止。


    之后就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容盛的身体也随之而僵硬。


    有人进村,群狗齐吠是常事,通常来讲,狗叫声会渐渐停歇,可是适才他听得清楚,那远处的吠叫是一下子瞬间消失的。


    是什么原因导致狗不愿,或者说,不能再叫了?


    压下乱跳的心脏,容盛穿鞋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打开一道窗户缝往外看——他们借住的这户人家邻近村口,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黑暗中逐渐涌动起密集的灯火,那些灯火都被盛在密横纹的圆筒形灯笼中,形态迥异于民间多用的羊角灯和纱灯。


    容盛博学广知,几乎是一眼便认出,这灯笼是东瀛人惯用的倭灯。


    来人是倭寇!


    巨大的惊骇与恐慌一下摄住了他,容盛艰难地将自己从惊恐的泥泞中拔出,他立即吹灭仅剩的微弱灯火,伏在徐杳床旁,先捂住她的嘴,再小声把人叫醒:“杳杳,醒醒,外头有倭寇来了,我们快跑。”


    “倭寇”这两个字像一瓢热油自头顶浇落,才陷入睡眠不久的徐杳骤然瞪圆了一双眼睛。


    她几乎是立即就相信了容盛说的话,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她点了点头,示意他拿开捂住自己的手,然后小心又迅速地下床穿好了鞋子。


    这头容盛放下其余财物,只将那本记录江南见闻的册子揣入怀中。两人一面警惕地看着窗外的方向,一面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那位阿公,和他的孙子我们得叫上。”徐杳附在容盛耳边低声道,得他点头后,她极小心地推开了房门,没多久,那老翁抱着他沉睡不醒的孙儿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看见容盛提着自家的柴刀警惕地守在门边,老翁轻轻一扒拉他,“官人,你确定来的人是倭寇?”


    “至少有百人,都鬼鬼祟祟的,还杀了村里的狗,提的灯笼都是东瀛人的倭灯……”


    无需他再说下去,经历多次倭乱的老翁已能判定确是倭寇来袭无疑。他轻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跟我走,我们从后门逃去山上避一避。”


    容盛点了一点头,从老翁手里接过孙儿,带着徐杳跟他走到后门。老翁看似年迈,动作却极麻利,两下开了门闩,悄然打开后门,“从这儿出去,很快就能跑到山上了。”


    正当几人将迈步而出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沉静的夜幕,霎时间,砍杀声、叫骂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倭话从隔壁骤然暴起,寂静的村庄转眼沸反盈天。


    容盛瞬间色变:“倭寇这是动手了!”


    他怀中小儿也被这惨叫声惊醒,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大哭出声,徐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儿的口鼻,“快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人借着夜色的遮掩, 迅速而隐蔽地逃进山里,老翁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带他们爬到山顶才喘息着停下。容盛将早已吓坏了的小孙儿送还给他安抚, 自己则默然伫立,遥望着山脚下原本静谧祥和的小村子渐渐被火舌所吞噬。


    火海翻腾, 惨叫凄厉, 一时间, 连山顶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翁看着自己的家园淹没在一片火海中,难受得低声呜咽起来。


    徐杳看着抱在一起的祖孙二人, 有心安抚, 但左思右想之下, 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说是句大实话,可对于视房屋田地重于性命的黎民百姓来说,未免太过淡漠苍白。于是她只叹息一声,用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寿桃头。


    “阿公,这里也不够安全,你在杭州城中可有亲眷?若有,咱们不如连夜翻山去城里避一避。”


    听得容盛的询问,老翁这才怔然回神,他忙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你说得对,我这就带你们去杭州。”


    容盛再度抱起小孩儿,示意老翁在前领路,几人向前走了几步,忽而听得侧后方杂草蓬乱处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旋即一点亮光出现,有个生硬艰涩的声音道:“我说怎么有间屋子里只有东西没有人,果然是躲到山上来了。”


