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半抱半挟了容悦出门, 在她耳边说尽了好话,又承诺做多多的糕点给她送去,这才换来小姑子松口送书。
好容易送走了这尊佛, 徐杳做贼似的地扒在门框上往里偷窥,眼见容盛似乎不在房间里, 暗暗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床铺似乎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动, 徐杳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一看——空的!底下藏的避火图没了!
霎时间整颗心如坠冰窖,徐杳尚抱着枕头呆呆地回不了神,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杳杳是在找这个吗?”
霍地回头, 果然见容盛站在自己身后,他眼神温和,手里举着的书正是方才那本避火图。
秋风吹动窗棂,远处隐隐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此方天地间却死寂一片。
徐杳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书不是我的……”
“哦?”容盛略一歪头,嘴角仍含着淡淡笑意,“不是杳杳的,那是谁的?”
“是……”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徐杳猛然想到, 方才就她和容悦两个人在房内,这书若不是自己的,就只能是容悦的,可小姑子才十二岁,若被逮到看这些腌臜画册,定会被狠狠教训。
为着满腔姑嫂义气, 徐杳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口黑锅,“是……是我的,我只是,只是……”
舌头仿佛打了结,“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徐杳尴尬地撇过脸,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已然是面红耳赤。
好在容盛实在体贴,他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温声嘱咐:“杳杳下次若再看,记得避开些悦儿。”
“好,好。”
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一个“好”字出口,臊得徐杳险些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看着容盛仔仔细细将凌乱的床铺收拾整齐,又将那本避火图塞进书架的角落。
避火图的外封与寻常书籍并无分别,它就这么隐入其中,与一众名家经典排在一起。
而容盛也在徐杳身边坐下,“昨天的事,你受委屈了。”
“都说清楚了,不委屈的。”知他是有意转移话题,又想到方才文竹所言他连夜赶回来替自己出气的事,徐杳脸上的热度褪去,泛起甜滋滋的笑来,“再说,你不是也帮我出头了么?”
容盛也没想过瞒着她,当下就将昨夜后来发生的事同徐杳说了一遍,“……经此一事,想必府内再无人敢轻视于你。”他又带上点责备口吻道:“只是你也该早早将她们磋磨你的事告诉我才对,否则若无此事,你岂非还要一直受气?”
“才不会呢,我早看出那云苓对我不满,她见我一味忍让,胆子只会越来越大,迟早犯下大错。”
一语毕,身边的人却久久沉默着。徐杳后知后觉地怔了怔,讷讷转头看向容盛,见他面色果然冷寂一片。
他微微挑眉,也向徐杳看来,“郑伯克段于鄢?”
“夫君,我……”
她暗自叫苦不迭,怎么就一个顺嘴把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寻常人尚且不乐意枕边人机关算尽、满腹心思,更不用说像容盛这等刚正不阿之人——他日后该怎么看待自己?
正心慌意乱间,果然听容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徐杳攥紧了拳头,垂下头,羞愧地等待着他的审判。
“杳杳,我很失望。”
眼眶一酸,徐杳刚想说“对不起”,却又听他低低道:“是对我自己。”
“我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我母亲忽视、被家中下人苛待,我却毫无察觉,这是其一。其二,你我日日相见,我却不能让你信任,以至于你独自背负重担许久。说起来昨日之祸,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过错。”
容盛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亏我在外还素有刚直之名,其实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好。”
“你别这么说!”
听他将过错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徐杳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感,反倒心里鼓鼓涨涨的,像有洪水将要决堤而出。她忍着心头酸胀,哽声道:“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值得。”
终于将心底徘徊多年的那句话吐出,原本紧绷着的后背骤然颓泄下去,徐杳垂头道:“我在家中被继母欺凌多年,早已习惯事事自己承担,因为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为我出头。所以来了成国府,我也还是如此,却忽略了你和我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盛之,对不住。”
最后几个字已然带上哭腔,徐杳终是忍不住趴在容盛肩头轻轻啜泣起来,
一只大手在她后背缓缓抚触,容盛叹道:“明明受了委屈的人是你,怎么说对不住的也是你?”
徐杳张了张嘴,下意识又想说“对不住”,想到容盛说的话,又只能咽下,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见她脸色涨红如桃花,容盛忍不住笑了笑,又用拇指细细抚去她的泪渍,认真道:“杳杳,答应我一件事,日后碰到任何难题,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行吗?”
徐杳忙不迭点头,“我答应,以后的事我再不会瞒着你了。”想了想,她又咬了下唇,下定决心般道:“那日阿炽站出来替我担保,悦儿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身无长物,想亲手做些糕点送给他俩,当做谢礼,你看行吗?”
“好哇,”容盛并不犹豫就笑道:“这是应当的,只是我下午有事,只怕不能陪你同做了。”
松了口气,徐杳又笑道:“无妨,你忙你的去,我给你也留一份。”
容盛又陪徐杳说了一会子话,才起身离去。刚一出房门,他脸上挂着的,似乎永远如春风和煦的笑瞬间荡然无存。
他独自在书房坐下,右手食指关节一下一下扣着桌面,不知多少“咄咄”声后,他忽然把贴身长随唤入书房,吩咐道:“去杏花楼买一盒糕点,再告诉院里的丫鬟,一会儿若夫人差人送东西去二公子那里,无论是谁,先将那东西拿来给我。”
长随旋即应是而去,莫约两个时辰后,两份糕点先后送入容盛的书房。他面不改色地将两份糕点调换了盒子,又将那份杏花楼的糕点递了出去,“送去给二公子吧。”
……
容炽自外头回来,一眼就瞧见桌上多了个陌生的食盒,他一面脱着外裳,一面问:“桌上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禀公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给糕点。”
丫鬟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阵狂风刮过,原本还在不紧不慢脱衣服的二公子瞬间窜到桌前,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普通的罩漆方盒,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她必然是惦记着昨夜我说没吃上她做的桃山饼,今日这才特意做了给我送来的,她待我真好。”
“呃,”丫鬟有些尴尬地提醒道:“听文竹姐姐说,仿佛太太和小姐那边也各有一份。”
“……”抿了抿嘴,容炽迅速道:“那我这份也是她亲手做的!”
说着,他轻轻打开食盒,只见里头摆着四五味糕点,枚枚都精致异常,就是有些眼熟。
大约京中时兴的糕点都一个模样吧。
这么想着,容炽拈起一枚细细品尝,越嚼越觉得味道也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吃到过似的。
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枚完好的糕点翻过来一看,糕点底部有三个小字——杏花楼。
食盒的盖子被“砰”的一声压上,丫鬟才被吓得一愣,就见二公子沉着张脸转过身,“你方才说,除我之外,夫人还给谁也送了糕点?”
“文竹姐姐说,还有太太和……和小姐。”
手指攥在食盒边缘紧了又紧,到底没舍得丢开。容炽仔仔细细将盒子盖好,这才转身出门跑去找容悦。
早上还生着闷气的容悦被徐杳一盒点心哄得眉开眼笑,正捧着盒子坐在庭院里美美享用,就见容炽黑着脸恶煞一般冲了进来,吓得她忙把糕点盒子往身后藏,“你干什么,嫂嫂说你也有的!”
勉强作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容炽向容悦伸出手,“我不抢,我就是想看看我们两个的有什么不一样,你给我。”
奈何他在容悦这里的信誉是负数,小姑娘捧着食盒拧过身子,并不肯交出来。
情急之下,容炽干脆硬抢,“拿来吧你。”
他仗着人高马大,不顾妹妹又跳又叫着哭喊,把食盒举高了一看——虽说外盒一样,但内里的糕点与自己那份全然不同。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清甜酥脆,迥异于杏花楼的甜腻绵软。
嘴里分明甜津津的,容炽的心却像是泡在了苦水里。
可他仍不甘心,把食盒丢回给嗷嗷大哭的妹妹,扭头又向荣安堂跑去。
经过昨夜一番休整,荣安堂内的下人已经换了一批,见他迎面走来都战战兢兢地行礼。容炽不耐烦地挥手命人都退下,自己做贼似的扒在窗格上往里看。
正堂中,虞氏的手指轻轻一抬,盒盖便“啪嗒”一声打开,“早知道你是个有手艺的,难为你了,还惦记着有我这里一份。”
徐杳笑道:“太太这是哪里的话,您是盛之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孝顺亲长,本就是晚辈应尽之仪。”
虞氏的眼神闪了闪,咽下嘴里的话,转而夸赞起了徐杳的糕点,又说:“我有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听闻盛之娶了新妇,都想来看看你,我想着便办个女眷之间的小宴,到时叫你们认识一下,也叫她们尝尝你的手艺,你看如何?”
徐杳明白这是婆母有意帮自己结交高门女眷,此番因祸得福,倒是叫婆母对自己亲近了几分,顿时喜上眉梢,起身向她行礼,“多谢太太抬举,我定当尽己所能办好此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徐杳便要告辞了,眼见她起身要走,一句话在嘴里憋了半天的虞氏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站起来,道:“杳杳,昨夜之事……是母亲误会你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徐杳怔了怔,忽而一笑,“无妨的,母亲。”
“昨夜母亲虽急躁了些,却也是情有可原,一来丢了御赐之物心中焦虑,二来我虽是母亲的儿媳,相处时日毕竟尚短,云苓却是长久侍奉身边的人,母亲更信任她也无可厚非。况且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母亲斥责我的言辞虽凌厉,其中却也不乏维护之意,我都听得出来。”
徐杳的笑容明朗真诚,“近来盛之在教我读《左传》,其中有一句,‘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母亲身为长辈,却肯向我一介小辈致歉,可见母亲已经是如大贤一般的人物了。”
“不过说了句话,怎的就成大贤了。”她说话俏皮,方才还满脸局促的虞氏终于也粲然而笑,将自己手里的雕卷草纹小银炉塞进她手里,“近来天冷,你拿着这个,回去路上也好暖手。”
目送了儿媳走远,虞氏正要坐回原位,却见门口冷不丁晃出一个人影,“母亲!”
