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两个夫君》 1、第一章 吃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徐杳眼前是黢黑一片,脑海内昏昏沉沉的,伤口处还泛着阵阵胀痛。 她轻轻晃了晃头,身侧不远处,两个陌生人的声音逐渐挤入耳中。 “……盗窃家中财物,被她继母卖出来的。咱也不多收你的钱,给这个数就行。” 中年男子话音才落,另一个女人细高的嗓门紧跟着响起:“三十两?!陈大你直接上街抢得了!” 她的声音尖而锐,如钢针般刺透耳膜,扎得徐杳混沌的神志也骤然一清——盗窃家中财物,被继母卖出来…… 她记起来了,今晨她的继母孙氏声称丢了只金手钏,在家中闹哄哄地翻找了许久也不见踪影,恼怒之下,孙氏便强将这桩罪名栽到她头上,非说是她偷的。她被两个婆子压着跪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申辩,就看见继母手边那只木匣向自己飞来。 随即,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再一睁眼,已是当下的情景。 徐杳呆呆睁着眼睛,心底冰凉一片,那两人尤未察觉她已苏醒,继续嘀嘀咕咕地谈着生意。 “咱这么多年的老搭子了,坑谁也不能坑你啊,这女孩儿生得绝好,不输秦淮河上的苏小婉。你若买了她,日后必定是你藏春院的摇钱树!” “当真,竟有这般貌美?” 纵不知这陈大口中的藏春院是个什么地方,但苏小婉的名头在金陵却是人尽皆知的。 她色艺双绝、艳名远播,是秦淮河畔第一名妓,万千男子梦寐以求的尤物佳人。 徐杳怔了怔,想起彻底昏迷前继母那恶狠狠的一句“把这蹄子给老娘卖进暗窑子里”,登时惊骇欲死,手脚不自主地挣动起来。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外头立即静默一瞬,随后一声嗤笑响起,那陈大说:“喏,她醒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徐杳闻言,顿时挣扎得更厉害,无奈手脚都被绳索牢牢捆住,只是徒劳扭动而已。 脚步声迅速靠近,三两下的功夫,麻袋被解开,蒙在她脸上的麻布被霍然揭下,露出底下少女清丽婉约,却煞白的一张桃花面来。 徐杳瞪大了一双杏眼,看着头顶那一男一女,眼里盛满惊惶。 那女人先是一愣,接着立即蹲下身来,一把捏住徐杳尖尖的下巴左右摆弄,嘴里“啧啧”不停,“哟,这真是,这还真是。” 她的眼睛有如两把篦子,从头发丝儿到脚尖,在徐杳身上细细密密地来回梳理。手上动作也不停,顺着颈子往下,捏过胸又掐了把腰,一路滑过细长腿儿,最后脱了她的鞋袜抓着脚看了又看,终于点着头满意地笑了,“确实是个可用的人材,难为你家里人,竟也舍得把你卖出来。” 说着她松开手,又扯掉徐杳嘴里堵着的布头,笑盈盈地问:“好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慌忙把赤足缩进裙摆里,徐杳忍着哽咽道:“大嫂,我上月才满十七,在家中并无过错,是继母磋磨,冤枉我偷窃。求大嫂行行好,把我送到爹爹衙门里,小女子感激不尽!” 衙门? 陈大和那女子俱是一怔。 女子挑了挑眉,“你说你爹爹是衙门里的,可说得出是哪个衙门?” 徐杳只当是老爹的官身吓住了这两人,立即说:“我爹爹是工部清吏司的主事!” “清吏司主事?”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大笑起来,陈大道:“我还当是什么大员,原来才是个正六品,芝麻粒大小的官儿,在金陵随手扔块砖就能砸死九个。” 他又转向那女子,“我说梁大姐,这小姑娘你到底要不要,若是不要,我可就带走了!”他说着,伸手抓起麻袋就要往回套。 徐杳暗吸一口冷气,正在心中忐忑祈祷之时,一声“慢着”突然响起。 恰好此时麻布盖过头,她再度猛然沉入黑暗。 “三十两就三十两,只一条,若这女孩儿的家人找到你,务必把嘴给我闭死咯!”那中年女子紧嘬着牙花子道。 陈大顿时笑道:“放心放心,我只对外说将她卖去燕京了便是……” 徐杳呆呆地躺着,一动不动地听那二人的动静渐渐远去,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方才还剧烈跳动的心脏先是平息,又默默化作一地冷灰。 那中年女子付清钱款回来,拽下麻布,看见的便是女孩儿哭得眼尾通红,仿若梨花带雨的模样。 “哟哟哟,我可怜的孩子,怎的就要哭成这样?”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缓缓抚过徐杳的脸颊,“看你这瘦的,反正你那继母对你又不好,不如日后就跟着你梁妈妈在咱们藏春院住,我保管你吃香喝辣,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女子状似温柔的动作给了徐杳一丝希望,她眼眸闪了闪,鼓起勇气说:“大嫂,我,我不会伺候人,你放了我吧。只要你送我去见我爹爹,三十两他会还你的。” “还想着找你爹呢?”手上动作一顿,梁妈妈嘴角噙起抹冷笑,“你爹若真把你放在心上,拿你当个宝,你继母又怎敢擅作主张,随意就卖了你?” 这句话仿佛一柄榔头,将徐杳自欺欺人的希望砸了个粉碎,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不住往下掉。 梁妈妈趁胜追击,继续劝说:“在我们这儿就不一样了,你有这般天资,已胜过旁人许多。只消再乖乖听话,日后勤学琴棋书画,未必会逊色于那苏小婉。届时千人青睐,万人追捧,岂不胜过你在家中吃苦受难千倍?” 什么千人青睐,万人追捧,徐杳虽久不出大门,年幼时也曾跟着父母行走过市井,晓得那些贩夫走卒、三姑六婆们是怎样称呼如苏小婉这类女子的——他们叫她们婊/子。 徐杳一声不吭,紧抿着嘴,只是哭着摇头。 见她敬酒不吃,梁妈妈登时沉下了脸,她狠狠甩开徐杳,站起身,冷眼看着她,“哭吧哭吧,等眼泪哭干了,你也就认命了。” 她拍了拍手,两个健壮的丫鬟应声入内,梁妈妈冷声吩咐:“给她沐浴梳洗一番,再打扮得艳丽些,把人看严实了。今儿晚上有贵客要来,正好请他尝个鲜儿。” ……尝个鲜儿? 徐杳犹在迷惘,梁妈妈已裙套一摆转身往外走去。 怔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徐杳脑子一热,拗起上身就想跟着冲出去。可身子才一动,两个丫鬟的手便似枷锁般一左一右联手将她禁锢住。 她被拖拽着从地上站起身,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她单薄的衣衫扒净,剥得赤条条的,又硬是把人塞进浴桶里。桶中的水不算太热,溅到徐杳额前的伤口处,泛起阵阵疼痛,她哀声乞求:“两位姐姐,放了我吧,我是良家女子,我头上还有伤。” 左边那丫鬟不屑地撇了撇嘴,“进这儿之前,谁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就是就是。”另一个丫鬟说:“带伤也不怕,今儿来的那位就好这一口。” 两人钳住了她的挣扎,三两下洗涮干净了,取出一套薄如蝉翼的纱衫给她套上,又按了徐杳在梳妆台前一通描眉画黛,傅粉施朱。 在她们的熟稔操作下,徐杳眼睁睁看着铜镜中原本素净明秀的少女迅速地变了一副模样。 云鬟叠翠,粉面生春,端的是秀色可餐。 直到此时此刻,徐杳才恍然明白,原来那鸨母口中的“鲜儿”指的是自己。 她是今晚要献给恩客的一道菜。 徐杳看着镜中少女,镜中少女回以一个苦笑,眼泪自颊边滚落,沁入唇缝,她尝到了满嘴咸涩。 见徐杳不住地流眼泪,其中一个丫鬟有些不忍地道:“你可别再哭了,今夜来的那位刘爷有怪癖,女人越哭他越来劲儿,你要笑,待熬过这一遭,日后会好过些。” “多谢姐姐。”徐杳忙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装出一副乖顺样,只盼这两个丫鬟放松警惕,她好趁机逃脱。 可谁知这两个丫鬟将她收拾完后竟就不走了,门神一般牢牢看押着她。 徐杳被围在中间,状似无意地环顾室内,见房中除却床榻、围屏、梳妆台等寥寥几件家具之外,只有神龛上摆了一座白眉神的泥塑,除此之外,再无趁手的工具,就连头上戴的首饰也净是些绒花、钿子,可见此地中人对姑娘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她终究只是个久困宅院、不涉世事的少女,骤然陷入如此困境,除了祈求与逃跑,一时再想不到第三个脱身之策。 可祈求无用,逃跑又无门,随着窗外越来越黑,徐杳心中的恐惧疯长。 直到梁妈妈的声音响起,恐惧终于攀升到顶点。 “刘爷,新来的姑娘就在这儿,保管您见了满意!” 紧闭许久的两扇门左右打开,梁妈妈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身穿绿罗褶儿,看着精瘦干练的中年人入内,那人甫一入内,两只眼睛顿时定在徐杳脸上。 片刻之后,他嘴角浮起玩味的笑意,“你这儿难得有这样的好货。” “可不是,香玉姑娘今儿才来,还是黄花闺女呢,刘爷您可是她头一位新郎,是要一同拜神定情的。”贴在那刘爷身边,梁妈妈神情殷切,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就是这个香玉的聘礼吧……” 刘爷大剌剌一把将梁妈妈推开,“等爷向贵人复了命,自有大把的赏银,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嘞,那您跟香玉好好玩儿。”梁妈妈乐得一拍手,忙招呼了两个丫鬟,点上熏香之后就退出去。 房中死寂一片,唯有暖香袅袅。 徐杳瑟瑟发抖,看着那刘爷大步向自己逼近。她连连后退,直到贴上墙壁,退无可退,一只粗糙生有老茧的手如钳子一般箍住了她的下颌。 “你叫香玉?” 拇指摩挲着手掌下的细腻肌肤,刘爷眼中淫光闪烁,盯得徐杳头皮发麻,她勉强保持镇定,“刘爷,我不叫香玉,我叫徐杳,我……啊!” 不待她说完,掐在下巴上的手绕后一把攥紧了她的头发,刘爷笑道:“管你叫香玉还是徐杳,既入了这藏春院,待拜过白眉神,你就是我刘三的狗。” 话音落下,脑后巨力袭来,这姓刘的力气大的吓人,单手扯了她的头发把人拖到神像前,要硬按着她下拜。 徐杳咬牙忍住口中的尖叫,上身不由自主地被拽起,又被对准神像按下,重复三次,每一次,她的视线中都会晃过白眉神那双赤红的眼睛。 娼门女子初次接客,当与恩客同拜此神,三拜后即是定情。 三拜结束,刘三哈哈一笑,轻飘飘一抬手就将徐杳掀翻在床,他迫不及待地欺身而上。 男人的身躯像山峦一样压上来,徐杳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惊叫起来,挣扎着想跑,却又被轻易按下。刘三毫不怜香惜玉,对准她桃花一样脸蛋儿劈手就是一耳光,徐杳顿时嘴角流血,眼冒金星,才缓过来不久的脑袋再度剧烈眩晕。 “嗤,敬酒不吃吃罚酒。爷治不了容炽还治不了你?” 刘三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徐杳一概都听不清了,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随着青烟缭绕旋转,其中那尊白眉神像最为刺眼。他长髯伟貌,骑马持刀,一双赤目漠然凝视着下方的苟且。 白眉神啊白眉神,你若当真有灵,为何对凡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徐杳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衣襟被嗤嗤两下扯烂,绝望之际,屋中却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刘三,你叫我好找。” 刘三骇然起身,然而不待他反应过来,金属划破空气的铿然声响起,下一瞬,刺骨的冰寒自后颈向四肢百骸漫开。 他艰难侧过头怒视来人,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容……炽……” 脸上、胸前忽然滴落温热的液体,徐杳愕然睁眼,只见身上的男人面目狰狞,青筋暴胀,喉中正发出诡异的“咯咯”声响。 一柄刀刃自他后脖穿颈而过,大滴大滴的血正顺着刀尖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她怔怔地看着刀刃被抽出,尸体失去支撑,轰然歪倒,徐杳慌忙推开死人,一声惊叫尚未发出,就被染血的刀锋逼回喉中。 “不想死,就闭嘴。” 持刀的少年一歪头,冷冷道。 徐杳忙紧紧把嘴闭上。 见她老实,少年移开目光,单手拎了刘三的尸体下床,一刀砍掉头颅,扯下桌布随意裹了裹,显然是要打包带走。 目光顺着他来到窗棂处,徐杳也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少年的背影颀长英挺,恍若神祇降世,原本酸软无力的身躯忽然聚起力气,徐杳扑下床,一把抱紧了他的右腿,“公子救我!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少女的哭声哀婉动人,容炽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啧,麻烦。 他不耐地转头,还没说话,白净的脸忽然涨了个通红,“你、你先起来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徐杳自己也是一惊:纱衫的衣襟被刘三扯坏了大半,露出内里绣有鸳鸯戏水的桃红抹胸,若是从上往下看,还能窥见更多…… 她忙掩胸起身,一只手却不肯放松,仍捉着少年的衣摆不放,哀求道:“公子,我是工部清吏司主事的女儿,并非奴籍,而是被人拐卖来此。求公子行行好,带我离开这里,今日所见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自顾自地说着,落在容炽耳中却只有一片嗡鸣。暖香涌入鼻腔,熏得他神思恍惚,盯着少女殷红的嘴唇开开阖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想亲。 徐杳求了半天,也不见他给半点反应,自己倒是说得口干舌燥,燥热莫名。她被这无名火烧得脸颊酡红,意乱神迷之际,少年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按住徐杳的后脑,轻轻压向自己。《 》 2、第二章 容炽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 他为燕王效力,千里迢迢从燕京一路追到金陵,就是为了手刃刘三这个王府奸细。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刘三藏身的这处暗窑子,顺利潜入一刀结果了他——甚至于,此刻刘三滴血的脑袋就掉在自己脚边。 可他却莫名其妙地搂住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她衣衫不整,面带泪痕,以他勋贵世家子的教养,本该非礼勿视,可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竟将她按入自己怀中。 对于他无礼的行为,少女似乎也有些不解,却没有挣扎。她茫然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乖巧地靠在他胸前,那张水润殷红的嘴还在一张一阖地说着什么工部什么主事。 她的声音轻柔动听,容炽却一点儿也没听进耳里。 他只觉下腹好似点起了一把火,火势渐渐蔓延向上,要将脑海中残存的理智一点点燃尽。 手指陷入少女胳膊上的软肉里,容炽用力闭了闭眼,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好了!不要说了,穿上衣服,我带你离开便是。” “当真?”徐杳登时破涕为笑,她胡乱抹了把生疼的脸,忙不迭地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我这便穿衣服。” 她往后退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胳膊还被少年抓握着,羞赧地抬了抬,少年才恋恋不舍似的松开了手。 许是方才那一记耳光的缘故,眩晕感在脑内来回冲撞,徐杳用力晃了晃头,勉强定住心神,踉跄着扑到衣柜前,打开一看——空的,衣柜里没有衣服。 她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继续翻找,将床榻、梳妆台等物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一件衣裙。 而另一边的少年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还没找到衣服吗?” 徐杳咬了咬下唇,迟疑着看向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找……找到了。” 刘三身材矮小精瘦,同她体型相仿,身上那件绿罗褶儿虽染了大片的血污,看着颇为惊悚,但到底是完整的,且眼下已然入夜,穿着它走在外头应当不至于太过惹眼。 打定了主意,徐杳一横心,伸长了胳膊向那具尸首摸去。 她的手不知为何软绵绵的,哆嗦得厉害,勉强才解开第一条系带,少年诧异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碰那脏东西作甚?” 他急切地大步向她迈来,穿着黑靴的脚却被尸体绊了一跤,一声短促的惊叫之后,两人囫囵滚作一团。 被绊脚而已,若是放在平日,容炽有一百种法子能在瞬间稳住身形。可是此时此刻,鼻尖缭绕着的少女呼吸与馥郁暖香,却在无声无息间侵蚀了他一身的本领,他抱着她滚倒在地,一时竟连起身都不能。 徐杳仰面看着身上少年紧绷的脸,以为他是生气了,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磨蹭,实在是这屋里没有多余的衣裳,我才想……” 此后的话语,尽都湮没在唇齿间。 少年低头吻住了她。 说是吻,其实更像是啃咬。他用力握紧了她的双肩,将人压在地板上,毫无章法地吮吸、轻啃她的嘴唇。 徐杳有心想将人推开,抵在他胸前的绵软的手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指尖摩挲的动作倒更像是某种邀请。 她柔软的唇瓣很快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嘴唇张开一道缝,少年瞬间福至心灵,试探着将舌尖探入其中,也将饱胀的情欲一并裹挟入内。 两人最后一丝理智至此彻底绷断。 入夜的藏春院并不似寻常青楼般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外头静悄悄的,只点了几盏灯火,偶尔有丝竹弦乐混合着女子的娇笑声随风送来。 此一方天地内更是静谧无限,微弱烛光下,两具身躯彼此重叠交缠,只有隐约水声响起。 少年颈后横亘着一条雪白的藕臂,徐杳搂住他,睁着一双迷离星眸,任由他再一次俯身索取。 他白皙俊秀的脸上染了潮红,眼瞳中两点光芒明灭,左眼下一颗朱红小痣异常显眼。徐杳看着看着,仿佛被蛊惑一般,单手捧住他的侧脸,轻轻吻上那颗红痣。 少年浑身都颤了颤,动作愈发急切,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咬上她的耳垂,仓促间两人额头相磕,怀中少女不知为何突然痛呼一声,“好疼!” 容炽动作一顿。 他僵硬地抬起上半身,看见少女光洁的额头前有着一处伤口,此时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而她的左脸颊印着一个巴掌印,嘴角也破了,脸上满是泪痕。 仿佛有桶冷水兜头浇下,脑中腹内的火热迅速退去。 他记起来了,他是来追杀刘三的,这个小姑娘声称被人拐卖,求他带她离开,他答应了。 那么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趁人之危么? 容炽一把扯开勾着自己的手臂,猛然起身,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粗喘不不止。 徐杳躺在地上,茫然望着他。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撤退,只知道没了这个人,体内的火越来越旺,就快要把她烧干。她难耐地弓起身,朝少年模糊的身影伸长了手哀哀乞求,“过来,求你了,救救我。” 少年犹豫了一下,却似乎没有替她灭火的打算,他蹲下身,轻轻拍了下她完好的那侧脸颊,“醒醒!你不是让我带你走么?” 徐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一把抓住少年的手,顺势往他身上纠缠,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救救我,好难受”。 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容炽几次呼唤都不管用,更可怕的是,先前勉强被他压下的那股燥火又有抬头之势。按住如蛇一般缠绕而上的徐杳,他急喘着四下扫视—— 他在这间屋子待了不久就出现了异样,必然是室内暗藏玄机。可他一未饮水,二未进食,会是中了什么招数呢? 一个晃神,少女的嘴唇落在他脖颈上,烫得容炽倒抽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馥郁浓香席卷肺腑,刹那间,欲/火高涨。 容炽终于反应过来,“是香!这房里点的熏香有问题!” 勾栏坊曲中人为留住恩客,常佐以迷情香料。容炽虽常年在外奔波,但他素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因而对于这般阴损手段虽知晓,却没有防备,这才不慎中招。 如今一朝断定祸害源头,他怒从心起,硬是放下徐杳,一脚将燃着袅袅青烟的香炉踹翻在地,黑靴踏在香灰上碾了又碾,将最后一缕烟踩灭了才算完。 可祸源虽除,体内积累的情毒却一时半会清除不了。 徐杳失了慰藉,难受地蹙着眉,额前颈上全是忍耐的汗水。她视线迷离,意识模糊,感受到容炽起身离去,只觉这世上唯一能救她之人竟也将她抛弃了,剩她一人茫然不知所措。 在恐惧与情欲的双重折磨下,徐杳委屈地大哭起来。 “好了,不哭。” 一声叹息伴随着无奈的声音响起,那人去而复返,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徐杳从地上打横抱起,“没事的,泡过冷水就好了。” 徐杳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知牢牢缠着那人,直到足尖碰到冷水,随即全身都缓缓浸没,充斥在四肢百骸的热度随肌肤散入水中,体内那股灭顶的燥热才稍有缓解。 她阖眼躺坐了许久,勉强才聚起一丝气力,疲乏地睁开眼,她看见少年就站在一旁,眼神晦涩地看着自己。 “我刚才这是怎么了?”徐杳一开口,声音是自己也惊讶的沙哑软媚。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低沉:“房中熏香有异,你是中了下作药物了。” 说话间,他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光深幽闪烁。 被这样注视着,徐杳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重新抬起头,注意到他同样潮红的脸,她怔怔问:“你呢,你也中药了么?” 默了默,少年点点头。 徐杳顿时大为歉疚,她往浴桶边上挪了挪,“你要不要也进来?” 话音脱口而出,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一时又羞又窘,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作怪的舌头。 身旁半晌也没传来动静,徐杳也不敢转头,就在她以为少年这是在用沉默拒绝的时候,他的低哑的声音响起。 “好。”《 》 3、第三章 “我怎么会答应呢?我不该应下的。” 心里这么想着,容炽垂在身侧的僵硬的左手抬起,慢慢放在自己右肩盘扣处。 “她一看就天真懵懂,不知人心险恶,只是出于好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微微颤动的手指解开盘扣,随后一路下移,抽开系带,又转向腰后。“啪嗒”一声,腰间系着的苍松麒麟玉带坠落地面。 “可她虽是好意,我却不能不知礼数。” 容炽褪下了外穿的蓝缎飞鱼圆领袍,又弯腰脱去脚上黑靴,单穿着素白绫中衣,赤脚站在浴桶前。 徐杳头也不敢抬,默默地缩在浴桶角落里 “我进来了。”那少年说着,却并没有动。 徐杳等待片刻,见他还没有动静,咬一咬牙,硬着头皮抬起脸,“你进来吧,只是为了纾解药性而已,事从权宜,无妨的。” 容炽这才抬脚,和衣泡进了浴桶中。 这浴桶是专给单人用的,陡然多了一个人,原本在桶沿下的水位线顿时暴涨,水哗啦啦地外溢,两人的膝盖抵在一处,硌得彼此生疼。 容炽只好分开两条腿,让徐杳的腿放在中间。 两人此刻近在咫尺,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但谁也没有说话,谁都不敢抬头,只是双双沉默着,任由桶中的温度逐渐攀升。 许是因徐杳体温过高的缘故,浴桶里的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清凉,容炽甫一入内,反而觉得有些温热。 “你被拐来这里多久了?”他没话找话地说着,顺手掬了把水泼脸,想缓解脸上的高温,但沾染了幽香的水反倒使他心中一荡。 他下意识地细嗅了嗅,发现这香味并非出自那暖情熏香,倒是与对面少女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喉结微微滚动,容炽抬起深幽眼眸,隐蔽地打量着她。 “……啊?” 陡然听他发问,徐杳怔了怔,对上他探究的眼睛,又匆忙低头避开,声音细弱蚊蝇,“我是今日才被卖进来的。” “那就好。”不知为何,容炽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一会儿我送你回家,你回去之后就把这里的事给忘了,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徐杳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可转眼一想到回家之后将要面临的可怖困境,心里顿时又酸又痛,只觉得委屈至极,忍不住又轻轻抽泣起来。 “诶你……”容炽只当是自己一句话把人家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别哭啊你,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徐杳抹着眼睛摇摇头,“不是你的缘故,是我想到了我家里,我……”她咬了咬下唇,终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说:“我是被我继母给卖出来的。” 她一大早就被莫名其妙地提溜到继母房中,劈头盖脸受了一顿骂不说,还被一匣子狠狠砸晕过去。转眼醒来就已落入这处暗窑中,又饱受一番羞辱,若非这陌生少年从天而降,顺手救下了自己,只怕她早已被人凌辱,纵使有朝一日得以脱身,也只有白绫投缳这一个下场了。 积压许久的委屈骤然爆发,满腔怨怼倾泻而出,徐杳哭着向眼前几乎全然陌生的少年倾吐继母今日的所作所为,以及往日施加于她的诸多磋磨。 她越说越痛,哭得头昏脑胀之时,模糊的视线中浮现亡母的笑靥。她还是旧时的模样,站在不远处,正冲女儿温柔地笑。 徐杳放声大悲,“阿娘,阿娘……” 恍惚间,亡母似乎向自己伸出手,轻柔抹去她颊上的泪珠。 她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这只手,嘴唇呢喃,轻轻说“别走”。 一声叹息响起,她被按住后背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徐杳如失恃的小兽,慌乱无措,只能牢牢攀住这唯一可靠的温暖。 她埋在他颈窝哭了很久,那只手始终安静地停留在她脊背上。 许久之后,她才逐渐清醒,意识自己还攀在那少年身上。 “对……对不住。”徐杳脸上的绯红立即又加深一层,她慌忙松开两只手,想要后退,按在自己后背上那只手却纹丝不动,阻断了她的退路。 徐杳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少年怔怔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有些失神。 “你怎么了?”她疑心他是又起了药性,一时不敢乱动,但无奈自己还坐在人家腿上,方才哭得昏天黑地时倒还不觉得如何,此时冷静下来,自然是百般羞窘、千般忸怩,忍不住就悄悄往外挪了一点。 她不动还好,一动之下,忽地感到一处坚硬。 可人身上怎么会有硬物?徐杳疑心是自己中药产生的错觉,狐疑地抵住那里磨了两磨,还没来得及磨第三下,就听头顶传来“嘶”倒抽气声,少年沉声喝道:“别动!” 徐杳顿时僵住,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处了?你,你身上肿得好厉害,要不要紧?” 人家好心好意救她,还帮她纾解药性,她倒好,没轻没重地乱动,害得人家肿成这样……徐杳愧疚万分,偏又不知如何才能帮到恩人,一时急得鼻尖冒汗。 容炽紧紧皱着眉,竭力压下/体内的冲动,睁眼见她急得一副又要哭得模样,无奈道:“我没受伤,你别担心。” “那你怎么会……” “那是我的玉佩。”容炽断然道。 “原来是玉佩。”徐杳松了口气。 容炽含糊地“唔”了声,他似乎不想纠结关于玉佩的话题,忙转移了话题,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虽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之前那种难耐的火热已经褪去大半,徐杳点点头,“好多了。” “那你先出去吧。” 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浴桶内确实十分不适,徐杳乖乖听话起身,只是才站起来一点,却又倏地坐下。 “你怎么了,药性又发作了?” 少女脸上的热度分明已散去许多,可此刻不知为何又忽有回升之势,她紧抿着嘴,僵硬地摇摇头。 不是药性发作,那是…… 容炽的眼睛顺着她目光的方向,从脖颈往下看,直到没入水中。 一怔之后,他陡然转头,紧紧闭上了眼睛,“对不住!我并非有意冒犯!” 浴桶中翻起波澜,随后传来哗哗两下水声,是她扶着桶沿爬了出去。 虽只匆匆一眼,但方才所见的一幕却清晰无比地镌刻在了容炽的脑海中。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被水浸得湿透的薄纱紧紧黏在身上,玲珑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一头乌发湿淋淋的,眼睛里雾气朦胧。 他藏在水下的一双手忽然攥得死紧。 徐杳却不知他这许多心思,她突然出浴,竟有些冷,双臂环抱着自己哆嗦了两下,正打算接着去脱无头尸身上的衣服,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你穿我的衣服吧,那件太脏了。” “我穿你的衣服,那你穿什么?”徐杳诧异问。 “我穿刘三那件就行。” 徐杳忙不迭摇头,“那怎么能行,你救了我,我怎么能让你……” “行了,别废话了!”少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仿佛正极力隐忍着什么似的,“是我占了你的便宜,自该让着你。” “……”徐杳没再说什么,抱起他先前脱在地上的那件蓝缎飞鱼圆领袍,默默走到屏风后,脱下湿衣服换上。 容炽身形高挺,穿在他身上正合身的衣服,穿在徐杳身上如同戏服般宽大,下摆也拖到了地面。徐杳抓着衣摆左看右看,百般别扭,忍不住问:“公子,我能借用一下你的玉带吗?” 屏风后的潺潺水声忽然一停,少年似乎闷哼了一声,片刻之后才哑声道:“别过来,等会儿我给你拿出去。” “……哦。” 徐杳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在专心洗澡不想让外人打搅,便抓着衣摆老老实实地在屏风外边等着。 但他一个男人,洗澡的动作却离奇的慢,徐杳站等了很久,两腿都酸麻了,里头的水声还没停歇。她只好蹲下来,蹲久了又贴着墙壁坐下,直等的昏昏欲睡了,少年的身影才悄然出现。 “玉带,给你。”他将手中的苍松麒麟玉带递过来。 徐杳“唔”了一声,起身正要接过,却见少年忽然低下头,亲手将玉带环在她腰上,无比自然地系紧。 末了,他抬头冲自己一笑。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身体不知怎的又哆嗦起来,徐杳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实在太……太劳烦你了。” 容炽直起身,“只是举手之劳。” 徐杳讪笑一声,因为感到尴尬,只好结结巴巴地没话找话:“对,对了,你的玉佩呢?” “怎的不拿出来挂上?”《 》 4、第四章 “……”容炽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暂时还不想把它拿出来。” “这样啊。”飞快地瞥一眼他有些不善的脸色,徐杳干巴巴笑道:“我还想见识见识呢。” 容炽:“……” 他咳嗽了两声,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听到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徐杳顿感欣喜,再管不上什么玉佩不玉佩的了,忙拔腿跟上容炽的脚步。 先是翻窗出了这间屋子,再顺着幽暗的长廊一路疾行,徐杳跟着容炽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有些荒废的后园,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脚尖在墙面上一蹬,就这么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 徐杳:“……” 容炽在墙头停顿,感觉到身后无人跟上,不由转头蹙眉,“你怎么还不……”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墙脚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徐杳。 “公子,我上不去。”犹豫了一下,徐杳试探着向少年伸长胳膊,“你能拉我一把吗?” 她现在穿的是他的衣服,全身上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但因袖口稍宽,她一抬手,衣袖便向下滑落,露出两截白藕似的手臂。容炽的目光从她粉红的指尖顺着往下看,忽然意识到,就在不久之前,这双手臂曾攀过他的脖颈。 脑子里轰的一下,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原地炸开晕红,容炽慌忙撇过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动作太慢了,这样下去不方便……我背着你走吧。” 说罢便飞身而下,屈膝半蹲在徐杳身前。 徐杳没有迟疑很久,轻轻往前一扑,乖巧趴上了容炽的后背,“公子,多谢你了。” 一字一顿,说得很是诚恳。容炽却只觉有微醺的春风阵阵吹拂过自己的耳畔,脑海一阵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含糊地“唔”了声。 他背着她站起身,少女的身体柔软纤瘦,轻飘飘的像片叶子,容炽掂了掂,轻松跃上墙头。 徐杳还未来得及惊叹,就见他连续几下跳跃,足尖点过房顶瓦片,身姿轻灵如猿猴,一丝声响也无,几个呼吸间便窜出很远。 此时月至中天,莫约已近子时,金陵城中静悄悄的,唯有明月朗照大地。而他背着她在月下奔走,拂面清风送来桂子的香气。 漆黑的噩梦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凉风吹散面颊的疼痛,徐杳舒适地眯起眼睛,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欣赏这月,嗅闻桂香。 她在金陵已住了四年,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里居然如此可爱。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悄然放松,徐杳慢慢把下巴放上了容炽的肩头。 这微不足道的重量却压得容炽一颤,脚步都错乱了一瞬,他不得不背着徐杳跃下屋顶。 徐杳还不知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咦”了一声,“是到地方了吗?” 容炽估算了下距离,说:“快到了。” 徐杳便说要下来自己走,容炽轻轻将她放下,拽了她的衣袖往前走,“走吧。” 感觉到身后的少女立即顺从地跟上,他忍不住回头问:“你就不怕我把你转手卖了?” 徐杳呆呆地“啊”了下,“我,我觉得你不像坏人。”话音才落,就见少年咧嘴冲自己笑着,玩球一样转起了手上带血的包裹。 那里头装的是刘三尚且新鲜的人头。 再一看他要带自己去的巷弄,深幽安静,漆黑一片,徐杳后知后觉地白了一张小脸,停住脚步,不肯动了。 见真的把人吓到了,容炽忙把包裹往身后一藏,温声道:“跟你闹着玩儿呢,放心吧,不卖你。” 徐杳这才又慢吞吞地跟上。 他牵着她的衣袖穿过逼仄小弄,眼前豁然开朗——巷弄外是一处空地,支着七八个小摊,小摊前都挂着灯笼,四下灯火涌动,白雾氤氲,十几个食客各自散坐在条凳上,对着小桌或吃或聊,食物的香气阵阵飘来。 徐杳从今早起就粒米未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敢吱声而已,陡然闻到飘香,肚子先嘴一步,激烈地抗议起来。 容炽贴心地装作没听见,只问她:“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徐杳有些羞窘按着肚子。 容炽便带着她走到一处馄饨摊前,拉开条凳坐下,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摊主一见他就笑问:“容哥儿来了,还是老一套?” “嗯”了声,容炽转头问了徐杳的忌口,又对摊主道:“再来一碗,不放葱花的。” 等待过程中,徐杳悄悄打量四周,见无论摊主还是食客,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金陵城中不是有宵禁么,怎的这些人就不怕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 “理论上是有宵禁的。”容炽手撑着侧脸歪坐着,淡淡道:“只是如今纲纪废弛,宵禁早就形同虚设了,秦淮河两岸热闹非凡,达官贵胄们沉醉其中、通宵达旦,谁管几个小民摆夜摊糊口?” “是这样吗。”