    耳边“嗡”的一声,徐杳只觉后颈一凉,她僵硬地扭头,看见一个倭寇打扮的男人正提着盏倭灯,冷漠而讥诮地睨着他们四人。他右手上握着把六尺余长的倭刀,长长的刀锋泛着森冷刺目的寒光。


    徐杳看着倭寇,那倭寇也看着她,嘴角扯起抹淫邪的笑,“哟西,居然还有个这么美丽的女人。”


    容盛胸膛内怒火陡旺,他面沉如水,将柴刀护在身前,脚下缓步平移,挡住那倭寇看向徐杳的视线后,把孩子放下,轻轻往她的方向一推,道:“杳杳,你带着孩子和阿公先走,我拦住他。”


    值此生死一线之时,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也没有丝毫颤抖,足够徐杳听个分明。然而她却怔愣着不动,惊惶地抬起手指着那倭寇:“你,你不是东瀛人!我记得你,你是那天打劫琵琶女的那个打行青手!”


    一语出,容盛神情骤变不说,就连那“倭寇”脸上一直挂着散漫哂笑也收起了,他阴沉下脸,声音也转为寻常浙江腔调:“想不到居然被人认出来了,原本看你长得不错,想留你一命,这下可好,只能送你和他们一起去死了。”


    “杳杳快走!”


    倭刀劈落,容盛奋不顾身抬起柴刀格挡,却只是徒劳。


    倭刀总长约六尺五寸,远远超过朝廷官军常用的三尺二寸腰刀,加之倭刀刀柄长,可双手持握劈砍,锻造技术又颇为精湛,寻常大文官军都难以抵挡,更不用说容盛这样的文官。


    柴刀被轻易挑飞,倭刀刀锋横劈对着他的胸膛直斩而下,幸而他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一倒,这才避免了被直接开膛破腹的下场。但胸前还是猛地一凉,刀锋掠过他的皮肉,顿时间溅起一串血珠。


    “夫君!”徐杳抱着小孩儿匆匆逃命,转头却正好看见容盛倒下的这一幕,向来洁净整齐的人歪倒在泥地里,死生不知,脸上全是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止不住的抽痛起来,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勉强才稳住了没摔倒,流着眼泪继续往前跑去。


    可她体力不及那青手,怀里还抱了个不小的孩子,纵使拼尽全力,彼此间的距离还在不断缩短。那青手见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竟生出几分猫玩老鼠的戏谑恶意起来,收起了倭刀,想要活捉了她好好玩弄一番。


    “小娘子,你急什么,你夫君已经死了,不如你留下来好好伺候伺候我,要是你伺候得我满意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背后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嘲弄的笑意,徐杳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他腥臭而湿热的气息喷在自己颈后。她头皮发麻,心脏将要跃出咽喉之际,那青手突然痛呼一声,眨眼间他们的距离就再度拉开了。


    徐杳仓惶回头,竟见那老翁正手持把染血的柴刀,与那壮年青手傲然对峙。


    “你这个覅脸的赤佬,干点什么不好,竟跟着东瀛人,一起来烧杀抢掠自己的同乡!我今天非杀了你,给我们全村人陪葬!”


    这一刻,垂垂老矣的老翁仿佛重新焕发活力,他双目放电,枯柴般的双臂高高举起柴刀,再度向那青手砍去。


    而那青手方才后背被砍了一下,早已是恼羞成怒,凶性难抑,见老翁不管不顾地冲来,手中倭刀抬手一劈,轻而易举就将人一分为二,徐杳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抛起又坠落,他砸在地上,双眼依然怒视着天空。


    “爷爷!”他的孙儿见状登时大哭起来,扭动着身子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爷爷的尸身奔去,徐杳本就精疲力尽,又一时不察,竟被他挣脱了去。


    刀光一闪,那青手只是随手的功夫,小孩儿就倒在了血泊中,白的脑浆子混着红的血,渐渐的漫到老翁尸身下。


    顷刻间连杀二人,那青手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拿衣袖擦了擦刀,再扭头去看徐杳,却见方才还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竟转眼不见了。


    “人呢?”