“阿炽?”一惊之后,虞氏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怎的突然窜出来,骇我一跳。”
容炽没回这一句,他尚未迈入荣安堂,眼睛已径自落在桌上那只食盒上。虞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你嫂嫂方才送来的,可要尝尝?”
容炽可不跟自己亲娘客气,当即走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里头的几样糕点和容悦那份一模一样。
她们的都是她亲手做的,只有他的是从杏花楼买的。
虞氏狐疑地看着好二儿的脸霎时间阴云密布,“怎么了,这糕点哪里不对么?”
“不是糕点不对。”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是我这个人不对。”
说罢,他轻轻一挑手指,将盖子搭了回去,
……
送完一圈糕点回来,徐杳只觉浑身轻松,她一路小跑着回了淇澳馆,容盛正坐在桌边等她,“糕点可都送出去了?”
“都送出去了。”徐杳说完,又特意补了句:“母亲和悦儿那边是我自己送去,阿炽那边是遣了文竹去送的。”
容盛淡笑依旧,眼瞳中一丝波澜也没有,“辛苦夫人了,坐下用膳吧。”
因他白日里要在都察院上值,夫妻俩的相处多在晚间,容盛便挑了晚膳后,睡觉前的时间给徐杳上课。今日照旧如此,散步后,容盛让徐杳坐着,他自己径自去书架前拿书。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徐杳却莫名觉得哪里不适。
因这房中摆着的那一架子圣贤书籍中间,挤着本避火图。
容盛白皙修长的手指自一本本书脊上掠过,落在她眼中,就仿佛他在轻轻抚触纸上那些纠缠暧昧的人像。
她忽然就口干舌燥了。
等容盛从书架中抽出《左传》后转身,却见徐杳正捧着水壶“吨吨吨”往嘴里灌水,不由失笑:“不是才喝过一壶,怎的又喝上了,就这么渴?”
“多喝水对身体好。”徐杳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他。
“那也该适量。”容盛半哄半迫着把水壶从她手上拿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擦了下她嘴角的水渍。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倒向自己,手边一豆灯火映照得他的脸温润而柔和,徐杳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呆了。
“怎么了?”容盛挑眉问。
“有点热!”徐杳猛地撇过头,抬手冲自己脸上扇风。
“热?”容盛低头看了下徐杳身上的单薄的刻丝罩甲,又盯着她红扑扑的脸,担忧道:“穿这么少怎么还觉得热,是不是生病了?”
在他的手即将触摸到自己额头前,徐杳慌忙一溜烟地窜去了床上,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来:“我……我没生病,睡一觉就好了。”
眼见今晚她是不想学习了,容盛也没说什么,自去洗漱一番后,吹灭了灯火,掀开被子躺上了床。
徐杳状似安静地躺着,实则内里却有一团热火在烧,她卷起两只袖子,将白生生的胳膊晾在外头,正暗自忍耐着,容盛忽然躺了上来。
他的身体似乎散发着阵阵凉意,不动声色地引诱着徐杳,她忍不住往他的方向挪近点,再挪近一点,直到两人手臂相贴,她感受到了他肌肤那玉一般温凉的触感。
借帐幔间的一点缝隙,可以窥见摆在外头的那一架子书,她知道里头夹着一本避火图。
今早才看过的画面此刻在眼前重现,她盯着头顶大红色的帐顶,如水的月光在其上流动,渐渐便幻化成交叠扭曲的线条。
或许是体内的烈火将羞赧彻底蒸干,徐杳忽地生出无限勇气,她轻轻抓住了,就贴在她手背的容盛的手。
“怎么了?”容盛果然也没睡,被徐杳抓着的那只手动了动,转而反握住了她。她感受到有微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划过,容盛的声音犹带迷惑,“你怎么这么热,真的不用看大夫么?”
“不用大夫。”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徐杳侧过身,另一只手臂游动着,攀上了容盛的胸膛。
她感觉到手掌下的身躯瞬间僵住了,旋即那颗心脏奋力跳动起来,咚咚咚,仿佛将要跃入她的掌心。
他的反应给了徐杳莫大的鼓舞,她螓首靠上了他的肩头,贴在心口的那条胳膊继续舒展,直到环住容盛的腰身。
“夫君,你帮我治吧。”她说。
她几乎不敢细听自己那尖细而颤抖的嗓音,也不敢看他的神情,只是紧紧闭上眼,愈发往他怀里钻去。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容盛终于有了动作,他如徐杳所期盼的那样,也侧过身抱住了她,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他说:“杳杳,你还小。”
他的声音有几分隐忍,几分无奈,落在徐杳耳中,却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燃烧着的欢欣、娇羞、紧张、期待全都浇灭,只剩下一地残冷的灰烬。
随即羞惭感铺天盖地而来,她慢慢缩回了自己的胳膊,僵硬地退出他的怀抱,像来时那样,浑身绷直着,一寸寸挪远,直到半个人贴上墙面。
他果然还介意,哪怕这些天来他嘴上从来不说,也温柔待她,可每每提及容炽时,他身上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晦涩,她不是毫无察觉。
他心怀不满,对她也只是出于责任感的勉强容忍而已,是她痴心妄想,居然还不自量力地以为自己真能和他举案齐眉。
将额头抵在枕头上,黑暗挤入眼眶,泪水便不由自主地往外淌,很快洇湿了一片枕巾。徐杳咬着下唇忍住哭声,只有鼻息时不时响起。
“杳杳,你在哭?”
他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慌乱,那具温凉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身侧,容盛犹豫着把手轻轻搭上徐杳的后腰。
徐杳把头撇向墙壁,“我没哭。”
“我都听见了。”
圈着后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徐杳心想: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她没好气地一把将腰上的那只手掀开。
容盛却锲而不舍地又抱住了她,“告诉我,为什么要哭?”
闻言,眼里的泪水更是大滴大滴地掉,徐杳忽地翻身坐起,用力推开容盛,“你还问?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是介意,我们就和离,我不是非缠着你不可,你实在不必勉强自己!”
月光自窗棂外洒入,沁过大红圈金帐幔照在徐杳脸上,他看见她满脸的泪水,眼睛红彤彤的,委屈而倔强地看着自己。
方才慌乱无措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容盛想伸手抱她,又迟疑不敢,只能温声哄道:“杳杳,我不知你为何会这样想,娶你是我多年来的夙愿,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勉强。”
“真的?”徐杳哭得噎了噎,狐疑地盯着他。
“真的。”容盛的手慢慢爬了过去,贴上徐杳的脸,抚去她颊侧的斑驳泪痕。
徐杳侧过脸避了避,她眼神闪烁着飞快看了眼他,又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那为什么,成婚这么多天,你一直……一直都没有……”
她实在说不下去,一张脸早涨了个通红。
好在容盛已经心领神会,他耳根处也悄悄爬起些绯色,低声道:“杳杳,我方才说了,你还小。”
“我十七了,大家都是这个年岁成亲的!”徐杳捂住脸又哭起来:“说到底你就是嫌弃我!”
容盛急得去掰徐杳的手,“我没有,杳杳,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嫌弃你呢?”
“因为我和阿炽私定过终身!”
一句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骤然陷入沉默。
徐杳顺势慢慢地放下手,任由眼泪肆意横流,视线朦胧,视野内的容盛也是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在片刻之后,他叹息一声,继续执拗地帮徐杳擦干了眼泪,“我知道你们俩有前缘,可我不是说过了,我并不在乎的。”
徐杳吸了吸鼻子,“你一定是口是心非。”
“我真的没有。”容盛有些哭笑不得,他想了想,认真道:“我之所以一直克制,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母亲也是十七岁成婚有了我和阿炽,结果临盆时难产,元气大损,到了怀悦儿时亏损仍未痊愈,分娩时惨痛异常,险些撒手人寰。我那时八岁,至今仍对当时满室的血腥记忆犹新。
旁人都说母亲一举诞下双生子是天大的喜事,却不知这喜事背后,却是她缠绵至今不可言说的病痛。我愧对母亲,所以我不愿你过早生育。”
徐杳有些怔愣,“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容盛语气肯定,他将她单薄柔软的身子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我问过一些擅长妇科的大夫,他们说女子的身体要二十岁后才算生长完全,所以一般夫妇在二十多岁生下的孩子会更为康健。”
“二十岁,还要等三年……”
头顶传来容盛压抑的闷笑让徐杳忽然察觉哪里不对,这话说得好像她多么急色似的,顿时把羞红了的一张脸埋进他胸膛里,“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急,一点儿也不!”
“好好好,你不急,早上那本避火图也不是你看的。”
“你还敢说!”
肩膀被她扒着咬了一口,容盛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他声音低哑下来:“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快活,又不用担心怀孕。”
徐杳很想装一下矜持,却又实在好奇,“什、什么法子?”
“我从那本避火图上学来的,试一下?”
提到那本避火图,徐杳忍不住想起那页三人同乐的画面,她莫名地心虚,想到容盛可能也看过了那张画,更是有一种阴暗心思被窥见的尴尬忐忑,视线忍不住地往书架的方向飘,连容盛什么时候缩进了被子底下也没发现。
直到脚踝处传来温热的濡湿感,她才猛然回神,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你在干什么?”
容盛握住了她的脚踝不许她动弹,“不是说试一试?”