徐杳悻悻地缩了缩头,“可我爹爹同我说,金陵城不比杭州,宵禁甚严,违禁便要受五城兵马司鞭笞,因而他出门从不带我。” “你爹爹只是不想带你罢了……”容炽随口一句,瞥见对面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忙坐直了身子,“其实也不一定,有时候五城兵马司管得还是挺严的。” 徐杳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酝酿的亮晶晶的眼泪竟又憋了回去,“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其实就是他偏心而已,否则为何能带继母和弟弟,惟独不能带我?我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她这样说,容炽也不知该如何宽解她,两人就此沉默下来。幸而摊主一声“馄饨来咯”打破了这僵持,徐杳向摊主说了声“多谢”,抓起勺子,也不顾馄饨正烫,埋头便吃了起来。 虽有水汽蒸腾,容炽却看得分明,她脸上有好几颗泪珠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掉进了馄饨汤里。 默默攥紧了勺子,容炽舀了只馄饨塞进嘴里,依旧是熟悉的鲜咸,今日嚼着,却不知为何有些没滋没味的。 他食不下咽,徐杳却实打实饿坏了,她短暂抛却烦恼,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犹觉腹内空空。容炽见状,又给她叫了两碗,待三大碗馄饨下肚,徐杳才觉出一丝饱胀,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容炽碗内的馄饨还剩了大半。 他终是忍不住放下勺子,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要回你那个家吗?” 徐杳怔了怔,“我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 容炽张口欲言,可话到临头,却又猛地打住。他看着徐杳那双茫然的、懵懂的眼睛,竟有些不能承受似的,默然撇过了头。 反倒是徐杳笑起来,转过来宽慰他:“你不必担心我,我爹爹纵使再偏心,也不至于把我卖掉,今日继母无非是趁着他不在,私下行事罢了。待我向他告上一状,继母日后大约也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了。” “你也太天真了,你继母……”话说到一半,馄饨摊主忽又拿了只鸡蛋放到徐杳面前,容炽诧异地看向他,“我没说要买鸡蛋呀。” “这鸡蛋是我送这位姑娘的。”摊主冲徐杳笑笑,指了指自己的侧脸,“把鸡蛋剥了壳在脸上滚一滚,伤口会好得更快些。” 徐杳双手接过鸡蛋,冲摊主粲然一笑,“多谢阿嬷。” 容炽脑子里平白“嗡”的一声。 像吃了口未成熟的荔枝,清甜之余又夹杂着酸涩滋味,随汁液丝丝缕缕咽下喉舌,沁入心窍。 真是奇怪的味道,他想。 匆匆吞下最后几只馄饨,容炽付了钱,转身走回到徐杳面前,“走吧,我送你回家。” 徐杳自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报上家门,又连连夸容炽“真是大好人”。 “大好人?”容炽听了不由哑然失笑,“刘三若是听了,能气活过来。” “他是恶人,你杀了他,那叫替天行道。”徐杳一本正经地说。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容炽却敛了笑,“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以后凡事多往深里想想。你若再这样天真单纯下去,迟早还会被你继母再卖一次。” 徐杳顿时抖了三抖,她揪着衣袖,战战兢兢道:“可,可我实在不知能如何防范。我阿娘早逝,又无祖父母在堂,舅家也远在杭州……除了祈求爹爹发善心庇佑,哪里还有别的法子?” “也不是没有。” 徐杳眼睛顿时亮起,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容炽的手臂,抬眼巴巴望着他,“什么法子,求恩人教我!” 默了默,容炽把手伸进衣襟掏了一阵,再伸出来时,掌心多出枚玉佩。 玉佩大约三四寸长,质地温润,琢工精良,刻的是松鹤,下坠缁皂色流苏。 徐杳“诶”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这就是你说的那玉佩?怎么这么小,我之前还仿佛以为它很大……” “……”容炽拳头抵在嘴上掩饰地咳嗽了声,故作平静道:“你拿着,权当我给你的信物。” “信物?”徐杳茫然看着他,“我拿你的信物作什么?”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什么法子救你么,我想到了。” 紧张与纠结过后反倒是一派泰然,容炽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嘴角不知为何偏要向上翘。 于是落在徐杳眼中,少年似笑非笑着,眼里亮光闪烁。 他说:“我娶你。”《 》 5、第五章 子时末,夜已过半,东山巷内的徐家小宅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位身穿鹭鸶补青色官袍的中年长须男子从巷口匆匆往里走,迎面撞上自家小厮,劈头便问:“可打听到消息了?” “没有!太太说小姐是昨儿个卯时从家里溜出去的,我把一圈邻居都问遍了,都说那个时辰不曾见过小姐!” 长须被喘出的气吹得不住往上飘,中年男子满脸急色,“这么晚了还不见人影,这孩子,究竟跑哪里去了?” 小厮试探着道:“老爷不如先行回府,待今儿个天亮了,我再托上街坊邻居一块儿找。再不回家,只怕太太又要生气了……” 中年男子浑身悚然一抖,犹豫着点了下头,“好罢,也只有如此了。” 两人推门回了徐宅,绕过影壁,一进院中摆了架藤编摇椅,孙氏正躺坐在上头摇着团扇,一见徐父入内,顿时从鼻子里“哼”了声,坐直了身子,“怎么样,找到你那乖女儿没有?我就说她跟人私奔了,你还非不信!” 徐父梗着脖子不看她,吭哧了几声才弱弱道:“阿杳一向乖巧,不像是会做出那等放浪事的女子……” “你的意思是我骗你啦?!”孙氏的嗓门顿时高了起来,团扇一拍旁边两个婆子,“你们两个跟老爷说!” 两个婆子仰仗孙氏的鼻息过活,自然站她那头,闻言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小姐从好几天前就开始魂不守舍的,说什么莺莺张生,又常对着几封信痴痴地笑,我问过一嘴,她还骂我多事!” “今晨我就看见小姐背着包袱在后门处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原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想溜出门玩会儿,我就没有多管,谁曾想竟就一去不复返了!” 徐父仍是半信半疑,“当真如此,你们确定不曾看走眼?” 孙氏正要破口大骂,转了转眼珠子,干脆往地上一坐,扑腾着手脚哭天抹泪起来,“杀千刀的老天爷,怎么叫我嫁了这么个夯货,每日里给他徐家当牛做马便罢了,尽心尽力教养他前妻的女儿,到头来还要被人疑心做贼,怪我卖了他女儿!天爷啊,你干脆降下个天雷来劈死我,也算活过一场!” “哎呀,你这是作什么,谁说你卖女儿了……”徐父忙上前去搀扶,孙氏却赖着不肯起来,两人拉拉扯扯间,一个小胖子打着哈欠从厢房门后探出头来,“爹,娘,你们吵得我都睡不着了。” 一见了他,孙氏登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推了小胖子要往屋里走,“走,咱们睡咱们的,不管你爹!” “瑞儿,你姐姐不见了。”徐父却也匆匆忙忙拽住他,“你昨儿个见过你姐姐没有?” 孙氏顿时僵死,心跳得七上八下,生怕儿子年幼不慎说漏了嘴。 徐瑞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在两个大人紧张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说:“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慢慢找。爹,我可是一大早还要去上私塾呢。” “啊,对啊,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徐父一拍脑袋,恍然道:“你才去私塾开蒙,务必得在先生跟前好好表现,绝不能走神。” “你心里还有儿子呢?”孙氏狠狠剜了眼他,拿粗壮的肩膀子往徐父身上一撞,“去,去找你那个乖女儿吧,别来碰我们娘俩儿!” 徐父被撞得后退几步,踉跄着站住,眉心打结,半晌终是重重一叹气,“也罢,来日方长,日后慢慢再找阿杳便是了,今儿大伙儿都先各自歇下吧。” 孙氏暗暗大松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窃喜,转身正要推着儿子回屋,却听见外头清晰地传来三声敲门声。 徐父霍然转身,狐疑地喃喃道:“这么晚了,有谁会来敲门?” “老爷,会不会是街坊邻居有了小姐的消息,来报知咱们家了……”小厮说着,得了孙氏狠狠一瞪,顿时闭嘴不敢再吭声。 “有这可能!”徐父当即一抖袖子,亲自跑着去开了门。孙氏紧蹙着细眉,一双手用力按着儿子的肩膀,片刻后,门口处响起徐父惊讶的“啊”的一声——“阿杳!你可算回来了!” 心头顿时猛跳了跳,孙氏瞪大了眼睛,丢下儿子往外跑去,果然见到门外站着熟悉的少女。 徐杳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圆领袍,头发散乱地披着,额前脸颊上都有明显的伤口,嘴角也破了,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狼狈不堪。 见她这副模样,徐父满腹的责备之言也咽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声,“先回屋吧。” 徐杳默然迈过门槛,抬起头,对上孙氏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竟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 你也会有觉得心虚的时候?徐杳讥诮扯了下嘴角,对着她的背影叫了声“太太”。 孙氏猛地一震,讪笑着回头,“阿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可把你爹给急坏了,饿不饿,要不要我叫钱妈妈煮碗面给你吃?” “吃面倒是不急,只是确实有件事想要拜托太太。”徐杳平静地说:“今早儿太太得的那十两银子,究竟是我的卖身钱,如今我既回来了,还请劳烦太太,把银子还我。” “什么,什么卖身钱?”徐父愣住。 “爹爹还不知道呢吧,想来太太也不敢跟您说实情。”徐杳抬起手,直指着神情惊惶的孙氏,“孙氏诬我偷了她的手钏,将我打晕过去后,叫了人牙子上门把我卖给了一处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在那儿挨了一顿打,若非遇着好心人出手救我出魔窟,只怕已经遭人毒手。” “竟有此事?!” 徐父不敢置信地转头,瞪视着孙氏,“你背着我卖了我女儿去窑子?” 被当场揭破做下的恶事,孙氏的眼瞳惊惶跳动,面对徐杳和徐父的质问,一时竟哑住了。 可她究竟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多年,又有儿子傍身,底气颇足,很快便回过神来,大声嚎丧:“大小姐,我虽说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可终究也抚育你多年,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你,竟要把这么一桩罪名栽到我头上,还请明言,也叫我做个明白鬼!” 说着捂住了自己一张饼脸,肩膀不住耸动,仿佛伤心欲绝的模样。 孙氏一番唱念做打,徐父果然立即就动摇,他迟疑着问徐杳:“阿杳,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母亲再如何,大抵也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来……” 徐杳冷静地说:“有没有误会,爹爹一问赵、钱两位妈妈便知。” 徐家宅子并不大,孙氏在门后头的一顿哭嚎早就传到两个婆子的耳朵里,她们与孙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面对徐父的质问,自然要极力为孙氏辩解。 “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早上太太不见了手钏虽然生气,却也不过问了小姐几句,怎的到小姐嘴里,竟成了……竟成了太太发卖小姐?” 钱妈妈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说完抬起胳膊一撞身边的赵妈妈,她一个激灵,忙顺着说下去,“啊,对!太太丢了手钏,自然着急,只是问了小姐两句罢了,小姐纵使气不过,终究太太是你的母亲,怎能如此污蔑?” 两个婆子二口一词,又见孙氏捏着帕子不住抹泪,似有一万分的冤屈,徐父转向徐杳,重重叹了口气,“阿杳,你若觉得受了委屈,自可等我回来和我明说,怎么能任性跑出去,还拿这样恶毒的罪名栽到你母亲头上?” 他板起了脸,严肃道:“看在你受伤了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不许再对你母亲不敬!” 徐父转过身,扶着哭得瘫软的孙氏就要走,却听身后女儿平静依旧地说:“老爷且慢,我还有法子可以证明孙氏的恶行。” “全家都为你熬到现在,你还要闹什么?”徐父不耐烦地转回身。 方才的怜惜之色,此刻已从徐父脸上尽数褪去,他的眼中满是不悦,像看陌生人一般冷淡看着徐杳。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面对这一幕,徐杳心中还是忍不住地抽痛。回想起此前容炽说的话,她深吸一口气,镇定道:“人牙子有自己的地盘划分,他们手里流出去的钱都是有记号的,买我的那个人牙子叫陈大,老爷可以去太太房里找一找,看看是否有刻着陈大记号的银锭。” 徐父微微一怔,目露思索,“好,最后再依你闹一回,若这回还没有证据,你就给你母亲磕头谢罪。” 徐杳不置可否,原本埋首在徐父怀里的孙氏则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硬是拽住了徐父的脚步。 “算……算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跟个孩子计较呢?”抽动嘴角,孙氏讪讪笑了起来,“别管她了,咱们回去歇着吧,你一早还要去工部上值呢。” 徐杳的声音幽幽响起,“太太这是不敢?” 原本打算作罢的徐父顿时绷紧了身子,他用力将胳膊从孙氏怀里抽出,低声喝道:“若不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番,日后这丫头只怕是管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主屋门口,推开门,回头对徐杳道:“你自己进来看!” 徐杳毫不客气,跃过呆愣的孙氏,径自走进徐父和孙氏的房间,来到梳妆台前,那只砸破她额头的木匣还好端端地放在上头。 她拿起木匣,拨开搭扣,匣子“啪”地一声打开。 里头静悄悄躺了两枚五两的银锭,翻过来一看,底部均歪歪扭扭刻着“陈大”二字。 徐杳面无表情地拿起银锭,将那两个字凑到徐父眼皮子底下,“老爷,你自己看。”《 》 6、第六章 徐父不敢置信地接过银锭,拇指不住地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仿佛想将其擦去似的,“这……这怎么可能……” 他霍地转头向门外看去,孙氏等几人眼见事情败露,纷纷心虚地避开目光。 “我很早之前就同老爷说过,孙氏苛待我,连同钱、赵两个婆子也欺负我,以至于我常年衣食不足。”对上徐父眼里闪烁的愧疚震惊之色,徐杳低低冷笑了一声,“只是老爷偏听偏信,不信我罢了。如今证据确凿,总算无话可说了吧?” “阿杳,我……”徐父看着徐杳,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印象中,长女一直是柔顺乖巧的,见了他总是甜甜地笑,爹爹、爹爹的喊个不停。可是此时此刻,她神情严肃,目光冷淡。看向他的眼神里连失望都没有,有的只是纯粹的冷。 他被这目光刺得脸皮生疼,狼狈地撇过头去,却见两个婆子彼此挤眉弄眼,撇着嘴,颇为不屑的样子。登时将气撒在了她们头上,大步冲上前一人一脚踹了过去,“你们两个狗奴!我徐家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竟敢背着我欺负我的女儿!” 两个婆子岁数都不小了,各挨了一记窝心脚后顿时纷纷仰倒在地,嘴里“哎呦哎呦”叫唤着左右滚动。 徐父又忙推着孙氏到徐杳跟前,催促她说:“看你做下的好事,哪儿有你这样狠心的娘,还不快给阿杳认个错?” 孙氏犹自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嘴里愤愤嗫嚅着:“哪儿有做长辈给小辈认错的?再说了,她这不是没事么……” 徐父正要发作,徐瑞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滚圆的胳膊一把抱住孙氏的大腿哭闹:“爹爹坏,不许欺负我娘!” 徐父急忙解释:“不是爹爹欺负娘亲,实是你娘对姐姐做了错事……” “那怎么了?不是你说的,徐杳迟早要嫁给别家,她一个外人,本就不该待在咱们家!阿娘卖她也是应该的!”徐瑞冲徐父嚷完,又怒气冲冲地瞪向徐杳,“都怪你,你走都走了,干嘛还要回来?” 说罢,竟跟头野猪似的一头向徐杳撞去。 徐杳冷眼看着他横冲而来,微微侧身一让。徐瑞冲过了头,一脑袋撞上墙壁,顿时撞了个人仰马翻,四脚朝天扑腾着滋儿哇乱大哭起来。 “我的儿!”孙氏见徐瑞受伤,立即冲上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快让娘看看伤着哪里了?天爷啊,求求您饶过我们这对可怜的娘俩儿吧!” 母子俩紧紧搂在一起痛哭,仿佛被卖的是她们一样。 “哎呀你们,这……这……”徐父跺脚拂袖,终是无奈,耷拉着一张脸哀求地看向徐杳,“阿杳,你看这……” 徐杳自然明白徐父的意思,他是要她退一步,装作无事发生,好叫他继续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 委屈她一个,换来全家太平,那就不算委屈。毕竟这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她如今偏偏不想再受这个委屈了。 徐杳嘴角浮起微笑,心平气和地说:“老爷不必为难,我都明白的,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 徐父一喜,忙去扶了孙氏和儿子起身,正想抽空夸赞徐杳几句懂事识大体,就听她幽幽道:“依据大文律法,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罚杖一百、流三千里。继母卖女,是为不慈,罪加一等。” “我不需要孙氏向我道歉,我明日就去报官,请应天府尹给我一个公道。” “杖一百,流三千……” 徐父尚在震愕,孙氏已然惨白了一张脸。纵然不曾亲历,她也听闻过应天府里那些衙役俱都心黑手狠,她养尊处优多年,一百杖下去,只怕半个人都烂了! 这下孙氏是真的怕了,她抓着徐父哭得涕泪横流,“老爷,老爷救我,瑞儿还小,他不能没有亲娘啊!若真挨一百杖,我会死的!” 她哭得惊恐欲绝,被她紧紧抓着的徐父也是怔然半晌。他看看怀里的妻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女儿,嘴唇无声地张开,正要说话,却见徐杳“嗤”的一声笑了。 “老爷你听听好不好笑,孙氏她把我卖去暗窑子里时,没想过我也会怕、也会死,如今眼见着自己要上公堂了,就哭成这样,可见这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到底是不知道痛的。” 她说着,嘴角笑意逐渐变淡,最终化为一片漠然,冷冷睨着二人。 这轻飘飘一句,将徐父吐到一半的求情之言硬是堵了回去,一张老脸憋了个通红。他噎了半晌,终是一咬牙,说:“阿杳,你弟弟还小,不能没有亲娘照应。此事确实是孙氏的过错,你若需要什么补偿,尽管说来,爹爹无有不应,只求你网开一面,不要把事情闹上公堂。” 徐杳闻言,一言不发,面色冷漠依旧。 徐父只以为她满腹怨恨,颇有些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却不知徐杳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事情终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发展。 回家前,她便与那少年商议过要如何对付孙氏与她两条走狗了。 少年说,若直接要求发卖两个婆子、逼孙氏交出掌家权必是不能成的,得先把步子迈得大些,威胁要告孙氏上公堂,说要打板子流放,彻底吓怕她和徐父,如此才能各退一步,达成所愿。 他年岁不大,看人做事却洞若观火,仔细教导徐杳,一步步将徐父和孙氏迫入了穷巷。 但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继续紧逼了,否则狗急跳墙,反倒有损自己。 徐杳做足了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等徐父再三恳求,又压着孙氏母子二人给徐杳磕头谢罪后,她才勉强说:“好罢,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我可以饶过孙氏这一回,但有三个条件。第一,钱、赵两个婆子欺压我多年,我绝不能容忍,必须明日就将她们两个远远发卖了才行。” 两个婆子闻言顿时大哭着求起饶来,徐父却全不顾这些,大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这事儿便依你。” “第二个条件,孙氏的管家权得交到我手上,否则我怕她日后再行加害。” “什么,你个小蹄子,你敢……唔唔!” 徐父连忙孙氏后半截话捂回了嘴里,他皱眉看向徐杳,“可是阿杳,你已年满十七,我近日打算给你寻婆家,你若管家,只怕以后多有不便。” “等到我出嫁,自会将钥匙归还。”徐杳淡淡道。 徐父思索了一阵,想着既然已决意尽快把女儿嫁出去,那暂时依她也无妨,便一点头,“行,只要你能消气,在你出嫁前,就由你管家。” “说到出嫁,我第三个条件,正与此相关。”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脸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徐杳抿了抿嘴,掷地有声地说:“此番救我的恩人,他许诺会来提亲,我亦想嫁他,这第三个条件,就是请老爷不要左右我的婚事。” 此话一出,原本吵嚷不休的院中骤然一静。 徐父呆若木鸡,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徐瑞也不再打滚耍赖,五六双眼睛一齐怔愣地看着徐杳。 “那人说要娶你?”半晌,徐父才回过神来,他猛地绷直了身子,一把掰住徐杳的肩膀,“他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可有功名在身?阿杳,你清醒一点,可不要一时糊涂,被登徒子骗上了手啊!” “他不是登徒子。” 徐杳轻轻拂开徐父的手,认真地说:“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半垂下眼帘,徐杳想起少年疏朗的轮廓、含笑的唇,想起他站在月下,一双眼睛却比月光还明亮。 他说:“我娶你。” “……” 清风朗月,桂花香浓。浓稠夜色中,昳丽的少年含笑相望,若非侧脸犹自胀痛,徐杳简直要以为这是一场悱恻的幻梦。 她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他的眼神中挣脱,惊惶地撇过脸,“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很认真。” 少年平静的声音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响起,“你此番回去向你爹告了你继母的状,她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报复一个女孩儿最好的机会是什么?就是在她挑选夫家时动手脚,她可以给你挑个表面光鲜的人家,你爹也说不出不好的那种,结果你嫁过去一看,那男人或嫖宿或戏赌,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徐杳掰着指甲的动作一停。 多么直白的话,像一瓢热油泼上心头,连同她的肺腑一起滋啦啦地跳痛起来。 这正是她担忧了多年的隐患,就是怕孙氏在自己婚事上作祟,她才蓄意拖延,直到十七岁了也还未定亲。 可无论再怎么拖延,这隐患终究有爆发的那一天。正如少年所说,于女子而言,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后半生过得苦或甜,几乎都系在那根细细红线之上,她难以挣脱。 “就不能不嫁人么……”她顿时大为沮丧,低垂下头小声说。 “你若是有法子的话,自然也可一试。” 没想到竟被他听到了,徐杳一窘,缓缓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想到。” “若是想不出的话,也可以考虑嫁给我。” 少年坦然道:“我的身份么,暂时还不便告诉你,但你可以放心,我是良民,也有个微末官职在身,家里吃喝不愁,除父母外,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小妹。待成婚后,我的俸禄都交给你打理,你想做什么,只消不违法乱纪,我都依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徐杳一时被他怔住,“诶?没有。” 少年笑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徐杳的脸一个爆红,吭哧了半天出不了声,眼见他似乎要走,才慌忙拽住了人,支支吾吾地问:“你,你为什么会……说要娶我?” 在少年回答之前,她急急道:“若是因为你觉得轻薄了我,想要对我负责,那大可不必。当时情非得已,我并不觉得如何,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若说,并不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呢?”少年幽幽凉凉的声音响起。 徐杳诧异抬头,“还能有什么原因?” 容炽想了一会儿,说:“我说要娶你,是因为我想,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巨大的喜悦在心头炸开,徐杳的呆呆看着他,眼眶沁出了泪花。 自阿娘逝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而眼前这个少年,他却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一遍遍地重复,说他想娶她。 “诶,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容炽急急伸手,想抚去她的眼泪,手却蓦然停在了半空。 徐杳握住了他的拇指,仰面笑问:“那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 7、第七章 少年称尚有公务在身,等他复命后,即刻回京请媒人上门。 “最多三月,我一定回来找你。”他这样说。 徐杳对此坚信不疑,面对徐父的劝导和孙氏的质问一概不理,一口咬住要么报官要么答应,硬是逼得徐父不得不点头。 “老爷,你说徐杳在外面这是认识了个什么人呐?若是个不三不四的,咱们还把女儿嫁过去,岂非惹人耻笑?” 当着儿子和下人的面被落了这么大的脸,孙氏气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终于还是没忍住,几下把徐父摇醒,吹起了枕边风。 徐父挠了挠脸,不耐地翻了个身,“你现在担心起别人耻笑来了?你卖她的时候怎么不担心被耻笑?” 瞪着他的背影,孙氏恨恨磨了磨牙,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得已忍气吞声道:“我那是一时糊涂,现在清醒过来,想着阿杳到底在我跟前养了这么些年,她如今既要出嫁,我总该给她备份嫁妆不是?若那家是个富贵的,嫁妆给的薄了,岂非叫亲家看轻了阿杳?” “这倒算句人话。”徐父哼哼着说:“能从暗窑子里把阿杳救出来的……要么,是个小官,要么是个跑江湖的义士吧,想来不会多么显贵,你看着办便是。” “不一定吧。” 想起徐杳身上穿的那件蓝缎飞鱼圆领袍,孙氏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没注意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那明显是件男人的衣裳,多半就是那个人的。那布料,那刺绣,可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若是富贵人家不是更好,阿杳嫁过去正好享福。” “你可真是敢想,哦,去了趟暗窑子,人没事不说,还钓了个金龟婿回来?难道这世上什么好事都会落到你徐家头上?万一人家上门,说是要纳你女儿做妾,我看到时候你应是不应!” 她这么一说,徐父也生出几分担心,又转回身,“那可怎么办,我都答应她了。若是现在反悔,闹得她不开心了,到时候上公堂挨板子的人可是你。” “不是让你现在反悔。”孙氏挪动两下凑近了徐父,低声道:“我是想着,先安抚住她,咱们私底下也相看起来,等那人来了,若他真是个不好的,咱们就推说徐杳已经定亲了,推了这门亲事,你看如何?” 徐父“嘶”了一声,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孙氏顿时笑起来,眼中暗暗闪过精光,“若老爷信得过,便由我去给阿杳寻摸。我娘家那个侄儿,你也认识,他正当年龄,又有秀才功名在身,很是稳当持重……” 她嘀嘀咕咕一通枕头风,吹得徐父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就应下了。 徐杳却还不知,自己费尽心机才促成的事,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被孙氏扭转了苗头。 她坐在床沿上,还看着手里去了壳的鸡蛋傻笑。 这鸡蛋正是馄饨摊摊主送她的那只,少年送她到了家门口,临别前非要她拿出来,亲手剥去蛋壳,小心翼翼地在她受伤的脸颊上滚了好几圈。越滚他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咬牙切齿地说:“刘三那个狗贼,一刀毙命真是便宜了他,若非要拿他的人头复命,我非把他做成球给你踢着玩!” “你以为谁都像你啊,连人头都耍。”嘴上虽嗔怒着,徐杳心里却甜滋滋的十分受用。眼见少年要将鸡蛋收起,忙拦住他的动作,“你还我鸡蛋!” 少年一愣,“都脏了,不能吃了。” “不是吃,”徐杳硬是把鸡蛋从他手中夺过,宝贝似的护在掌心,“我就是有用嘛。” …… 盯了许久,快要把鸡蛋盯出洞来之前,徐杳总算放下了它,又拿起那枚玉佩。 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玉质绝佳不说,雕工也极为精致,松鹤栩栩如生。徐杳的指尖在上头细细抚摸,忽然摸到角落里一处凸起,定睛一看,原来那里刻着的一个小字——容。 想起馄饨摊摊主对他的称呼“容哥儿”,徐杳喃喃道:“原来你姓容,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两个物件最后都被她放入匣中,暂时锁进黑暗里。 等待归等待,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 徐杳言出必行,翌日清早,就顶着孙氏的哭闹喝骂,软硬兼施地从她手里抠来了管家钥匙,然后雷厉风行地发卖了两个婆子。 自七年前她生母去后,家里原先看顾她长大的几个下人都被孙氏赶的赶,卖的卖,专挑了这两个刁钻的老货,三个人聚在一起,每天变着法儿地磋磨她。如今虽然孙氏犹在,单看那两个婆子哭天喊地着被人牙子拖走,徐杳心里也觉得痛快。 待目送人牙子绑猪猡一般绑了那两个婆子远去,徐杳一转头,正对上孙氏探出门的半张脸。那脸上镌着深刻的怨毒,目光如蝰蛇般阴冷,正幽幽盯着徐杳。 到底被孙氏欺压多年,徐杳冷不丁看见,心中一骇,怯意陡生。但想起那夜少年临走前的细细嘱托,又凭空生出许多勇气,她毫不退怯地与孙氏对视。片刻后,反倒是孙氏眼中闪过诧异,掩上门悄然退下了。 这就怯战了? 徐杳心中不免嘲弄地想:你我之间还远远没结束呢。 徐父仅是个六品小官,在京城置下一番家业已费去了大半家资,徐宅下人唯钱、赵两个婆子而已,今日卖了两个婆子,家中琐事无人打理,自然就要重新买人。如今管家权已然落入徐杳手中,便由她出面,请了东山巷里颇有脸面见识的程大嫂做掮客,找了个专做达官贵人生意的人牙子来,买了一个烧饭洗衣的婆子,和一个娇艳欲滴的丫鬟。 程大嫂领着人上门来时,还同徐杳玩笑,“一向看你家是节俭的,怎的这一下也阔绰起来?” “说起来这还得多谢我家太太,若非她智计百出,我还发不了这笔意外之财。”徐杳说着,讥诮地扫了眼孙氏,果然见她死死盯着那丫鬟,一张饼脸憋得滴绿。 一听有生财之道,程大嫂立即来了兴趣,忙捉住孙氏盘问,孙氏只好讪笑着敷衍过去,到底她也知道私下把继女卖进窑子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待送走了程大嫂,孙氏恨恨瞪着徐杳,“别以为找来个黄毛丫头就扳倒我,咱们走着瞧!” “太太,您说什么呢。”徐杳笑道:“我只是看老爷每晚回来还要辛苦办公,想为他找个能红袖添香的帮手罢了,您若是觉得不妥,自可同老爷去说。” 孙氏“哼”了一声,暂且作罢,专等着徐父下值回来,像往常一样拎着他的耳朵,大声命令他把丫鬟给退回去。 可怜徐父被她死死辖制多年,身边莫说妾室通房,就连个年轻点的面孔都没有,往日不曾感受过也就罢了,如今见到这么个俏生生的丫鬟恭敬唤自己老爷,全身的骨头瞬间酥了大半,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只推说是女儿的心意,不好拒绝,硬是顶着孙氏的撒泼哭闹把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那丫鬟眉兰是徐杳精心挑选出来的,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孙氏泼辣蛮横,她便温柔小意,很快把徐父迷得神魂颠倒不说,连同六七岁的徐瑞也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一口一个眉兰姐姐的叫得亲热。 孙氏上要管制老的,下的教训小的,偏偏这俩都被眉兰蛊住了,谁也不搭理她,徐瑞被骂得急眼了,还口不择言地说亲娘是“老虔婆”,气得孙氏当场撅了过去。 醒来后,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听着隔壁房传来那三人的欢声笑语,孙氏眼里滑落大滴大滴的眼泪。 “都怪你个小贱人。”孙氏咬紧牙关,狠狠抹掉眼泪,“若弄不死你,老娘便不姓孙。” 她再也按捺不住,翌日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跑回娘家,找到自己那秀才侄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有意把我那继女嫁给你,你意下如何?” 孙秀才原本正窝在屋里偷看禁书,孙氏突然闯入,他吓得一哆嗦,脑海中猛地撞进徐杳的如花容颜,整个人都恍惚了。待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系着裤腰带巴巴点头,“表妹貌若天仙,若是姑妈姑父肯割爱,侄儿自然求之不得。” 孙氏一脸“果然如此”地笑了,她招手示意孙秀才靠近,低声说:“我那继女心高气傲,你若随意请个媒人上门提亲,她必然不肯,非得使个狠招逼她就范不可。” 孙秀才忙作洗耳恭听状,“敢问姑妈,该使个怎样的狠招?” 孙氏在孙秀才耳边嘀嘀咕咕,孙秀才听着,脸上神情变幻,有些犹豫地说:“如此一来,岂非坏她名节?” “你还装上了?”孙氏冷笑着一指头戳歪了他的脑袋,“若不依我计策行事,你这辈子都别想把娶她到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孙秀才满脸纠结,但一想到禁书中所写小姐与书生私会的画面,忍不住就把徐杳那张脸代入进去,幻想着她倚偎在自己身上软媚动人的模样,头脑恍惚,心脏砰砰直跳,终是一咬牙,答应下来,“好!我听姑妈说的办!” 得了侄子的承诺,孙氏心满意足地离去,回到家中,再看眉兰那小贱人缠着丈夫儿子,竟也觉得没那么气了,只沉下气来专心等着孙秀才上门。 而另一头的徐杳到底少不经事,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见孙氏突然老实下来,只当她被自己整治怕了,并未多想,只专心守在房中,给自己绣着将来成亲要用的喜帕,等那少年上门提亲。 先前那枚鸡蛋虽被她悉心珍藏,但到底已经酸臭腐败,她依依不舍地丢了,自此更加珍视仅剩的那枚玉佩,日常绣着喜帕,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抚摸把玩一番。 这日她连着绣了两个时辰的花,觉得脖子酸痛,便放下绣绷,取出玉佩走到窗边细看,正看得入神,忽而听见一阵锣鼓喧天,巷子口传来吹打喜乐的声音,伴随着街坊邻居的哄笑,听着乱糟糟的。 她好奇地侧耳倾听了一阵,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往她家方向而来。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徐杳忍不住欣喜地想:难道,是他回来向她提亲了?《 》 8、第八章 这是个光是想想,就让徐杳幸福得头晕目眩的念头。 她迫不及待地揣上玉佩,如飞鸟一般向门外扑去,一把将门打开—— 外头果然是人群熙攘,眼熟的邻居们开怀大笑,簇拥着一支锣鼓队走到徐宅门口,见徐杳走出门来,他们们纷纷向她道贺:“徐大姑娘,好事将至,恭喜恭喜啊!” 被众人的祝贺声围拥在中间,徐杳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她怔怔瞪着领头那人,神情骤然化作惊怒,“怎么是你,你来此作甚?!” 前来提亲之人身材矮小,轮廓崎岖,大饼脸上摊着八字眉、三角眼,正站在她家台阶下,望着徐杳笑得洋洋得意。 