    正诧异间,脑后突兀一阵剧痛,他怔了怔,“你……”


    额前瞬时滑落血滴,他僵硬地扭头,猩红的视野中,那个女人头发蓬乱,面目狰狞,眼里仿佛将要挣出一头发怒的雌狮。见他看来,她毫不犹疑,双手再度举高了手中的石头。


    倭灯熄灭,倭刀滚落,青手的尸体轰然倒地。而徐杳还不放心,继续砸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的头颅彻底扭曲破裂了才停手。


    浓夜深林,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具残破的尸体,四周不时有风声呜咽,仿佛野鬼哭号。再转头,山下汹涌的大火竟渐有停歇之势,徐杳蓦地打了个冷战,拔腿匆匆跑到容盛身旁。


    “夫君,夫君?”他胸前全是血,徐杳不敢乱碰,手忙脚乱地撕下一条衣服为他包扎,“你忍着点疼,我给你包扎好就背你离开。”


    血不停地往外冒,顷刻就洇湿了薄薄的布料,看着面如金纸的容盛,徐杳竭力咽下眼泪,又撕下好几条布料叠在一起给他扎紧,才勉强止住了出血。


    她蹲下身,抓住容盛的胳膊往身前拉,咬紧牙关,卯足了力气将他背了起来。一起身,只觉双腿瞬间重逾千斤,才走没几步,两眼便金星直冒,连太阳穴都突突猛跳起来。


    “杳杳,”垂在她身前的手动了动,容盛的声音如游丝一般漂浮在她耳边:“放我下来吧,你去找人来救我。”


    听见他的声音,徐杳鼻子猛地一酸,在眼眶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找人来救他,只是容盛贴心给她找的一个独自逃生的借口。若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先不说山下的倭寇随时有可能上山来寻找同伙,单是他伤口处的出血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在容盛面前,徐杳一直是乖巧而和顺的,可这一次,她显出了异常的执拗,断然道:“我不!”


    “杳杳你听我说。”容盛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道:“那群倭寇人数不多,不会在此久留,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想必他们很快就要走,届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定会派人四处去找,你带着我走不快,万一被追上,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所以你是要我丢下你自己苟且偷生吗?”


    “不是的!你可以把我放在哪儿藏起来,或者那些倭寇根本不会上山来找……总之我不一定会死,你听话点。”


    “你才给我听话点!”


    容盛一下怔住,他愕然看着徐杳,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低哑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响起:“容盛之,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把我当孩子哄是吗?我若真把你丢下,你生还的几率有多少,能有百分之一吗?”


    “我虽不如你,通读四书五经,可我也是看过几本书,跟你上过几天课的。”说话间,她脚步不停,依旧艰难地向前挪去,“以往我看戏文话本,两个人遇到危险时,一人催促,另一人犹豫不走,我总会唾弃那人优柔寡断,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故事,是假的。”


    在容盛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回头,一张桃花面上全是斑驳的泪痕,连声音都浸满了泪水,“可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纵使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你弃下,更不用说你还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眸,容盛的脸上却牵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终究是我这个名分束缚住了你,如果……”


    “你说什么?”


    山腰处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点点灯火渐近,徐杳知道这是倭寇们上山找人来了,一时心慌意乱,脑内空白,连容盛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不过随口一问,容盛却答得认真,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当初娶你的人是阿炽就好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护你平安, 不像我,只是你的拖累。”


    愕然一瞬,心口跳痛, 徐杳下意识道:“别胡说!”