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徐杳放松下来,重新躺回枕头上。
“你看的究竟是什么法子啊,那么奇怪。”话虽如此说着,她却没有再动,任由那濡湿感一点点向上蔓延。
“我怎么知道,你弄来的东西。”容盛笑了笑,握着她一只脚踝,唇舌自她小腿、膝盖、大腿上缓缓舔吻而过,直至来到最深处。
徐杳深吸一口气,抢在不堪的声音脱口前,双手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
额头的伤分明已经痊愈,她却又泛起眩晕感,一阵一阵,像潮水般翻涌而过,直到最后一瞬,巨浪拍击海岸,将她整个人也打得湿透。
她仿佛脱力一般松开了两只手,身旁的被窝蠕动,容盛从底下钻了回来。
他湿热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她酡红的脸、喘息微微的唇,最终掰过她的下巴,送上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有点怪,徐杳心想。
……
后半夜两人睡得都不算安稳,毕竟用那样的方式,容盛不得释放,明知不该,却还总忍不住缠着徐杳。她人又乖顺,哪怕睡得迷迷糊糊,面对时不时作祟的容盛也都全盘接受。
两人纠缠到寅时,眼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容盛这才在她手中草草了事。
徐杳已是累极,也起不来清洗,就这么拥着他睡去。直到翌日醒来,才反应过来昨晚做了怎样的荒唐事。
被褥凌乱得一塌糊涂不说,床单上还结着几团可疑的深色水渍,自己更是长发散乱、衣衫不整。
容盛穿好衣服从一旁走出来,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夫人,该醒醒了。”
徐杳惊惶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容盛,有些羞赧,更多的却是甜蜜,她软软靠上他的肩头抬臂圈住他,“你今天要去都察院吗?”
“要去的。”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肩颈上,容盛眼神一暗,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衣领拉起,声音低哑:“方才母亲派人过来传话,要你去荣安堂一趟,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浑身一个激灵,徐杳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连忙推开他起身,“你不早说!”
文竹一早候在外头了,时不时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听得屋里总算响起夫人的呼唤,这才松了口气,领着小丫鬟们鱼贯入内,一眼瞥见床上凌乱的场景,又见徐杳故作镇定地坐着,忍着笑帮她梳洗打扮,“夫人和公子夫妻恩爱是好事,多少人都羡慕不来,没什么好害羞的,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忽然警惕。
“只是今日得穿件高领的衣裳才行了。”文竹嬉笑着拢了拢徐杳松垮的衣领。
徐杳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头的一截颈子上戳着几枚红痕,顿时涨红了一张俏脸,扭头想拿容盛出气,却见那罪魁祸首早不知何时偷溜了出去。
她不得已脱了身上的藕色红刻丝仙鹤补罗圆领,换上件青素改机立领长袄,将宝石扣子扣到最顶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确认没有露馅,这才定了定神,带着文竹向荣安堂而去。
虞氏行事雷厉风行,荣安堂上下一干丫鬟婆子换了大半,留下来的也都被狠狠敲打过一番,如今府里的人见到徐杳,全都恭恭敬敬,再没有敢犯上造次的。
新提上来的大丫鬟紫芙脸上堆着笑,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徐杳,“夫人来了,太太已吩咐过,往后若是夫人来,不必另行通禀,您直接进去就成。”
“有劳了。”
向紫芙点了点头,徐杳走进荣安堂,虞氏果然正坐着等她,见了人忙招呼她坐下,又命人奉茶端果子。
“今儿不知为何睡得有些沉,起得晚了,劳累母亲久等。”心虚地说完这一句,徐杳问:“听盛之说母亲叫我来是有事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虞氏露出了然的微笑,也不戳破,道:“之前同你提过想办个小宴的事,我看如今家中菊园各色菊花开得正好,不如就请各府女眷上门赏花,时间定在五日后,你看可好?”
徐杳忙应下:“儿媳一定将赏花宴办好,绝不丢了家里的脸。”
替家中操办庶务宴席,是主母能力的体现,尤其是主持婚丧大事,最能展现个人手腕和巩固自身权势。
徐杳是才嫁进来的年轻媳妇儿,家中门第又不高,自然不好一下子就把大事交托到她手中,虞氏这是在一点点教她,徐杳心里明白,所以虽只是女眷私下一聚的小宴,她却准备得格外上心。但凡有什么不懂的,就及时去请教虞氏,绝不硬撑,虞氏也都耐心教她。
是以五日后,菊园内栏楯台砌,点缀花石、几榻、书画,又见满院金蕊泛流霞,一派悠然风雅之意,饶是赴宴众女皆出身高门,见状也不由连连点头。
长兴侯夫人小声同一旁的同伴说:“原以为盛之媳妇儿出身小门小户,必然是个不堪大用的,没想到她竟还有一两分本事。”
虞氏听了,骄傲一昂头,故意大声说:“我儿媳妇聪慧能干,可不止一两分本事!”
背后说人被听见,长兴侯夫人讪笑了笑,忙转移话题:“成婚那日没能瞧见新娘子,今日还不快叫你那好儿媳出来叫大家看一看。”
“她正在亲手准备糕点,一会儿便让你开开眼界。”
话音才落,众女便见一身长玉立的妙龄少女领着十数名丫鬟,手捧食盒翩然而来。领头那少女身着纳锦八仙绢披风,下罩织金璎珞裙,乌压压的云鬓单插一支金累丝镶宝石牡丹花钗,杏脸桃腮,容眸流盼,当下便知她就是成国府的新妇,顿时间神情各异,却都拿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徐杳命丫鬟们将才制的糕点一一摆上桌,径自走到虞氏跟前向众女行礼,“见过诸位太太、小姐。”
虞氏拉起徐杳向众人笑道:“这便是我家盛之媳妇儿。”
徐杳顿时有一种小时候被母亲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被拉出去向亲友炫耀之感。
众贵妇自然满口不住地夸赞,这个说徐杳生得标致,那个说徐杳娴静温雅,这些自然都是客套话,她只笑着谢过,将一众女眷引向放置小桌几榻处。
“诸位太太、小姐请坐,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冷香酥和蕊寒饮,还请赏脸一尝。”
作者有话说:“金蕊泛流霞”——出自宋·苏轼《赵昌寒菊》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既是赏菊宴, 点心和饮子自与菊花相关。
冷香酥是制成菊花形状,又在热油中炸过两遍的,吃起来香甜酥脆, 口齿生香。蕊寒饮则是在菊花茶中加入山楂、龙眼干、玫瑰等物冷泡而成,喝着酸甜微苦, 正好解去冷香酥的腻味。
众贵妇见这糕点如此别致, 纷纷眼睛一亮, 以银筷夹起细尝,赞叹声顿时不绝于耳。再呷一口蕊寒饮, 更是满口夸赞。
除此之外, 徐杳又依次命人奉上自制的另外几味糕点, 贵妇人们坐于满院秋色之中,吃茶赏花,闲话家常,一时将宅中琐事抛之脑后,只觉轻松惬意。
长兴侯夫人慈爱地看了眼身边吃得正香的女儿,转向徐杳道:“听说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
“先妣乃杭州人士,极擅制茶制糕之道,我得她教导,也略懂一些。”徐杳笑道。
“你太谦虚了,若你这般手艺都只是略懂的话, 我这丫头简直是一窍不通了。”长兴侯夫人笑起来,又夸了徐杳几句,这回显得真心实意多了。
她女儿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阿娘。”
长兴侯夫人忙笑着安抚她几句,又在虞氏的招呼下,同众贵妇一起在菊园中散步, 气氛正和乐,几榻处却突然传来丫鬟的尖叫——“小姐,小姐不好了!”
众人连忙匆匆往回赶,却见方才还好好的长兴侯家小姐,此刻却是面色青紫,只见她双手不停抓挠自己的喉咙,发出尖锐咳声,似乎是不能呼吸了。
长兴侯夫人顿时骇然失色,搀扶住女儿叫喊:“雪亭,雪亭你这是怎么了?”
徐杳蹙眉看了几眼,“是不是吃东西吃得太急,给噎住了?”
想起刚才方雪亭馋嘴的样子,众人纷纷附和,“应当就是如此。”
“快去请了梁太医来!”虞氏立即吩咐。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着方雪亭两眼翻白,气息渐弱,显然是撑不到太医赶到了,徐杳一咬牙,站出身:“若长兴侯夫人信得过我,我愿一试。”
虞氏暗一拉徐杳,目露劝阻之色,可心急如焚的长兴侯夫人已然顾不上许多,慌忙拉住她这根救命稻草,“信得过信得过,请徐夫人尽力救我小女!”
徐杳深吸一口气,想着曾经在市井中看游方郎中救治噎食患者的场景,自背后环抱住方雪亭,右手握拳放置于她脐上部位,左手包裹住右拳,用力往里一顶——只见方雪亭“呕”了一声,口中吐出半块糕点,旋即她大口喘息,面上可怖的青紫色也迅速褪去。
徐杳松开手,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方小姐,现在你可觉得好些了?”