这并非她等待的那个容姓少年,而是孙氏娘家的侄儿,孙秀才。 孙秀才徐杳是认识的,这是个酸臭腐儒,自觉有个秀才功名在身,便恃才傲物,整日里不事劳作,闷在家里说是埋头苦读,可自考中秀才以后,再未见他于科举仕途上有寸许进步。 这些原与徐杳不相干,让她厌恶的是,孙秀才曾几次打着探望姑妈的名头登门,趁机硬塞给她几封写着佶屈聱牙酸诗的情书。他看自己的眼神,既猥琐,又淫靡——正如此时。 面对徐杳的质问,孙秀才坦然一挺腰,“表妹,你这是什么问题?你我不是早已私定终身,你又发誓此生非我不嫁,我既得了你的人,自当负起责任。今日正逢吉日,我便前来提亲,好尽快将你迎娶回家啊。” 这孙秀才得了孙氏的指点,知道非得当众宣扬他与徐杳之间有私情,污了她的名节,叫徐杳再嫁不得别人,才能成功逼她就范。他虽没有多少写策论的才华,却遍览禁书,污言秽语张口就来,兜头就往徐杳身上泼了盆脏水。 自古男女私情最引人遐想,东山巷的街坊邻居们一听,这孙秀才言语中竟暗指徐杳早已与他成就好事,顿时哄地闹开了,彼此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地大声议论起来。 “想不到徐大姑娘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私下作风竟如此豪放。” “嗨,少年人嘛,一时血气方刚也是有的。” 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如同牛毛细针般细细密密扎着徐杳的脸,她咬紧了一口银牙,抄起搁在门框边上的苕帚就往孙秀才头上砸去,“我叫你造谣!我叫你造谣!每每你来,我都避而不见,何时同你私相授受了?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和我对质?” 孙秀才被打得抱头鼠窜,“哎呦哎呦”叫唤不停,却还不忘继续污蔑徐杳,“表妹为何负我?是你移情别恋,还是如今嫌弃我家贫了?” 徐杳怒极反笑,她停住脚步,单手掐腰,那苕帚柄指着孙秀才,“好,你说我与你私会,那你说,上一次我和你私会是什么时候?” 这一下孙秀才可傻了眼,徐杳避他如蛇蝎,平素是绝不单独与他见面的,哪里说得出私会的时间?但转念一想,这些个外人哪里能知道实情,便是胡诌一个日子,他们也看不穿。 于是他咳嗽了声,信誓旦旦地说:“上个月初五,晌午时分。” 上月初五,他一早借口来探望姑妈,结果徐杳又避着不见人,他硬是拖延到中午,顶着姑妈能吃人的目光用过午饭才拍拍屁股走人。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即响起声音,“对,我也有印象,初五那天确实看见孙秀才上徐家门了。” 听见有邻居作证,孙秀才更是挺直了腰板,冲徐杳一抬下巴,像是在说“看你如何自证”。 “上月初五,你确定?”徐杳并不恼怒,反而一挑眉,平静地反问。 默了一瞬,孙秀才硬着头皮说:“自……自然确定,那日你拉着我探讨诗词歌赋,临了都不舍得我走呢。” 徐杳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双肩耸动着大笑起来。 对上围观众人迷惑的目光,她坦然朗声道:“孙秀才啊孙秀才,你自以为聪明,把登门拜见我继母说成与我私会,想浑水摸鱼,却不知我一向厌恶你,知你要上门,早早就去了程大嫂家,给她家玉儿做了一整日的针线,晌午也是在程大嫂家用的饭,生等着你走了,我才回去——请问我如何与你私会?!” 程大嫂正好牵着玉儿站在人群里,闻言大声给徐杳做证,“徐大姑娘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徐姐姐那天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他撒谎,羞羞脸!”小玉儿尖尖细细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众人顿时哄然,“难道方才那些竟都是孙秀才胡诌的?” “还是读书人呢,竟这样歹毒,败坏人家好姑娘的名声!”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被指责的对象转眼变成了自己,孙秀才顿时沁出了满头冷汗,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嘴唇无声开阖,一时心虚得说不出来话。 躲在门背后的孙氏见自己这侄儿竟如此无用,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她眼眶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去解围,却见原本围在一起的众人纷纷让到巷子两边,“快看,是徐老爷,徐老爷回来了!”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徐杳丢下手中的苕帚,忙迎上去。 徐父今日难得早早下值回家,却莫名受到了街坊邻居们隆重的迎接,正满腹狐疑时,见到女儿急匆匆扑了上来。 徐杳一把抓住满脸迷惑的徐父,正要讲述今天的荒唐事,孙秀才却一头撞了上来,他“噗通”一声屈膝跪倒在徐父跟前,用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道: “姑父,侄儿倾心表妹已久,今日特来提亲,求姑父成全!” …… “纵使如你所说,你倾慕我家阿杳,那也该先请你父母来金陵登门拜访,私下里与我议定,再行提亲。”徐父面色不悦,重重地将茶盏搁上燕几,拖长了嗓子说:“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沸沸扬扬,怎么,是想逼迫我女儿就范么?” 孙秀才那软了吧唧的膝盖顿时又跪下了,“姑父,侄儿绝无此意,侄儿只是少不经事,一时疏忽大意,还请姑父大人有大量,原谅侄儿此番鲁莽吧。” 先前当着众人的面他都能说跪就跪,此刻被拽进了徐家的内厅中,仅对着徐父和孙氏两人,孙秀才磕起头来更是毫无顾忌,大脑袋哐哐往地上砸。看得徐父直咋舌,“行了行了,快起来,咱们读书人当有风骨!” 孙秀才“嘿嘿”一笑,抹了把额头站起身,垂手立着。 徐父装作端盏饮茶,眼角余光则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其实也不必打量,孙秀才作为孙氏的侄子,时常登门拜访,与他探讨诗书策论,两人颇为熟稔。孙秀才早已在暗中将马屁拍通,此刻徐父以岳父的目光再相看,竟觉他这内侄除了相貌磕碜些,其余各方面都还不错,倒也可堪与他女儿相配。 他本就急着把徐杳嫁出去,今日事又闹得这样大,再加上孙氏在一旁不住地挤眉弄眼,徐父不过思虑了一会儿,便清了清嗓子,道:“好了,终究是你与阿杳的人生大事,不能马虎,这样,你即刻修书一封,将你父母从老家请来……” 徐杳躲在围屏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原以为徐父会遵守承诺,替自己拒了这门亲事,是以在徐父叫她退避的时候不曾抗拒。只是转念想到,那夜少年曾嘱咐自己凡事多往深里想,便留了个心眼,悄悄溜到围屏后头偷听。 没曾想竟真被她逮了个正着! 她怒不可遏,再忍不了,一头冲出围屏,“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请他父母过来作什么,我和他又能有什么大事?” 她突兀闯入,把厅中三人都吓了一跳。 当着未来女婿的面被女儿驳了面子,徐父顿时恼羞成怒,他拍案而起,“住口!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由父母做主,你一个未婚姑娘家,躲在一旁偷听已是失礼至极,怎么还敢出言不逊?” “是啊是啊。”孙氏在一旁跟着阴阳怪气,“以后入了我们孙家的门,你若还是这样,我那哥嫂岂非要怪我没把你教好?” “你不必这样惺惺作态,我便是出家做比丘尼,此生也绝不入你孙家的门。” 冷横了孙氏一眼,徐杳又看向徐父,“老爷,那晚的事儿才过去多久,你当日亲口答应我了什么,这么快就全都忘光了?” 她越想越气,暗暗攥紧了拳头,沉声道:“若是老爷都忘了,女儿也可以请应天府尹大人帮着您回忆回忆。” “你!” 被女儿这样明晃晃地威胁,徐父不由一时气结,指着一脸倔强的徐杳说不出话。 徐杳下意识地一颤,但旋即又鼓起勇气,不甘示弱地与徐父对峙。 孙秀才不明就里,看看徐父,又看看徐杳,一头的雾水。 四人中,孙氏也是知道内情的,几次三番被这继女坏了好事,她心里也怄着老大一股气。呼哧呼哧喘了半晌,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竟冷笑一声,“应天府?你若想去你便去啊。” 徐杳和徐父一齐转头,看她施施然从方椅上站起身,幽幽道:“此事已过去大半月,钱、赵两个婆子早被你发卖,那十两银子也是你自己亲手花出去的——如今人证物证全无,你拿什么取信于府尹?” “咯噔”一声,心脏骤然下沉。 眼瞳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震颤起来,徐杳耳边响起嗡鸣声,再看得意洋洋的孙氏,只见到她嘴唇不停地开阖,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就连徐父也在一怔之后缓和了脸色,他和孙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竟略过徐杳,摆出一副岳丈的姿态,开始和孙秀才交待事项。 他们畅谈,说笑,自顾自地就给徐杳定下了销路,轻松写意得仿佛只是转手徐家一个摆件一般。 可她是人,她有她的喜怒哀乐,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她还牢牢记着,那晚有桂花明月,有馄饨飘香,有昳丽的少年固执地说:“我娶你。” “我不愿。” 少女清泠泠的声音响彻厅堂,“你们若是强逼,就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四下一静,徐父猛地举起了巴掌。 而徐杳昂首,平静地闭上双眼。 预料之中的耳光并未降临,徐父看着女儿脸上残存的掌印,重重叹息一声,到底放下了手。 “阿杳,”他的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个人就那么好,好到非他不可,好到你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要忤逆你的父亲至此?” 睁开眼,徐杳看着面露伤心的徐父,心里却再无波澜。她淡声道:“爹爹,我不是非他不可,只是你并没有给我多余的选择。” 徐父怔然错愕,像是听不懂徐杳这句话一般。 孙氏滴溜溜转着眼珠,狐疑地看看徐父,又看看徐杳。孙秀才则满脸茫然,身处沉闷气氛中,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噤声。 只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打破凝滞,眉兰打开半扇门,从门后探出张俏丽的脸来,“老爷,又有贵客上门了。” “谁啊?”从徐杳的目光中艰难抽身,徐父不耐烦地蹙眉,“不管是谁,叫他滚回去,老爷我现在没心情接待!” “这话还是老爷亲自去说吧,来的那位小相公看着贵气逼人,不似寻常百姓。” 眉兰近来很是得宠,因而也不怵徐父,手指绕着帕子悠悠道:“哦,对了,他说他是成国公府的人,姓容……” 话音未落,徐杳已经窜出门外,速度之外,眉兰只觉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吓得她后背紧贴住门板,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小姐这是急着去哪儿?” 从厅堂到前门,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路程,可徐杳急不可耐,恨不能在背后插上双翼。 贵气逼人的小相公,不似寻常百姓,姓容。 她几乎能够确定来的人就是他,纵使这段时间再三告诫自己要坚强,可在打开那扇门前,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双手紧握在把手上,徐杳忍了又忍,勉强咽下泪水,扬起一个笑脸,然后用力打开了门。《 》 9、第九章 八月初五,诸事皆宜。 今天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打开门后的一瞬,徐杳心想:要不然怎么分明是白天,我却好像在做一场美妙的梦。 门外站着的少年,身长玉立,容颜清俊。外头天光正盛,而他伫立在一片晃晃白光下,仿佛从那个幻梦一般的夜晚,一脚踏进了真实。 在看见徐杳的第一眼,他那原本如湖水般宁静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惊喜的狂澜。 他笑盈盈地看着徐杳,徐杳也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看着看着,积蓄的眼泪还是冲出眼眶,徐杳哽咽着说:“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少年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你也还记得我?”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她抹了把脸,想抹掉泪痕,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掉。又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难堪,徐杳正羞赧又懊恼间,面前却突然多出块罗帕。 少年关切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罗帕往前递上。 怔怔看着眼前的罗帕,徐杳咬了咬下唇,正要接过,却敏锐地察觉到几束窥探的视线。她扫视四周,附近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顿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掩上门窗。 “……” 徐杳干脆抓住少年拿着罗帕的那只手,拽他进门,“你跟我来!” 身后的少年讶异地轻轻“诶”了一声,却没有丝毫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拽着自己一路小跑进厅堂。 厅堂内,徐父、孙氏等人全都横眉冷对,等着二人入内。徐父更是双手抱臂,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等徐杳牵着少年站定,他迫不及待地清了清嗓子,“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外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这就是你说的那人?嗤,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喂,那个谁,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是个什么货色……” 他实在傲慢无礼,徐杳听着都忍不住动怒,可少年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和煦如春风般的模样。他微笑款款,向徐父拱手施礼,“晚生容盛,拜见徐伯父。初次登门匆忙,未能及时奉上拜帖贺礼,还请伯父见谅。” 容盛。 徐杳轻轻在唇畔咀嚼这个名字,只觉口齿生香,连舌尖都泛起滋滋甜味。她抿嘴笑得像只偷吃到了灯油的小老鼠,悄悄一撞容盛的胳膊,低声道:“可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啦。” 容盛也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两人这一副自然而亲昵的姿态实在刺眼,孙秀才气得面色铁青不说,孙氏更是恨得咬牙,她转头看向徐父,“老爷,你说句话啊。” “老爷,老爷!” 连叫了几声,徐父才恍然回神,他随手拂开孙氏,目光在容盛身上来回扫视,犹疑着道:“你说你叫容盛,是成国公府的人?” 容盛微笑颔首:“是。” “我依稀记得,成国公家的大公子,都察院的左佥都御使,似乎也叫这个名字。”徐父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容盛微笑更盛,“伯父,我正是家中长子,目前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使。” 四下一片死寂,众人呆若木鸡。 半晌,“噗通”一声,竟是徐父莫名脚下一滑,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徐杳一惊,还未来得及伸手搀扶,就见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扑上来一把捉住容盛的手,情态之激动,仿佛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儿子。 “没想到竟是容御史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容大人快请上座!” 徐父点头哈腰,簇在容盛周围迎他落座,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就连孙氏犹犹豫豫地凑上去,也被他一肘子顶开,“还不快去将家里珍藏的金山时雨拿出来给容大人泡上!” 前倨而后恭,徐父这一副小人嘴脸实在令人发笑。可容盛似乎全未察觉,仍旧微笑着,“徐伯父不必客气,晚生虽有官职在身,今日前来却并非为了公事。” 说着,他侧身避开了徐父的搀扶,转头定定望着被挤到一旁,有些茫然无措的徐杳,“我是为了徐小姐而来的。” 他的眼瞳明亮闪烁,沉声道:“我找了她多时了。” 徐杳怔了怔,脸颊像被他目光中的火热烫到似的泛起绯红,情不自禁地避开眼睛,不敢直视。 徐父看着二人那副小儿女情态,再想起成国公府的泼天富贵,只觉从天而降老大一个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待回过神来时,已笑得合不拢嘴,“阿杳同我提过你们俩的前缘,我当时一听便觉得,哎呀,这真是世间难得的缘分。如今容大人果然寻上门来,也不枉她一片痴心……” “爹爹,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痴心!” 未嫁的大姑娘脸皮薄,徐杳原先只是泛着淡绯的脸涨了个通红,对上容盛有些愕然的眼神,她结结巴巴地说:“容公子你别听我爹瞎说,我,我没有痴心……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完全没有……但也没有很多,呃我……我的意思是……” “你不必解释,我明白的。”绕开挡在跟前的徐父,容盛琥珀色的眼瞳里仅仅倒映着徐杳一人。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迟疑良久,终究只是捏住她的一角衣袖。 “是我不好,我来得太迟,害你等我许久。” “……”徐杳垂下头,低声哼哼唧唧:“没事的,你来了就好。” 深吸一口气,容盛牵着徐杳一齐转头看向徐父:“徐伯父,晚生倾慕徐小姐已久,今番登门,是想向伯父询问令爱可有婚约在身?若没有,不知晚生是否有幸……” “她有婚约了!” 徐父正呼吸急促,越听越是激动之际,一个“好”已在嘴边打转,却被突兀响起的声音堵回喉咙里。他顿时恼羞成怒,转头怒斥:“是谁,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姑父,”孙秀才迈着两条王八腿颠儿颠儿地迎上来,两只手着急忙慌地指着自己,“我!我!您别忘了我呀!方才我们不都说好了么,我回去就修书一封请父母前来提亲!” “有……这事儿?”徐父挑起眉。 孙秀才连忙点头,“有啊有啊,姑父您怎么能扭头就忘呢?” 徐父一面暗骂这孙秀才不识相,癞蛤蟆也想跟凤凰争,一面心思电转。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啪”地一拍脑袋,“可是阿杳说了她不愿呀!她既不愿,做父亲的自不能勉强,先前说的那话自然也就不算数了。” “不是,姑父你怎么出尔反尔啊?” “什么出尔反尔,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我告诉你,你若再敢到外头胡言乱语抹黑我女儿名声,老夫让你好看!” 徐父一路骂骂咧咧赶着孙秀才出去了,厅堂内霎时只剩下两人。 “方才那人说,他也想求娶你?”几番踌躇,容盛终是忍不住问。问话时,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极为紧张地盯着徐杳,只觉等候科考放榜时都未有此刻这般忐忑。 徐杳立即道:“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她将容盛敲门前家里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吸着鼻子闷声道:“幸好你来了,否则,否则……” “没有否则。” 那只手终于还是轻轻落在她脸上,容盛如那夜里一般,抚去徐杳眼下残留的泪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嗯。”侧脸贴着他的手掌,徐杳用力点点头。 少女光滑的脸蛋儿紧贴着自己掌心蹭动,徐杳尚不觉得如何,容盛倒像被烫到了似的,忙抽回手,垂落一旁,暗暗攥紧成拳头。 他几乎不敢看徐杳的眼睛,悄然红了脸,轻声道:“那,你愿意的话,改日我就请母亲上门提亲。” “好啊。”徐杳粲然一笑,想到他曾向自己提过的家中亲人,随口又问:“你不是还有个兄弟,他也会跟着一起来吗?”《 》 10、第十章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弟弟? 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之际,容盛转眼又想到,他家在京城颇受瞩目,徐小姐既然也是官眷,听说过成国公府的事儿也不算稀奇。 旋即他放下迷惑,笑道:“我那个同胞阿弟是个跳脱性子,如今任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他公务繁忙,常年神出鬼没,谁也说不准他现在何处。不过,待他听说你我成婚之事,应当会回来拜见嫂嫂,到时我再带他见你。” “什……什么嫂嫂,我才不是他嫂嫂!”徐杳简直羞得头晕,推着他的后背往外头,“你快先回去吧,就不留你喝茶了。” 容盛顺从地走到大门口,眼见就要迈过门槛,他一把抓住门框,回头道:“且慢!” 他紧紧扒着门框,认真看着徐杳那双清澈的杏眼,“我四处打听了很久,只知道你是徐主事的女儿,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得知小姐芳名?” “徐杳。”她微微垂下头,轻声道:“杳杳钟声晚的杳。” “我记下了。”看着她明秀柔和的侧脸,容盛怔了怔,旋即露出一个笑,“那,我们回头见。” “杳杳。” …… 徐杳倚着门,望着容盛离去。 他初时走得很慢,走两步便要回头向徐杳摆摆手,经自己几番催促,才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却是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徐杳看着他像一只白鹤般扑腾着跑出东山巷,自己心里头也跟揣了只小雀儿似的活蹦乱跳。 谁知一转头,却对上徐父和孙氏两双探究的眼睛。 “你们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阿杳。”徐父嘴上问着徐杳,眼睛却还不住地朝容盛离去的方向张望,“这成国公府的世子,当真就是你那日的救命恩人?” 徐杳还记着刚才他出尔反尔想硬把自己嫁给孙秀才的仇,没好气地说:“那还能有假,难不成我连个人都会认错?” “哎哎,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徐父一把捂住孙氏的嘴,非但不生气,反而冲徐杳笑得有些讨好,“没认错就好,没认错就好,你今儿个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徐杳挑起一边眉毛,“不把我嫁给孙秀才了?” “孙秀才,什么孙秀才?那只癞蛤蟆还想娶我女儿?”徐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心,他来几次,爹爹就赶他几次!” 徐杳这才满意离去。 孙氏挣脱了徐父的桎梏,尖着嗓子忿忿道:“老爷,不都说好了把她嫁给我侄儿?你这样轻易反悔,叫我侄儿可如何是好?” “嘘,嘘!”手指抵着嘴,徐父紧张地盯着徐杳远去的背影,见她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转眼又瞪着孙氏,“你糊涂哇,是你侄子重要还是咱们儿子重要?” “儿子?”孙氏愣了愣,“这跟瑞儿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你真是!”徐父急得拿手指直戳自己脑袋,“你知道方才那位是什么人么,那是成国公府的继承人!容盛他不仅出身勋贵,自己也立得起来,四年前殿试一举夺魁,如今已是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官,皇上的心腹要员!咱们瑞儿以后是要读书考科举的,有这么一个姐夫帮着提携扶持,岂不强过你侄儿千百倍?” 孙氏呆立半晌,猛地“啊”了一声,“那人竟是这般贵胄高官?” 徐父汲汲营营半生,也不过是个六品主事,那人看着年方弱冠,竟已是正四品。孙氏心里顿时又胀又酸,只觉得天下所有的好事都叫徐杳给占了去,一时恨得脸颊都微微扭曲。 徐父盯着她严肃警告:“我告诉你,这是咱们家改换门庭的好机会,你若敢从中动手脚,我绝饶不了你!” 孙氏悻悻缩了缩头,“知道了,只要她个做姐姐的肯帮着提携瑞儿,我就没什么好多说的。” “嗯”了声,徐父又叮嘱她管好自己侄儿,想到日后女儿嫁入高门,自己便是未来成国公的亲岳丈,工部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同僚们将来在自己面前会如何如何伏低做小,自己又能跟着沾光享受如何如何的富贵荣华,一时美得冒泡,走路都踩在云端般飘然起来。 看着他那副得瑟样,孙氏撇了撇嘴,闷闷不乐地埋头回房了。 徐家这头恢复了平静,成国公府里头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成国公夫人虞氏午后无事,原正坐在窗下插花,忽而听见外间隐隐响起喧闹,不由放下剪刀蹙起秀眉,吩咐身边侍立的大丫鬟云苓道:“外头闹哄哄的成何体统,出去看看什么事。” 云苓应是后才转过身,虞氏的房门便“砰”地声自外被推开,大公子容盛兴冲冲迈进一条腿,“母亲,我……” 对上虞氏微沉的脸,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将腿收回,恭恭敬敬地敛袖行礼,然后将门关上。 片刻后,外间的小丫头入内禀报,说大公子求见。 虞氏这才缓和了脸色,说:“让他进来吧。” 待容盛再度入内,已不似方才激动,但颊上额前汗渍犹在,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虞氏着云苓奉茶,又拿起剪子细细修剪花枝,“泰而不骄,方为君子。你一向是沉稳的,今日是遇着什么事,竟这样孟浪?” 抬手挥开端茶的云苓,容盛大步走到虞氏跟前,“母亲,我找到她了!” 虞氏并不抬头,漫不经心地问:“找到了谁呀?” “就是她啊!”容盛着急地抬起手比划起来,“您忘了,四年前我南下游学,为着高太监之事独自回京告御状,前来为我送行的那个小姑娘!当时她不曾留下名姓,我苦寻四年,今日终于找到了她!” 见虞氏始终默不作声,他有些失落地放下手,“母亲是不记得了么?” 虞氏自然记得。 她这长子虽是勋贵出身,却不同于那些纨绔子弟,自幼勤奋好学,从不拈花惹草。十岁考上秀才,十三岁便中了举人,一直是她和成国公的骄傲。 可这麒麟儿千好万好,却过于刚直,十六岁时他南下游学,发现掌管杭州制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在当地草菅人命,竟以童男女脑髓入药,他悲愤之下,独自一人乘舟北还,来到金陵皇城外击鼓,状告高安,为杭州百姓鸣冤。 后来,高安因此事受了凌迟之刑。容盛也随之名声鹊起,在当年的殿试中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此后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年仅弱冠,便已是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使。 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当初的冒险自然十分值得。可彼时高安权势正盛,杭州一干上下官吏迫于他的淫威,全都装聋作哑,而容盛一个无尺寸官职在身的举人竟想扳倒高公公,这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默默等着容盛“意外”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临行前,京杭运河畔冷冷清清,昔日称兄道弟的同窗好友,无一人到场相送。 只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虞氏还记得长子初次对自己提起那小姑娘时的样子,眉梢眼角都浸润着欢喜。 他说:“那日三月初三,她从一片桃林中向我跑来,递上一条柳枝,说她会等我回来。” 而此时此刻,他笑眼盈盈,一如当年。 虞氏忽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她耐着性子说:“我记得,你曾同我提过那位姑娘,如今找着人了,自然很好,你是该备份厚礼去答谢人家。” 容盛却蓦地敛了笑意,他摇摇头,“不,母亲,我是想娶她。” 一怔,手中剪刀忽地合拢,一朵花苞坠地,她霍然抬头看向容盛, “你说什么?” “当年的那位姑娘。”容盛一字一顿道:“我要娶她。” 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虞氏心里又是惊讶,又有点觉得在预料之中。 当年她看着长子提起那姑娘时的神情,便觉出些不同寻常,容盛一向不近女色,从未有提到某个女子,就怅然失神的时候。 可她又想着,这世间人海茫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哪里能轻易重逢?待时日一长,儿子自然也就淡了。 可谁知缘之一字如此玄妙,整整四年过去,居然还真被他找到了人。 虞氏细细打量长子的神情,见他蹙眉抿嘴,一派肃穆,便知这孩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再不能转圜,只得叹道:“婚姻嫁娶,需得双方你情我愿才好。纵然你非她不娶,人家女孩儿也未必愿意嫁你啊。” “这个母亲就不必担心了。”容盛的眼角忍不住跃上一抹喜色,“刚一探得消息,我立即便上门去拜访,正好遇见了她。她记得我,她也在一直等着我。”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虞氏诧异问:“你没有认错人吧?” “母亲,世间如我和阿炽这般相像的能有几人?她又没有同胎姐妹,如何能认错?”容盛信誓旦旦地说:“她的样貌,我刻骨铭心,绝不会出错的!” 虞氏一想也是,忍不住又问了那女孩的出身家世,知道她仅是六品官之女,脸子顿时更沉了三分。 她是有意为容盛聘娶一位名门闺秀做宗妇的,但转头见长子目光炯炯,知道他一向是个最坚定执着的性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也只得先含糊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待我先禀明了你父亲,看他是否同意。” 容盛却犹自不肯休,执拗地追问:“若父亲同意了呢,母亲是否还会反对?” 虞氏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道若成国公点头,她就随他。 容盛顿时大喜,谢过母恩,手舞足蹈地往外跑。虞氏顺着看去,只见他到了庭中一个跳跃,蹦得极高,惊得洒扫丫鬟都纷纷侧目,哪里还有半点平常从容不迫的样子。 “这孩子。”虞氏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难得看他这样活泼,倒是像极了阿炽。” 这一下插花也再插不下去,事关长子的终身大事,虞氏左思右想,到底坐不住,派人提前去请了国公爷回来,同他细细讲述了此事。 出乎虞氏的意料,成国公并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说等他仔细打听一番再议。 又过了几日,他找到虞氏,说自己答应了这门亲事。 虞氏顿时大为诧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女孩儿不过是个六品官的女儿,小门小户的出身,日后哪里能撑得起咱们成国府的门楣?” “正因仔细思索过,我才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成国公沉吟片刻,指节在香几上一下下有节奏地叩击着,平静道:“一来她父亲虽是个微末小官,那女孩儿于坊间名声却极好,他家街坊邻居都说她模样生得好,性情也温柔和顺。再者,当年那般情形,旁人都对盛之避之不及,她却肯为一素不相识之人送行,足可见其人品。第三……” 说到此处,成国公忽然压低了声音,“如今咱们家显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到了该思危、思变、思退之时,此时再添个名门闺秀毫无意义,反倒是娶个小官之女,更为适宜。” “且盛之与她两情相悦,这是极为难得的,至于担心她主持不好中馈……这不是有你么?”成国公难得地与虞氏开了个玩笑,“有你这座靠山在,还怕咱们家撑不住?”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虞氏斜了成国公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往上翘。 待成国公走后,虞氏又独自静坐细细思索许久,她虽不满徐杳的出身,但丈夫说得确实在理,儿子又那般执着,思来想去,终于勉强说服自己点了头。 容家内部既达成一致,容盛又急着迎娶徐杳过门,虞氏便想着干脆挑个日子上门,将亲事定下。 打定了主意,虞氏扭头吩咐云苓,“去取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寄去燕京,长兄成婚,阿炽这个做弟弟的不好不在。” 鲜红的指甲一下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云苓紧抿着嘴,半晌才闷闷道了声“是”。《 》 11、第十一章 国公夫人携子登门提亲,自是徐家头一等的大事。 这天徐父特意告了假,起了个大早捣腾自己,将下巴上那握长须打理得油光水滑。孙氏更是穿红着绿,浑身珠翠,拢共十根指头,她往上头卡了九枚戒指,时不时便要抬手做作地摸下鬓角。就连徐瑞也从被窝里被薅了出来,抹了个油头粉面,配合着他那溜圆的身材,乍看下犹如一只麻团儿。 唯有徐杳仍旧是平常那样:一身柳黄绫窄袖褙子,下着烟绿褶裙,头上梳着三小髻,浓密乌发间只戴了两支黄豆大小的珍珠钗。 这是时下未婚女子最常见的打扮,只是她的褙子和褶裙都已半旧了,珍珠钗更是光泽暗淡。 徐父看了直皱眉,“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怎的也不穿件新衣裳出来?” “老爷,”徐杳淡淡道:“我身上这身前年做的衣服,已经是我最新的了,太太之前说不用浪费布料,这套看着还簇新呢。” 徐父顿感尴尬,一转头瞥见眼神闪躲的孙氏,立即将火气转移到她头上,“你看你干的好事!我平常将俸禄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打理的?” “那……我也没想到家里竟会来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客嘛……”孙氏自觉委屈,看一眼徐杳素净的发髻,忙拔下几支钗要往她头上插,“衣服是来不及做了,先多戴几支簪子顶顶场面。” 徐杳一个侧身避开,“不必了,我这身衣服,若配上太太这几支簪子,反倒滑稽,就这样吧。成国府什么珍奇物件没有,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徐父正想再劝几句,麻团徐瑞忽然从门口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娘!爹!来人了来人了!” 徐家院中顿时哄的一声,徐父和孙氏又赶紧整理一番仪容,这才领着徐杳和徐瑞迎到大门口。 “亲家母,我们一家恭候您多时了,快请进,请进!” 远远看见来人,还不待他们走到台阶下,徐父便已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虞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只好加快脚步行至徐宅门口,“徐大人,夫人,幸会。” 她的目光一一略过徐家一家三口,被他们夸张的打扮辣得眼皮子一跳,直到看到被挤在最角落里,穿着素净简朴的女孩儿,再看身侧自家长子的一双眼睛几乎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便知这女孩儿就是徐杳,她心中暗一点头,忙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向徐杳伸出手,“这位便是徐家大姑娘吧,果真长得标致极了。” “徐杳见过国公夫人,夫人万福。”看见虞氏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双手,徐杳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虞氏握住徐杳的手捏了捏,只觉这女孩儿一双手并不似寻常闺秀柔滑细腻,反倒布满老茧,便知她在家中定是做惯了活计的,略略满意了几分,牵着她的手往门里走去,直到落座前才松开。 “我看徐大姑娘手上生了颇多茧子,可是平日里时常劳作刺绣?” 虞氏话音才落,孙氏便迫不及待地抢答:“正是正是,我们家阿杳最是勤劳肯干,家里这些活儿,什么女红、烧火、砍柴做饭洗衣服,她都会,她还做得一手好糕饼,今儿正好给国公夫人尝尝!” 徐杳端着糕点出来,正好听见孙氏这一番看似夸赞实则轻鄙的言论,手指掐紧了托盘,顿了顿,才将糕点放到虞氏身边的燕几上,“夫人请用。” 