    她从容盛的话语中隐约觉察出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细细解释, 只能匆匆说了句“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再跟你说”, 又咬紧了牙埋头赶路。


    容盛却不再答话, 他沉默而哀伤的眼睛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密集倭灯,又看了看徐杳的侧脸, 以一种想要把她镌刻入心窍的眼神。


    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身侧的峭壁之下。


    只要他从这里跳下, 没了束缚,杳杳就能脱困了。


    死志一起,先前诸多忧虑哀怨反倒都消失了,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徐杳肩头,想最后汲取一点她身上的温度,徐杳的脚步却蓦地停顿,她望着前方某个方向,声音轻颤,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容盛下意识地抬头向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密林莽榛处,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影飘渺而瘦长,立在黑魆魆的树下,犹如女鬼破坟而出,冷视来人。


    “你,你是……”眼神越过细瘦的轮廓, 定在她背后露出的弦槽和轸子上,徐杳恍然大悟,“你是苏小婉的妹妹!”


    琵琶女越步走近,她脸上没了那天故作可怜的笑,锐利的丹凤眼扫了眼他们身后,迅速道:“我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山洞可供藏身,随我来。”


    没有丝毫犹豫,徐杳立即背着容盛动身,见她一个人背得吃力,琵琶女也来帮忙搀扶,三人快速避入林中,来到一处山石下,琵琶女拨开密集垂下的藤蔓,其后赫然是一口漆黑的山洞。


    徐杳先扶着容盛进去,琵琶女落在最后,又仔仔细细地将藤蔓放下理好,确保洞口被彻底掩盖。


    随着最后一丝暗光被遮住,徐杳正想低声道谢,却听身旁“嘘”了一声,琵琶女低喝:“别出声。”


    她话音才落,外头就是一阵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杭州话。因徐杳在杭州长大,倒还可以依稀分辨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你娘,老六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个老头子给弄死了。”


    “老大还不信嘞,硬讲不是那个老头子杀的,是别人家杀的。全村的人都被我们杀掉了,你看这山上哪里还有别人呐?”


    “随便转一圈回去交差就完事儿了。”


    ……


    几个陌生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直到外面彻底陷入死寂,徐杳才恍然察觉整个山洞都回响着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一旁的容盛终于忍耐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徐杳忙扶住他拍抚后背,“你还好吗,还能不能撑住?”


    琵琶女越过他们二人向山洞深处走去,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过后,山洞深处渐渐亮起一点火光,她举着豆灯走回来,仔细看了看容盛身上的伤口,道:“我这里备了些治外伤的草药,给他敷上应该会好些。”


    徐杳大喜过望,满口不住地道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若非娘子今日仗义出手,只怕我与夫君都难逃一死。”


    “不用谢,你们也帮过我,还杀了那个害我姐姐的青手,我自当回报。”琵琶女在板凳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在石药臼里碾着草药。


    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徐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苏小婉当真是你的姐姐?”


    “嗯。”琵琶女淡淡道:“我看见你们拜祭她了,你们认识她?”


    “我们是从金陵来杭州的,乘船出京时曾在江上与苏娘子有一面之缘,当时听闻苏娘子自赎自身,是要去杭州和失散多年的妹妹团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琵琶女漠然的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诮,又似悲恸,徐杳看见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旋即又复于平静。


    她将捣好的草药涂在纱布上递给徐杳,“她已经死了。”


    徐杳有心想询问苏小婉的死因,但见琵琶女如此情状,还是噤口不言,只解开先前缠在容盛身上的重重布带,将涂有草药的纱布给他小心绑好。


    倒是容盛,一面皱着眉忍耐伤口处的疼痛,一面哑着嗓子道:“先前在包子铺处,听那青手说,令姊欠了他们的债,可苏娘子家资万贯,如何能欠打行的债务呢?”


    话音才落,琵琶女蓦地转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杳只当是她觉得受了冒犯,轻拍了下容盛的手背正打算道歉,却听她冷不丁问:“你是容盛?”


    “昨日你在坟地听见我们说话了?”容盛眉头微拧。


    “我在问你是不是四年前孤身入京请命,扳倒权阉高安的那个容盛?”


    默了默,容盛道:“是我。”


    琵琶女淡漠的眼中瞬时浮起激动的水色,她立即面向他“噗通”跪倒在地——“恳请容大人为我姐姐伸冤!”