方雪亭呆呆地转身看了徐杳一会儿,忽然福身行礼:“多谢徐夫人救命之恩。”
围观众贵妇这才大松了口气,虞氏眼中的惊惶忐忑也褪去,长兴侯夫人更是呜咽一声“我的儿”,抱紧了方雪亭不肯撒手。
见她恢复如常,徐杳浑身松懈下去。其实她方才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只是想着千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眼前,凭着一股子气,这才救下方雪亭。
此时那股气泄去,她只觉一阵头重脚轻,长舒了口气站定了身子,道:“方小姐不必多礼,若非是因着我做的糕点,你也不会遭此横祸。”
“此事如何能怪到徐夫人头上?”长兴侯夫人感激地看着徐杳,“糕点都是极好的,全怪我家这丫头自己毛毛躁躁,这才惹下祸端。倒是徐夫人,行事沉稳果决,颇有大家风范。今日你救我儿一命,长兴府来日定当报答。”
长兴侯夫人此时之所以客套感激,全是因为徐杳成功救回了方雪亭,如果刚才她施救失败或袖手旁观,方雪亭真因吃了容家糕点而一命呜呼,她才不会管是不是方雪亭自己贪吃毛躁的缘故,只会将错一股脑推到容家头上,届时两家必然要结成死仇。
想到这一点,虞氏也不由得生出后怕,幸而一会儿后梁太医就匆匆忙忙赶了来,给方雪亭当场诊断无碍,她这颗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经徐杳露这么一手,今日赴宴的一众贵妇顿时对她刮目相看,临走前方雪亭母女更是千恩万谢,末了又再三邀请徐杳赏脸过几天去长兴侯府做客,徐杳自然应下。
“长兴侯夫人是当今圣上与崇宁长公主的亲姨母,素日里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你今日能入了她的眼,也算因祸得福。”
等人都走光后,虞氏同徐杳坐在荣安堂说话:“她们既主动与你交好,咱们也该结下这份善缘,过几日等长兴侯府的帖子送来,你带了悦儿一块过去玩便是。”
徐杳有些惊愕地道:“那么今日那个方小姐,竟是圣上的亲表妹,那她也算皇亲国戚了?”
她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女,往日困锁于宅院,自觉与东山巷中的平头百姓们无异,那些个天潢贵胄于她而言就和天上的神仙差不多。可是你却突然告诉她,就在方才,她亲手救回了皇帝表妹的性命?
“她家虽是皇亲国戚,可咱们家以功勋立业,小一辈盛之长烨又都出息,并不逊色于那些空有虚名的贵胄豪门,你日后外出做客,也不必自觉矮人一头。”
看着有些呆愣的徐杳,虞氏原本正笑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敛了笑意,严肃道:“只有一个人,你得格外敬而远之着些。”
“是谁呀?”徐杳立即回神问。
“崇宁长公主。”
虞氏面色沉沉,“长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深受宠信,她跋扈又是出了名的,谁见了她都不免要退让三分,你若在长兴侯府碰上长公主……”
“母亲放心,我一定率先退让九分!”徐杳忙不迭保证,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当晚容盛下值回来,徐杳就将白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她满心以为容盛会摸头表扬她一番,可谁知摇着尾巴翘首以待多时,却见到容盛眉头紧蹙,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夫君,夫君?”
连唤两声,容盛才回神,对上嘟嘴不快的徐杳,他忙温声解释:“我听着呢,只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博学,竟还通晓急救之术,有些意外罢了。”
“通晓谈不上,只是见过游方的郎中用同样的法子救过噎食之人罢了。”徐杳有些得意地笑笑。
“你做得很好,今日若是那方雪亭真出了事,家里便要惹上大麻烦了。”容盛在徐杳身边坐下,拉住她的一只手,“她与崇宁长公主关系密切,崇宁长公主那人又……”
徐杳好奇地问:“你还认识长公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容盛眼中闪过一抹暗芒,旋即又笑道:“不是很熟,只是身在朝中,难免会听说一些关于长公主的传闻,她这个人蛮横无理,你若哪天碰上了她,一定要……”
“敬而远之嘛,母亲都教过我了。”徐杳耸肩娇憨地笑了笑,“再说了,长公主那种贵人哪里会搭理我这种小喽啰,你就放心吧。”
她虽说得轻巧,容盛的神情却始终有几分凝重,揽着徐杳再三叮嘱,又叫她一定带上容悦同行。徐杳虽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也都点头答应了。
过了几日,长兴侯府的请帖果然送上了门,点名邀请徐杳登门做客。
徐杳依照容盛和婆母的吩咐,带上小姑子和满满一盒子糕点坐上了前往长兴侯府的马车。
小姑子第一次和她出门,兴奋得不行,缠着她一会儿要去这里玩一会儿要去那里玩,被徐杳统统镇压,“不行,我们今天不是出去玩的,是去别人家做客的。”
容悦顿时垮了一张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堆积的全是怨念。
“不过,我已同母亲说好了,过段时日去灵台山上香带你一块儿去。”
容悦立刻就被哄好了,扒拉着徐杳的胳膊甜甜叫着“嫂嫂真好”。
两人来到长兴侯府上,长兴侯夫人和方雪亭亲自出来迎接,亲亲热热地挽着徐杳一块儿走。徐杳取出从家里带来的回文戗金边填漆盒递给方雪亭,“上次看方小姐喜欢吃糕点,这回我特意多做了几样不同口味带来,还望方小姐笑纳。”
她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每块都是专门往小里做的,不必担心再呛着了。”
闻言,方雪亭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看着徐杳,面颊泛起一丝羞红。
“怎么了?”长兴侯夫人回头问。
“没什么。”眼神闪了闪,方雪亭接下那只沉甸甸的回文戗金边填漆盒,冲徐杳讪笑了一笑,“徐夫人还特意给我带了糕点,我心里有些感动。”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徐夫人。”长兴侯夫人笑道,又转向徐杳说:“今日崇宁长公主殿下也在府上,就由雪亭这丫头带夫人前去参见吧。”
虽一早知道方雪亭是崇宁长公主的表妹,容盛和虞氏也曾几次提到,但徐杳始终不曾真的以为那于她而言犹如生活在天庭里的人物会下凡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此时此刻,随方雪亭穿过重楼叠阁,来到台榭星罗、磊石环山的长兴侯府后院,绕过一片荫浓绿林,但见无数身着宫中女官服制的人肃穆成列,那种不真实感陡然落定,她犹自茫然,一颗心砰砰却已狂跳起来,随方雪亭面向那模糊的人影,远远跪下便拜。
“妾身徐氏,参见长公主殿下。”
片刻后,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就是容盛之新讨的那个老婆?”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哈,5号会比较晚更,之后就是正常每天晚九点日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就是容盛之新讨的那个老婆?”
公主的声音淡漠, 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或许是出于女人天生的敏感,徐杳从这状似平常的一句问话中, 却品出了几分异样的滋味。
她压下心头冒起的不适,恭敬回答:“是, 妾身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容盛之妻。”
“你过来。”
在方雪亭的眼神示意下, 徐杳起身, 垂头缓步前行。那些侍立在两侧的女官冷淡深幽的眼神筛子一般一轮轮将她筛过,她只当不觉, 在距离崇宁长公主十几步的地方站定。
“离这么远作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杳只好又近前几步, 此时她与长公主相距不到两丈,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公主的面容。
公主身着真红金绣云霞翟纹罗圆领长袄,下摆露出一截宝蓝云锦麒麟马面裙的裙摆,头戴一对金凤簪并四枚云形金累丝镶红宝石掩鬓,发髻一侧还簪了朵红玉珠帘。可相较于华贵热烈的打扮,公主的脸美丽而平淡,她鼻子纤瘦,轮廓柔和,只一双眼睛是长而媚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徐杳, 黢黑的眼珠子里渗出几分阴凉的笑意。
徐杳不敢多看,连忙低头。
长公主笑道:“早就听闻容御史新妇生得貌美,今日一见,果真是国色天香。”
不待徐杳开口自谦,围拥在长公主身侧一名尖脸细眼的贵女便道:“从来听闻容御史为官清廉而刚直,最是目下无尘, 还以为他会娶怎样一位才女呢,没想到最后也是讨了个美貌的。”
话音才落,四周便起了一阵低低的嗤笑。
徐杳修得圆润的指甲暗暗陷进手掌心。
这句话明面指容盛只是个喜好颜色的普通男人,实则背地里暗讽徐杳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偏她得了叮嘱,要对崇宁长公主尽力忍让,饶是此刻腹内有再多辩驳之词,也只能无声忍下。
长公主没笑,却也并未出言阻止。她身边那十数个贵女像得了鼓励似的,一个个冒出头来暗踩徐杳,这个说她打扮过时,那个说她姿态不端。
方雪亭忍不住弱弱地替她说了句话,“徐夫人也有好的地方,她……她做的糕点很好吃。”
此话一出,徐杳当下便知不好,果然一静之后,响起的是更大笑声。
“我还当是怎样的本事,不过是做糕点罢了,这样的本事,我家厨房的几个厨娘人人都会。”
“听闻徐夫人之父不过是个六品,大约徐夫人在家也是忙碌惯了,顺手练出来的。”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长公主终于幽幽开口:“容御史乃朝中清流,他既娶了徐夫人,自有其过人之处,这么一个美人儿还会做糕点,咱们可没那个口福。”
“这有何难。”那个尖脸细眼的贵女忙向长公主腆笑道:“徐夫人今日既在此处,公主便叫她净手做十几味糕点便是,若能得殿下一赞,是天大的美誉,想来徐夫人也不会拒绝。”说到最后,她那讥诮的目光便向徐杳瞟来。
长公主眸光微闪,似是意动,她抬头向徐杳看来,“徐夫人,你……”
“你们方才是不是在笑话我嫂嫂?”
徐杳正暗自忍气吞声,已准备窝窝囊囊地答应,冷不防小姑子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一转头,见容悦犹带婴儿肥的一张脸气鼓鼓的,她看看自己,又看向以长公主为首的那群贵女。
容悦心性单纯,却并不很傻,听那群女人说笑了半天,渐渐也听懂了些,再见自家嫂嫂嘴唇紧抿、眼眶泛红,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当下便大声说起来:“你们自己又丑又笨,却见不得我嫂嫂漂亮又能干!你们既然看不起她做的糕点,有本事就别吃!”