虞氏不经意一瞥,目光忽地定住,竟轻轻“咦”了一声,指尖拈起一块,笑道:“好别致的糕点,我竟从未见过。” 虞氏手中的糕点形似一瓣粉红荷花,上头纹路精细,轻轻咬下一口,内里馅料清甜而微酸,吃着极为清爽。白瓷盘子中还另错落有致地放了几块分别做成莲蓬、荷叶、整朵荷花形状的糕点,远观有如画卷般优美。 “此乃荷花桃山饼,内馅原该用枣泥或豆沙,因如今天气尚热,小女特意在豆沙中掺了山楂,吃着更爽口些。” 徐杳说着,又从身后婆子手上取过三个油纸包,“听闻夫人膝下尚有一儿一女,小女特意多制了几份荷花桃山饼,可带回去给二公子和小姐尝尝,望夫人不要嫌弃。” 容盛立即接过油纸包,暗一掂量,份量沉甸甸的。徐杳虽说是给他弟弟妹妹的,但却准备了三份,定是考虑到他今日不便多吃,特意为他准备的。 分明还没有吃到桃山饼,容盛嘴里却莫名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你真是有心了,我家阿炽和悦儿最喜欢这些糕糕饼饼的,你手艺这样好,他们一定很喜欢。”虞氏说着,看了眼身后笑得一脸不值钱的长子,不由暗叹儿大不由娘。 她本已接受这门亲事,今日见了正主,觉得徐杳还算落落大方,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忸怩小气。又看过她的女红和字帖,也都还不错,便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开始和徐父商议起儿女婚事。 “这纳采、纳徵都还好说,只这请期一件,我已提前请神仙算过,今年只九月十五这个日子最合他们的八字。” 九月十五,那岂非就是下个月? 见徐父和徐杳都是一怔,虞氏笑意不改,“自然,若是徐大人觉得下个月过于仓促,也可以放到明年……” “不仓促不仓促!”徐父本就急着将徐杳嫁出去,又怕夜长梦多放跑了到手的金龟婿,急忙叫起来:“九月十五,正正好!” 关乎到她终身的大事,就此被一句话敲定。 直到将虞氏和容盛送出门外,徐杳尚陷在恍惚之中没有回神。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别,目光却始终盯着容盛的背影不放,心头像是被人捏了把似的酸酸胀胀,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总有怅然若失之感。 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眼,虞氏被搀扶着将登上马车之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明日我派人登门下聘之后,你们可就成了正经的未婚夫妻,在成婚之前就不好再见面了。” “是,母亲……”容盛有些丧气地应下,却忽地察觉到虞氏话语中某处漏洞——明日? 他猛地侧头,看见母亲状似无意地撇过脸去,顿时福至心灵,匆忙向虞氏行一礼,转身向徐杳拔腿狂奔而去。 送走贵客,徐家三人都已转身回屋,徐杳本也打算跟着回去,可她才一扭头,就见少年迎着盛大的日光向自己飞奔而来。 “杳杳!” 他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心跳声响起,而徐杳怔然半晌,才恍然察觉,这心跳声是从自己的胸腔内传来的。 她攥紧了手绢,冲容盛露出一个笑,“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容盛站在台阶下,有一瞬间的羞赧,但他旋即笑起来,仰头望着徐杳。 “回头见!” · 容、徐两家自此定亲,随着问名、纳采、纳吉等六礼有条不紊地进行,成国府世子容盛将迎娶一六品官之女的消息也迅速在金陵城中传开。 而在距金陵两千里之外的燕京,容炽却才刚刚收到自己的家书。 他拎着刘三的头向燕王复了命,转眼又收到北面鞑子南下掳掠汉民的消息,不得不暂且放下私事,领兵出征,待成功杀退那一波鞑子回到燕京,已是十数日之后。 他心里惦记着对那女孩儿的承诺,刚一入城就匆忙来到燕王府,想向王爷告假回趟金陵。没曾想才一入府,就见燕王嬉皮笑脸地向自己走来。 “长烨,恭喜啊恭喜。” 容炽眉头一跳,正想问燕王如何得知自己将有大喜,就见燕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长烨,你家有大喜事,你母亲写信叫你赶紧回家,吃你兄长的喜酒呢。” “我兄长要成亲了?!” 容炽才从外头回来,一身风尘仆仆,闻言忙拿手在身上随意抹了两把,接过信迅速地拆起来,边拆边絮叨:“好家伙,好家伙,还是我亲哥呢,什么时候给我找了个嫂嫂,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燕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与你兄长乃是一胎双生,如今他成家在即,你何时也请我们吃杯喜酒啊?” 勉强抿住上翘的嘴角,容炽含糊地说声“快了吧”。 这一下可把燕王的好奇心给勾得不行,他顿时两眼放光,手跟猴儿似的在颈子肩上刺挠,围着容炽转来转去,“什么什么,好小子,你什么时候有的情况?还说你哥呢,你自己不也对兄弟瞒得密不透风。对方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认识的,速速从实招来!” 容炽却不搭理他,一双眼睛盯在信纸上迅速移动,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整封信。《 》 12、第十二章 燕王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这位小兄弟,却见容炽原本轻松欣喜的脸忽然一僵,情绪瞬间急转直下,待他看完整封信,已是面沉如水,神情凝重。 不待他发问,容炽蓦地收紧拳头,那薄薄一张信纸顷刻被攥成一团。 燕王不由吃了一惊,“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你这样生气?” “也没什么,”容炽冷声道:“就是我母亲同我说,未来嫂嫂姓徐,是位六品主事之女。” “六品主事之女?”闻言,燕王也是一怔,但他终究也是久经朝堂、老于谋算之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成国公夫妇的用意。 他只当容炽是不满于双亲给兄长讨了个小门户出身的夫人,出口劝慰道:“国公爷及虞夫人为你兄长定了这样一门亲事,想来必有其深意,你兄长盛之又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这门亲事能成,必然是得了他首肯的,你倒也不必为他不平。” “王爷,你不明白,我……”容炽欲言又止。 家住金陵,六品主事之女,姓徐——诸多巧合一一叠加,他不能不怀疑,兄长将要迎娶的那位徐姓女子,是否就是自己承诺会娶她的那位姑娘? 可对上燕王询问的眼神,他终究只是将满腹疑虑咽下,“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容炽同时在心里也这样安慰自己:金陵城何其之大,各部主事何其之多,其中姓徐的人大约也不止一两个,或许是其他徐主事家中也有个适龄的女儿,被他父母瞧上,定给了兄长。 是他想多了,是他想多了。 暗自默念几遍,勉强压住心头乱窜的火焰,容炽抬头定定看向燕王,“王爷,我想即刻回京一趟。” 燕王摆摆手,“你兄长成婚,你回去一趟是应该的,只是得速速出发,否则恐怕就要赶不上当天的喜酒了。” 话音未落,容炽陡然加快脚步,像一团旋风般从燕王面前刮走了。 他心里装着不足以对外人言的心事,连给兄长的新婚贺礼都来不及准备,就匆忙策马上路。 从燕京到金陵,两千里路,山水迢迢。无论容炽再如何归心似箭,奋力追赶,至少也要在路上费去近二十日的功夫。 所谓寸阴若岁,这二十日于容炽而言,简直犹如二十个春秋般困苦而漫长。但在同一弯明月朗照下,徐杳却觉光阴似箭,她才绣好喜帕,又给嫁衣添了两朵绣花,转眼就快要到出阁的日子了。 “大姑娘怎的又在看这件嫁衣了,明儿就要穿上身了,还跟看不够似的。” 一声嬉笑响起,徐杳红了脸,忙将嫁衣放到一旁,“我……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修补的。” “别看啦我的大姑娘,”眉兰上前按住她的双肩,“国公府请了三十个绣娘赶制出来的衣裳,能不精巧么?照我说啊,既然世子他心疼你,其实连那两朵花都不必绣的。” 按寻常人家的习惯,嫁衣该由新娘亲手缝制,徐杳原已做好这一个月通宵赶工的准备,谁知成国公府派人下聘之时,又送来全套的喜服,说是世子请人加急做好的。 陡然间少了一件大事,徐杳轻松之余,又有怅然若失之感。待嫁的姑娘是不许外出的,左右在房中闲着没事,她便在嫁衣上添了两朵花,这段时间时常拿出来仔细抚摸观看。 “不是觉得绣娘们做得不够精细,只是终究是我自己的嫁衣,我想在上头留下我自己的痕迹。”徐杳冲眉兰笑笑。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心思。”眉兰耸了耸肩,推窗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催促徐杳上床睡觉。 徐杳听话地换了寝衣躺上床,过了片刻,被窝里又钻进一个人来,是眉兰。 她并不惊讶,女子出嫁前夜原该由母亲陪着度过,因她生母早逝,和继母孙氏的关系又过于恶劣,徐父便派了眉兰代替这一职责。原以为不过是怕她即将出嫁睡不安稳,没曾想眉兰忽然扒拉了她两下,从被子底下神神秘秘地掏出本薄薄的册子。 “什么东西呀,成个亲还需要先看书学过吗?”徐杳不由得一怔。 “可不是么。”眉兰脸上却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凑到徐杳耳边低声道:“是教你如何过洞房花烛夜的书。” 徐杳眨了眨眼,仍有些不明就里,但心头莫名窜起几分不详的预感。在眉兰一连串的撺掇之下,她吞了口唾沫,接过那本册子小心翻开。 …… 过了片刻,眉兰带着调侃的笑声响起:“如何,可学会了,还要我再讲一遍么?” 徐杳红得滴血的脸还死死埋在被褥里,“别讲了别讲了!” “哎呀,害什么羞嘛,夫妻敦伦之事本就是自然寻常,你夫君看着是个温柔体贴的,应当会好生待你。快起来吧,别闷着自己。” 眉兰笑着,试图把徐杳从被褥里挖出来,她却不肯抬头,反而越埋越深。 了解那事儿之后,觉得羞窘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想到了当初藏春院中,她在他腿上碰到的那枚“玉佩”。 她当初就奇怪怎的尺寸对不上,原来那根本不是玉佩,而是他的…… 徐杳咬着被子哼唧:“呜呜,丢死人了。” · 这一夜自然难眠,到了翌日九月十五,一大早喜婆等人便上门来了。徐杳昨晚根本没怎么睡,顶着两只青黑的眼眶,老老实实地坐在妆台前,由着喜婆绞面、擦粉、涂香膏。 开始她还担忧地问了嘴自己这眼圈要不要紧,见多识广的喜婆大手一挥,“别说这点子眼圈,就是脸上有个大红胎记的新娘,咱也照样给她遮得严严实实。” 喜婆所言果然不虚,几层腻子一般的白粉在脸上抹过、刮平,别说黑眼圈,就是眉毛和嘴巴都被糊得看不见了。徐杳一睁眼,见刷白刷白的脸上安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简直以为白日看见了女鬼。 之后又是描眉、点唇、涂胭脂,在雪白的面皮勾勒出千篇一律的仕女图。接着就是往盘得高高的发髻上戴头面。 徐杳的头面是攒丝赤金镶红宝石的,也是容盛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打造,又命人当众交到徐杳手中的。他还特意着人点明了这是给世子夫人成婚用,得带回成国府,孙氏那双狼一样绿幽幽的眼睛当时便刷地熄灭,看得徐杳好不想笑。 想到他百般细心、千般挂念,头顶这一大堆叮叮当当的东西竟也觉得没那么沉了,徐杳笑盈盈地看着铜镜中完全变了模样的自己,直到喜帕落下,彻底遮挡住视线。 与此同时,逼仄的东山巷中,噼里啪啦的动静由远至近,是新郎官带着迎亲队伍上门了。 容盛头戴官帽,身穿喜服,肩佩挂红,状似从容淡定地翻身下马,却在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 好险他的好友李文元就候在一旁,见状忙把人扶住,低声笑道:“四年前盛之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尚能从容不迫,如今不过是娶一妇人,如何就这般紧张?” “我们人夫的事,你个没夫人的自然不明白。”容盛淡淡说完,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长腿一迈,跨上徐宅的台阶,“小婿容盛,前来迎亲!” 徐家门里人声鼎沸,这那的亲朋好友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着要好好折腾一番新郎官。可先不说容盛自己本就是翰林出身的才子,单是他那几个随行的好友,无一不是进士出身,引经据典、写诗作赋全都信手捏来,徐家人苦熬了几个晚上搜集来的偏门难题,轻松就被他们化解。 李文元最是狡猾,偷摸拿几块喜糖贿赂了徐瑞,哄他抽掉门闩。眼见赚开城门,当即招呼着好友们合力一处,集火猛攻,徐家大门就此宣告失守。 既入了门,过徐父和孙氏那一关就再不难。 对着这个出身高门的金龟婿,徐父可端不起岳丈泰山的架子,喝了容盛敬的茶,又干巴巴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这么过去了。倒是孙氏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酸话,但在徐父的连连扒拉之下,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嘴,给了一封薄薄的红包了事。 容盛自然不会在意这个,敬茶稽首后,他的眼睛就被勾住了似的定在一处,那个方向,他一身红装的新娘正在喜婆的搀扶下向自己走来。 喧闹的鞭炮与人声忽地在此刻朦胧了,容盛看着越来越近的徐杳,思绪却回到了四年前的三月初三。 彼时杭州春景明媚,一江绿水映着两岸如黛青山。运河中,有一叶小舟逆流而上,而他手捧书册伫立船头,奔赴一场几乎是必死的结局。师长的告诫、亲友的劝导,都不能使这艘小舟有片刻的停顿,但在转过一处江湾时,他看见一个小姑娘自江岸繁盛的桃花林间跑来。 “等一等!大哥哥,等一等!”那小姑娘向自己招手呼唤。 容盛看见了她满脸的汗水、晶亮的眼眸,一瞬间的犹豫过后,小舟悄然停止,他抬步上岸。 “我认识你吗?”他问。 小姑娘摇摇头。 “那你认识我?” 小姑娘又摇摇头。 他笑了,“你我既然素不相识,为何来找我?” “我听人说,大哥哥要去京城,帮我们消灭一个大恶人。”她仰头,巴巴地望着他,“是这样吗?” 他点头,“是的。” 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没找错人就好。” 她从身后抽出一根柳条,因被折下的时间太久,柳条已经枯萎泛黄了。她捧在手心,却像奉上稀世珍宝一般。 “大哥哥,送给你。” 容盛伸出的手却又收回。 柳同留,为惜别怀远之意,可他这一去,只怕再不能复返,何必徒惹她记挂惦念? 他摇了摇头,“我恐怕回不来了。” “为什么?” 面对小姑娘天真的疑问,他浮起一抹苦笑,“因为,也许没有人觉得我能回来。” “谁说的,我就不那么想啊。”小姑娘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笑了。 “我会等你回来。” …… 四年,一千四百个日夜,恍如一弹指之间。 那个执柳而笑的姑娘,终于再度走到他面前。 容盛深吸一口气,拂开试图上前的喜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亲自将新娘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 13、第十三章 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双脚陡然离地,徐杳顿感惊慌,一声短促的尖叫将要脱口而出之际,一股檀香的气息沁入鼻间。 并不如寺庙里熏的那般浓郁醇厚,这股檀香的味道极浅薄,只有清清淡淡的一点,闻着却莫名让人有安心之感。 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徐杳犹豫着抬手搭上了他的肩头,然后慢慢将脑袋靠了上去。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哄闹,容盛却在这哄闹声中怔住了。在遇见徐杳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心里缺失了什么,但此刻被她依赖地抱着,心中却确实有被填满的感觉。 在徐杳看不见的地方,容盛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染满了欢喜,他就这么抱着她,亲手把新娘送进了花轿。 彩绘描金的八人大轿轻轻一抖,旋即跟随着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踏上了返回成国公府的路。 在微微的颠簸中,原本起伏的心绪逐渐平静,相较于那些备受宠爱的姑娘出嫁,亲缘浅薄的徐杳对于离家一事接受良好,甚至于对未知的前途充满期待。 京城的布局乃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徐父耗尽泰半家财购置的徐家小宅距离敕造的成国公府自然不会很近,徐杳坐在轿子里晃悠了很久,直晃得昏昏欲睡、臀部发麻才到了地方。 轿子落下,轿门被轻轻一脚踢开,一段红绸被塞进徐杳手中,容盛的声音响起:“不要害怕,接下来慢慢跟着我走就行了。” “嗯。”徐杳应了声,又怕周遭连绵的鞭炮贺喜声过于喧闹他没听见,补了一句:“我不怕的。” “知道了,我的小巾帼。”笑着说完,容盛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带着徐杳踩上通红的喜毯,迈过成国公府高高的台阶和门槛,一路走到正厅。 厅中,成国公夫妇早已坐候在上首,望着丰神俊朗的长子牵着儿媳缓步走来,都笑得一脸欣慰可亲。 随着礼官的唱喝,眼看着新人拜过天地和高堂后夫妻对拜,虞氏忽而有些感触,忍不住湿润了眼眶,“盛之和阿炽一胎双生,生下来时都才跟小猫儿那么点大,如今两人长大了,盛之都娶妻成家了,阿炽却不知身在何方,连他哥哥的婚礼都没赶到。” “大喜的日子你这是作什么。”成国公低喝:“燕地多战事,长烨身为指挥佥事,自当以军务为重,又不是他成婚,他来不来有什么打紧的。” 虞氏嘀咕:“我就是惦记他嘛,也不知他收到信没有,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杳蒙着红盖头,身处一片嘈杂贺喜声中,上首公婆那两句悄悄话自然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 三拜结束之后,有些晕头转向的她又被牵着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听着无数哄闹欢笑声逐渐远去,蒙在红盖头下的脸悄悄地红了,徐杳暗想大概这里就是所谓的洞房吧。 容盛的窘迫不下于她,他三岁开蒙以后便搬出了后宅,常住书院、衙署,如今面对自己寻找了多年的新娘,一时局促得手都不知该放哪里了,只能悄悄地朝徐杳挪近一些、再近一些。 早已候在洞房中的几个喜婆丫鬟顿时笑起来:“这还没掀盖头呢,新郎官先别急着抱新娘子。” 容盛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向巧言善辩的嘴此刻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句囫囵话。 徐杳有盖头遮着倒还好,她借盖头边缘那一点缝隙,看见容盛的脚步有些局促地在自己身边徘徊着,有心安抚,便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袂。 容盛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下来,他抬手示意喜婆奉上玉如意,自己握了柄,托住红盖头一角,稍一用力——盖头掀开,露出底下新娘子雪白柔美的一张脸来。 四周都是陌生人,七八道探究好奇的眼神盯得徐杳不敢抬头,偏生容盛不知为何也呆立着不动,半晌才听他结结巴巴地说:“杳杳,你,你真好看。” “我的脸都涂成这样了,你还能看出好不好看?”徐杳指着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抬头。 几个年轻丫鬟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徐杳只当自己又闹了笑话,忙窘迫地低下了头,一意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放。 身侧铺着的厚褥子微微一陷,是容盛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含着笑意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徐杳蓦然抬头,那一双眼睛仍旧如四年前那般,是圆溜溜、亮晶晶的。她就这么看着他,抿嘴一笑,“嗯,你也好看。” 满心的紧张忐忑在看见这双眼睛的一瞬倏忽散尽,容盛一抬手,喜婆再度奉上一只描金红漆托盘,上头是拿一根红绳系着的两只小葫芦瓢,里头盛了清冽的酒水。 这就是合卺酒吧,徐杳心想着,学着容盛的样子端起小葫芦瓢仰头一饮而尽,她不常吃酒,忍不住就呛咳了几声。 容盛忙凑过身来拍着她的后背,待徐杳不咳了,他才道:“我到外头去应酬一会儿,你自己先歇着,我待会儿叫人给你煮碗鸡汤面,记得要吃干净。” 徐杳也确实饿了一天,听到“鸡汤面”三个字眼睛陡然一亮,连忙点起了头。 容盛笑了笑,站起身,抬手示意一屋子的喜婆丫鬟都跟着出去,房间里顿时变得空荡荡一片。 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徐杳反倒轻松起来。褥子底下一堆花生枣子硌得她颇为不适,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又伸了个懒腰,头上一堆金贵发饰压得她头痛脑胀,正好趁此时卸个干净。 她洗掉了厚重的妆容,正坐在镜子前专心对付繁复的头面,房门忽然吱嘎一声,徐杳只当是送鸡汤面的丫鬟,说了声“东西放桌上吧”就没再管。可谁知身后半晌没再有半点动静,徐杳狐疑地一转头,却对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好奇的大眼睛。 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徐杳的后背猛地贴上了梳妆台,“你……你是谁呀?” “我是容悦。”女孩儿歪着脑袋看她,“你就是我的新嫂嫂?” 原来是小姑子。 徐杳放松下来,冲容悦露出柔和的笑,“是悦儿啊,对,我是你大哥哥的夫人,也就是你大嫂嫂。” “家里就你一个嫂嫂,也不用分什么大小。”容悦嘀咕了一句什么,徐杳还没听清,就又见她兴致勃勃地仰起头,“上次大哥哥带回来那个荷花糕点,就是你做的吗?” “那叫桃山饼。”徐杳没有妹妹,此刻见容悦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又与容盛颇为相似,忍不住心生喜爱,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儿,“悦儿喜欢吃吗?” 容悦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我还想吃,你还有吗?” 徐杳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拿帕子包着的几块糕点,“有是有,只是被压扁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容悦一把从徐杳手里夺过,一屁股坐上他们的喜床,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没看出半分嫌弃的样子。 自己的手艺得到了小姑子的肯定,徐杳高兴地坐到她身边,拿了干净帕子擦着她嘴角的碎末。 容悦啃完了糕点,两手一抹,看向徐杳认真地说:“阿娘教我礼尚往来,我吃了你做的糕点,也还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呀?”徐杳乐呵呵地看着她,并不以为意。 “我有两个哥哥,他们生得一模一样,外人分不出他们谁是谁,我却有个妙招能分辨他俩。” 徐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秀眉不自觉地拧起,“你是说,你大哥哥和你二哥哥长得一样?” 容悦点了点头,“二哥哥可坏了,他以前常扮成大哥哥的样子骗我。不过我可是很聪明的,很快就发现怎么分辨他们了。” “……怎么分辨呢?”过了片刻,徐杳才回神问。 “你要看他们的眼睛,还有眼睛下面的地方……” “悦儿!不准欺负你嫂嫂!” 门“砰”地被推开,容盛匆匆忙忙入内,一把抓住容悦的后领子将人拎起,容悦顿时跟只王八似的在他手上张牙舞爪地挣扎,“我才没有欺负嫂嫂!坏容盛!放开我!” “我跟悦儿正聊得好好的呢,你这是作什么?”徐杳忙站起身,试图从容盛手里把容悦解救出来。 容盛探究地看着她,“她没有咬你?” “没有啊。”徐杳一脸惊诧。 “也没有挠你?” “你怎么这么问?”徐杳把容悦放下来搂进自己怀里,“悦儿是个好姑娘。” 容悦在徐杳怀里猛点头,同时不忘冲容盛做鬼脸。 “行吧。”扶了下额头,容盛把容悦从徐杳怀里揪了出来,一路推搡到门外,“好姑娘赶紧回自己房间睡觉吧。” 见容悦呲牙咧嘴一脸不服,他语带威胁,“阿炽这几天就回来了,你若不乖,等他回来我让他收拾你。” 容悦显然对于容盛口中这个“阿炽”颇为畏惧,徐杳看见她缩了头,夹紧尾巴一溜烟地跑了。 “阿炽是谁呀?” 等容盛走回来,徐杳问。 “是我二弟,名容炽,字长烨。亲近家人都叫他阿炽,你日后唤他阿炽或长烨都可。” “哦。”徐杳点了点头,“方才悦儿还提到他呢,说你们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 容盛却没有答话,他径直走到徐杳面前,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将人按入自己怀中。 “杳杳,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确定要一直说别人?” 他温热的鼻息直扑两颊,徐杳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上眉兰给自己看的那本避火图里面乱七八糟的内容一下子挤上心头。 “那……那不提他们了。”徐杳结结巴巴地说完,僵硬地抬起胳膊,圈住了容盛的脖子,旋即便看见他颈间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几下。 容盛的眼神陡然幽暗,他手臂一个用力,轻松抱起徐杳将人放到了床上。 褥子底下的异物感随着身上重量的增加而愈发明显,她不适地扭动几下,却被另一只大手按住。 “乖一些。”容盛说。 “唔”地应了声,徐杳轻轻道:“烛火太亮了,灭掉几盏吧。” 没有二话,容盛当即起身,吹灭房中过多的蜡烛,只留下两盏龙凤花烛还在熠熠燃烧。 静谧昏暗的房间里,有暧昧旖旎的气息在肆意蔓延。 容盛去而复返,重新伏在徐杳身侧,两人之间贴得极近,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容盛深幽的眼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然后就在徐杳的注视下,他缓慢贴近。 片刻之后,或许更短的时间,徐杳尝到了果酒清冽的味道。 她微微松开牙关,那股味道旋即深入,以一种笨拙而迟缓的姿态。她在心里嘲笑他忘得也太快,然后主动起来,掐着他的肩膀反吻回去。 勾连,挑动,缱绻缠绵。 容盛难以抵挡,很快被她压在身下,直到分开,他还喘息着,犹自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 徐杳趴在他胸前,笑嘻嘻地看着他:“你真是一点儿不长记性,我都学会了。” 容盛也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着,“我要长什么记性啊?” “少跟我装蒜。”嘟哝了声,徐杳朱唇上移,来到他左眼下的位置。在她记忆中,这地方本该有一颗红痣,奈何成婚前她不敢细看,此时又烛火昏暗,竟一直看不分明,只得遗憾地随意亲一口了事。 “就是在藏春院发生的事儿啊,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徐杳的声音忍不住带上轻笑,柔声说:“藏春院那夜,你说你会来娶我,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然而漫长的沉滞过后,响起的却是容盛的疑问。 “……什么藏春院?” 徐杳一下子坐起了身,“我们初次见面不就在藏春院,你当真不记……”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徐杳怔怔看着容盛,他脸上僵硬的神情便是昏黑夜色也遮挡不住。 今日十五,圆月悬空,月光穿透窗格泼洒入内,仿佛潮水拍击江岸。而容盛缓缓坐起身,他白皙的脸庞在剔透的月光下一览无余。 这一刻徐杳终于看了个分明。 容盛左眼下干干净净,一颗痣都没有。 脑海中霎时死寂一片,因为过于震愕,徐杳整个人呆愣住,而容盛看着她,也长久地沉默着。 两支本该热切燃烧的龙凤花烛在这一瞬间冷寂,只有冷冷月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 “杳杳。” 不知过了多久,容盛低哑的声音响起:“我同你的初见,是在四年前三月初三,杭州运河水畔,你为我折了一枝柳条送别。” “你将我认成谁了?”《 》 14、第十四章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着,直到灯花“噼啪”爆起,才惊醒了不知怔愣了多久的徐杳。 她僵硬地转动头颅,本该火热的被衾冰寒似铁,身侧空荡荡一片,与她共度洞房花烛夜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可容盛离去前的模样,还清晰地镌刻在她脑海里。 他双目泛红,面色凝重,身上的淡淡檀香气都泛着幽冷。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藏春院,他说他们二人的初见早在四年之前。 四年前,三月三。四年前,三月三…… 额前隐隐绽起青筋,冷汗沁出,徐杳极力地回想,四年前春天时的那段记忆却始终像被蒙着一层白雾般朦朦胧胧。 爹爹是四年前的秋天才被提拔进京的,三月时她确实还在杭州无疑,可为什么她会记不清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好哇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竟敢背着老娘丢下你弟弟偷偷摸摸跑出去玩,害得你弟弟着了凉,钱妈赵妈,给我狠狠地打!” 混沌一片中,孙氏尖锐刺耳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紧接着,钱、赵两个婆子凶神恶煞的脸自白雾中浮现,迅速向她逼近,而她被钳制着,奋力摇头,拼命解释着什么。 自然是没有用的。 她双膝重重地被按跪在地,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她脸上炸开,黏稠鲜红的血线自嘴角连续不断地滴落,耳边嗡鸣声不止,只能听见徐瑞站在孙氏身边又叫又跳,鼓掌着大喊“打得好”。 当晚她被锁在柴房,迷迷糊糊间起了高烧。 白日里所见所闻所历的一切,似乎都随这场高烧而沸腾蒸发,化作一团白雾。 而四年后的她,正竭力拨开这团白雾极目眺望。 江南三月,烟水雾气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江春水,是如黛青山,是满溪桃花。她自桃花林间跌跌撞撞地奔出,看见一叶小船正逆流而上,那船头站着一位清瘦的少年。 她招手,跳跃,她大声地呼唤他,她叫他什么? 她叫他…… “咄咄咄”三下敲门声,门外响起一个陌生女子怯怯的声音,“夫人,大公子命奴婢送一碗鸡汤面来。” 从混沌的记忆中怔然回神,徐杳眨了眨眼睛,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滚落脸颊。她伸手一摸,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你且稍等。”她慌忙抽出丝帕擦拭脸颊,简单的几个动作,她的手却哆嗦了许久才勉强完成。 外头的丫鬟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打开,新夫人果然生得貌美,可不知为何,她眼角、脸上都是红红的,似有些倦怠地看着自己。 她不敢多想,忙躬身行礼,“奴婢文竹,是大公子拨给夫人的贴身丫鬟,这厢拜见夫人。” 徐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文竹将鸡汤面摆到桌上后,却并未离开,反倒侍立一旁。 对上徐杳疑惑的眼神,文竹解释道:“大公子说夫人今日过于疲惫,身子不适,叫奴婢务必看着夫人用完鸡汤面才能走。” “夫君他……去哪里了?”犹豫再三,徐杳终是忍不住问。 文竹道:“大公子说未免打搅夫人休养,他今晚暂歇在书房了,叫夫人不要担心。” 一筷滚烫的细面塞入口中,徐杳咀嚼着不便回答,只能用力点一点头。 事情闹到了这个局面,他还惦记着让人给她煮面吃,叫她不要担心。 但他越是这样温柔体贴,她就越觉羞愧难堪。 谁都不是傻子,容盛并不知道藏春院的事,但她又确确实实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男人,并与之有了肌肤之亲,而他刚好有一个孪生兄弟…… “我有两个哥哥,他们生得一模一样。” 容悦天真无邪的声音此刻如滚油般煎炸着徐杳的心肺,难堪、羞愧、窘迫、尴尬,种种情绪如面碗上空蒸腾的水雾般在她眼前体内弥漫,而她只能借这抹水汽遮掩,将眼泪悄悄藏进面汤里。 …… 文竹看着徐杳吃完鸡汤面,又侍奉着她洗漱睡下后,才端着空了的面碗回去复命。 书房外的竹林旁,容盛默然而立,像在看眼前这一丛修竹,又似看着满地寂寥的竹影。直到听完文竹的汇报后许久,他才低声道:“夫人她……还好吧?” 新婚夜,大公子没有留宿在婚房,其中必有缘由。可若说是突然厌弃了新夫人,看着又不像。文竹揣测着主子的心思,斟酌道:“夫人她看着确有几分倦色,方才奴婢伺候她用膳事,还……还看见夫人悄悄哭了……” “她哭了?”容盛霍然转身,定定看着文竹。 “是,虽然夫人小心遮掩,但奴婢还是瞧见了。” 文竹被派到新夫人身边当大丫鬟,日后夫人的荣辱就与自己切身相关,眼见大公子果然还是关心夫人的,忙小心提议:“大公子,今日是您与夫人的新婚之夜,夫人又身子不适,您若不陪在夫人身边,只怕她彻夜都难眠……” 容盛一向御下颇严,他手下的小厮丫鬟,都不许做分外之事、不许说多余的话,文竹壮着胆子说完这一句就慌忙垂下头,几乎不敢看他。直到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大公子的训斥,她才战战兢兢拿眼角余光去瞟—— 大公子仍旧如原先那般站着,神情也尚且平静,只是他一双浅色的琥珀眼中,似乎盛满了今夜清冷如水的月色。 “我又何尝不是呢。”他轻轻说。 文竹一怔,“公子……” 容盛一抬手打断了她,“你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备好早膳,我去夫人房中用。” 文竹顿时欣喜道:“是!” 眼看着文竹离去,容盛才抬手召出了另一个隐于角落中的小厮,“你方才说,阿炽刚刚赶到家中?” “是,二公子说想立刻见您,让小的来通报。” 容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但只是一瞬间,这抹笑旋即消失,他淡声道:“今晚乃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我如何有空见他?” “大公子……” “你告诉他,就说我与夫人皆在婚房内,无暇顾及外头,你也不敢打扰。” 他与容炽一胎双生,自幼心有灵犀、极为要好,所以他完全可以猜到容炽在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大概和自己听见徐杳说他们的初见在藏春院时是一样的。 当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奇怪藏春院是个什么地方。 然后徐杳的轻笑声就紧接着响起,“你说你会来娶我,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饶是他学富五车,也很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 就好像前一刻还在烧着地龙的暖房里煨橘子吃,下一瞬就坠入冰窟,偏生手里的橘子还带着炭火的余温。 从躺着,到坐起身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通过“藏春院”这个听着就不正经的名字猜到了前因后果,并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思维转动得如此之快。 快到他连一丁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要接受心心念念的新婚妻子,恐怕早与自己的孪生弟弟定下终身的事实,而自己与她的婚姻,不过源于一场阴差阳错。 容盛不敢想象自己在徐杳心中会沦落成怎样一个形象,他勉强维持体面,实际上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到了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怀揣着卑劣的念想,希望徐杳和容炽之间有的只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这个念头在听见文竹禀报说徐杳哭了时到达顶点。 他想他可以不在乎她的过往,毕竟谁的婚姻能够一帆风顺?只不过是他们的颠簸来得早了点而已,但转念再想,若是熬过这一回,未来未必不是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只要她肯放下,只要她肯忘记。 容盛花了一夜的时间,又或许是一瞬,总之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翌日出现在徐杳面前的,仍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玉润金清的少年。 “抱歉,昨夜我有些失态了,你独自睡在新房,还习惯吗?” 