    “你这是作什么?”徐杳忙不迭起身搀扶她,“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琵琶女倔强地梗着脖子,“若容大人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容盛缓和了语气,“你先起来,有什么冤屈,慢慢同我们说——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琵琶女这才起身,她顺着徐杳的搀扶坐回板凳上,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几乎快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就在他们以为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口时,她蓦地抬头,眼底是血一般的猩红。


    “我姐姐,是被杭州织造司大太监孙德芳,还有他手下的打行青手们逼死的。”


    ·


    “我叫苏小婵,就在半个月前,我遇见了失散十五年的姐姐。”


    当时我正在酒楼卖唱,碰上桌客人是群混蛋,听了我的曲子,非但想赖账,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时气不过,推搡间拿琵琶砸破了其中一个人的头。


    这下可坏了事儿了,我被那群人团团围住,酒楼掌柜也帮着他们说话,要讹我一大笔钱,否则便要把我绑了去卖。


    我看着周围一群男人淫靡闪烁的眼神,只觉天旋地转,整片天都乌压压地向我倒来。


    姐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最先传来的是整齐的抽气声,身侧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为何向两边分开,所有人的目光望着一个方向,我也不例外。


    来者是洛神,还是萼绿华?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她停在我面前,用一双湿润而哀伤的眼眸看着我,她抬手摸我的脸,说:“小婵,我是姐姐。”


    脸颊上的触感,是那样陌生而熟悉,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东西,有昏黄的烛火,水火炉上空氤氲的白雾,还有幼时缭绕耳畔的一首咿咿呀呀不成调的曲子。


    “姐姐?”我感到迷茫。


    她却坚定地重复:“对,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我在三岁时与她分离,至今已有十五年,我实在不能想起关于她的更多回忆了。


    但在这一瞬,被她湿润而哀伤的眼睛注视的这一瞬,我确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姐姐了。


    我哭倒在姐姐怀里,向她诉说自己所受的委屈,姐姐恼怒地瞪视方才羞辱我的那群人,“就是你们在欺负我妹妹?”


    他们大多心虚地避开视线,为首的那一个却还不肯罢休,“你妹妹打破了我的头,难道不该赔钱吗?”


    “你们赖账在先,还妄图调戏我妹妹,活该挨打,不过……”姐姐轻嗤了声,随手丢出块金锭砸在他面前,“这点钱赏你,权当买你的狗命。”


    在众人惊讶羡艳的眼神中,姐姐拉着我扬长而去,她并不高大,也不健壮,可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盖世英雄。


    “可是五天之后,她死了。”


    苏小婵的眼中掉落一滴眼泪,“啪嗒”砸在她的布裙上,洇开一点深色。


    徐杳微微张开着嘴,终是忍不住追问:“究竟是谁杀的她?”


    “我姐姐是上吊自杀,然而害她的,却是孙德芳和他的手下鹰犬,以及整个杭州官场。”


    苏小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点漆般的眼眸中泛起森冷寒光,“姐姐同我说了她过去的事,说她已经自赎自身,从此以后便是自由人,我那时满心以为将要和她一起过上安稳日子了,却不想孙德芳一句口信递来,要叫她去织造司的夜宴上献曲。”


    “可苏娘子赎身后已是良籍,怎么能再去献曲呢?”徐杳大为蹙眉。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姐姐说……”苏小婵用力抿了抿嘴,咬牙道:“她说在那些老爷们眼中,不论你是男女老少,良籍或贱籍,只要你低他们一等,你就是他们掌心的物件。我们还要在杭州过日子,不能得罪织造司的人。”


    “她去了?”


    “去了。”缓缓点了一下头,苏小婵道:“她被灌得大醉,又被一群男人威逼利诱,稀里糊涂间竟签下一张欠条。”


    容盛忙问:“她被骗欠下多少钱?”


    苏小婵浑身微微战栗着,从牙关处挤出字来,“一百万两白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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