方才一众贵女讥讽徐杳,都是说一些绵里藏针的话,叫你听得出却说不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却不防在场的还有容悦这么一个奇葩,大喇喇把窗户纸捅破了个窟窿,竟然当面骂她们“又丑又笨”。
一群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时都气得面色发青。
眼见长公主也是面沉如水,身为主家的方雪亭赶紧出来打圆场,“容大小姐心性有如稚童,大家伙儿的别跟个孩子计较。公主若想吃徐夫人制的糕点,方才徐夫人正巧给我带来一盒,不如就借花献佛,赠与公主殿下。”
“不必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长公主终于也甩开了那张悠然自若的面具,她起身而走,在路过徐杳时冷冷剜了她一眼,快步离去。
其余贵女也当即随她作鸟兽散,只有那尖脸细眼的贵女故意落在最后,趁人不备凑到徐杳跟前咬牙切齿地道:“贱婢,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说着,双手向徐杳腰腹部猛力一推。
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
徐杳正为这一句呆愣着,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池边湿滑的苔藓,“噗通”一声掉进了水池。
长公主等人回头,见徐杳在水池里狼狈挣扎,顿时大笑起来。长公主看向那动手的尖脸细眼的贵女,“李毓,好端端的徐夫人怎的摔到水里去了?”
“回禀殿下,我也正奇怪呢,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掉下去了。”瞟了眼水里的徐杳,李毓笑嘻嘻地走到长公主身边说:“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天意啊。”长公主淡淡道:“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竟抛下徐杳就此扬长而去。
容悦趴在池子旁边简直要哭了,好在池水只到胸口,徐杳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之后勉强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方雪亭看着她们走了,也赶紧帮着把她从水里拉了上来。
看着浑身湿透、脸色青白的徐杳,容悦终是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方雪亭也是满脸尴尬,手足无措,“这……公主她以前不至于此的,今日实在是我家怠慢了,请徐夫人先随我移步更衣吧。”
她试图扶着她走,徐杳却不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冷冷睨着方雪亭,直看得她头越垂越低。
“方小姐。”她语气肃穆冷淡,“我虽不敢以你救命恩人自居,但你我好歹也有些缘分吧,你帮着长公主来害我?”
刚碰上长公主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倒霉。可随后那些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的讥讽,却叫她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初登长兴侯府做客,一来就撞上长公主,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其中必是主家在穿针引线。
大约是上次长兴侯夫人带着方雪亭上门时就在为此次宴会做打算了,她自以为仗义出手施救,不过是正好给她们递了借口而已。
方雪亭的头几乎快要埋进自己胸口,徐杳看见她耳根子泛起赤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弱蚊蚋地说:“就算没有这次,也是下次,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长公主她究竟为什么想见我?”徐杳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方雪亭蓦地抬头,对上徐杳愤懑迷惑的眼神,她愣了愣,喃喃道:“也对,你父亲官位不高,你应当是不知道的。长公主,公主她……”
她蹙着眉一咬牙,干脆说:“长公主喜欢你夫君容御史很多年了,人尽皆知,可容御史却娶了你,她自然想让你退让贤路!”
果然。
在听到方雪亭说的话时,徐杳心里最先冒出的是这两个字。
在得知自己将来长兴侯府赴宴后,虞氏的再三叮嘱,容盛的欲言又止,一切被自己忽略的异样都在此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想起长公主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眼神,难怪那样幽冷而阴森,原来里头盛满了嫉妒,厌恶,和鄙夷。
见徐杳沉默不语,方雪亭再次试着搀扶她起来,又软了语气道:“先别说这个了,你起来我送你去更衣吧,天这样冷,再穿着湿衣服怕是要着凉了。”
“方小姐,”徐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突然转头问:“你方才说,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方雪亭眼神闪烁地看她一眼,用力一点头,“徐夫人,不是我有意吓你,我这个表姐,做事情委实有些……不择手段的,你与容御史新婚不久,还是趁着没多少感情,当断则断的好。”
“你是她的表妹,那你能替我转达一句话吗?”
不待她说完,徐杳便打断道:“你告诉崇宁长公主,容盛是我的夫君,不是她的物件,我不会退让,绝不。”
匆匆换了湿衣服后,不顾长兴侯夫人假惺惺的道歉与挽留,徐杳当即带着容悦离开。回到成国公府后,她先将小姑子送到荣安堂,自己径自回了淇澳馆。
容盛近来忙于公务,时常晚归,徐杳本打算坐在房里等他,可谁知点上灯笼,昏暗的烛火映照出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轮廓,徐杳手一抖,手中的烛台险些掉落,“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容盛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慢慢将房中的灯笼一盏盏点着,原本黢黑的房间渐渐亮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臂弯里抱的湿衣服上,眼神随烛火一同摇曳起来。
“我在等你。”他哑声说。
徐杳默默将湿衣服丢进衣篓子里,然后转头定定看着容盛,“夫君,你和崇宁长公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没有立即回答。
在徐杳平静却执拗的目光的注视下,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捻了捻她尚且湿润的头发,说了句“我帮你擦擦”, 拉着徐杳在床沿坐下,随后又取出一块软布, 替她细细擦拭起来。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容盛的声音有些低沉, “无非就是公主在琼林宴上看中了新科状元郎。”
“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徐杳笑了笑。
“可是, 状元郎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他和公主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默了默, 徐杳轻声道:“我相信的。”
单看崇宁长公主今日那气势, 若容盛真与她有过什么, 只怕等着自己的就不只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她转过身想抱住容盛,却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些湿润的光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杳杳,今天你在长兴侯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杳想无所谓地一笑,然而在容盛的注视下,她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崇宁长公主刚好在长兴侯府, 她带着人围着我冷嘲热讽了一番,被悦儿驳回去后,她手底下有个人故意把我推进了水里。”
见容盛的眼神骤然阴沉,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很快就自己站起来了,没什么事的。”
容盛很快反应过来,“推你的那个人叫李毓?”
“你怎么知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再一看容盛不善的脸色,徐杳就明白了大约李毓也有某些单方面的故事,顿时就悻悻闭嘴了。
发丝上再度传来温柔的摩擦感,徐杳感觉自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容盛裹着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她摸了摸肩上的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打算起身,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却突然发力把她定住,徐杳还未迷惑转头,容盛就从身后抱上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杳杳,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将她的耳根子熏得微烫。徐杳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没事,她们是说了我几句,可悦儿也帮我说回去了。虽说落水有点难堪,但到底我也没出什么……什么事……”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灭于越来越急促的鼻息间。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面对无端的羞辱,就因为她们身份比我高,我就只能忍气吞声么?”
“我不服!”
最后一句语调近乎呜咽,容盛用力将徐杳掰过来,按入自己怀中。她的泪水像雨点一样落下,洇湿他单薄的里衣,黏在他的肌肤上。
徐杳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就又把自己调节好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埋在容盛胸前不肯抬头,“夫君,我就气这一会儿。我明白大体的,长公主那群人都是出身贵胄,不好招惹,你放心,我不会去报复她们的。”
“谁说我们不能报复她们?”
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诧异地抬起头,容盛浅色的眼瞳在此刻的昏黄烛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幽暗。
“我,我能报复长公主?”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容盛的嘴角在此时微微上翘,“若是可以,你想怎么报复回去?”
“真的可以吗?”徐杳的眼睛瞬间像星子一般亮了起来,在容盛鼓励的目光下,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恶狠狠地说:“我有主意了!”
她一把抓住容盛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陪我去趟长公主府。”
“好。”容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
“杳杳,不是说去长公主府么?”
特意向都察院告假一天的容盛拎着几个包裹陪徐杳在街边店铺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我们一直在公主府附近转悠?”
“嘘嘘,谁说我要进去了。”
分明是正经客人,徐杳却一边翻看布料一边探头探脑地瞅着外头,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荷包,跟做贼似的。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似若无其事,实则都拿眼睛牢牢盯住徐杳。
容盛暗觉尴尬,丢下银子随手买了两匹布料,又道:“不进去,怎么见到长公主?”
“谁说不进公主府就见不到她的。”徐杳忽然如发现猎物的小兽一般浑身绷紧,压低声音,“快看,这不就来了!”
容盛顺势向外看去,却见前有十数个魁梧奴仆开道,无数百姓纷纷避让,之后是两列冷面女官,长公主的奢华香车正朝这个方向缓缓驶来。
“你出去。”徐杳说着,在容盛背后轻轻一推,他下意识地就从铺子一脚迈出走到街边。
此时一众路人皆惊惶退避,突兀走出来这个人就异常显眼,公主府女官的目光瞬间就落到容盛身上。她们显然熟识容盛,立即有人往回凑到公主车辇旁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清脆脆一声“停车”响起,整列浩荡车队就此停滞。
车门打开,其后是崇宁长公主秀丽的一张笑靥,“盛之,你今日怎的在这儿?”
相隔数十步,容盛略略一拱手,“见过长公主殿下,下官是陪夫人来此为家中女眷选购些许布料。”
眼神略过他身上挂着的明显不属于男子的大包小包,长公主一双热切的眼渐渐冷却下来,“哦,是这样啊。”她随口幽幽问:“那怎么不见徐夫人?”
“长公主殿下找我呢?”
徐杳从布料铺子里突然探头,咧嘴一笑,蹦过门槛跳到容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暗中捅了一捅他的后背,“夫君你不是与长公主殿下相识么,隔这么老远叙旧多不方便呐,有话咱们过去说吧。”
容盛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被夫人拽着走到公主车辇近前。
长公主问及徐杳只是随口,自然并非真心关心她,此刻眼见两人亲亲热热地联袂而来,更是暗觉刺眼。她勉强咽下胸中那股气,只拿眼睛盯着容盛一人看,微笑着同他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徐杳不懂这些,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站着,时不时揪一揪荷包,掸一掸手,全然没个高门贵妇的体统。长公主见了心中更是轻鄙,有意在容盛面前彰显自己的博学多才,拉着他东拉西扯,直聊到日头渐烈,晒得她脖颈微微刺挠才悻悻罢休。
容盛告辞后忙不迭牵着徐杳离开,走出老远瞥见长公主还回头看着他们,压低声音道:“你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我们在她跟前露个面,让她知难而退?”