直到容盛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红肿的眼睛,徐杳才回过神来,她难堪地撇过头,不敢让自己碰到他,“还……还好。” 叹息声响起,容盛无奈说:“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说还好。” 他牵起她的手在桌边坐下,剥开一个鸡蛋,轻轻贴到她眼皮上,“待会儿还要去见父亲母亲,还是消一消肿的好。” 徐杳怔怔看着他,另一个人也曾做过同样的举动,但容盛的动作还要更温柔些,手指捏着鸡蛋缓慢滚动时,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昨晚什么龃龉都没有发生。 愧疚如同潮水再度倒灌,徐杳忽然握住了容盛的手腕,“夫君。” 这个称呼让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容盛放下鸡蛋,含着笑看她,“怎么了?” 徐杳语带轻颤,“我对不住你,我其实……” 一根忽然贴住她嘴唇的手指阻止了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容盛“嘘”了声,说:“先用早膳。”说着,给她盛了碗山药红枣梗米粥。 看了眼周遭侍立的数个陌生丫鬟,徐杳点了点头,待她慢慢用尽一碗粥后,容盛状似平静地说:“小妹悦儿你已经见过了,还有阿炽,他昨晚也已从燕京赶了回来,一会儿你正好也见见。” 徐杳手中的瓷碗掉落,顺着大腿滚到地上铺着的茶褐大西番莲兜罗绒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容盛弯腰将瓷碗捡起,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他的目光仍旧是那么沉静。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徐杳陡然生出无地自容之感,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你,你要是不喜,我可以不见的……” 容盛笑了,他伸手盖住徐杳冰凉的手背,拇指抚了抚。 他淡声说:“终究是一家人,还是见一见的好。”《 》 15、第十五章 徐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正堂的,她觉得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任由容盛牵着她往前走。 公婆所住的荣安堂外,种着大片宝珠茉莉,如今正值花季,娇小雪白的花朵缀在荫浓绿叶间,风微微吹拂过,便漫开冰糖般馥郁甜蜜的香味。 可徐杳全然无心欣赏,离正堂越近,她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就越快,尤其是在迈过门槛的一瞬,简直快要跃出咽喉。 她僵硬地躬身行礼,“儿媳给公爹请安,给婆母请安。” “这孩子,这么紧张作什么,快起来吧。”虞氏的声音响起,徐杳这才迟缓地直起身。 上首坐着三人,左边留着三绺长须、脸型窄长的中年男子自是成国公,右边则坐着虞氏,昨儿晚上才见过的小姑子容悦则依偎在虞氏身边,见她朝自己看来,冲徐杳亲切地挤了挤眼睛。 容炽并不在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紧绷许久的心弦才恍惚着松懈下来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容盛,容盛却并没有看她,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摊开她同他相握那只手,轻轻替她擦拭起掌心。 徐杳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出了一手的汗。 当着公婆小姑子的面,她有些不好意思,试图缩回手,却被容盛握紧了手腕阻止,直到将她的左手仔细擦净了,才松手朝她一笑。 “大哥哥从来没给我擦过手!”容悦不满地叫起来。 “你是大孩子了,不应该还让别人帮着擦手了。”容盛淡淡说着,将丝帕叠起放回衣襟内。 “可是嫂嫂的年纪明明比我要还大几岁。” “你嫂嫂在我这里永远三岁。” 徐杳忍不住红了脸,暗中轻拍他一下,“别胡说。” 容盛仍只是一笑。 轻轻拉过撅嘴的容悦搂在怀里,虞氏也笑起来:“看见你们两个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说着一摆手,侍立一旁的大丫鬟立即奉上两盏热茶。 经这么一闹,此前满心的忐忑不安也散去一些,徐杳接过茶盏,跪在蒲团上给公婆分别敬茶,成国公和虞氏都点头接了,虞氏又将自己腕子上的满绿翡翠手镯褪下来给她,“你悦儿妹妹在婴孩时生过场大病,因此心智始终纯良有如孩童,我又年岁渐长,日后这成国府内务,就得靠你了。” 虽说一早察觉容悦较同龄女孩儿似乎格外天真稚嫩些,没想到内里竟是这么个缘由。徐杳微微一怔,立即垂头答应:“儿媳定会打理好府内庶务,教养好弟妹。” “说起弟妹,”虞氏略一沉吟,扭头看向成国公,“今早起的时候就听人禀报说阿炽昨儿深更半夜回来了,怎的不见他的人?” 成国公板着一张老脸,终于张开尊口说了今早头一句话:“不懂礼数的小子,不给父母请安也便罢了,今日新嫂进门,竟也不来拜见。那个谁,还不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给我逮过来!” “不劳国公爷动手,小兔崽子我送上门来了。” 外头一个轻快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虞氏顿时眼睛一亮,容悦则扁起了嘴,悄悄往虞氏身后藏了藏,而容盛……他握着徐杳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叫她分不清掌心再度沁出的汗水,究竟来自于谁的手心。 迎着晃晃白光,容炽大步迈过门槛。荣安堂的正堂宽阔敞亮,堂中五人一览无余,他的父母、小妹,还有站在一处的,他的新婚兄嫂。 容炽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徐杳脸上。 从燕京到金陵,两千里路,他一路换马飞驰,日日赶路直到夤夜,两条大腿内侧都磨得破皮流血。即便如此,回到家中时,也没来得及赶上兄长的婚礼。 昨晚遣小厮前去通禀时,他正坐在廊下,得了回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仰头看着廊上高高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那时,他都还心存侥幸。 可在迈过门槛的这一瞬,在对上新嫂眼眸的这一瞬,容炽好像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看着徐杳,徐杳也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高挑俊朗,无论轮廓、五官哪怕是身形,他都与身旁的容盛一模一样,若是他俩穿上同样的衣服,除却最亲近的家人,旁人是绝分辨不清的。 但徐杳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容炽左眼下多了一颗小痣,那颗朱红小痣,是她那夜意乱情迷间,曾缠绵亲吻过的。 徐杳曾听老人讲过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说有个年轻人时常在深夜回家后,脱下两只靴子重重扔在地上,惊扰楼下老人的睡眠,在老人多次提出抗议后,年轻人改为将第二只靴子轻轻放下,老人却因久久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而失眠。 在看到容炽的一刻,属于徐杳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 事已至此,她反倒平静下来,向默然相看的容炽行了个半礼,“想来这位便是叔叔了。” 容炽喉结动了动,“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叫容炽,炽焰的炽。” “我已经知道了。”徐杳垂下头去,轻轻道。 “这是你嫂嫂,就是你半个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吗?”成国公不满地拍着身侧的瘿柏天禅几,“砰砰”的闷响声中,他勒令道:“还不快向你嫂嫂回礼拜见?” 容炽门神似的伫立着,闷声不吭。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情急之下,成国公操起茶盏就想砸。 “父亲,”容盛的声音响起,“我与阿炽同胎双生,本不分大小,且昨晚阿炽深夜方归,许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好,还请父亲饶了他这一遭吧。” 说话间,容盛绕到徐杳另一侧,隔绝了容炽看向她的目光,“若父亲母亲没有旁的吩咐,请容许我和杳杳告辞。” “你们去吧。”虞氏笑道:“你就三天的婚假,是该多陪陪你媳妇儿。” 不知是哪个词扎痛了耳朵,容炽嘴角微微一扯,再转头看时,容盛已牵着徐杳走出荣安堂。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繁盛碧绿的宝珠茉莉间。 恍惚地跟着容盛走了很久,徐杳忽然哑声道:“夫君,若是你想休弃我的话,我愿签和离书。” 容盛的脚步蓦地停顿,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徐杳愈发羞愧,极力地把头埋向胸口。 自昨夜容盛离去后,她辗转整宿,几乎已经断定了自己将要被休弃的结局。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是强撑着躯壳起身出门。 这个世道容不下才成婚就被休弃的女人,可以想见,一旦她被赶出成国府的大门,会有多少流言蜚语、冷嘲热讽等着她,迫不及待想要往她身上扎。 何况她还有那样一个娘家。 但她没得选,与其被容盛开口驱逐,不如主动提出,也好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徐杳低头,沉默着,等待来自容盛的最终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头顶传来暖意,是他摸了摸她的头。 “我为何要休弃你?”容盛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徐杳蓦然惊诧仰头,却见他眉眼盈盈,并不是今早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容盛自幼聪慧,极擅察言观色,方才徐杳和容炽虽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却足够他做出判断——他们二人虽然相识,但感情不会太深,至少绝没有到至死不渝的地步。 在这个念头浮起的一瞬,压在心头的郁气悄然散去。他望着徐杳,笑得温柔而真切。 “因为,因为我和……”终究难以启齿,徐杳咬紧了下唇 “若是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容盛敛了笑,认真地说:“人生百年,谁敢说自己凡事皆可对外言明?你过去的十七年里,我未曾参与,你有你自己的经历,自然理所应当。” 徐杳猛抬头,见容盛眸光清明,神情恳切,自昨夜起便在心里点滴积累的愧疚与委屈怎么都抑制不住,化作泪水涌出眼眶,她扑进容盛怀里,“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很介意、很介意。” 涕泪横流,她哭得像个孩子那样肆意,而这一次,没有人训斥,只有一双手紧紧拥着她,温柔拍抚后背。 “我确实介意,但我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徐杳的下巴,容盛掏出丝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一张小脸,问:“杳杳,未来的数十年,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吗?若是你不愿,我也可以……” “我愿意的!” 就在方才,就在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堕泥沼的一瞬,她听见他说,他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一时间,心绪震颤,愕然无言。 自生母去后便漂泊无依的漂萍,居然真的被一个人轻柔而坚定地捧起,他同她畅想未来,同她祈求完满。 而这个人,是明媒正娶迎她过门的夫君。 在容盛出声的那一刻,徐杳忽然了悟那句“夫复何求”的涵义。 她嫁的人,她的夫君,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又如何还能奢求更多呢? 就这样,和他好好过日子吧,忘掉某段过去。 “我愿意的。”又小声说了一遍,徐杳眨巴着泪眼,缓缓揪紧了容盛的衣襟。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上飞快亲了一下。 在徐杳的设想中,这是一个一触及分的吻,可就在她想撤退时,原本放在她后背的手掌迅速游移至后脑,容盛按住她,挑开牙关,使这个吻变得很深很深。 就在昨晚,她还在心里暗笑他动作笨拙,可没曾想这位状元郎夫君的学习能力强悍如斯,只一次学习,便足以他运用自如。有那么一瞬,徐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她软了身子,被他拥抱着倒退几步,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丛宝珠茉莉花下,一时间,连吻都是香甜的。 容炽站在不远处,借一颗树木遮挡,他沉默地看着兄长和自己曾经许诺迎娶的女子吻得难舍难分。 自嘲地笑了下,他转身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容盛停了下来,拇指抚过徐杳被他亲得通红的嘴唇,“杳杳,醒醒,我们先回自己院里。” 徐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这里不是我们的院子?” “这里还在荣安堂。” “啊”地叫了声,徐杳埋进容盛怀里不停捶打他,“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别人看见,就看见了。”容盛笑着,视线似有若无地朝某个早已无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 16、第十六章 这一桩惊骇的乌龙在容盛那边似乎就这么被轻轻揭过去了,他带着徐杳在成国府内逛了大半日,领她认了许多人,又陪她用膳。不过短暂的相处,他就似乎揣摩出了她的喜好,桌上的菜肴大多换成了甜口,徐杳吃得津津有味之余,心头的不安却始终不曾彻底消散。 世人对于女子的要求便是贞静守节,而她与容炽那段短暂却旖旎的过往,显然突破了礼教规束女子的底线,更不要说容炽还是容盛的亲弟弟,她怕他口是心非,怕他其实耿耿于怀。 这种不安在夜幕降临时到达了顶点。 “你今晚还去书房睡吗?” 洗漱完毕,徐杳穿着寝衣走到外间,看见容盛仍衣冠齐楚地站在窗前,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问。 容盛放下手里的书册,转过头去,融融烛火下,少女一身单薄素衣,白日里挽成低髻的乌发披散垂落肩头,她眼睛乌亮乌亮的,期待地看着自己,一双露在外面的脚因紧张而蜷缩着。 “怎的不穿鞋就走出来了?”他立即走过去,想拦腰把人抱起,一向乖巧的女孩儿却犯起了倔,抵住他不肯动,眼睛盯着人不放。 容盛无奈笑道:“我今晚想留下来陪你,不知夫人可愿收留在下?” “那,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同意了。”抿着嘴说完,徐杳这才收了手上的力道,圈住他的脖子任由容盛将自己抱起放到床榻上。 帐钩放下,大红罗圈金帐幔将床榻分隔成里外,徐杳坐在里头,看着外头模模糊糊一个身影半跪着,捉着自己的一只脚。 视物不清,身体上的感觉就愈发鲜明。 她的脚后跟被一只手握着,另有一只手自脚踝开始,一寸寸细细抚摸,掠过弓起优美弧度的脚背,来到足尖,将每一根圆润可爱的脚趾都捏揉了个遍,慢慢的,那带着奇异酥麻的感觉又来到脚心。 直到温热的鼻息呼至脚底,徐杳终于忍不住缩了缩,“痒。” 容盛这才松开手,又站起身,“我先去沐浴洗漱。” 点了点头,徐杳忙不迭把脚缩进了被窝,老老实实地躺好。等了片刻,听泥金松竹梅围屏后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她狠了狠心,在被子底下悄悄脱了寝衣裤,又将衣裳裤子都丢出帐幔。 这样一来,她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荔枝红花鸟抹胸,和一条仅到大腿根的亵裤。 丫鬟们给世子及夫人准备的被褥自然十分松软舒适,但徐杳不知为何,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浑身哆嗦,热起来了却又鼻尖冒汗。直到另一头的流水声停止,容盛的脚步声靠近,她更是慌得头昏脑胀,只能闭紧了眼睛装睡。 脚步声在来到描金床外头后就消失了。 容盛愕然的目光停在地上扔着的一套寝衣上,久久停顿后,才迟疑着撩开帐幔。床上的女孩儿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熟了。 “杳杳?” 打定了主意装睡,徐杳装作听不见的样子。过了片刻,身侧的被子果然被撩开,一只手从外伸了进来,插入她背部和床板之间的缝隙,另一只手则托住了腘窝。 寻常不示于人的肌肤第一次被外人所触碰,徐杳的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她感觉到身下的手一个用力——她被托举起来,轻轻放到床榻里侧,随后空出的位置就躺进来一个人。 “杳杳,”容盛的手放在她肋骨边缘的位置,没有拿走,也没有滑动,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鼻息,轻轻拂在她耳畔。 “你穿得太少了,小心着凉。” 随后,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身体。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心中弥散,徐杳感到一阵失望。失望过后,又是止不住的羞臊难堪,恨不能立刻就钻进地缝里,一辈子都不出来。 容盛的鼻息也远去了,正当徐杳以为他在暗暗唾弃自己,已打算要起身离去时,他却侧身贴了过来,与此同时,一只手隔着被子环住了她。 她后背的曲线同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宛若卯榫相合。 “这样就不冷了。”容盛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春日的暖风,熏得徐杳晕头转向,原本又酸又胀的心也莫名其妙就逐渐归于平静。 她就这样在他怀里沉沉睡了一夜,至翌日上午醒来时,容盛还没走。 他们的姿势从背后环抱变成了面对面相拥,徐杳埋在他颈窝,双臂紧搂着人不放,一条腿也压在容盛身上,八爪鱼一般蛮横地缠着他。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等头脑清醒过来时,徐杳已经怔怔地盯了容盛的睡颜很久。 他闭着双眸,纤长的睫毛乌压压地盖下来,鼻梁秀致高挺,薄唇水光潋滟。同样一副容颜,容炽眉眼间有一股飞扬意气,容盛则湛然如冰玉,只是眼下这张如冰似玉的脸庞上,泛着淡淡酡红。 好好睡着觉呢,怎么会脸红? 徐杳想着,准备悄悄把自己的手脚从容盛身上收回来,谁知刚一动,容盛喉间发出一声闷响,那只扣在徐杳腰间的手骤然发力,将她用力地压向自己。 两具躯体紧密相贴的一瞬,某种陌生又略带熟悉的硬挺感再度袭来,极具存在感地硌着徐杳。惊讶之下,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容盛因此醒来。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说不出的尴尬。 “对,对不住!”容盛的反应倒比徐杳还大,他立即松手后撤,同她拉开距离。 徐杳此时也坐起了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容盛看了一眼,俊脸上薄红加深,更是低下头不敢看她。 徐杳顺着他方才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仍是昨晚入睡时的打扮,雪白的胳膊和颈子坦露在外不说,胸前也是若隐若现。 本该感到羞赧的时候,但看到容盛比自己还拘谨,徐杳那点羞涩便荡然无存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立时记起昨晚的仇来,心中生出几分报复的恶意。 她故意抱起被子将身子虚虚掩住,望着容盛掐住嗓子柔柔地问:“夫君,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呀?” 见容盛愕然抬头,她又拿手指比划了下,“硬硬的,硌得人心慌。” “咳咳,咳咳咳。”容盛掩饰般地咳嗽起来,眼神飘忽乱飞,半天才含糊着道:“是……是玉佩,我习惯带着玉佩睡觉。” 徐杳:“……” 听闻双生子之间互有心灵感应,此言是否为真她不知,但这对兄弟找起借口来倒确实十分默契。 经历过眉兰悉心教育的徐杳自然不会再被轻易蒙骗,她暗暗咬唇,一面腹诽你弟弟的“玉佩”我都碰过了还跟我装,一面仍摆出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既然日夜贴身佩戴,想来定是夫君的爱物,不知我是否有幸一观?” 容盛顿时咳嗽得更大声,脸更是红得要滴血,含糊道:“日后,日后吧,有机会我再……再给你细细赏玩。时候不早了,先起来吧杳杳,今日还要陪你回门。” 什么细细赏玩……徐杳红了红脸,硬是忍住了没笑出声,越过容盛起身穿衣。 容盛等着她穿上中衣,才起身下床,吩咐丫鬟入内侍奉。 文竹早已等候在门外,听得世子召唤,立即领着小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盆的端盆,侍奉的侍奉,等徐杳回过神来时,已被按在铜镜前梳好了发髻,文竹正要替她描眉点唇,却被凑上来的容盛拦下,“我来吧。” 见他接过眉笔,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徐杳不由问:“你还会画眉?” “虽不曾替人画眉,但我颇擅作画,夫人放心,为夫定将你的眉毛画好。”容盛笑道。 徐杳顺势闭上眼睛,“我喜欢柳叶,请夫君帮我画柳叶眉吧。” 眼前的少女雾鬓云鬟,面如花色,一双晶亮的杏眼此刻轻轻闭着,薄红的嘴唇却微微翘起,仿佛期待着什么。 小轩窗,正梳妆。久久徘徊在过往梦境中的一幕,真切地发生在眼前,容盛伸出手,在碰到徐杳脸颊的前一刻,甚至都还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举起眉笔开始细细描绘。 过了片刻,眉间的触感远去,徐杳正要睁眼,却听他说:“夫人且慢,等数到十了再睁眼。” 徐杳嘴上说着好,实则才一转过头,就忍不住抬起眼皮——然后她就看到自己原本弯弯的两条秀眉被涂得又粗又浓,毛虫似的趴在额头。 “容盛之!” 夫人惊怒的吼声自背后传来,容盛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了《 》 17、第十七章 直坐上了马车,容盛还在又是作揖又是讨饶地请求徐杳原谅。 徐杳其实并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但面上仍拿着乔,嗔道:“以后再不许你给我画眉了。” 容盛不免遗憾地“啊”了声,试探问:“我私底下再勤加练习也不行吗?” “你想在谁的脸上练?” “夫人误会了,我指的是多练习工笔仕女图。” …… 车轱辘吱呀吱呀转了半晌,在狭窄的东山巷口停下,容盛先行下车,又扶了徐杳下来,只带了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跟着入内。 徐父知道今儿个女婿要陪着女儿回门,一早便候着了,见到容盛,忙不迭拉了人去书房高谈阔论,留徐杳和孙氏两个大眼瞪小眼。 两人之间自无话可说,徐杳自顾自地吃茶,却不防一旁孙氏冷不丁地开口:“大姑娘出嫁不过两三日,这通身的气派倒是大改呀。” 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徐杳却懒得同她口舌相争,只淡淡道:“太太谬赞了。” “到底还是大姑娘运气好,嫁了个好姑爷,日后只需一心攀着男人,脱了衣裙,两条腿儿一撇就能过上富贵荣华的日子,好生轻松惬意。” 成国公府简朴,徐杳今日也并未着重打扮,但到底容家的门第摆在那里,鬓边簪的点翠、腕上戴的镯子,都极是不俗,尤其那支镶绿宝石攒丝金钗上散发的火彩,更是如针一般刺痛着孙氏的眼,再一瞥在旁玩泥巴的徐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说越起劲儿。 “终究还是女人家过日子舒服,不像我们瑞儿,还要辛苦读书科举。我说大姑娘,你有这样的际遇,日后可得多帮衬着些我们徐家唯一的男丁,免得人老色衰,再没个娘家人托举,晚景凄凉……” 话音未落,瓷片炸裂声四起,原本端在徐杳手中的茶盏猝然摔碎在孙氏面前,滚烫的茶水飞溅,烫得她尖叫着不住跳脚,“徐杳,你疯了?!” “太太别急。”徐杳站起身,冷笑不已,“我只是突然给徐瑞想到个好去处,一时欣喜,这才抖了手。秦淮河边新开了个南风馆,专收清秀年幼的男子,若是将徐瑞送去,岂不他立时就能过上两腿一撇就挣钱的惬意生活?” “放你娘的狗屁!”孙氏登时气了个倒仰,抹了把脸上的茶叶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挠花徐杳的脸,“才嫁出去几天呐,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娘我今儿非得撕烂你的嘴!” 徐杳惊愕起身,面前孙氏挥舞着血红的十指,面目狰狞如恶鬼。多年来被她欺凌虐打的记忆霎时如藤蔓般牵绊住住徐杳的脚步。 那数不清的一记记耳光、一瓢瓢冷水,似乎穿越了时光再度兜头压下,她耳边嗡鸣不止,直到那削尖的指甲将要挖上自己的脸颊,她忽然惊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孙氏。 “哎呦”一声惨叫,孙氏倒退着一连撞开桌子和数把椅子,才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像是自己也不敢置信似的,呆愣了半晌,指着徐杳叫道:“你,你敢殴打继母!” “我,我……”徐杳也愣住了,只不过她并未看向孙氏,而是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一瞬,这双手爆发出的巨大的力量,连她自己也预想不到。而纠缠她经年的梦魇,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推倒了。 “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 徐瑞用力砸出手里的泥巴,原本整洁的玉绫长袄上顿时多了抹褐色的污渍,徐杳回过神来,攥紧了双拳,“是你娘出言不逊在先!” “夫子说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娘就是你娘,无论打骂,都是你应受的!”徐瑞上了几天私塾,说起歪理来头头是道,“我要告诉姐夫,他是御史,要是让他知道你殴打自己的母亲,看他还能不能容得下你这个不孝的泼妇!” 徐瑞的歪理,徐杳并不在意,但当听他说要告诉容盛,她心头却猛地一颤。 成婚虽不久,她却能看出成国府家风严谨,容盛更是端方守礼之人。无论孙氏如何跋扈暴虐,在旁人看来都是她的母亲,正如徐瑞所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孝之一字压死人,容盛会不会也像徐父那样,一味地要求她屈服于礼教? 看出徐杳的慌乱,徐瑞从鼻子得意地“哼”了声,拔腿就要跑去找人,谁知没走两步,门就从外被推开,徐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今日姑爷在这里,你们几个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爹爹,姐夫,你们可算来了,姐姐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她还动手打了阿娘!”看见徐父身后跟着的容盛,徐瑞当即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跑过去扶着孙氏,“你们看,都把阿娘打得站不起来了。” 孙氏也打得一手好配合,立即“哎呦哎呦”地扶着腰叫唤起来。 “嫁了夫家,回来摆个大架子给谁看?”徐父顿时吹胡子瞪眼,指着徐杳大骂:“莫不是以为成了别家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就不能收拾你了,若让此事传出去,岂不人人都笑我教女不严,我今儿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个不孝女!” 他骂骂咧咧地卷起袖子,那高高举起的巴掌仿佛铡刀,而徐杳是被按在铡刀下的死囚,她抬起头,麻木地等待审判落下的那一瞬。 “岳丈大人。” 此声一出,四下皆静。 容盛举步挡在了徐杳身前,“便是死囚过堂,也有申诉分辩的机会,杳杳是你的女儿,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将忤逆亲长的罪名栽到她头上?” 徐父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这,瑞儿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他才七岁,他能撒谎吗?” 容盛却不搭理这一句,他转过身,握住徐杳冰凉的双手,捏了捏,“杳杳,你来说,方才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他澄澈的眼眸,徐杳勉力忍住上涌的泪意,“是孙氏羞辱我在先。” 她口齿清晰地将方才自己与孙氏的龃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她说的那句“日后只需一心攀着男人”、“脱了衣裙,两条腿儿一撇就能过上富贵荣华的日子”也描述得绘声绘色。 在徐父尴尬惊怒的目光下,孙氏的头越埋越低,偏又忍不住顶嘴,“那她还说要把瑞儿送去南风馆呢。” “是你先以为,倚门卖笑是好日子,我不过是顺着你说了一嘴。”感觉到容盛在为自己撑腰,徐杳的腰板也渐渐硬了起来,看向徐父毫不示弱地说:“老爷若觉得这话不对,该教训教训自家夫人,而非一味拿别人开刀。” “你,你……”徐父气得说话都嘴瓢,“纵使如此,她也是你母亲,若她打你,你事后来告我便是了,怎能将她推倒在地?” 徐杳冷笑不已,“我受孙氏欺压殴打多年,老爷你不是不知道,你可曾为我出头哪怕一次?” 感受到容盛愕然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徐杳吸了吸鼻子,沉声道:“托老爷的福,总算教会我一件事,就是受了欺凌,得自己当场还回去!” “姑爷,你看,你看这……”徐父无从辩驳,只能两手一摊看向容盛。 他看着容盛,容盛却看着徐杳。 良久,他粲然一笑,“夫人说得对。” 然后,在傻了眼的徐家三口的目送下,他牵起徐杳扬长而去。 踏出徐宅的门槛,外头白晃晃的,天光正盛。 容盛仍旧是先扶着徐杳坐上马车,再自己上去,刚一坐定,就对上自家夫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夫君,”徐杳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忤逆父母,不是孝顺女儿?” 容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和地说:“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唯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可称耳。父母苛待子女,若子女还能尽心孝顺,这已是极为值得称颂的事,但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听得一愣一愣的,慢吞吞地拍上脑袋,“我以为古代圣贤就只会一味要求子女尽孝呢,没曾想竟有这般通情达理的言论。” “《颜氏家训》也曾有云,父不慈则子不孝,此例自古有之,并不是你一个人遇到这样的事。”容盛把手轻轻放在徐杳的膝盖上,“杳杳不必挂怀。” “原来读书可以学到这么多。”徐杳有些向往地道:“若我也能从小念书,就不会每次都被父亲说得无话可说了。” 容盛问:“杳杳识字么?” “认识的!”顿了顿,她羞赧一笑,“不过认识的不多,用来看话本足矣。” “杳杳想学吗?”容盛认真地看着她,“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状元郎给自己当老师? “想学想学!夫君教我!” 徐杳顿时大吸一口气,整个人兴奋得扑到容盛身上,捧住脸用力亲了他一口,亲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哧溜”一下,猫儿似的窝进容盛的颈窝不肯抬头了。 耳边响起容盛低沉的笑声,他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小声说:“若想拜我为师,只交这点束脩可不够。” …… 从徐宅回成国府的路途颇为遥远,等徐杳从马车上下来时,两腿都有些轻飘飘的。 “都怪你,还没收徒呢,就急着收束脩了。”她靠在容盛身上暗暗挠了他一把。 “这不是怕你日后赖账……” 两人有说有笑地行至侧门,不防门内忽然闪出一道高挺的人影。 容炽迎面撞上联袂而来的兄嫂,三人皆是一怔。 “兄长。”他向容盛点了点头,又看向徐杳,目光落在她那分外红润的嘴唇上。《 》 18、第十八章 分明目光是没有重量的,可这一瞬,徐杳感觉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自己唇上碾过。她下意识地想遮掩,又强行忍住,冲容炽讪笑了笑,“长烨。” 容炽略一点头,那双乌墨似的眼瞳挪开,看向容盛:“兄长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陪你嫂嫂回了趟门。”容盛注意到他手中拎着的马具,“你这是要去哪里?” “难得休假在京,承平侯家的公子约我打马球。” 容盛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拉着徐杳进了侧门。他们二人看似平静,实则内里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容炽扛着马球杆侧过头,他乌沉沉的目光跟了徐杳的后背很久很久。 直到上了马球场,容炽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承平侯家的齐四公子隔着大老远鬼吼鬼叫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弯腰试图挡球,但慢了一步,他们这队眼睁睁看着马球从容炽的球杆旁掠过,直线飞入球框。 “我说容二!” 齐四公子气得当场摔了马球杆,“你今天到底干什么来了?那么大个球,就落在你手边你都没能拦住,你知道刚才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我们是银样镴枪头!这你能忍?” 其他几个队友也都骂骂咧咧,一脸不忿,唯有容炽平静地拿巾子抹了把脸,“今天怪我,不在状态,哥儿几个去吃酒,都记我账上。” “诶诶,”眼见他牵马要走,齐四公子忙张开双臂将人拦住,“寻常吃酒谁吃不起啊,你让兄弟们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这么轻易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那你想我怎么办?” 齐四公子一把勾住容炽的肩膀,“嘿嘿”笑了笑,低声道:“秦淮河边上新开了家酒楼,据说里头唱曲儿的小娘子各个美貌不下于苏小婉,不如你带弟兄们去见识见识?” 容炽犹豫了一下,作势掏兜,“我出钱,你们自去玩罢。” “今日是你赔罪,你这个祸首不去怎么行?哎呀走吧走吧。” 齐四打头,一群人跟着起哄,软硬兼施地推着容炽一起去了酒楼。 画阁兰堂中,茜纱瑶窗下,五六个公子哥儿围着张八仙桌团团坐在一处,因今日是容炽请客,每个人点起菜来都毫不手软,很快桌子上便堆得层层叠叠,味尽水陆之余,也不忘来意,叫了个小娘子作陪。那歌女穿红着绿,怀抱一柄琵琶自弹自唱,曲子确也动听。 几人一边听着莺声呖呖,一边吃酒吹牛,气氛好不热切。 然这满室喧嚣中却有一点格格不入之处。 容炽斜靠着椅背,单手撑着面颊,不见他夹菜,也不见他和弟兄胡侃,独见他一杯又一杯的自斟自饮。 “哟,我们容二哥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齐四吃酒吃的面红耳赤,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到容炽身边,“一个人喝着闷酒,还、还愁容满面的,咋,你要改行做诗人?” 容炽让开这醉鬼欲搭上来的一只手,敷衍道:“在想公务。” “都到这儿了,还想、想什么公务啊。”齐四大着舌头说完,转身朝那个弹琵琶唱曲儿的小娘子一招手,“诶你,就你,过来。知道这位爷是谁吗,成国府的二公子!你今日若是能把他哄开心了,爷赏你十两银子!” 那唱曲儿的女子登时意动,腆了媚笑,软着身子就往容炽身上倒,“容二公子,便由奴家陪您吃酒,如何?” 软语传来,容炽扭头去瞧,还未看清这女子的模样,便觉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再定睛一看,这女子浓妆艳抹,几乎看不清五官本来的模样,只一双眸子赤裸裸地勾着自己,心里顿时一阵腻歪,随手就把人格开:“一边去!” 他是经年征战杀敌的武将,手上一个用力,那身娇体软的女子就被掀翻在地,她许是没在客人这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当即将琵琶一丢,竟就这么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诶诶,怎么就跑了,这样没有规矩!”齐四不满地叫嚷着,扭头看见容炽状若无事,将火气全撒在了他头上,“你看你干的好事,生生将个美人儿气走了!” “那也算美人儿?”容炽嗤笑一声。 “虽比不得苏小婉,也很是不错了……”见他一脸不屑,齐四挑眉问:“那依你看来,长成什么样才算得上美人儿?” “……”容炽捏着酒杯的手指蓦地攥紧,他眼中眸色深深,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回去了,你们自便。” 齐四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容炽的回答,没曾想他随手撂开酒杯,丢下一群滋儿哇乱叫的弟兄不管,径自向外走去。 酒楼内暖意盎然,楼外却是秋风萧瑟。一对夫妻亲亲热热地挽着彼此打前头走过来,容炽顺着他们转过头,失神盯了半晌,经冷风一吹,才哆嗦着回了神。 他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马回了成国府。此时已至深夜,正门侧门全都紧闭,容炽叫了半天,才有门子小心翼翼地拉开道门缝露出半张脸,“二公子,我、我……” 见他磨磨蹭蹭的就是不开门,容炽不耐烦地把微敞的门一脚踹开,“叫你开个门你磨磨唧唧的,若下次再这样懈怠,我定……” 后半截话哑在了嘴里,容炽愕然睁大了眼睛,瞪着那浑身僵硬的门子身后突兀露出的人。 成国公不知从哪儿飘了出来,跟鬼似的,目光阴凉阴凉地睨着他。 “逆子!” 成国公冷脸叱喝:“深更半夜的才回来,又沾了一身的酒味脂粉气,说,你这是去哪儿鬼混了!” 容炽跪在荣安堂的地上,悻悻道:“没鬼混,只是同齐四他们吃了些酒。” “只是吃酒?”成国公冷笑:“你打量你老子是傻的不成,只是吃酒你身上怎的一股子脂粉味?你说实话,是不是去钻那些烟花柳巷了?” “真不是,只是吃酒的时候齐四他们叫了个弹唱的女子……”原本正不耐地辩解,眼角余光陡然瞥见堂外走来两人,容炽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拔高了嗓子道:“父亲莫要冤枉好人,我行得正坐得直,没鬼混就是没鬼混!” “满身的胭脂水粉味还敢说自己没鬼混!”成国公扬起藤条就要打,谁知还未落在容炽背上就被一只手握住。 “父亲,且慢!”容盛匆忙赶来,身后跟着有些无措的徐杳,“我已请人去问过齐四公子,阿炽同他们确是只在酒楼吃酒无疑。” 成国公一怔,皱眉道:“他同齐家四小子蛇鼠一窝,说不定是互相包庇。” “我也着人问过那酒楼中的小二了,他亲眼瞧见阿炽入了包厢,坐了没多久就骑马回来了,绝没有时间再去烟花柳巷。”一面说着,容盛手上暗暗用力,将藤条转到自己手中。 “是啊老爷,阿炽一向懂事,不会学那些纨绔子弟做出些出格事体的,今夜许只是一个误会罢了。” 一旁的虞氏见状也忙站出来打圆场,又低声催促容炽道:“还不快向你父亲认个错。” 若是寻常时节,容炽大概也就嬉皮笑脸地讨个饶糊弄过去了,可今儿不知怎么的,他偏偏不想低这个头。 “我没错,为何要认?”他梗着脖子道。 “好哇,我今日就教训教训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才被勉强捋顺了毛的成国公登时又勃然大怒,容盛一时猝不及防,被他重新夺去了藤条,藤条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只一记,容炽便闷哼一声,脊背顿时高耸而起,双手吃力地扣住地砖。 国公爷盛怒,就连虞氏也不敢触其锋芒,只能把脸转到一旁偷偷抹起了眼泪。容盛也是眉头紧蹙,几番焦急劝导却都被成国公置若罔闻。 一连打了十下,成国公累得自己都喘起气来,他单手拿藤条指着容炽:“说,你错没错?” 徐杳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原本意气飞扬的少年抽搐着佝偻起身子,整个人萎靡在地,面前的玄色地砖上滴落点点水渍,一袭出炉银红过肩蟒缎曳撒上都已渐渐沁出条状的深色。可他仍执拗地挺起身,一字一顿,从牙关处挤出三个字—— “我没错。” 成国公眼中腾地爆出一团火焰,手中已然染血的藤条再度高举而起,眼见将再度抽在容炽背上,徐杳终于按捺不住,竟冲上前举起双手,一把握住了打下来的藤条,“老爷,别打了,都打出血了!” 然而成国公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抵挡的,虽替容炽免了一记打,她自己却被藤条掼倒,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容炽大惊,顾不得自己背上剧痛,踉跄着一把将她搀起,极是惊惶地道:“你冲过来作什么,没事吧,要不要紧?” 话音落下,才惊觉荣安堂内死寂一片。 成国公手中藤条垂地,和虞氏一起愕然看着他们。而容盛伸到半空的手停顿,片刻后,他继续伸到容炽面前。 “阿炽,把你嫂嫂交给我。”《 》 19、第十九章 此话一出,成国公和虞氏才各自从梦中惊醒一般。 “对对对,女人家身子娇贵,哪里吃得住你爹这样一记。”虞氏忙招呼着丫鬟们进来,“盛之你赶紧把你媳妇儿送回去,你们几个,拿了帖子去请梁太医来给夫人瞧一瞧。” 等徐杳眩晕与剧痛中抽出神来时,她已经躺在容盛怀里,一睁眼,头顶落下他怜惜的目光。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痛,揪住他的衣领急急解释道:“他救过我的性命,方才是一时情急我才……” 她没说下去,因为容盛的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间。 “不必着急,你的身子要紧。”顿了顿,他又带上几分埋怨地道:“这次确实是父亲做得太过,只是你也冲动了,那几下藤条看着唬人,实则不过是皮肉伤,于我和阿炽而言并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好了。可是你突然冲上去,万一父亲没收住力,把你打出个好歹怎么办?” 像是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徐杳怔了怔,半晌才道:“我,我常挨打,不怕的……” 容盛的脚步一顿,旋即徐杳便察觉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愈发收紧了些,“都是我来得太迟的缘故。”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盛却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杳杳,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揪紧了他的衣襟,徐杳仰头定定第看着他清亮的眼瞳,“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那我要你答应我,日后无论如何,首先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见徐杳呆呆的样子有几分可爱,容盛嘴边漾出点笑,“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答应……”徐杳蓦地脸上一红,一头扎进容盛怀中,半晌他才听见自己胸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答应你。” 容盛抱着徐杳回到他们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后正要叫丫鬟入内服侍,手却被轻轻拉住。 “还是你帮我看看伤处吧。”徐杳将一张红透了的脸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 说罢,她的手指拉住系带一扯,剥落肩头衣衫,将半片雪白莹润的肩膀和后背露给容盛。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然而旖旎只闪过一瞬,容盛的目光旋即就被徐杳身上的伤疤所吸引。 肩头有一道鲜红肿胀的痕迹,是方才成国公失手打到的。可除此之外,徐杳身上还印着不少伤疤,或长或短,都已陈旧暗淡,像一条条蜈蚣扒在她清瘦的身体上。 “我这个样子,太丑了,怕被丫鬟们看了笑话。”徐杳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着容盛怔忪的目光,“你会嫌弃我吗?” “怎么会?”容盛半垂下眼帘,他缓缓凑近,片刻后,徐杳感觉到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自己脊背上。 是容盛的嘴唇。 他的吻像雨点般落下,细细密密地填补徐杳那一处处凹凸不平的肌肤,从脊背到肩胛,再到颈侧,最后轻轻吻在她的唇角,“不丑的。” 说来奇怪,那些陈年伤疤分明早已愈合,此时却竟然泛起难忍的瘙痒来。徐杳蜷缩起手指,看着近在咫尺的容盛水泽潋滟的嘴唇,正蠢蠢欲动,却不防外头突然传来文竹的禀报:“大公子,夫人,梁太医到了。” “请梁太医稍等片刻。”容盛一把将她耷在臂弯的衣领扯上,没曾注意徐杳懊恼的神情,径自下了床,将梁太医客气地请入内。 “无妨,尊夫人年轻体健,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涂抹药膏便是。” 一番诊治后,梁太医的结论总算让容盛松了口气,他又道:“舍弟今日也挨了打,还请梁太医移步,为他也诊治一番吧。” 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容盛说这话时,有似有若无的视线透过影影绰绰的帐幔落在自己身上。 方才情急之下扑出去救了容炽,已叫她惶恐不已,徐杳现在哪里还敢表现出半点异常,只盘腿坐在床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等容盛回来,也没敢开口问及容炽那边的情况。 而容盛也默契地没有主动提起,他替徐杳仔细涂抹了药膏之后,便和衣在床榻外侧躺下。 又是一夜无话。 他们成婚已有三日,容盛的婚假结束,翌日早早地就起身去了都察院上值。他动作极轻,以至于徐杳醒来时,身侧的被衾早已冷却许久。 怔忪过后,她匆匆忙忙起身,唤了文竹等人进来,一面梳洗打理,一面埋怨她怎么不一早叫醒自己。 “是大公子特意吩咐了不要奴婢打扰夫人的。”文竹觉得委屈。 “他是男人,自然不懂。”徐杳小声道:“我从今儿去要去太太那边服侍,第一日就迟到,岂非叫她觉得我懒惰?” 话音才落,屋外就传来一个有些高傲的女声,“夫人呢,这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见人?” 这声音迅速地由远及近,下一瞬,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生得颇为清冷艳丽的女子步入房内,她的目光立即定在铜镜前的徐杳身上。 “云苓姐姐。”文竹慌忙转身行礼,“我们家夫人就快好了。” 云苓皱起两弯细长的眉,“你是怎么伺候的,没长骨头的懒虫,太太早就在荣安堂候着了,你这是还想让太太等多久?若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她看似在斥骂文竹,徐杳却不知怎的嗅出一股指桑骂槐的味儿,心头顿时窜起火苗,正想为文竹出头,肩膀上文竹的手却悄然加重,在铜镜中对她摇了摇头。 “叫云苓姐姐久等了,早上有一碗糖蒸酥酪,我记得姐姐爱吃,特意给姐姐留着呢。”文竹走到云苓身边笑着说。 云苓的脸色这才好转,丢下句“这还差不多”,朝徐杳随意一福,转身去了外头。 “她是什么人,这样厉害?”见云苓一走,徐杳忙问。 文竹“嘘”了声,小心地朝门外看了眼,低声说:“她是太太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叫云苓,在家中跟个二小姐似的,她心眼儿又小,夫人切不可得罪她。” 大户人家中奴仆得势以至于欺压主子的事例,徐杳也听说过,当即上了心,点一点头,“我知道了,我不去招惹她也就是了。” 她让文竹盘了个简单的云髻,换上一套素净端庄的月白绉纱圆领袄,等云苓慢悠悠吃完了糖蒸酥酪才随她来到荣安堂。 虞氏果然已经在等着了,见了人,便对云苓嗔道:“一向是把你惯得不行了,着你去接夫人来,你也敢慢慢吞吞的。” 话语看似斥责,实则透着一股子亲昵。而云苓果然也如文竹所言那般,亲亲热热地走上前挽住虞氏,“太太这可就错怪我了,夫人正梳妆打扮着呢,我岂敢催促?” 下一瞬,虞氏有些冷淡的目光便朝徐杳扫来,“是这样?” “云苓姐姐可快饶了我罢。”徐杳掩嘴仿佛玩笑一般道:“亏我还特意留了糖蒸酥酪等姐姐吃完,早知姐姐这样揭我老底,那碗酥酪我就给文竹了。” 许是没想到她竟借着玩笑将实情说了出来,云苓面色一僵,而虞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着转了话题,“说起来,你娘家是你继母当家,她可曾教过你看帐?” 徐杳道:“生母在世时已教过我算账管家之道。” 点了点头,虞氏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你才来不久,就先看看咱们家历年的账簿,熟悉熟悉支出和进账。” 徐杳自然应下,随着虞氏来到后堂,只见桌上叠了高高几摞账簿。 “你先慢慢看着,若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我。”虞氏正说着话,正堂忽然传来一个男声,高声唤着“母亲”。 虞氏当即撂下徐杳快步走到正堂,“阿炽,你怎的突然来了?” “父亲命我连着七日,每日都来母亲这里跪上一个时辰。”说话间,容炽飘忽的目光忽地一定,嘴角浮起丝笑,“夫人也在这里?” “叫什么夫人,这样生疏,你阖该唤一声嫂嫂才是。”虞氏轻拍了下容炽,倒也未曾放在心上,扯了浑身僵硬的徐杳走到容炽面前,“说起来,你还得多谢你嫂嫂,昨晚才能免去你老子后半顿打。” 容炽看了会儿她,躬身端端正正地行礼,“多谢昨晚夫人仗义相助。” “举、举手之劳罢了,叔叔不必客气。”徐杳垂下头,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虞氏手中扯回,“太太,我先去看账簿了。” “哦,你去吧。” 容炽看着她跟只警惕的猫儿似的缩回无人的角落里,自己则被虞氏拉着说了半晌的话,“……你才受了伤,就别跪了,在我这里略坐坐就回去吧。” “那可不行!”他陡然挺直了后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过父亲的事就要做到。” 虞氏狐疑地看着他,“你从前可没这样听你父亲的话过。” 干咳了一声,容炽道:“从前是我顽劣无知,如今孩儿长大了,自与往日不同。” “……随你,不过我可不会呆坐在这儿看你一个时辰。” 容炽求之不得,忙送了母亲到门外,“母亲自去忙,我自个儿跪足了时辰就走。” 眼睁睁看着虞氏带着数个丫鬟媳妇走远了,容炽立即从地上站起身,快步走向后堂。《 》 20、第二十章 徐杳坐在桌子旁背对着他,他却知道她知道自己来了,因他看了她多久,她手上那页纸就多久没翻过。 “身子上的伤,不要紧吧?” 凝滞的空气中,容炽的声音低低响起,而徐杳的手猛然一抖,账簿终于“啪嗒”落地。 容炽皱起眉,正想帮她捡起那本账簿,徐杳却忽然回神似的,抢先抓起账簿,又连连后退,直到脊背紧贴上墙壁,她才停住脚,“多谢叔叔关心,太医说不要紧的。” “那就好。”悬在半空中的手缩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容炽状似无意道:“怎么又叫起叔叔了,之前不是还叫长烨么?你也可以叫我阿炽,母亲和……都叫我阿炽。” 徐杳看似平静地站着,实则紧张得后背冒汗,容炽在那边说什么,她一概没听清,只觉耳边“嗡嗡”一片,终于抵挡不住,匆匆抱着账簿逃也似的走的。 “……”看着她见鬼似的遁走,容炽沉下脸,孑然伫立半晌,到底也没追上去。 徐杳一心避开容炽,浑然忘了自己根本不熟悉地形,在偌大的荣安堂内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晌,终于无奈地承认自己迷了路。 这里许是荣安堂内部的小花园,园内草木葳蕤,累石环山,徐杳正盘算着找个丫鬟请她带自己出去,头顶忽然响起一个风铃般的声音,“你是迷路了吗?” 仰头一看,徐杳笑弯了眼,“悦儿!” 容悦把手上的书往嘴里一叼,手脚并用地从假山往下爬,徐杳忙上前伸手把人接住,“你怎么爬到山上去了,多危险呐。” “嘘。”容悦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看书呢,不能被阿娘发现。” “看书是好事,为什么不能让太太知道?”徐杳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了下来。 容悦犹豫不言,忽然看到她手里抱的册子,眼睛一亮,“你也在看话本子?” “话本子?我这是太太给的账簿。”意识到了什么,徐杳的目光落在容悦手里那本书上,“原来你看的是话本?” 立即将话本往背后一藏,容悦跟只小兽似的警惕低瞪着徐杳,“你不许说出去!” “好好好,我不说。”徐杳笑道:“其实我也很爱看话本子,折梅生写的《傲霜剑传》你看过吗?” “看过,特别精彩!还有一篇叫《有情无情刀》的侠客传奇写得也极是有趣……” 姑嫂两个一面走,一面嘀嘀咕咕聊着看过的话本,等走回正路上,已然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嫂嫂,你下次去我院子里玩吧,我那里有许多话本子,保管你没看过。对了记得带上你做的糕饼……” 容悦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猝不及防被徐杳一把捂住嘴巴,拖到一棵树后藏了起来。 片刻之后,两个丫鬟说笑着从她们刚才站的地方走过,言谈间似是提及了徐杳。 “据说她爹只是个六品官,她未出阁时又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有时还要挨打!” “那她真是可怜。”另一个丫鬟说着“可怜”,嘴上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国公府的三等丫鬟呢,也亏她有这运气,竟能搭上咱家世子。” “嗨,什么运气,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都使得一手狐媚妖术……” 声音渐渐远去,徐杳才松了手上的力道。 容悦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看看方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徐杳难看的脸色,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刚才骂的人是你?”也不待徐杳回答,当即卷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诶诶!”慌忙把人拉着,徐杳问:“你这是去作什么?” “她们背后骂你!”容悦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气鼓鼓地道:“我去揍她们一顿,给你出气!” 徐杳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握住容悦的拳头把她的手放下,“你替我打了她们,她们面上固然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定然更加怀恨在心。我还要在太太这里伺候的,若把她身边的人都得罪死了,往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容悦有些懵懵懂懂,“那,我去告诉阿娘?” 摇了摇头,徐杳叹道:“这次算了,毕竟我才来,从长计议吧。” 她故意带着容悦在外头转悠了半晌,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同她道别回到后堂,探头一看,容炽果然已经不在了。 徐杳便回到原位老老实实地翻看账簿,直到未时也不见虞氏回来。她早上来得急,早膳都没用,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正犹豫是不是回自己院子用了膳再来,一个眼生的丫鬟就拎着食盒进来,往她面前随意一丢,“喏,太太吩咐给你的午膳。” 徐杳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是缺了鸡腿和翅膀的半只蒸鸡,一碟发黄的菜叶子,还有碗干巴巴的米饭,端起来一闻,竟有些馊味。 她将饭碗重重撂下,“这真是太太让你们给我的?” “夫人若是不信,自己去问太太就是了。”那丫鬟丢下这么一句扭头就走,片刻后,徐杳听见门外传来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声音。 将盖子摔回食盒上,徐杳起身欲走,想了想,又忍耐着坐下,继续看账簿。 …… “她看见那几碟子残羹冷炙,神色如何?”云苓斜靠在织金红罗软枕上问。 先前送饭那丫鬟立在她跟前绘声绘色地描述:“脸色难看极了,像是被扇了一耳光似的。” “小门小户出身的东西,”云苓娇笑道:“就只配吃我的剩饭菜。” 那丫鬟陪着笑了两声,又忍不住问:“可她若是真向太太或者大公子告状,那又如何是好?” “怕什么,太太那头自有我顶着,至于大公子嘛,他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管这种女人间的小事?” 话音才落,伺候云苓的小丫鬟从门外欢天喜地地跑进来,“姐姐,姐姐,大公子往咱们这儿来了!” “真的?”云苓慌忙揽镜自照,理了理本就精致的发髻和衣衫,匆匆忙忙朝外赶去,果然远远就见到一身官服的容盛朝此处大步而来。 “云苓见过公子。”她福身行礼,不经意间露出自己娇美的侧颜和底下半截雪白的颈子,然而容盛自跟前一晃而过,竟是一眼都没留给她。 “杳杳!” 只唤了一声,便见那清灵灵的女孩儿蝴蝶一样翩跹而出,徐杳惊喜地扑入容盛张开的怀中,“不是才未时,你怎么就回来了?” “你第一天在母亲这里伺候,我放心不下,借口家中有事提早下了值。”容盛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荣安堂里没人欺负你吧?” 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只半掩的食盒,徐杳默了默,笑道:“放心吧,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刚才我来时遇到母亲,同她说了你今天先随我回去,明儿个再来便是。” 徐杳当即开开心心随容盛往外走,却还不忘问:“我第一天就翘课,太太不会觉得我偷懒吧?” “不会,母亲不是那样严苛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正堂外,云苓像是被定了身一般还僵在原地,只一双眼睛还呆呆盯着容盛不放。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当着她的面,徐杳故意牵起容盛的手晃了晃,“云苓姐姐,我们先走了。” 云苓猛地抬头,目光森然,眼里的怨毒几乎能析出实质。 而徐杳仿佛浑然不觉似的,还冲她咧嘴笑笑。 …… 既从荣安堂那儿翘课回来,午后闲来无事,徐杳便拉着容盛一起在小厨房里亲手做了糕点,又亲自送去了容悦的院中。在她的陪同下,徐杳欣赏了小姑子满满一箱话本子,并同她约定每日自荣安堂回来后都来她这里看会儿话本子。 容盛捧着一匣子果子零嘴,老老实实跟在她俩身后伺候,一直没说什么,只在回屋之后嘱咐徐杳看话本之余偶尔也记得看些儒家经典。 徐杳笑道:“我虽没正经上过学,却听过一篇‘郑伯克段于鄢’,这可算是经典?” 容盛道:“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首篇,自然算的。” “那等我先学会它,再接着学别的。” 容盛只当这是徐杳躲懒的借口,点了点她的鼻子,无奈一笑。 糊弄过了容盛,之后的日子里徐杳接着去荣安堂学看账簿,容炽还每日准时来跪一个时辰,两人照旧能撞上,可相较于第一次,之后徐杳沉稳了许多,不再落荒而逃,若虞氏在场,她也能偶尔同他说上两句闲话,但容炽一旦想多问些什么,她便沉默。 时日一久,容炽便不再试图提及往事,只是在临走时,总会看她一会儿,用很深很深的眼神。 一连过了六日,徐杳已经可以视荣安堂下人的冷言冷语为无物,每日送来的剩菜剩饭也不能再挑起她的情绪。 直到第七日,已经安静了很久的容炽忽然又叫住了她。 “夫人,我明天就不来了。” 察觉到徐杳的背影微微一顿,容炽有些自嘲地道:“你不用再心烦了。” 就当他以为徐杳会照旧回以沉默时,她忽然低声说:“我从来没有烦你过。” 怔然间,他看见徐杳站起、转身。 “我欠你一声道歉。” 她看着他说:“对不住,阿炽。”《 》 21、第二十一章 “对不住,阿炽。” “是我违背了与你的承诺。” 徐杳看见容炽的身体霎时间紧绷,片刻之后,又骤然颓废下来,像山峦崩塌了一角。 “其实也不能算你违诺。”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那日虽说会娶你,可你并没有承诺一定会嫁我。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家又是那个样子,我知道若他们非要逼你嫁给我兄长,你也没有办法。” 他眼里涌起几分寄希,试探着问:“是吧,是你娘家强迫你嫁的吧?” 容炽看着她,眼瞳乌亮乌亮的,叫她想起同他初见那夜的桂花与月光。 可是花已凋零,月有圆缺,如今秋风萧瑟,早不是折桂赏月的时节了。 徐杳摇了摇头,“是我自愿嫁的。” 容炽眼中的光点蓦然熄灭。 他的瞳色有异于容盛,是深色的,此刻眼底黑黢黢一片,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徐杳的视线中。 她忽然如失了支撑那般,乏力地靠在墙上,半晌才勉强回神,重新在凳子上坐下。账簿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都挤不进她眼睛里。 干脆将账簿翻过来放到一旁,徐杳正扶着额头发呆,忽然往日给她送饭的那个丫鬟清荷入内,提着食盒走到近前冲她一笑,“夫人,大公子方才递来消息说他今儿个宿在都察院了,太太特意留您用了晚膳再走。” 徐杳正奇怪今日她态度怎么突然好转,就见清荷手脚利索地将几碟子饭食一一取出,摆在她面前——一罐冒着热气的酸笋鸡皮汤,一碟炒得嫩生生的小白菜,三只糟鹅掌,几块豌豆黄,还有一碗碧梗米粥,都是新鲜的吃食,且还不赖。 徐杳扭头看向清荷,眼中的诧异十分明显。清荷讪笑了笑,“前些日子是我怠慢夫人了,夫人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计较” 说着,她舀起一碗酸笋鸡皮汤奉至徐杳面前,“今日权当清荷给夫人赔罪了。” 徐杳仍狐疑拧着眉头,不肯收,“你且先放下吧。” “夫人还是趁热吧,这汤冷了就不好喝了。还是说,夫人不肯原谅清荷?” 清荷不依不饶,将那碗热汤直往徐杳眼皮底下端,徐杳左躲右闪,终于不耐地伸手一挡,那碗汤竟就这么倾倒在她身上,裙门处顿时洇湿一大片。 “奴婢该死。”清荷立即跪下来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徐杳擦拭,可小小一块方帕哪里擦得干这么大一片污渍,反而越抹越脏。清荷忙道:“不如夫人随我去更衣吧?” 这条裙子已然不能看了,徐杳蹙眉想了会儿,从荣安堂到她和容盛的院子至少也要走上一刻钟,期间不知要碰到多少下人,若被她们看见自己穿着这么条裙子,免不了背地里又要被嘲讽一番,便勉强点了头,“好吧,你带我去更衣。” 清荷一喜,忙领着徐杳来到离后堂不远的一处静室,又送来一条干净罗裙,“夫人请在此更衣,奴婢就守在门外,不会有人进来的。” 徐杳细细打量这间静室,只见屋内的桌椅燕几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各处摆件虽都看着有几分陈旧,却件件精致奇绝,尤其正上首的莲花盏上放着的明珠,足有两寸大小,璀璨异常。 猜到这里可能是公婆用来放置收藏珍品的地方,徐杳愈发小心翼翼,换了裙子之后一眼都不敢多看就离开了,而清荷也老老实实地将她引回后堂。 虞氏要掌管偌大一座国公府,平日里甚是忙碌,并没有功夫时时刻刻盯着徐杳,她吩咐徐杳若到了酉时自己没有回来,她便可自行回去。换完裙子眼看着差不多就是酉时了,徐杳干脆直接去了容悦的院子里,对着小姑子大吐了一番今日的苦水,又跟她一起用了晚膳才慢悠悠回到自己院子。 容盛喜静,他今晚又不回来,按理来说,他们的院中应该清冷寂寥,然不知为何,徐杳走到院外时,却见院子里头灯火通明,再推门入内,文竹等平常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见了她都纷纷抬起一张惶恐的脸。 堂中,一堆丫鬟媳妇围拥着虞氏,闻得脚步,她缓缓转身,面色难看至极,见了徐杳,两弯长眉更是紧紧虬结一处。她幽幽出声:“老大媳妇儿,你今日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说话间,她抬起手,掌心一枚两寸大小的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 “太太明鉴,我今日虽去过那间静室,却未曾动过任何东西,我也不知道这枚夜明珠为何会出现在我和盛之的房中。” 荣安堂内,徐杳跪在虞氏下首处,不卑不亢道。 “你不知道夜明珠为何会在你房中,那么如你所说,竟是这枚珠子自己长腿跑过去的?”虞氏强忍怒气,指甲却几乎要掐进紫檀木方椅的把手中。 “太太息怒。”云苓站在她身后轻柔地替虞氏按摩着肩膀,“夫人许是从未见过这等好东西,想拿回去细细观赏一番罢了,太太就饶了她这回罢。” 虞氏长长叹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来,道:“若是寻常东西,你拿也就拿了,偏偏是这颗珠子——这可是先帝御赐之物,若有个闪失,便成了我们成国府大不敬的罪证!你是这府里的主子,日后盛之承袭了爵位,这满府里的东西什么不是你们夫妻俩的,何以就眼皮子如此浅,非要偷拿?” 末了又忍不住嘀咕一句:“到底是小门户出身,一股子小家子气。” “太太,我真的没有偷拿,今日是清荷领我去静室更衣的,太太何不传她一问?”面对虞氏的怒斥,徐杳平静依旧。 虞氏原本已软回靠垫上,闻言眉头一跳,到底摆了摆手,命人将清荷带了过来。 “太太明鉴,虽是我将夫人领去那里的,可夫人更衣时,我全程都守在门外,一步都没有踏进去过呀!”清荷一进门就喊起了冤。 云苓又忙道:“清荷给夫人送过晚膳后,就被我遣去做别的事了,她不可能得空偷拿这珠子。” 虞氏狐疑的目光在清荷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徐杳身上,“你是酉时从这里走的?” “是。”徐杳颔首。 “你走后不久,云苓入静室打扫,她发现少了这枚珠子后立即派人四下寻找,问了一圈,今日进过里头的只你一人。她来报时,我还不敢相信,但为着以防万一,还是领着人去了你们房中,想着证明你的清白也好,结果你猜怎么着?” 虞氏再度举起夜明珠,看向徐杳的凌厉眉目中闪过一丝失望:“这枚珠子就在你的妆匣中,睽睽众目,皆是见证,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荣安堂内一众丫鬟媳妇都束手站在虞氏身后,用同一种讥诮而嘲弄的目光冷冷打量着徐杳,云苓的嘴角更是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这件事若被压下来倒还好,可因是丢的御赐之物,为了找回,荣安堂从一开始就闹了个人仰马翻,最后更是虞氏当着二十来个丫鬟婆子们的面从徐杳的妆匣中亲自找出了此物,今日若一锤敲定徐杳的罪过,日后在这府里她就没法做人了。 大公子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性子,如今又是御史,一旦得知自己夫人犯下这等下作罪行,一气之下直接把人休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虞氏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眉头虽仍紧蹙着,方才还凌厉的目光却稍微软化了些,手指摩挲着方椅把手沉吟许久,她侧头沉声道:“东西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谁若是敢到外头乱嚼舌根,别怪我拔了她的舌头!至于你……” 她的目光山一样重重压在徐杳身上,正欲开口,冷不丁两声“且慢”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茬。 其中一声自是徐杳说的,至于另一个叫停的人…… 她转头向身后看去,方才一直沉静自若的眼瞳因惊诧而微微颤动起来。 容炽大步迈入堂中,对着同样惊讶的虞氏一拱手,“母亲明鉴,我敢担保,此事绝非夫人所为。” “阿炽?”虞氏怔了怔,复又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有些军务上的事想与父亲商讨,没想到父亲没找到,倒便宜我听了场大戏。”容炽说话间,一一将那些冷眼旁观的丫鬟婆子们扫过,他目光锋利森冷,所过之处,众人无不低头避开。 唯有云苓暗暗咬牙,硬是顶住容炽的威压,道:“二公子方才所言是何意,人证物质俱在,公子既称不是夫人所为,那么又是谁偷了这御赐的珠子?” “谁偷的我可不管。”容炽嗤笑一声,“我只知道酉时前,我正好在正堂罚跪,夫人除却更衣的功夫,始终都在后堂规规矩矩看账簿,倒是你们其他人,躲懒的躲懒,游戏的游戏,大白天一个人影都不见伺候在侧,谁知道都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二公子的意思,竟是我们荣安堂的人贼喊捉贼……” 虞氏一抬手,止住了气得面红耳赤的云苓,她抬眼定定看着容炽,而容炽抱着胳膊淡定自若地与她对视。 “罢了,”许久之后,虞氏重重一叹气,与此同时,她一直掐在方椅扶手上的手拍在自己大腿上,仿佛县官落定惊堂木,“既然有二公子为夫人作证,那么此事权当没发生过,我不希望日后再听到任何人提起只言片语。” 转头看向萎靡如鹌鹑的云苓等人,她骤然提高了音量:“都听见了吗?!” 知道虞氏是动了真怒,云苓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弱弱地应是。 深吸了口气,虞氏的怒气逐渐压了下来,她的语气疲惫而冷淡,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戴着手钏的手叮叮当当地摆了摆,“你们都回吧。” 容炽向虞氏一拱手,又转身向仍跪在地上的徐杳用口型道“我们走吧”。 仰头看着他担忧关切的眼神,徐杳笑起来。 再然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再度转向前方。 “太太,我当真没有擅动夜明珠,除阿炽外,还有人可为我作证。”《 》 22、第二十二章 容炽虽为她仗义挺身,但他所说的证词中存在明显的漏洞——他没法证明徐杳在静室更衣那段时间究竟做了什么。 而虞氏怀疑徐杳的主要原因就是,她是今日唯一进出过静室的人,且恰巧失窃的夜明珠出现在了她妆匣内。之所以她最终采纳了容炽的证词,一来是想息事宁人,二来是卖自己儿子一个面子,并非真的相信徐杳无辜。 但流言不会随着掩盖而消失,只会愈演愈烈,今日她若真随容炽就此离开,从此在虞氏和满府下人心中,就会被打上窃贼的烙印,再难抬头,是以她必须据理力争。 但此举落在虞氏眼中,就成了不识好歹——身为主母的自己都拉下面子主动替她遮掩了,她却还要上蹿下跳地唱戏? 方才还一脸失望的云苓顿时喜上眉梢,冷笑着等徐杳自掘坟墓。 “你说你还有人证,是谁?”虞氏强忍着不耐烦问。 徐杳报出了一个在场众人都预料之外的名字,“是大小姐,悦儿。” 容悦? 容炽知道徐杳和小妹关系不错,只当她要多拉个人头给自己做担保,忙低声急道:“错了错了,她今日没有来过荣安堂。” “据奴婢所知,大小姐今日并未来过。”云苓也想到了这一茬,当即附在虞氏耳边说。 “老大媳妇儿,”虞氏沉声问:“悦儿今日根本不在荣安堂,她如何能为你作证?” “并非只有荣安堂中人才能为我作证。” 一直跪在地上的徐杳忽然缓缓起身,她将堂中众人一一环视,最终定在细眉微蹙、满脸狐疑的云苓面上,微微一笑:“云苓,我是酉时离开的荣安堂,而你在我离开过了片刻就去静室打扫,然后马上就发现夜明珠丢了,是也不是?” 云苓心突突跳了两下,她下意识觉得徐杳这个问题有异,可此事乃是虞氏方才亲口所说,她无可辩驳,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又如何,我近来都是在酉时去打扫静室的,荣安堂不少人都知道,并非今日才是如此。” “那么敢问太太,又是何时在我房中发现的夜明珠?”徐杳立即又问。 “酉时二刻。”虞氏略一停顿便道。 “从荣安堂走回我和盛之的院子,按寻常女子脚程,大约要走一刻钟。太太是在酉时二刻发现夜明珠,想必是先在荣安堂内找了一会儿,实在没有下落,才听从云苓的意思,去了我房中,可是如此?” 虞氏默了默,点了下头。 “按照常理,我酉时偷了夜明珠离开荣安堂,酉时一刻抵达自己房间,放下赃物,因为心慌意乱或旁的什么缘故避了出去,再回来时,便是被太太逮了个正着的局面。”徐杳眯起眼睛沉吟道:“哎,听起来好似确实铁证如山啊。” 云苓惊疑不定,一双眼睛骨碌碌不安地乱转着,虞氏眉头则锁得愈紧,“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唯有容炽面不改色,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她。 “今日盛之宿在都察院没回来,我们院子里的下人都懈怠了,这才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若我当真按照她的计划,出了荣安堂就直接回了院子,今日之事就真的分说不清了。” 徐杳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笑意渐冷,她朗声道:“可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我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先去了悦儿院中,陪她直到酉时二刻,回自己院子又走了一刻钟,这才有了酉时三刻,太太你问我今日是否见过夜明珠的那一幕。 悦儿的院子离荣安堂要近上许多,若真是我拿了夜明珠,就要先花一刻钟回到自己院子,再走近一刻钟到她那里——至于我是何时到的悦儿院中,太太自可请她过来一问,便是悦儿心智单纯,她院子中不少下人也亲眼看见我进出了,她们都可为我作证。” 虞氏愕然呆愣,怔怔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徐杳,而她身后的云苓则早已脸色煞白、唇无血色。 而容炽还看着她,轻轻笑出了声。他转向尚未回神的虞氏,轻快道:“母亲,我去找容悦过来。” 