“当然不止这个。”徐杳的嘴角一副压也压不住的样子,勉强抿住嘴,“等到了车上我再告诉你。”
才一上车,她就忍不住踞坐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捧肚子。容盛虽不知她为何发笑,却也被她的笑声感染,眉眼含笑问:“你到底还打了什么算盘?”
“喏,”徐杳向容盛亮出自己一直揪在手里的荷包,打开给他看,“你看,空了。”
“里面本来装着的是什么?”
徐杳狡黠一笑,“桃子毛。”
愣了一愣,想到临别前长公主细微的异样,容盛反应过来,顿时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你啊你,真有你的,竟被你想到这么个损招。不过,如今是深秋,你哪里来的桃子?”
“我常备的。”徐杳边得意说着边系紧手里的荷包,“你也知道我那继母,她有时逼得我狠了,我就偷偷往她身上衣服上弹些桃子毛,她身上发痒,忙着寻医问药,就能消停几天。为着这事儿,每年夏天吃桃时,我就会趁机多攒几袋桃毛,这样一年四季皆可桃毛无忧矣。”
崇宁长公主那般皇室贵胄,寻常吃桃都是女使洗净切好的,只怕她连完整的桃子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从来没受过桃子毛迫害的人今日被弹了一身,只怕有她一场好苦头吃。再一想到她与太医抓耳挠腮也猜不到病因的样子,容盛胸膛震动,闷笑了好一会儿。
看他笑得厉害,徐杳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呀?”
容盛顿时敛了笑,掰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杳杳,推人落水,严重的足以致人毙命,你不过是撒点桃毛让她不痛快一会儿罢了,两者之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若照我来说,这点报复还远远不够。”
容盛在她心中,一直是霁月光风、月朗风清的正人君子,然而此刻徐杳盯着他眼底酝酿的那抹暗芒,才发觉自己这位并非全然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纯白无暇,像是墨汁沁透宣纸,徐杳终于从自己夫君身上看见一点阴暗色。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惊惧,反倒隐隐兴奋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容盛笑道:“暂时先不告诉你,你只记着,我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徐杳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巨大的喜悦与感动在胸膛中爆发,她不顾马车正在行驶,扑上去紧紧抱住容盛,“夫君,你真好。”
容盛笑着接住了她,在徐杳看不见的地方,他微敛表情。马车摇摇晃晃,带动车帘也飘摇,时不时撞进一片日光,正落在徐杳的颈后,他看着她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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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宁长公主莫名其妙刺挠了两天之后,一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女官在公主寝宫门口再三踌躇,终于鼓起勇气入内。她略过一地的碎瓷和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慢吞吞走到长公主跟前,“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披散的长发垂在一边,露出另一边脖颈涨红刻着几道挠痕的肌肤,因太医叮嘱不能抓挠,长公主正勉力忍耐着,她没好气地说:“什么要事,还不快说!”
“容御史,容御史他……”女官战战兢兢地飞快抬头看了眼长公主,又将头埋向地面,“容御史他上奏参了您!”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容盛带头弹劾崇宁长公主、礼部侍郎李德及一干依附于长公主府的官员, 狂悖专擅、侵占良田、欺罔僭越等罪。
自今上登基以来,极是宠信纵容自己这位同胞长姐,加之一力削藩, 以至于崇宁长公主以公主之身,其待遇、权势却力压一众亲王, 偏她为人跋扈张狂, 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可以指着朝官的鼻子怒骂, 朝中早有不少人对其心怀不满,只碍于无人领头而已。
如今容盛做了这出头鸟, 一干藩王亲信及老臣立即跟风上奏, 弹劾长公主等人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加之有人暗中鼓动被公主强夺了耕地的老百姓聚众闹事,一时间京城民怨沸腾,饶是今上再如何护短,也不得不对崇宁长公主小惩大戒一番。
“……着令即刻归还所占百姓耕田,崇宁长公主闭门思过三月,罚奉一年,非召不得出,礼部侍郎李德等人革职查办。”
宣旨太监腻白的脸上腆起一抹笑,微微哈腰向着跪在地上面色铁青的长公主道:“殿下,圣上这也是无奈之举, 群情激愤,圣上也不得不退让。您今番受的委屈,圣上都记着,来日定当为您讨回,您就别怪圣上了。”
“我自然不会怪他,谁是始作俑者, 我心中有数。”冷哼一声,崇宁长公主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随手接了圣旨,看也不看,拿在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扶着她的女官边走边道:“那容御史当真是个心黑手狠的,公主待他这样好,他竟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就为给自己老婆出气,竟当众这样下公主的脸面。”
“你还真以为他只是为了给徐氏出气呢?”长公主声音幽冷。
“不是吗?”女官一怔,“殿下与成国公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您待容御史更是不薄。偏偏咱们前脚才戏弄了徐氏,后脚他就带头弹劾殿下,连李毓她们几个家里都没有放过,哪儿有这样巧的事,难道不是他心疼徐氏,这才如此行事?”
“你啊,太天真。”
“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长公主一甩拖地的衣摆,径自在花梨圈椅上坐下,“你真以为我戏弄徐氏,是为了争风吃醋?”
女官慌忙低头,“是奴婢愚钝,不知殿下真意。”
“当今几个藩王势盛,其中以燕王为最。京中有不少勋贵高官都与其往来密切,成国公家的老二容炽,就在燕王麾下。”
长公主微微沉吟着道:“如今阿弟正着力削藩,燕王他们几个都暗中憋着气。而成国府在京中炙手可热,容盛更是前途无量,阿弟曾嘱咐我,能将容盛彻底拉到咱们这头最好,若不成,也该试探他一番,看看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可是如今看来……”
说到此处,涂了丹蔻的指甲抠进扶手里,长公主梗着脖子,天光自窗外泄入,落在她的脚边,眼眸里却是阴沉沉一片,“若容盛当真一心忠君,此等女子间的微末龃龉,便该小事化了。可他不仅捉住不放,还借此大做文章,害得我与阿弟好生丢面。其真实用意,多半是趁机帮燕王试探朝中官员们的态度。”
女官吃了一惊,“若是容盛也站在燕王那头,岂非成国府已经彻底倒向燕王了?”
“这倒还不能轻易定论,可他既做出这种事来,我就不能不杀鸡儆猴一番。否则,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轻嗤一声,长公主靠坐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几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夫人倒确实是个美人儿。”
“若失了这么个美人儿,想必容御史会伤心欲绝,日后行事也大概也会更谨慎些。”女官笑道。
“可惜,可惜。”
嘴里说着可惜,长公主却又轻轻一抬下巴。那女官暗一点头,当即转身领命而去。
·
长公主等人被教训的事,徐杳这个当事人反倒还是通过方雪亭才知道的,她托人带信来,求徐杳让容盛高抬贵手,说她和她母亲快要被长兴侯骂死了。
她看信时,容盛就坐在一旁,故作淡定,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她看见容盛背后有条狐狸尾巴已经转得飞起了。
“你前段时间那样忙碌,原来竟是忙着为我出气去了。”缓缓将信纸折起,徐杳娇嗔着看向容盛,“做了这样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容盛笑道:“我主动提起,难免有邀功请赏之嫌,倒不如等着你自己发觉,更显得我一心为你。”
徐杳笑道:“我从旁人口里得知愈发惊喜,给你的奖励自然也更丰厚,是不是这样?”
容盛摸了摸鼻子,不作声了。
看着烛火映照下夫君的侧脸,徐杳心头软哒哒的,她拽了拽容盛的衣袖,然后在他转头时,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角。
看着他微微闪烁的眼底,徐杳俏皮地歪头笑了下,“奖励。”
“只给这点可不够。”不待她撤离,容盛顺势拉住徐杳的手臂将人抱在腿上,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随即嘴唇贴于一处,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分开时,彼此都在微微喘息。
徐杳攀着肩膀靠坐在他怀里,忽然坏心地笑了笑,“你的‘玉佩’……”
容盛虽坚持底线,这段时间两人别的亲密接触却不少,他所谓“玉佩”的真面目也早给徐杳看过摸过了,再装不下去,一时不由得红了脸,容盛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都怪我最近太忙,太久没有了。”
徐杳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明日我要随母亲去山里佛寺上香,一去又要好几日。”
“这不还有今晚么。”容盛抱着徐杳的胳膊紧了紧,“今晚就把奖励都给我,好不好?”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湿亮的眼睛,潋滟的嘴唇,徐杳怎么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她被随后而来的一个又一个亲吻迷得晕头转向,待回过神来时,人已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侧衣衫不整的容盛随手扯掉碧玉螭虎帐钩,大红圈金帐幔旋即飘落,遮住内里一片旖旎风光。
……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帐幔一时摇晃一时抖动,直到个三更天才算消停。
翌日容盛倒是精神抖擞地出门上值去了,留下徐杳昏沉沉睡着,文竹叫了她好几声才悠悠转醒。
“夫人,夫人快醒醒,一会儿咱们就要出门上香了,我看荣安堂那头已经忙碌开了。”
一个激灵惊跑了瞌睡虫,徐杳顿时睡意全消,也不顾两手、大腿酸软,撑着就下了床,“快,快替我收拾,切不能让太太和悦儿等我。”
可紧赶慢赶,到底晚了一筹,等徐杳带着文竹等人匆匆来到大门口时,虞氏早带着容悦在等她了。面对慌里慌张连连致歉的徐杳,虞氏也不恼怒,只带着抹若有深意的笑,用过来人的眼光看着她,“无妨,你与盛之是新婚夫妻,爱玩闹些也是自然的,今日出行都是自家人,稍微晚点不打紧。”
她侧头向身后看去,“是吧,阿炽?”