不待虞氏回应,他便迈开脚步朝外狂奔而去,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夹了容悦一并回来。走进荣安堂时,容悦还在他胳肢窝下挣扎,“容炽大坏蛋,你放开我!” “悦儿。”虞氏忙向她伸手,揽了女儿入怀,细细捋了两下她散乱的额发,才轻声细语问:“悦儿,你实话告诉阿娘,今日嫂嫂去找你了吗?” 容悦还在忙着和容炽互做鬼脸,抽空答了句“来了”。 “你嫂嫂是什么时候到的你那儿?” “酉时刚过她就来了。”容悦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会儿刚好吃晚膳,我请嫂嫂陪我一起用了她才走的。” 一时间,堂内抽气声四起,又听得“哐当”一声,竟是云苓不知为何摔倒在地,刚好撞翻了摆在香几上的绿菊,把好端端一盆绿菊撞得四分五裂,细长的花瓣簌簌散落。 察觉到母亲的怀抱忽然变得僵硬,容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指着徐杳道:“嫂嫂不就在这里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虞氏铁青着一张脸不答话,倒是容炽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搭住容悦的肩膀,“今日多亏了悦儿给你嫂嫂作证,不然那个小偷的罪名就栽倒她头上拿不掉了。” 当下就将先前发生的事跟容悦讲了一遍。 容悦虽然心性单纯,脑瓜却机灵,听容炽这么一说,如何不明白嫂嫂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即就拧着身子不肯让虞氏抱了,跑过去一把搂住徐杳,回头大声叫嚷:“母亲你冤枉嫂嫂,我再不和你好了!” “是母亲错了,”虞氏忙软了声音哄容悦,也有意无意地看向徐杳,“是母亲一时情急,太怕丢了那夜明珠,这才糊涂了。” “有什么好糊涂的,我都知道是谁偷的!”容悦大剌剌道:“谁最先发现东西没的,谁就是偷东西的贼咯。” 容悦天真童稚的声音一下子戳破了虞氏蒙在自己眼前的窗户纸,她转过身,抖得不像样的手直指着已然面色煞白的云苓,“你,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云苓抖着膝盖再度跪倒,“太太,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方才夫人不是说清荷也在门口待过么,许是清荷她对夫人怀恨在心,这才……” “云苓姐姐!”本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清荷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苓:“不是你让我找个机会把夫人带去静室的么,也是你撺掇我们欺负她的,你怎么能反咬我一口呢?” 云苓抱着虞氏的腿不放,慌忙摇头,“我没有,太太我没有!一定是清荷栽赃!” 两个刚才还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人此刻面目狰狞,这个说是那个栽赃陷害,那个说是替这个背锅,彼此咬成一团。 容炽听得烦不胜烦,他掏了掏耳朵,一掌揪起一个,冷笑道:“在小爷面前还敢嘴硬,叫你们见识见识军营里的手段就老实了。” 只见他轻轻一拽又一拧,云苓和清荷的胳膊就已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起来,面皮抖动着,两人嘶声惨叫,吓得容悦一头埋进徐杳怀里,虞氏也是于心不忍地撇过了头。 徐杳按着容悦的头,定定看着容炽,而他恰在此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手上的力道莫名就松了些,两个丫鬟这才重新活过来。 慌乱地移开视线,容炽瞪着那两人恶狠狠地道:“我要听实话!” 这一下两人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当即争着抢着将如何设计徐杳去了静室,又如何趁人不备翻进她屋子放下夜明珠的事招了个一五一十。除此之外,还顺带攀扯出了她们之前几天故意磋磨徐杳的事。 容悦又想起那日听见背后嚼舌根的那两人,当堂站出来指证,被指出的人又咬出更多,一个接一个,到最后荣安堂内乌压压跪了一连串的人。 容炽和徐杳并肩站着,望着面色苍白的虞氏冷冷而笑,“母亲管得好家。” 虞氏嘴唇翕动,半晌才哑声道:“杳杳,母亲不知道……” 徐杳微笑依旧,略略行礼,“母亲带我前来,是为着夜明珠失窃一事,如今此事既已水落石出,儿媳不便久留,这就先告辞了。” 她打头,容炽、容悦两个跟在她屁股后面,三人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荣安堂。 “嫂嫂,”容悦摇着徐杳的手问:“为什么这便要走啊,还未曾见到阿娘发落那些奴婢们呢。” 徐杳点点她的鼻子,“真相既已大白,太太必是要处置云苓等人的,我若还在一旁,倒有逼迫她严加处置之嫌,她事后难免觉得不快,还不如先行避开,明日自会有消息传来。” 容悦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由衷地感叹:“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看她玉雪可爱的脸皱成一团,徐杳忍不住笑着揉了揉,恰好此时走到容悦院子门口,两人挥手道别,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却见容炽也亦趋亦步地跟了上来。 对上徐杳有些犹豫的眼神,容炽状似平静地道:“夜深了,我顺路送你回去。”《 》 23、第二十三章 方才得他仗义相助,现下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徐杳含糊了片刻,到底垂着头“嗯”了一声。 巍巍成国府,白日里自然堂宇宏邃,崇楼叠阁,自荣安堂到徐杳容盛所住的淇澳馆,一路上更是花草俨然、嘉树扶疏,然而一旦入夜,四下幽暗寂静,庭院内一丝声音也无,唯有回廊几盏圆灯黯淡生光。 若独自走在回廊中,徐杳难免要惊惧心慌,然而此刻,听着身后容炽的脚步声,她却觉得无比宁静,廊外深不见底的幽蹊小径,乌漆抹黑的花木竹石,竟也生出几分怪异的可爱。瞥见头顶一只被困在圆灯中的蛾子,还心情踮起脚去救一救它。 另一具高大的身躯自后贴近,容炽接过圆灯轻轻一晃,那只蛾子就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 两人一同目送它慢吞吞地飞入黑夜。 “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徐杳小声说。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容炽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你别多想,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被栽赃诬陷。” “桃山饼,你吃了么?” 容炽一愣,“那是什么?” 徐杳两手紧握在一起,纠结了片刻才道:“太太和盛之上门商议亲事时,我做了两包桃山饼,托他带给你和悦儿,你……吃了吗?” 容炽没吭声,半晌才听他悻悻嘟囔了句“我才不想吃你们的喜饼”。然而不待徐杳听清,他又泰然朗声道:“我那会儿人在燕地率兵拒敌,收到你们要成婚的消息赶回来时已是许久之后,你的桃山饼,大约是全进了容悦的肚子了。” “原来如此。”徐杳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又说了一遍,“原来如此。” 晕黄灯火下,她的侧脸柔美而寂寥,容炽心底忽然涌起连绵的波涛,他突然问:“如果当初我在你和兄长大婚之前赶回,你会不会……” 他的问题没能问完,因为被询问的那个人拔腿就跑,容炽看着徐杳的身影像那只蛾子一样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山石后面,再看不见了。 他深吸了口气,抓住头顶的圆灯泄愤般用力晃了晃,然而这一次,里头再也没有飞出第二只蛾子。 …… 徐杳落荒而逃,拍开了淇澳馆的门,文竹等人俱都没睡,一听得拍门声就立即将她迎入内东问西问。 她心乱如麻,只说了句“是云苓栽赃陷害”,也不顾底下人是如何惊讶异常,径自回到房中。 仍旧是幽静的房间,冰冷的被衾,容盛今晚不在。 叹了口气,徐杳叫了热水正独自洗漱着,门“吱呀”一响,文竹小心翼翼地摸了进来,手里抱着只汤婆子,“夫人,公子说你的脚冷,特意吩咐了我们他不在时务必给你准备汤婆子,我给你放进被窝里。” “嗯”了声,徐杳透过铜镜看见文竹动作磨磨蹭蹭的,几次回头试探地看她,便忍不住笑道:“放心吧,珠子的事已经水落石出,我没事儿的。” 文竹咬了咬牙,竟走到徐杳身侧“噗通”跪下,“请夫人恕我擅专之罪!” 诧异起身,徐杳看着跪在地上的文竹,“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文竹仍不肯起身,垂着头道:“公子曾嘱咐,若府中出了什么要事涉及夫人,需立即报与他知晓,是以方才夫人久久不归,我……我就差人拿了腰牌骑马去将此事告知大公子了。” “什么?”徐杳一惊。 成国府外长街上,三五骑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的“哒哒”声在静谧的街道上清晰回荡。值夜的门子开了道缝朝外窥视,却见一身长俊挺的男子一马当先,至门头勒马后旋即翻身而下,向此处大步迈来。 门子吓得慌忙开门,抬手接下那人随手丢来的马鞭,“大公子怎的连夜回来了?” 容盛一言不发,也不回淇澳馆,丢下一众侍从径直往荣安堂走去。 果不出他所料,荣安堂内烛火通明,恍如白昼,隐隐还能听见里头传来虞氏的斥骂声。 “我真是白养你们这群东西了,平日里惦记着你们劳作辛苦,总是尽力善待,从不曾刻薄小器。没曾想斗米恩石米仇,养来养去,竟养出一群白眼狼来,背着我磋磨我儿媳妇!你们真是好大胆!” 虞氏一向端庄宽和,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模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赤红不说,眼睛更是瞪得大似铜铃,连瞳孔里都仿佛冒着火。 一群奴婢跪倒在地哭个不停,为首的云苓更是哭成了个泪人,她忽然膝行至虞氏跟前连连叩首,再抬起头来时,只见她眼眶通红,精致的发髻散乱一片,额前红肿溃破,已渗出血来,可见方才真是半点力气没留。 “太太,”云苓哭道:“都怪奴婢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这才犯下这等大错。奴婢自知罪无可恕,不敢奢求太太宽恕,只求太太不要撵我出府,云苓下半辈子愿做牛做马侍奉太太!” 这女孩儿是自小在虞氏跟前长大的,见她如此模样,她心生不忍,下意识地软了语气,“云苓,你犯下这等大错,若是不撵你出府,日后如何能够服众?” 云苓暗咬下唇,眼神闪烁,她心知一旦被撵出成国府,日后便再没了这样体面的日子,瞅准虞氏晃神之际,竟狠了狠心,一头朝着柱子扎过去。 几个小丫鬟眼疾手快,忙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住,云苓被拉扯着跌倒在地,不住地大哭着“让我死了吧”。 方才见云苓的身影决绝地自眼前一闪而过,虞氏便倏地起身,眼见此刻闹成这样,也是捂着心口不住地念着“冤孽”,终是软了心肠,叹道:“先把她带下去,有什么事,等养好了伤再说。” 计划得逞,云苓眼珠子一转,正要顺着小丫鬟的搀扶踉跄出门去,冷不防听见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养好了伤,之后呢” “之后母亲的气想必也就消得差不多了,这丫鬟再一番唱念做打,哭得母亲再度心软,便不用出府,兴许连处罚都不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杳杳今日所受的屈辱,就算是白受了。” 一番话说得虞氏面红耳赤,心虚异常,“盛之你这是什么话,云苓有错我自然会罚,只是留她养好伤罢了。” 容盛从容迈过门槛,走到云苓跟前缓缓半蹲,在她羞怯惊惶的目光中,他伸出根手指抹了下她额前的伤口,冷笑一声,将指尖血液抹净后又随手丢下擦拭的帕子,“若是我再迟一会儿来,只怕这伤就要痊愈了。” 又看向云苓,“我看你方才是想寻死?” 云苓才嗫嚅了声“大公子”,后领被一股巨力陡然揪起,向柱子冲撞而去,眼见脑袋将被撞得四分五裂,她惊恐地大叫起来:“不!我不想死!” 容盛猛地停住,松手,任由抖如筛糠的云苓跌回地上,重新转向面色铁青的虞氏,“母亲放心,想来她是不会再寻死了。” 虞氏跌坐回方椅上,目光闪烁,嘴唇开阖了许久才挤出声音,“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罚这些人?” “主谋者,打二十板,逐出成国府。从犯,打十板,撵去城郊庄子做粗使丫鬟。其余曾参与磋磨夫人的,打五板后再降一等次,终身不得提等。其余有口舌冒犯的,皆罚奉三个月,以儆效尤。” 容盛微笑地看着虞氏,“母亲以为如何?” 他看似是询问,实则语气绝不容分说,虞氏也只好悻悻地避开视线,“就依你说的办。” 荣安堂内顿时爆发一阵摇山震岳的哭求声,容盛却不管这些,撇下虞氏独自应付,他自个儿急急忙忙地赶回了淇澳馆。 如今已是深秋,夜间更深露重,被窝里陡然挤进一团寒气,将原本昏昏欲睡的徐杳冻得一激灵,她翻了个身将容盛抱住,含含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我吵醒你了?” 容盛亲了亲徐杳的脸颊,新生的胡茬刺得她蹭了蹭脸,笑道:“没有,我一直在等你。” 见她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容盛叹了口气,隔着被子轻轻拍她,“睡吧杳杳,有什么事都等醒了再说。” 这夜虽过得跌宕起伏,徐杳窝在容盛怀里却睡得极为熨帖,以至于一觉醒来又到了日上三竿。 文竹怕她责怪,忙解释:“是大公子不许我叫醒夫人,太太也递了话来,说夫人受惊了,且在院中休养几日,不必急着去荣安堂。”又压抑着喜色低声说:“云苓和清荷都被撵出去了,其余胆敢冒犯夫人的,也都挨了板子降了等。” “当真?”徐杳一喜,“太太竟这般公正严明。” 她可不是那等以德报怨的圣人,打从一开始选择忍气吞声,放任她们施为,乃至后面故意激怒云苓,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击必中。甚至于这几日天天去容悦那儿报到,也是以防万一,却不曾想当真派上了用场。 文竹道:“才不是呢,太太差点就心软了,是咱们大公子及时赶到,硬顶了太太给夫人你出的头。” 这一下徐杳彻底怔住了,她只当容盛昨夜赶回只是为了安抚自己,没想到他竟还不声不响,给自己出了这样大一口恶气…… 想到那个散发着寒气的怀抱,她悄然红了眼眶,正失神间,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徐杳只当是容盛,立即躺下装睡。 “嫂嫂,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在睡?” 稚嫩的声音响起,徐杳翻身坐起,笑着捏了捏容悦的脸蛋儿,“你怎么突然来了呀?” “我从新进的书里找到一本画册,里面的图都好奇怪。”容悦献宝似的把画册从怀里掏出来,“嫂嫂你来看,画的都是两个人光屁股打架的图。” ……嫂嫂该怎么告诉你这不是打架而是避火图。 对上容悦天真无邪的眼睛,徐杳满脸尴尬,嘴里支支吾吾着想把避火图从容悦手里抽出来,“你还小,这画不适合你看。” “不嘛,嫂嫂我还没看完呢!” 容悦不肯撒手,两人拉扯间,那本避火图掉到地上,哗啦啦自动翻到某一页。 徐杳的眼瞳剧烈震颤,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容悦却“咦”了声,跑过去把书捡起来数了数,“一、二、三,三个光屁股的人打架?” 图上那两男一女交缠重叠的肢体线条,栩栩如生的沉醉表情,看得徐杳额前沁下冷汗,口中喃喃:“这……三个人也是可以的吗……” 正呆愣时,守在门外的文竹忽然唤了声“大公子”,吓得徐杳顿时魂飞魄散,一把夺过避火图塞到枕头底下,几乎是她刚把手抽出来,容盛就推门而入。 容悦被抢了画册,当即不满地向容盛扑过去告状:“大哥哥,嫂嫂她抢我画册……唔唔!” 看着慌忙捂住容悦嘴巴的徐杳,容盛笑了笑,“你看中悦儿什么画册,我给你再买一本便是了。” “啊哈哈,她瞎说的,什么画册,没有的事!”徐杳只觉如芒刺背,干笑着一边在容悦耳边嘀咕着什么一边硬是挟了她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自己一人,容盛收回目光,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有面前些凌乱的床铺,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揭开了靠外的枕头。 枕头下,那本避火图还保持着摊开的状态。《 》 24-30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半抱半挟了容悦出门, 在她耳边说尽了好话,又承诺做多多的糕点给她送去,这才换来小姑子松口送书。 好容易送走了这尊佛, 徐杳做贼似的地扒在门框上往里偷窥,眼见容盛似乎不在房间里, 暗暗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床铺似乎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变动, 徐杳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一看——空的!底下藏的避火图没了! 霎时间整颗心如坠冰窖,徐杳尚抱着枕头呆呆地回不了神,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杳杳是在找这个吗?” 霍地回头, 果然见容盛站在自己身后,他眼神温和,手里举着的书正是方才那本避火图。 秋风吹动窗棂,远处隐隐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此方天地间却死寂一片。 徐杳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书不是我的……” “哦?”容盛略一歪头,嘴角仍含着淡淡笑意,“不是杳杳的,那是谁的?” “是……”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徐杳猛然想到, 方才就她和容悦两个人在房内,这书若不是自己的,就只能是容悦的,可小姑子才十二岁,若被逮到看这些腌臜画册,定会被狠狠教训。 为着满腔姑嫂义气, 徐杳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口黑锅,“是……是我的,我只是,只是……” 舌头仿佛打了结,“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徐杳尴尬地撇过脸,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已然是面红耳赤。 好在容盛实在体贴,他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温声嘱咐:“杳杳下次若再看,记得避开些悦儿。” “好,好。” 脑子混沌成一团浆糊,一个“好”字出口,臊得徐杳险些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看着容盛仔仔细细将凌乱的床铺收拾整齐,又将那本避火图塞进书架的角落。 避火图的外封与寻常书籍并无分别,它就这么隐入其中,与一众名家经典排在一起。 而容盛也在徐杳身边坐下,“昨天的事,你受委屈了。” “都说清楚了,不委屈的。”知他是有意转移话题,又想到方才文竹所言他连夜赶回来替自己出气的事,徐杳脸上的热度褪去,泛起甜滋滋的笑来,“再说,你不是也帮我出头了么?” 容盛也没想过瞒着她,当下就将昨夜后来发生的事同徐杳说了一遍,“……经此一事,想必府内再无人敢轻视于你。”他又带上点责备口吻道:“只是你也该早早将她们磋磨你的事告诉我才对,否则若无此事,你岂非还要一直受气?” “才不会呢,我早看出那云苓对我不满,她见我一味忍让,胆子只会越来越大,迟早犯下大错。” 一语毕,身边的人却久久沉默着。徐杳后知后觉地怔了怔,讷讷转头看向容盛,见他面色果然冷寂一片。 他微微挑眉,也向徐杳看来,“郑伯克段于鄢?” “夫君,我……” 她暗自叫苦不迭,怎么就一个顺嘴把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寻常人尚且不乐意枕边人机关算尽、满腹心思,更不用说像容盛这等刚正不阿之人——他日后该怎么看待自己? 正心慌意乱间,果然听容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徐杳攥紧了拳头,垂下头,羞愧地等待着他的审判。 “杳杳,我很失望。” 眼眶一酸,徐杳刚想说“对不起”,却又听他低低道:“是对我自己。” “我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我母亲忽视、被家中下人苛待,我却毫无察觉,这是其一。其二,你我日日相见,我却不能让你信任,以至于你独自背负重担许久。说起来昨日之祸,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过错。” 容盛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亏我在外还素有刚直之名,其实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好。” “你别这么说!” 听他将过错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徐杳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感,反倒心里鼓鼓涨涨的,像有洪水将要决堤而出。她忍着心头酸胀,哽声道:“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值得。” 终于将心底徘徊多年的那句话吐出,原本紧绷着的后背骤然颓泄下去,徐杳垂头道:“我在家中被继母欺凌多年,早已习惯事事自己承担,因为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为我出头。所以来了成国府,我也还是如此,却忽略了你和我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盛之,对不住。” 最后几个字已然带上哭腔,徐杳终是忍不住趴在容盛肩头轻轻啜泣起来, 一只大手在她后背缓缓抚触,容盛叹道:“明明受了委屈的人是你,怎么说对不住的也是你?” 徐杳张了张嘴,下意识又想说“对不住”,想到容盛说的话,又只能咽下,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见她脸色涨红如桃花,容盛忍不住笑了笑,又用拇指细细抚去她的泪渍,认真道:“杳杳,答应我一件事,日后碰到任何难题,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行吗?” 徐杳忙不迭点头,“我答应,以后的事我再不会瞒着你了。”想了想,她又咬了下唇,下定决心般道:“那日阿炽站出来替我担保,悦儿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身无长物,想亲手做些糕点送给他俩,当做谢礼,你看行吗?” “好哇,”容盛并不犹豫就笑道:“这是应当的,只是我下午有事,只怕不能陪你同做了。” 松了口气,徐杳又笑道:“无妨,你忙你的去,我给你也留一份。” 容盛又陪徐杳说了一会子话,才起身离去。刚一出房门,他脸上挂着的,似乎永远如春风和煦的笑瞬间荡然无存。 他独自在书房坐下,右手食指关节一下一下扣着桌面,不知多少“咄咄”声后,他忽然把贴身长随唤入书房,吩咐道:“去杏花楼买一盒糕点,再告诉院里的丫鬟,一会儿若夫人差人送东西去二公子那里,无论是谁,先将那东西拿来给我。” 长随旋即应是而去,莫约两个时辰后,两份糕点先后送入容盛的书房。他面不改色地将两份糕点调换了盒子,又将那份杏花楼的糕点递了出去,“送去给二公子吧。” …… 容炽自外头回来,一眼就瞧见桌上多了个陌生的食盒,他一面脱着外裳,一面问:“桌上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禀公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给糕点。” 丫鬟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阵狂风刮过,原本还在不紧不慢脱衣服的二公子瞬间窜到桌前,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普通的罩漆方盒,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她必然是惦记着昨夜我说没吃上她做的桃山饼,今日这才特意做了给我送来的,她待我真好。” “呃,”丫鬟有些尴尬地提醒道:“听文竹姐姐说,仿佛太太和小姐那边也各有一份。” “……”抿了抿嘴,容炽迅速道:“那我这份也是她亲手做的!” 说着,他轻轻打开食盒,只见里头摆着四五味糕点,枚枚都精致异常,就是有些眼熟。 大约京中时兴的糕点都一个模样吧。 这么想着,容炽拈起一枚细细品尝,越嚼越觉得味道也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吃到过似的。 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枚完好的糕点翻过来一看,糕点底部有三个小字——杏花楼。 食盒的盖子被“砰”的一声压上,丫鬟才被吓得一愣,就见二公子沉着张脸转过身,“你方才说,除我之外,夫人还给谁也送了糕点?” “文竹姐姐说,还有太太和……和小姐。” 手指攥在食盒边缘紧了又紧,到底没舍得丢开。容炽仔仔细细将盒子盖好,这才转身出门跑去找容悦。 早上还生着闷气的容悦被徐杳一盒点心哄得眉开眼笑,正捧着盒子坐在庭院里美美享用,就见容炽黑着脸恶煞一般冲了进来,吓得她忙把糕点盒子往身后藏,“你干什么,嫂嫂说你也有的!” 勉强作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容炽向容悦伸出手,“我不抢,我就是想看看我们两个的有什么不一样,你给我。” 奈何他在容悦这里的信誉是负数,小姑娘捧着食盒拧过身子,并不肯交出来。 情急之下,容炽干脆硬抢,“拿来吧你。” 他仗着人高马大,不顾妹妹又跳又叫着哭喊,把食盒举高了一看——虽说外盒一样,但内里的糕点与自己那份全然不同。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清甜酥脆,迥异于杏花楼的甜腻绵软。 嘴里分明甜津津的,容炽的心却像是泡在了苦水里。 可他仍不甘心,把食盒丢回给嗷嗷大哭的妹妹,扭头又向荣安堂跑去。 经过昨夜一番休整,荣安堂内的下人已经换了一批,见他迎面走来都战战兢兢地行礼。容炽不耐烦地挥手命人都退下,自己做贼似的扒在窗格上往里看。 正堂中,虞氏的手指轻轻一抬,盒盖便“啪嗒”一声打开,“早知道你是个有手艺的,难为你了,还惦记着有我这里一份。” 徐杳笑道:“太太这是哪里的话,您是盛之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孝顺亲长,本就是晚辈应尽之仪。” 虞氏的眼神闪了闪,咽下嘴里的话,转而夸赞起了徐杳的糕点,又说:“我有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听闻盛之娶了新妇,都想来看看你,我想着便办个女眷之间的小宴,到时叫你们认识一下,也叫她们尝尝你的手艺,你看如何?” 徐杳明白这是婆母有意帮自己结交高门女眷,此番因祸得福,倒是叫婆母对自己亲近了几分,顿时喜上眉梢,起身向她行礼,“多谢太太抬举,我定当尽己所能办好此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徐杳便要告辞了,眼见她起身要走,一句话在嘴里憋了半天的虞氏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站起来,道:“杳杳,昨夜之事……是母亲误会你了。”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徐杳怔了怔,忽而一笑,“无妨的,母亲。” “昨夜母亲虽急躁了些,却也是情有可原,一来丢了御赐之物心中焦虑,二来我虽是母亲的儿媳,相处时日毕竟尚短,云苓却是长久侍奉身边的人,母亲更信任她也无可厚非。况且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母亲斥责我的言辞虽凌厉,其中却也不乏维护之意,我都听得出来。” 徐杳的笑容明朗真诚,“近来盛之在教我读《左传》,其中有一句,‘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母亲身为长辈,却肯向我一介小辈致歉,可见母亲已经是如大贤一般的人物了。” “不过说了句话,怎的就成大贤了。”她说话俏皮,方才还满脸局促的虞氏终于也粲然而笑,将自己手里的雕卷草纹小银炉塞进她手里,“近来天冷,你拿着这个,回去路上也好暖手。” 目送了儿媳走远,虞氏正要坐回原位,却见门口冷不丁晃出一个人影,“母亲!” “阿炽?”一惊之后,虞氏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怎的突然窜出来,骇我一跳。” 容炽没回这一句,他尚未迈入荣安堂,眼睛已径自落在桌上那只食盒上。虞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你嫂嫂方才送来的,可要尝尝?” 容炽可不跟自己亲娘客气,当即走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里头的几样糕点和容悦那份一模一样。 她们的都是她亲手做的,只有他的是从杏花楼买的。 虞氏狐疑地看着好二儿的脸霎时间阴云密布,“怎么了,这糕点哪里不对么?” “不是糕点不对。”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是我这个人不对。” 说罢,他轻轻一挑手指,将盖子搭了回去, …… 送完一圈糕点回来,徐杳只觉浑身轻松,她一路小跑着回了淇澳馆,容盛正坐在桌边等她,“糕点可都送出去了?” “都送出去了。”徐杳说完,又特意补了句:“母亲和悦儿那边是我自己送去,阿炽那边是遣了文竹去送的。” 容盛淡笑依旧,眼瞳中一丝波澜也没有,“辛苦夫人了,坐下用膳吧。” 因他白日里要在都察院上值,夫妻俩的相处多在晚间,容盛便挑了晚膳后,睡觉前的时间给徐杳上课。今日照旧如此,散步后,容盛让徐杳坐着,他自己径自去书架前拿书。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徐杳却莫名觉得哪里不适。 因这房中摆着的那一架子圣贤书籍中间,挤着本避火图。 容盛白皙修长的手指自一本本书脊上掠过,落在她眼中,就仿佛他在轻轻抚触纸上那些纠缠暧昧的人像。 她忽然就口干舌燥了。 等容盛从书架中抽出《左传》后转身,却见徐杳正捧着水壶“吨吨吨”往嘴里灌水,不由失笑:“不是才喝过一壶,怎的又喝上了,就这么渴?” “多喝水对身体好。”徐杳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他。 “那也该适量。”容盛半哄半迫着把水壶从她手上拿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擦了下她嘴角的水渍。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倒向自己,手边一豆灯火映照得他的脸温润而柔和,徐杳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呆了。 “怎么了?”容盛挑眉问。 “有点热!”徐杳猛地撇过头,抬手冲自己脸上扇风。 “热?”容盛低头看了下徐杳身上的单薄的刻丝罩甲,又盯着她红扑扑的脸,担忧道:“穿这么少怎么还觉得热,是不是生病了?” 在他的手即将触摸到自己额头前,徐杳慌忙一溜烟地窜去了床上,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来:“我……我没生病,睡一觉就好了。” 眼见今晚她是不想学习了,容盛也没说什么,自去洗漱一番后,吹灭了灯火,掀开被子躺上了床。 徐杳状似安静地躺着,实则内里却有一团热火在烧,她卷起两只袖子,将白生生的胳膊晾在外头,正暗自忍耐着,容盛忽然躺了上来。 他的身体似乎散发着阵阵凉意,不动声色地引诱着徐杳,她忍不住往他的方向挪近点,再挪近一点,直到两人手臂相贴,她感受到了他肌肤那玉一般温凉的触感。 借帐幔间的一点缝隙,可以窥见摆在外头的那一架子书,她知道里头夹着一本避火图。 今早才看过的画面此刻在眼前重现,她盯着头顶大红色的帐顶,如水的月光在其上流动,渐渐便幻化成交叠扭曲的线条。 或许是体内的烈火将羞赧彻底蒸干,徐杳忽地生出无限勇气,她轻轻抓住了,就贴在她手背的容盛的手。 “怎么了?”容盛果然也没睡,被徐杳抓着的那只手动了动,转而反握住了她。她感受到有微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划过,容盛的声音犹带迷惑,“你怎么这么热,真的不用看大夫么?” “不用大夫。”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徐杳侧过身,另一只手臂游动着,攀上了容盛的胸膛。 她感觉到手掌下的身躯瞬间僵住了,旋即那颗心脏奋力跳动起来,咚咚咚,仿佛将要跃入她的掌心。 他的反应给了徐杳莫大的鼓舞,她螓首靠上了他的肩头,贴在心口的那条胳膊继续舒展,直到环住容盛的腰身。 “夫君,你帮我治吧。”她说。 她几乎不敢细听自己那尖细而颤抖的嗓音,也不敢看他的神情,只是紧紧闭上眼,愈发往他怀里钻去。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在片刻的静默之后,容盛终于有了动作,他如徐杳所期盼的那样,也侧过身抱住了她,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他说:“杳杳,你还小。” 他的声音有几分隐忍,几分无奈,落在徐杳耳中,却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燃烧着的欢欣、娇羞、紧张、期待全都浇灭,只剩下一地残冷的灰烬。 随即羞惭感铺天盖地而来,她慢慢缩回了自己的胳膊,僵硬地退出他的怀抱,像来时那样,浑身绷直着,一寸寸挪远,直到半个人贴上墙面。 他果然还介意,哪怕这些天来他嘴上从来不说,也温柔待她,可每每提及容炽时,他身上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晦涩,她不是毫无察觉。 他心怀不满,对她也只是出于责任感的勉强容忍而已,是她痴心妄想,居然还不自量力地以为自己真能和他举案齐眉。 将额头抵在枕头上,黑暗挤入眼眶,泪水便不由自主地往外淌,很快洇湿了一片枕巾。徐杳咬着下唇忍住哭声,只有鼻息时不时响起。 “杳杳,你在哭?” 他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慌乱,那具温凉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身侧,容盛犹豫着把手轻轻搭上徐杳的后腰。 徐杳把头撇向墙壁,“我没哭。” “我都听见了。” 圈着后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徐杳心想: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么? 她没好气地一把将腰上的那只手掀开。 容盛却锲而不舍地又抱住了她,“告诉我,为什么要哭?” 闻言,眼里的泪水更是大滴大滴地掉,徐杳忽地翻身坐起,用力推开容盛,“你还问?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是介意,我们就和离,我不是非缠着你不可,你实在不必勉强自己!” 月光自窗棂外洒入,沁过大红圈金帐幔照在徐杳脸上,他看见她满脸的泪水,眼睛红彤彤的,委屈而倔强地看着自己。 方才慌乱无措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容盛想伸手抱她,又迟疑不敢,只能温声哄道:“杳杳,我不知你为何会这样想,娶你是我多年来的夙愿,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勉强。” “真的?”徐杳哭得噎了噎,狐疑地盯着他。 “真的。”容盛的手慢慢爬了过去,贴上徐杳的脸,抚去她颊侧的斑驳泪痕。 徐杳侧过脸避了避,她眼神闪烁着飞快看了眼他,又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那为什么,成婚这么多天,你一直……一直都没有……” 她实在说不下去,一张脸早涨了个通红。 好在容盛已经心领神会,他耳根处也悄悄爬起些绯色,低声道:“杳杳,我方才说了,你还小。” “我十七了,大家都是这个年岁成亲的!”徐杳捂住脸又哭起来:“说到底你就是嫌弃我!” 容盛急得去掰徐杳的手,“我没有,杳杳,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嫌弃你呢?” “因为我和阿炽私定过终身!” 一句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骤然陷入沉默。 徐杳顺势慢慢地放下手,任由眼泪肆意横流,视线朦胧,视野内的容盛也是模模糊糊的,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在片刻之后,他叹息一声,继续执拗地帮徐杳擦干了眼泪,“我知道你们俩有前缘,可我不是说过了,我并不在乎的。” 徐杳吸了吸鼻子,“你一定是口是心非。” “我真的没有。”容盛有些哭笑不得,他想了想,认真道:“我之所以一直克制,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母亲也是十七岁成婚有了我和阿炽,结果临盆时难产,元气大损,到了怀悦儿时亏损仍未痊愈,分娩时惨痛异常,险些撒手人寰。我那时八岁,至今仍对当时满室的血腥记忆犹新。 旁人都说母亲一举诞下双生子是天大的喜事,却不知这喜事背后,却是她缠绵至今不可言说的病痛。我愧对母亲,所以我不愿你过早生育。” 