徐杳顺着虞氏的目光一看,成国府大门外,那身着鸳鸯战袄、足蹬皂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不是容炽又是谁?
若说方才对着虞氏只是有些羞窘,此刻再看见容炽,徐杳则尴尬到了极致,恨不能立即钻进地缝里去。
好在容炽离得远,似乎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什么,面对虞氏的询问,只淡淡一点头,“母亲,家里人既到齐了,咱们便出发吧。”
说完,他的目光漠然从徐杳身上一掠而过,径自策马向前方缓行而去。
“母亲,阿炽也跟我们一起去庙里上香吗?”待上了马车,徐杳才小声问。
虞氏道:“他倒不去,只是要去京郊大营练兵,顺路护送我们娘儿几个一程罢了。”
“原来如此。”徐杳暗松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云苓诬陷自己那夜他出手相助,徐杳翌日送去一份糕点之后,容炽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总感觉他在刻意躲着自己,就算在府内不期相遇,他也是冷淡而客气,不复之前隐约的亲昵。
但是这样的变化对于他们两个而言是好事,徐杳自然不会去追问。
虞氏要带她们去上香的功德寺位于虎穴山上,距离金陵城不远,出了城门,又行进了莫约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
本想着为显诚心,虞氏是打算带着儿媳女儿及一众丫鬟婆子步行上山的,可谁知容悦这妮子难得出趟门,一路上兴奋得不行,又是叽叽喳喳又是吃糕喝茶,徐杳又宠着她,糕饼点心投喂个不停,等到了山下,她已然吃得肚皮溜圆,上下眼皮直打架。
眼瞅着女儿是走不动山路了,虞氏只好又命容炽将自己等人护送到寺里。
容炽道:“母亲不说我也会如此,这佛寺正巧处于山谷之中,四周密林莽莽榛榛,容易藏匿贼人,一会儿我将附近转一圈,再将护院都安排好了再走。”
“你就是打仗打多了,也忒谨慎了些。功德寺是千年名刹,京中多少勋贵人家都在此上香,哪里敢有贼人在此闹事?”
虞氏掩唇笑了笑,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徐杳一眼,“照我说啊,你若有空,不如带你妹妹嫂嫂在附近逛一逛才是真的。”
“不必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徐杳看向容炽,容炽也沉下脸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出自《金瓶梅》
恋爱脑只是公主的人设,容大更是白切黑
全文唯一真·恋爱脑:容二!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言既出, 四目相对,空气中莫名弥散开一股尴尬的气息。
容炽先开口道:“嫂嫂应当不愿与我相处,就不必勉强她了。”
“阿炽这是哪里的话, 我怎会不愿。”徐杳讪笑了笑,“只是惦记着你有公务在身, 不便叨扰而已。”
记起这一茬, 虞氏也忙催促容炽赶紧动身去京郊大营。容炽收回目光, 仍是认认真真将附近巡视了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去。
寺内一干方丈主持等和尚早已在外恭候多时了, 虞氏带着徐杳她们上前应酬, 又入内虔诚礼佛参拜, 还要听大和尚讲经说法,一通折腾下来,饶是徐杳自觉颇有耐心,也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用说容悦,什么听经拜唱,于她而言犹如天书一般。虞氏在那头虔诚拜佛,她在这头跟身上长了虱子般浑身扭动,屁股起先还悬空着,渐渐地压在脚后跟上, 最后干脆瘫坐到了地砖上。
跪在旁边蒲团上的徐杳见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悦儿,快起来,还没完呢。”
可容悦犯起了倔驴脾气,怎么说都不肯动。虞氏便侧过头来道:“罢了, 悦儿年纪小,耐不住性子也是自然的,我这里也没别的事,你带她去寺里其他地方逛一逛罢,待会儿戏文要开场时你们再过来。”
听到不用继续留在这里老鸭听天雷,别说容悦,徐杳也是喜出望外,忙应了是,两人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溜去外头了。
山寺内清幽静谧,林深树高,头顶碧叶荫浓处老鸦啊啊而鸣。难得出来一趟,徐杳不愿拘束,让文竹等几个丫鬟自己玩去,她带着容悦在寺内乱转。一路上刚开始还能碰到几个小沙弥,越往里走人越少,直走到院墙尽头,只见黄墙斑驳,杂草丛生,一只三花猫倏忽跃上墙头。
容悦乐颠颠追着猫儿去了,徐杳则在枯井沿上坐下,听清风拂叶,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啊,嫂嫂快来看,这里有个洞!”一阵翻动杂草声过后,徐杳听见容悦忽然叫了起来。
她忙睁开眼,循着小姑子的声音走去,看见她正蹲在一处墙根下,两手拨开的杂草丛后,赫然是一人宽的墙洞。
“许是这里年久失修,附近野狗掏出来的洞。”眼见容悦作势要往外爬,徐杳忙拽住她的衣服,“不许去,谁知道外头是什么地方?”
容悦嘟起小嘴撒娇,“嫂嫂,好嫂嫂,就让我出去看一看吧。二哥哥之前不都在附近巡视过了,不会有事的。”
小姑子生得玉雪可爱,撒起娇来跟个瓷娃娃似的,着实让人顶不住。徐杳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正是玩心大的时候,听她这么一求,顿时就动摇了,“好吧,不过我得跟你一块儿去,说好了,在附近逛一逛就回来,切不可走远了!”
容悦高兴得简直没跳起来,忙不迭地拍胸脯答应,头一扭就钻出了狗洞。
徐杳紧跟其后,出了狗洞起身一看,只见四周林海茫茫,浓绿如墨,不由一阵心旷神怡。带着容悦玩了会儿,又摘了些伶仃细瘦的野花给她编了个花环,给小姑子哄得高高兴兴的,很乖顺地就跟她回去了。
两人重新钻狗洞回到寺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找虞氏,谁知走到拐角处,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这人既高且壮,大出徐杳足有三四圈,身上邋遢地披了件不合身的戏服,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也不知他盯了她们有多久了。
“你是谁,躲在这里作什么?”徐杳吓得后退两步,忙将容悦扯到自己身后护住,警惕地瞪着那男人。
那男子咧嘴一笑,随意抬手拱了拱,“小娘子莫怕,我是今日来功德寺来唱戏的戏子,到这里来解个手罢。”见徐杳仍满脸狐疑,他也不多话,扭头便走,只是一步三回头,又笑嘻嘻地多看了徐杳好几眼。
等这人彻底看不见了,徐杳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牵着容悦匆匆忙忙往回走。待两人回到高台时戏文已经开场了,虞氏瞥了眼容悦头上简陋的花环,没说什么,只叫人端了水盆给她俩净手,又送上糕饼果子叫她们垫垫肚子。
徐杳一手捧着果子,却提不起半分品尝的心思,她记着方才那陌生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晦暗又淫邪,和当日藏春院中,那死鬼刘三的眼神一模一样。因着此事,她整个下午都惴惴不安,一分看戏的心思的都没,好不容易熬到唱戏结束,她悄悄找到戏班班主,询问是否有这么一个人。
“又高又大?夫人说的许是刚来我们班里的武生李四,夫人若是想见见,我便把他叫了来拜见夫人。”
“不必了。”高门女眷在外头点名见个戏子,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徐杳蹙眉道:“许是我疑心了……知道确有这么个人就行,叨扰了。”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侍奉虞氏和容悦吃过斋饭,一行人就来到寺里给她们备的院子。
容悦玩了一整个白天,到这会儿早累坏了,人刚走进屋子,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被虞氏搂抱着哄进内室歇下。徐杳倒还精神,见内室的灯熄下来,知是婆母和小姑子睡了,左思右想,到底觉得小心为上,于是俏咪咪摸到院门口,把门锁住,又在门后加了根棍子顶着。
做完这些事,她总算略微安心了些,回到外间挑灭多余的灯火中,只留下一盏,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本就身处深山密林间,一入夜,四下更是死寂一片,静得能听出静的声音来。徐杳裹着厚棉被,呵着手看志怪话本,她才看到紧要处,现出原型的女鬼血红的长指甲轻轻挑开书生的门锁,正浑身毛骨悚然间,自己所在这处院落的院门似乎也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女鬼的指甲挠动的是自己的院门。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徐杳几乎真要以为是山林间某个精怪下山害人来了。但转念一想,她们就住在佛寺旁,释迦摩尼的脚下,何方妖孽胆敢来此作祟?顿时胆气又壮了许多,瞥一眼安静的内室,她抄起摆在门边的门栓,悄悄朝院门走去。
走得越近,门外那细细索索的声音就越响,终于在徐杳即将贴上门板的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清晰无比的人声,“你到底行不行,怎么半天了这门还没打开?照我说,干脆直接撞门进去得了。”
“嘘嘘,把人吵醒跑了怎么办,你是不知道,里头那小娘子可机灵得很。”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杳耳边炸响,吓得她浑身僵直——说话这人正是下午她和容悦在墙根旁遇到的那个戏子!
就在徐杳怔愣时,那人“嘿嘿”一笑,继续说:“你是没见过她,那模样,那身段,到底是高官的女人,活脱脱一个尤物。今日咱们能尝到她的滋味,也算不枉此生。”
之后又陆续响起几个男人的笑声,讨论的无非都是抓住徐杳之后要如何如何玩耍、如何如何作弄,听得她满眼蓄泪,惊骇欲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没声跑回屋里,拿门栓把门死死抵住后,先到厢房把几个文竹等几个贴身丫鬟摇醒,又去内室叫虞氏和容悦。
此时外头的贼人们久久弄不开门,已渐渐失去耐性,动静越来越大。容悦尚且迷迷糊糊,虞氏只听徐杳略说了几句就明白过来,忙不迭抓起长袄往身上套,却也掏空了好几下才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其余文竹等几个丫鬟更是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几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群人中,竟只剩下徐杳还算头脑冷静。她扶住虞氏快速说:“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护院们却半点反应也没有,怕是已经不中用了,咱们还是先走为上,今儿我和悦儿在寺里发现一处狗洞,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虞氏早只剩下点头的份,几个女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地跟着徐杳翻窗而出,一路无声疾步跑,来到墙根下,翻开杂草一看,果然露出个狗洞。
徐杳一把抓住容悦,按住她两边肩膀道:“悦儿,你去过外头知道方向,一会儿等出去了,你带着大家往山下跑。”
惊魂时刻,容悦反倒显出异常的沉稳来,她用力点一点头,手脚并用,迅速就爬出了狗洞。文竹等几个丫鬟慌忙跟着爬了出去,虞氏正要跟上,却见徐杳似要往另一方向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不肯松手,“我的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母亲,”徐杳一把按住虞氏的手背,“今日我和悦儿逛到此处时,正巧撞上一个来踩点的贼人,是以这处狗洞他们应当也是知道的,若我们都从这里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追上。咱们只能分开走,你们从这里下山去京郊大营找阿炽,我从另一面去僧寮找师傅们帮忙。”
虞氏像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都怔住了,只知道抓住徐杳的手不放松,眼里潸然泪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徐杳却再顾不得许多,前院处的动静已成鼎沸,贼人们眼见撬不开门已开始强撞,她咬一咬牙,用力将虞氏推出了狗洞,自己则拢着衣服匆匆往另一面跑去,迅速地遁入黑暗。
第30章 第三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月黑风高, 北风肃杀。深秋凛冽寒夜里,徐杳却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往虞氏等人的反方向跑,一路翻墙越垛, 顺着记忆逃到功德寺最近的一处僧寮,拍起了紧闭的大门, 她生怕惊动了那群贼人, 只敢压着嗓子小声喊:“师傅, 开门,救命啊!师傅, 开开门!”
然而拍了半天, 僧寮内依旧安安静静的, 大门紧锁,倒是她们先前所在的院子里已是火光点点,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显然是那群贼人已经破门而入,正在院中四处搜检。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院中无人,到时候顺着狗洞一路追出去,虞氏和容悦她们就完了!
思及此处,徐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面不住地回头看,一面用力拍门大声疾呼起来:“开门呐师傅!开门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院中远远的火光似乎一顿,旋即聚拢一处,朝她所在的方向迅速行进而来。
一颗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眼见那簇簇火光越来越大,徐杳正欲转身逃跑,身前那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嘎”一声, 打开了半扇。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打着哈欠问:“女施主,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小师傅救命!”
这时候也没功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徐杳不顾那小沙弥惊愕的眼神,硬是从门外挤了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急急道:“寺里进了贼人,小师傅,赶紧多叫几个年长的师傅起来帮忙!”
“什么,寺里来了贼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其他几个沙弥,十几个小沙弥匆匆披着僧袍在房门后面探头探脑,徐杳打眼一看,竟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才到她胸口高。再一想到下午看见那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她更是心急如焚,“这儿就没有成年的人吗?”
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小沙弥犹在懵懂中,讷讷道:“因女施主们到访,寺里只留了我们几个,成年的师兄们都避去外头了,若要找到他们,非得出正门下山不可。”
这一行贼人人数众多,行事周密,如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成国府的护院们。他们不可能不在正门口留人手。徐杳一把抓住那小沙弥道:“正门怕是走不通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去钟楼敲钟!”另一个躲在房里的小沙弥忽然探头道:“我们寺里夜间寻常是绝不撞钟的,师兄们听见半夜钟响,知道出事,一定会赶来查看的。”
徐杳大喜,“此计甚好,不知钟楼在何处?”
“你从这里后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是钟楼。”
徐杳忙点了点头,“不知小师傅们可愿与我同去?”
面对她的殷切眼神,屋子里十几个小沙弥都像短暂浮到水面换气的鱼一样无声地沉了回去,只留下面前这个被徐杳捉住的这个不得动弹,但他也是支支吾吾,撇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四下死寂,只有危险的嘈杂声越靠越近。
徐杳默然松开手,朝这小沙弥点了一点头,转身飞速地打开后院门,一头扎了出去。
她才一走,那小沙弥就迫不及待地躲钻回屋子躲进被子,喃喃念着佛号只盼那群贼人把他们当空气一样略过。
而院子外,点点火光群聚而至,为首的那个正是下午来这里踩点的高大戏子。
未免打草惊蛇,他们本想着将成国府女眷所在院落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撬开,可谁知那群女人着实谨慎,将扇门里里外外栓了几道,害他们白白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派了几个身手灵活兄弟翻墙进去把门从里头打开的。可谁知等大部队入内,一院子的女人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李四想起下午踩点时发现的狗洞,猜测她们多半是从哪儿跑了,正打算带着兄弟们追,却听见僧寮方向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顿时精神一振,举着火把和大刀,兴冲冲地追了过来。
“人呢?刚才分明听见动静从这儿传过来的。”
“这还用问,肯定躲进这院子里去了呗!”
在先前那处院子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李四生怕再拖延下去,山下京郊大营的人会有所察觉,忙大手一挥,着人故技重施,翻墙入内将门打开。
小沙弥们扒在窗口,看见几个黑影像鬼一样轻松翻过院墙,顿时吓得缩进角落浑身战栗,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影们把门打开,瞬间“砰”的一声,几十条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呼啦啦一涌入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把这院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砰砰砰”连续三声,小沙弥们所在的房门被成年男人们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坏,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轻飘飘甩进院子里堆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李四咧嘴一笑,手里雪亮的刀面拍了拍跟前最近的小沙弥的脸,“说,这寺里的女人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这小沙弥正是刚才为徐杳开门的那一个,他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神志不清,闻言下意识地朝钟楼的方向看去,还不待开口,便听身旁一个同伴哀声尖叫:“我说我说!她去钟楼敲钟了,施主别杀……”
最后的声音戛然止在喉咙口,与此同时,他的头颅斜飞出去,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小场血雨。
亲眼看见同伴死在面前,甚至于他的血滴了自己一脸,剩余的小沙弥们爆发惊悚的尖叫。
李四听着却只觉得聒噪,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道:“都杀了吧。”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渐渐消弭,他带着人急冲冲赶往钟楼。乌云蔽月,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高耸的钟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阵疾跑之后,寒凉之气不住地倒灌入肺腑,正气喘吁吁间,钟楼处骤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巨鸣,惊破沉郁的浓夜。
“咚咚咚咚咚——”
徐杳抓住吊绳扶着钟捶用力撞向悬挂的铜钟,巨大的声响撞得她一阵头昏眼花,仿佛那钟捶砸的是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勉强定神,远远瞥见半山腰的房舍内陆续亮起灯火,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而拔腿向前方跑去。
几乎是她才走不久,刚才站的地方就窜上来一群贼人,为首的李四将钟楼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不见有人藏匿,恨恨将手里的缳首大刀掼在地上,“你爹的,个小娘皮还真滑不溜手。看什么看,还不给我继续追,爷就不信了,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的能在山上跑多远!”
确如李四所言,此刻的徐杳已经气力耗尽、疲惫不堪,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山间逃命而已。她耳边嗡鸣不止,双腿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听得身后贼人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吓得她肝胆俱寒,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处密林间,捂住口鼻蹲在一棵大树后,期盼贼人们不要发现自己。
那群贼人很快赶到,四下里漆黑一片,他们并未注意身侧林间藏了个女子,只顺着小路朝前追,一连串的火光与脚步声迅速远去。
剧烈颤抖的眼瞳渐渐平复,徐杳泄下一口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汗湿,胸腔里心脏更是鼓胀得将要爆炸。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咦”的一声,一个落在最后的贼人不知为何举着火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徐杳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前几日才下过场雨,因此处树高叶茂,旁边这条小路尚有些泥泞,方才逃窜时还未察觉,此刻一看,才发现路上印着一连串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一对特别小巧的,却在半途调转方向,往密林中来。
这对脚印自是徐杳的,那贼人也着实眼尖,竟被他循着脚印找了过来。眼见他越走越近,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就凿在她后脑勺,徐杳终于按捺不住,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跑去。
“嘿嘿,小美人儿,你往哪儿跑?”那贼人也不呼唤同伴,只狞笑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山林间本就磕绊难行,更不用说徐杳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在追赶下竭力迈动双腿,也挡不住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小。等冲出林子,望见眼前的悬崖峭壁,她更是心头冰凉,脚下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双手胡乱抓住一把蒿草才没有滑下悬崖。
那贼人追至她身后十数步外,见状又是一笑,“小美人儿,你就别挣扎了,乖乖到爷这儿来,若你伺候得爷舒坦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绕你一命。”
“你别过来!”眼见他步步逼近,徐杳连连后退,直被逼到悬崖边,她僵硬地抬起头往下一看,只见崖下浓夜翻滚,深不可见底,倘若真掉下去,定然一命呜呼。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伴随着“咻”的一记破空声,那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下,正砸在徐杳面前。她看见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颈,甚至此时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贼人倒下,露出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此时北风呼啸,吹散浓云,朗朗明月破云而现,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对上徐杳怔然的眼神,他缓缓放下长弓,道:“怎么,不是我哥,你很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