徐杳有些怔愣,“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容盛语气肯定,他将她单薄柔软的身子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我问过一些擅长妇科的大夫,他们说女子的身体要二十岁后才算生长完全,所以一般夫妇在二十多岁生下的孩子会更为康健。” “二十岁,还要等三年……” 头顶传来容盛压抑的闷笑让徐杳忽然察觉哪里不对,这话说得好像她多么急色似的,顿时把羞红了的一张脸埋进他胸膛里,“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急,一点儿也不!” “好好好,你不急,早上那本避火图也不是你看的。” “你还敢说!” 肩膀被她扒着咬了一口,容盛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他声音低哑下来:“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快活,又不用担心怀孕。” 徐杳很想装一下矜持,却又实在好奇,“什、什么法子?” “我从那本避火图上学来的,试一下?” 提到那本避火图,徐杳忍不住想起那页三人同乐的画面,她莫名地心虚,想到容盛可能也看过了那张画,更是有一种阴暗心思被窥见的尴尬忐忑,视线忍不住地往书架的方向飘,连容盛什么时候缩进了被子底下也没发现。 直到脚踝处传来温热的濡湿感,她才猛然回神,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你在干什么?” 容盛握住了她的脚踝不许她动弹,“不是说试一试?” 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徐杳放松下来,重新躺回枕头上。 “你看的究竟是什么法子啊,那么奇怪。”话虽如此说着,她却没有再动,任由那濡湿感一点点向上蔓延。 “我怎么知道,你弄来的东西。”容盛笑了笑,握着她一只脚踝,唇舌自她小腿、膝盖、大腿上缓缓舔吻而过,直至来到最深处。 徐杳深吸一口气,抢在不堪的声音脱口前,双手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 额头的伤分明已经痊愈,她却又泛起眩晕感,一阵一阵,像潮水般翻涌而过,直到最后一瞬,巨浪拍击海岸,将她整个人也打得湿透。 她仿佛脱力一般松开了两只手,身旁的被窝蠕动,容盛从底下钻了回来。 他湿热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她酡红的脸、喘息微微的唇,最终掰过她的下巴,送上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有点怪,徐杳心想。 …… 后半夜两人睡得都不算安稳,毕竟用那样的方式,容盛不得释放,明知不该,却还总忍不住缠着徐杳。她人又乖顺,哪怕睡得迷迷糊糊,面对时不时作祟的容盛也都全盘接受。 两人纠缠到寅时,眼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容盛这才在她手中草草了事。 徐杳已是累极,也起不来清洗,就这么拥着他睡去。直到翌日醒来,才反应过来昨晚做了怎样的荒唐事。 被褥凌乱得一塌糊涂不说,床单上还结着几团可疑的深色水渍,自己更是长发散乱、衣衫不整。 容盛穿好衣服从一旁走出来,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夫人,该醒醒了。” 徐杳惊惶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容盛,有些羞赧,更多的却是甜蜜,她软软靠上他的肩头抬臂圈住他,“你今天要去都察院吗?” “要去的。”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肩颈上,容盛眼神一暗,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衣领拉起,声音低哑:“方才母亲派人过来传话,要你去荣安堂一趟,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浑身一个激灵,徐杳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连忙推开他起身,“你不早说!” 文竹一早候在外头了,时不时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听得屋里总算响起夫人的呼唤,这才松了口气,领着小丫鬟们鱼贯入内,一眼瞥见床上凌乱的场景,又见徐杳故作镇定地坐着,忍着笑帮她梳洗打扮,“夫人和公子夫妻恩爱是好事,多少人都羡慕不来,没什么好害羞的,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忽然警惕。 “只是今日得穿件高领的衣裳才行了。”文竹嬉笑着拢了拢徐杳松垮的衣领。 徐杳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头的一截颈子上戳着几枚红痕,顿时涨红了一张俏脸,扭头想拿容盛出气,却见那罪魁祸首早不知何时偷溜了出去。 她不得已脱了身上的藕色红刻丝仙鹤补罗圆领,换上件青素改机立领长袄,将宝石扣子扣到最顶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确认没有露馅,这才定了定神,带着文竹向荣安堂而去。 虞氏行事雷厉风行,荣安堂上下一干丫鬟婆子换了大半,留下来的也都被狠狠敲打过一番,如今府里的人见到徐杳,全都恭恭敬敬,再没有敢犯上造次的。 新提上来的大丫鬟紫芙脸上堆着笑,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徐杳,“夫人来了,太太已吩咐过,往后若是夫人来,不必另行通禀,您直接进去就成。” “有劳了。” 向紫芙点了点头,徐杳走进荣安堂,虞氏果然正坐着等她,见了人忙招呼她坐下,又命人奉茶端果子。 “今儿不知为何睡得有些沉,起得晚了,劳累母亲久等。”心虚地说完这一句,徐杳问:“听盛之说母亲叫我来是有事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虞氏露出了然的微笑,也不戳破,道:“之前同你提过想办个小宴的事,我看如今家中菊园各色菊花开得正好,不如就请各府女眷上门赏花,时间定在五日后,你看可好?” 徐杳忙应下:“儿媳一定将赏花宴办好,绝不丢了家里的脸。” 替家中操办庶务宴席,是主母能力的体现,尤其是主持婚丧大事,最能展现个人手腕和巩固自身权势。 徐杳是才嫁进来的年轻媳妇儿,家中门第又不高,自然不好一下子就把大事交托到她手中,虞氏这是在一点点教她,徐杳心里明白,所以虽只是女眷私下一聚的小宴,她却准备得格外上心。但凡有什么不懂的,就及时去请教虞氏,绝不硬撑,虞氏也都耐心教她。 是以五日后,菊园内栏楯台砌,点缀花石、几榻、书画,又见满院金蕊泛流霞,一派悠然风雅之意,饶是赴宴众女皆出身高门,见状也不由连连点头。 长兴侯夫人小声同一旁的同伴说:“原以为盛之媳妇儿出身小门小户,必然是个不堪大用的,没想到她竟还有一两分本事。” 虞氏听了,骄傲一昂头,故意大声说:“我儿媳妇聪慧能干,可不止一两分本事!” 背后说人被听见,长兴侯夫人讪笑了笑,忙转移话题:“成婚那日没能瞧见新娘子,今日还不快叫你那好儿媳出来叫大家看一看。” “她正在亲手准备糕点,一会儿便让你开开眼界。” 话音才落,众女便见一身长玉立的妙龄少女领着十数名丫鬟,手捧食盒翩然而来。领头那少女身着纳锦八仙绢披风,下罩织金璎珞裙,乌压压的云鬓单插一支金累丝镶宝石牡丹花钗,杏脸桃腮,容眸流盼,当下便知她就是成国府的新妇,顿时间神情各异,却都拿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徐杳命丫鬟们将才制的糕点一一摆上桌,径自走到虞氏跟前向众女行礼,“见过诸位太太、小姐。” 虞氏拉起徐杳向众人笑道:“这便是我家盛之媳妇儿。” 徐杳顿时有一种小时候被母亲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被拉出去向亲友炫耀之感。 众贵妇自然满口不住地夸赞,这个说徐杳生得标致,那个说徐杳娴静温雅,这些自然都是客套话,她只笑着谢过,将一众女眷引向放置小桌几榻处。 “诸位太太、小姐请坐,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冷香酥和蕊寒饮,还请赏脸一尝。” 作者有话说:“金蕊泛流霞”——出自宋·苏轼《赵昌寒菊》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既是赏菊宴, 点心和饮子自与菊花相关。 冷香酥是制成菊花形状,又在热油中炸过两遍的,吃起来香甜酥脆, 口齿生香。蕊寒饮则是在菊花茶中加入山楂、龙眼干、玫瑰等物冷泡而成,喝着酸甜微苦, 正好解去冷香酥的腻味。 众贵妇见这糕点如此别致, 纷纷眼睛一亮, 以银筷夹起细尝,赞叹声顿时不绝于耳。再呷一口蕊寒饮, 更是满口夸赞。 除此之外, 徐杳又依次命人奉上自制的另外几味糕点, 贵妇人们坐于满院秋色之中,吃茶赏花,闲话家常,一时将宅中琐事抛之脑后,只觉轻松惬意。 长兴侯夫人慈爱地看了眼身边吃得正香的女儿,转向徐杳道:“听说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 “先妣乃杭州人士,极擅制茶制糕之道,我得她教导,也略懂一些。”徐杳笑道。 “你太谦虚了,若你这般手艺都只是略懂的话, 我这丫头简直是一窍不通了。”长兴侯夫人笑起来,又夸了徐杳几句,这回显得真心实意多了。 她女儿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阿娘。” 长兴侯夫人忙笑着安抚她几句,又在虞氏的招呼下,同众贵妇一起在菊园中散步, 气氛正和乐,几榻处却突然传来丫鬟的尖叫——“小姐,小姐不好了!” 众人连忙匆匆往回赶,却见方才还好好的长兴侯家小姐,此刻却是面色青紫,只见她双手不停抓挠自己的喉咙,发出尖锐咳声,似乎是不能呼吸了。 长兴侯夫人顿时骇然失色,搀扶住女儿叫喊:“雪亭,雪亭你这是怎么了?” 徐杳蹙眉看了几眼,“是不是吃东西吃得太急,给噎住了?” 想起刚才方雪亭馋嘴的样子,众人纷纷附和,“应当就是如此。” “快去请了梁太医来!”虞氏立即吩咐。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着方雪亭两眼翻白,气息渐弱,显然是撑不到太医赶到了,徐杳一咬牙,站出身:“若长兴侯夫人信得过我,我愿一试。” 虞氏暗一拉徐杳,目露劝阻之色,可心急如焚的长兴侯夫人已然顾不上许多,慌忙拉住她这根救命稻草,“信得过信得过,请徐夫人尽力救我小女!” 徐杳深吸一口气,想着曾经在市井中看游方郎中救治噎食患者的场景,自背后环抱住方雪亭,右手握拳放置于她脐上部位,左手包裹住右拳,用力往里一顶——只见方雪亭“呕”了一声,口中吐出半块糕点,旋即她大口喘息,面上可怖的青紫色也迅速褪去。 徐杳松开手,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方小姐,现在你可觉得好些了?” 方雪亭呆呆地转身看了徐杳一会儿,忽然福身行礼:“多谢徐夫人救命之恩。” 围观众贵妇这才大松了口气,虞氏眼中的惊惶忐忑也褪去,长兴侯夫人更是呜咽一声“我的儿”,抱紧了方雪亭不肯撒手。 见她恢复如常,徐杳浑身松懈下去。其实她方才也被吓得魂不附体,只是想着千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眼前,凭着一股子气,这才救下方雪亭。 此时那股气泄去,她只觉一阵头重脚轻,长舒了口气站定了身子,道:“方小姐不必多礼,若非是因着我做的糕点,你也不会遭此横祸。” “此事如何能怪到徐夫人头上?”长兴侯夫人感激地看着徐杳,“糕点都是极好的,全怪我家这丫头自己毛毛躁躁,这才惹下祸端。倒是徐夫人,行事沉稳果决,颇有大家风范。今日你救我儿一命,长兴府来日定当报答。” 长兴侯夫人此时之所以客套感激,全是因为徐杳成功救回了方雪亭,如果刚才她施救失败或袖手旁观,方雪亭真因吃了容家糕点而一命呜呼,她才不会管是不是方雪亭自己贪吃毛躁的缘故,只会将错一股脑推到容家头上,届时两家必然要结成死仇。 想到这一点,虞氏也不由得生出后怕,幸而一会儿后梁太医就匆匆忙忙赶了来,给方雪亭当场诊断无碍,她这颗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经徐杳露这么一手,今日赴宴的一众贵妇顿时对她刮目相看,临走前方雪亭母女更是千恩万谢,末了又再三邀请徐杳赏脸过几天去长兴侯府做客,徐杳自然应下。 “长兴侯夫人是当今圣上与崇宁长公主的亲姨母,素日里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你今日能入了她的眼,也算因祸得福。” 等人都走光后,虞氏同徐杳坐在荣安堂说话:“她们既主动与你交好,咱们也该结下这份善缘,过几日等长兴侯府的帖子送来,你带了悦儿一块过去玩便是。” 徐杳有些惊愕地道:“那么今日那个方小姐,竟是圣上的亲表妹,那她也算皇亲国戚了?” 她只是个六品小官之女,往日困锁于宅院,自觉与东山巷中的平头百姓们无异,那些个天潢贵胄于她而言就和天上的神仙差不多。可是你却突然告诉她,就在方才,她亲手救回了皇帝表妹的性命? “她家虽是皇亲国戚,可咱们家以功勋立业,小一辈盛之长烨又都出息,并不逊色于那些空有虚名的贵胄豪门,你日后外出做客,也不必自觉矮人一头。” 看着有些呆愣的徐杳,虞氏原本正笑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敛了笑意,严肃道:“只有一个人,你得格外敬而远之着些。” “是谁呀?”徐杳立即回神问。 “崇宁长公主。” 虞氏面色沉沉,“长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深受宠信,她跋扈又是出了名的,谁见了她都不免要退让三分,你若在长兴侯府碰上长公主……” “母亲放心,我一定率先退让九分!”徐杳忙不迭保证,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当晚容盛下值回来,徐杳就将白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她满心以为容盛会摸头表扬她一番,可谁知摇着尾巴翘首以待多时,却见到容盛眉头紧蹙,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夫君,夫君?” 连唤两声,容盛才回神,对上嘟嘴不快的徐杳,他忙温声解释:“我听着呢,只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博学,竟还通晓急救之术,有些意外罢了。” “通晓谈不上,只是见过游方的郎中用同样的法子救过噎食之人罢了。”徐杳有些得意地笑笑。 “你做得很好,今日若是那方雪亭真出了事,家里便要惹上大麻烦了。”容盛在徐杳身边坐下,拉住她的一只手,“她与崇宁长公主关系密切,崇宁长公主那人又……” 徐杳好奇地问:“你还认识长公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容盛眼中闪过一抹暗芒,旋即又笑道:“不是很熟,只是身在朝中,难免会听说一些关于长公主的传闻,她这个人蛮横无理,你若哪天碰上了她,一定要……” “敬而远之嘛,母亲都教过我了。”徐杳耸肩娇憨地笑了笑,“再说了,长公主那种贵人哪里会搭理我这种小喽啰,你就放心吧。” 她虽说得轻巧,容盛的神情却始终有几分凝重,揽着徐杳再三叮嘱,又叫她一定带上容悦同行。徐杳虽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也都点头答应了。 过了几日,长兴侯府的请帖果然送上了门,点名邀请徐杳登门做客。 徐杳依照容盛和婆母的吩咐,带上小姑子和满满一盒子糕点坐上了前往长兴侯府的马车。 小姑子第一次和她出门,兴奋得不行,缠着她一会儿要去这里玩一会儿要去那里玩,被徐杳统统镇压,“不行,我们今天不是出去玩的,是去别人家做客的。” 容悦顿时垮了一张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堆积的全是怨念。 “不过,我已同母亲说好了,过段时日去灵台山上香带你一块儿去。” 容悦立刻就被哄好了,扒拉着徐杳的胳膊甜甜叫着“嫂嫂真好”。 两人来到长兴侯府上,长兴侯夫人和方雪亭亲自出来迎接,亲亲热热地挽着徐杳一块儿走。徐杳取出从家里带来的回文戗金边填漆盒递给方雪亭,“上次看方小姐喜欢吃糕点,这回我特意多做了几样不同口味带来,还望方小姐笑纳。” 她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每块都是专门往小里做的,不必担心再呛着了。” 闻言,方雪亭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看着徐杳,面颊泛起一丝羞红。 “怎么了?”长兴侯夫人回头问。 “没什么。”眼神闪了闪,方雪亭接下那只沉甸甸的回文戗金边填漆盒,冲徐杳讪笑了一笑,“徐夫人还特意给我带了糕点,我心里有些感动。”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徐夫人。”长兴侯夫人笑道,又转向徐杳说:“今日崇宁长公主殿下也在府上,就由雪亭这丫头带夫人前去参见吧。” 虽一早知道方雪亭是崇宁长公主的表妹,容盛和虞氏也曾几次提到,但徐杳始终不曾真的以为那于她而言犹如生活在天庭里的人物会下凡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此时此刻,随方雪亭穿过重楼叠阁,来到台榭星罗、磊石环山的长兴侯府后院,绕过一片荫浓绿林,但见无数身着宫中女官服制的人肃穆成列,那种不真实感陡然落定,她犹自茫然,一颗心砰砰却已狂跳起来,随方雪亭面向那模糊的人影,远远跪下便拜。 “妾身徐氏,参见长公主殿下。” 片刻后,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就是容盛之新讨的那个老婆?”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哈,5号会比较晚更,之后就是正常每天晚九点日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就是容盛之新讨的那个老婆?” 公主的声音淡漠, 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或许是出于女人天生的敏感,徐杳从这状似平常的一句问话中, 却品出了几分异样的滋味。 她压下心头冒起的不适,恭敬回答:“是, 妾身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容盛之妻。” “你过来。” 在方雪亭的眼神示意下, 徐杳起身, 垂头缓步前行。那些侍立在两侧的女官冷淡深幽的眼神筛子一般一轮轮将她筛过,她只当不觉, 在距离崇宁长公主十几步的地方站定。 “离这么远作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杳只好又近前几步, 此时她与长公主相距不到两丈,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公主的面容。 公主身着真红金绣云霞翟纹罗圆领长袄,下摆露出一截宝蓝云锦麒麟马面裙的裙摆,头戴一对金凤簪并四枚云形金累丝镶红宝石掩鬓,发髻一侧还簪了朵红玉珠帘。可相较于华贵热烈的打扮,公主的脸美丽而平淡,她鼻子纤瘦,轮廓柔和,只一双眼睛是长而媚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徐杳, 黢黑的眼珠子里渗出几分阴凉的笑意。 徐杳不敢多看,连忙低头。 长公主笑道:“早就听闻容御史新妇生得貌美,今日一见,果真是国色天香。” 不待徐杳开口自谦,围拥在长公主身侧一名尖脸细眼的贵女便道:“从来听闻容御史为官清廉而刚直,最是目下无尘, 还以为他会娶怎样一位才女呢,没想到最后也是讨了个美貌的。” 话音才落,四周便起了一阵低低的嗤笑。 徐杳修得圆润的指甲暗暗陷进手掌心。 这句话明面指容盛只是个喜好颜色的普通男人,实则背地里暗讽徐杳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偏她得了叮嘱,要对崇宁长公主尽力忍让,饶是此刻腹内有再多辩驳之词,也只能无声忍下。 长公主没笑,却也并未出言阻止。她身边那十数个贵女像得了鼓励似的,一个个冒出头来暗踩徐杳,这个说她打扮过时,那个说她姿态不端。 方雪亭忍不住弱弱地替她说了句话,“徐夫人也有好的地方,她……她做的糕点很好吃。” 此话一出,徐杳当下便知不好,果然一静之后,响起的是更大笑声。 “我还当是怎样的本事,不过是做糕点罢了,这样的本事,我家厨房的几个厨娘人人都会。” “听闻徐夫人之父不过是个六品,大约徐夫人在家也是忙碌惯了,顺手练出来的。”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长公主终于幽幽开口:“容御史乃朝中清流,他既娶了徐夫人,自有其过人之处,这么一个美人儿还会做糕点,咱们可没那个口福。” “这有何难。”那个尖脸细眼的贵女忙向长公主腆笑道:“徐夫人今日既在此处,公主便叫她净手做十几味糕点便是,若能得殿下一赞,是天大的美誉,想来徐夫人也不会拒绝。”说到最后,她那讥诮的目光便向徐杳瞟来。 长公主眸光微闪,似是意动,她抬头向徐杳看来,“徐夫人,你……” “你们方才是不是在笑话我嫂嫂?” 徐杳正暗自忍气吞声,已准备窝窝囊囊地答应,冷不防小姑子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一转头,见容悦犹带婴儿肥的一张脸气鼓鼓的,她看看自己,又看向以长公主为首的那群贵女。 容悦心性单纯,却并不很傻,听那群女人说笑了半天,渐渐也听懂了些,再见自家嫂嫂嘴唇紧抿、眼眶泛红,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她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当下便大声说起来:“你们自己又丑又笨,却见不得我嫂嫂漂亮又能干!你们既然看不起她做的糕点,有本事就别吃!” 方才一众贵女讥讽徐杳,都是说一些绵里藏针的话,叫你听得出却说不出,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却不防在场的还有容悦这么一个奇葩,大喇喇把窗户纸捅破了个窟窿,竟然当面骂她们“又丑又笨”。 一群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时都气得面色发青。 眼见长公主也是面沉如水,身为主家的方雪亭赶紧出来打圆场,“容大小姐心性有如稚童,大家伙儿的别跟个孩子计较。公主若想吃徐夫人制的糕点,方才徐夫人正巧给我带来一盒,不如就借花献佛,赠与公主殿下。” “不必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长公主终于也甩开了那张悠然自若的面具,她起身而走,在路过徐杳时冷冷剜了她一眼,快步离去。 其余贵女也当即随她作鸟兽散,只有那尖脸细眼的贵女故意落在最后,趁人不备凑到徐杳跟前咬牙切齿地道:“贱婢,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说着,双手向徐杳腰腹部猛力一推。 凭你也配跟长公主抢人? 徐杳正为这一句呆愣着,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池边湿滑的苔藓,“噗通”一声掉进了水池。 长公主等人回头,见徐杳在水池里狼狈挣扎,顿时大笑起来。长公主看向那动手的尖脸细眼的贵女,“李毓,好端端的徐夫人怎的摔到水里去了?” “回禀殿下,我也正奇怪呢,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掉下去了。”瞟了眼水里的徐杳,李毓笑嘻嘻地走到长公主身边说:“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天意啊。”长公主淡淡道:“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竟抛下徐杳就此扬长而去。 容悦趴在池子旁边简直要哭了,好在池水只到胸口,徐杳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之后勉强冷静下来站直了身子,方雪亭看着她们走了,也赶紧帮着把她从水里拉了上来。 看着浑身湿透、脸色青白的徐杳,容悦终是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方雪亭也是满脸尴尬,手足无措,“这……公主她以前不至于此的,今日实在是我家怠慢了,请徐夫人先随我移步更衣吧。” 她试图扶着她走,徐杳却不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冷冷睨着方雪亭,直看得她头越垂越低。 “方小姐。”她语气肃穆冷淡,“我虽不敢以你救命恩人自居,但你我好歹也有些缘分吧,你帮着长公主来害我?” 刚碰上长公主那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倒霉。可随后那些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轮番的讥讽,却叫她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初登长兴侯府做客,一来就撞上长公主,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其中必是主家在穿针引线。 大约是上次长兴侯夫人带着方雪亭上门时就在为此次宴会做打算了,她自以为仗义出手施救,不过是正好给她们递了借口而已。 方雪亭的头几乎快要埋进自己胸口,徐杳看见她耳根子泛起赤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弱蚊蚋地说:“就算没有这次,也是下次,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长公主她究竟为什么想见我?”徐杳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方雪亭蓦地抬头,对上徐杳愤懑迷惑的眼神,她愣了愣,喃喃道:“也对,你父亲官位不高,你应当是不知道的。长公主,公主她……” 她蹙着眉一咬牙,干脆说:“长公主喜欢你夫君容御史很多年了,人尽皆知,可容御史却娶了你,她自然想让你退让贤路!” 果然。 在听到方雪亭说的话时,徐杳心里最先冒出的是这两个字。 在得知自己将来长兴侯府赴宴后,虞氏的再三叮嘱,容盛的欲言又止,一切被自己忽略的异样都在此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想起长公主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眼神,难怪那样幽冷而阴森,原来里头盛满了嫉妒,厌恶,和鄙夷。 见徐杳沉默不语,方雪亭再次试着搀扶她起来,又软了语气道:“先别说这个了,你起来我送你去更衣吧,天这样冷,再穿着湿衣服怕是要着凉了。” “方小姐,”徐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突然转头问:“你方才说,长公主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成的?” 方雪亭眼神闪烁地看她一眼,用力一点头,“徐夫人,不是我有意吓你,我这个表姐,做事情委实有些……不择手段的,你与容御史新婚不久,还是趁着没多少感情,当断则断的好。” “你是她的表妹,那你能替我转达一句话吗?” 不待她说完,徐杳便打断道:“你告诉崇宁长公主,容盛是我的夫君,不是她的物件,我不会退让,绝不。” 匆匆换了湿衣服后,不顾长兴侯夫人假惺惺的道歉与挽留,徐杳当即带着容悦离开。回到成国公府后,她先将小姑子送到荣安堂,自己径自回了淇澳馆。 容盛近来忙于公务,时常晚归,徐杳本打算坐在房里等他,可谁知点上灯笼,昏暗的烛火映照出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轮廓,徐杳手一抖,手中的烛台险些掉落,“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容盛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慢慢将房中的灯笼一盏盏点着,原本黢黑的房间渐渐亮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臂弯里抱的湿衣服上,眼神随烛火一同摇曳起来。 “我在等你。”他哑声说。 徐杳默默将湿衣服丢进衣篓子里,然后转头定定看着容盛,“夫君,你和崇宁长公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没有立即回答。 在徐杳平静却执拗的目光的注视下,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捻了捻她尚且湿润的头发,说了句“我帮你擦擦”, 拉着徐杳在床沿坐下,随后又取出一块软布, 替她细细擦拭起来。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容盛的声音有些低沉, “无非就是公主在琼林宴上看中了新科状元郎。” “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徐杳笑了笑。 “可是, 状元郎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他和公主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默了默, 徐杳轻声道:“我相信的。” 单看崇宁长公主今日那气势, 若容盛真与她有过什么, 只怕等着自己的就不只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她转过身想抱住容盛,却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些湿润的光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杳杳,今天你在长兴侯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徐杳想无所谓地一笑,然而在容盛的注视下,她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崇宁长公主刚好在长兴侯府, 她带着人围着我冷嘲热讽了一番,被悦儿驳回去后,她手底下有个人故意把我推进了水里。” 见容盛的眼神骤然阴沉,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很快就自己站起来了,没什么事的。” 容盛很快反应过来,“推你的那个人叫李毓?” “你怎么知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再一看容盛不善的脸色,徐杳就明白了大约李毓也有某些单方面的故事,顿时就悻悻闭嘴了。 发丝上再度传来温柔的摩擦感,徐杳感觉自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被容盛裹着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她摸了摸肩上的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打算起身,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却突然发力把她定住,徐杳还未迷惑转头,容盛就从身后抱上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杳杳,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他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鼻息呼在她耳畔,将她的耳根子熏得微烫。徐杳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没事,她们是说了我几句,可悦儿也帮我说回去了。虽说落水有点难堪,但到底我也没出什么……什么事……”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灭于越来越急促的鼻息间。 “凭什么。” “她们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面对无端的羞辱,就因为她们身份比我高,我就只能忍气吞声么?” “我不服!” 最后一句语调近乎呜咽,容盛用力将徐杳掰过来,按入自己怀中。她的泪水像雨点一样落下,洇湿他单薄的里衣,黏在他的肌肤上。 徐杳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就又把自己调节好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埋在容盛胸前不肯抬头,“夫君,我就气这一会儿。我明白大体的,长公主那群人都是出身贵胄,不好招惹,你放心,我不会去报复她们的。” “谁说我们不能报复她们?” 她简直要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诧异地抬起头,容盛浅色的眼瞳在此刻的昏黄烛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幽暗。 “我,我能报复长公主?”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容盛的嘴角在此时微微上翘,“若是可以,你想怎么报复回去?” “真的可以吗?”徐杳的眼睛瞬间像星子一般亮了起来,在容盛鼓励的目光下,她鼓起一边腮帮子,恶狠狠地说:“我有主意了!” 她一把抓住容盛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陪我去趟长公主府。” “好。”容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 “杳杳,不是说去长公主府么?” 特意向都察院告假一天的容盛拎着几个包裹陪徐杳在街边店铺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我们一直在公主府附近转悠?” “嘘嘘,谁说我要进去了。” 分明是正经客人,徐杳却一边翻看布料一边探头探脑地瞅着外头,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荷包,跟做贼似的。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似若无其事,实则都拿眼睛牢牢盯住徐杳。 容盛暗觉尴尬,丢下银子随手买了两匹布料,又道:“不进去,怎么见到长公主?” “谁说不进公主府就见不到她的。”徐杳忽然如发现猎物的小兽一般浑身绷紧,压低声音,“快看,这不就来了!” 容盛顺势向外看去,却见前有十数个魁梧奴仆开道,无数百姓纷纷避让,之后是两列冷面女官,长公主的奢华香车正朝这个方向缓缓驶来。 “你出去。”徐杳说着,在容盛背后轻轻一推,他下意识地就从铺子一脚迈出走到街边。 此时一众路人皆惊惶退避,突兀走出来这个人就异常显眼,公主府女官的目光瞬间就落到容盛身上。她们显然熟识容盛,立即有人往回凑到公主车辇旁说了几句什么。旋即清脆脆一声“停车”响起,整列浩荡车队就此停滞。 车门打开,其后是崇宁长公主秀丽的一张笑靥,“盛之,你今日怎的在这儿?” 相隔数十步,容盛略略一拱手,“见过长公主殿下,下官是陪夫人来此为家中女眷选购些许布料。” 眼神略过他身上挂着的明显不属于男子的大包小包,长公主一双热切的眼渐渐冷却下来,“哦,是这样啊。”她随口幽幽问:“那怎么不见徐夫人?” “长公主殿下找我呢?” 徐杳从布料铺子里突然探头,咧嘴一笑,蹦过门槛跳到容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暗中捅了一捅他的后背,“夫君你不是与长公主殿下相识么,隔这么老远叙旧多不方便呐,有话咱们过去说吧。” 容盛虽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被夫人拽着走到公主车辇近前。 长公主问及徐杳只是随口,自然并非真心关心她,此刻眼见两人亲亲热热地联袂而来,更是暗觉刺眼。她勉强咽下胸中那股气,只拿眼睛盯着容盛一人看,微笑着同他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徐杳不懂这些,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站着,时不时揪一揪荷包,掸一掸手,全然没个高门贵妇的体统。长公主见了心中更是轻鄙,有意在容盛面前彰显自己的博学多才,拉着他东拉西扯,直聊到日头渐烈,晒得她脖颈微微刺挠才悻悻罢休。 容盛告辞后忙不迭牵着徐杳离开,走出老远瞥见长公主还回头看着他们,压低声音道:“你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我们在她跟前露个面,让她知难而退?” “当然不止这个。”徐杳的嘴角一副压也压不住的样子,勉强抿住嘴,“等到了车上我再告诉你。” 才一上车,她就忍不住踞坐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捧肚子。容盛虽不知她为何发笑,却也被她的笑声感染,眉眼含笑问:“你到底还打了什么算盘?” “喏,”徐杳向容盛亮出自己一直揪在手里的荷包,打开给他看,“你看,空了。” “里面本来装着的是什么?” 徐杳狡黠一笑,“桃子毛。” 愣了一愣,想到临别前长公主细微的异样,容盛反应过来,顿时也忍不住跟着大笑起来,“你啊你,真有你的,竟被你想到这么个损招。不过,如今是深秋,你哪里来的桃子?” “我常备的。”徐杳边得意说着边系紧手里的荷包,“你也知道我那继母,她有时逼得我狠了,我就偷偷往她身上衣服上弹些桃子毛,她身上发痒,忙着寻医问药,就能消停几天。为着这事儿,每年夏天吃桃时,我就会趁机多攒几袋桃毛,这样一年四季皆可桃毛无忧矣。” 崇宁长公主那般皇室贵胄,寻常吃桃都是女使洗净切好的,只怕她连完整的桃子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从来没受过桃子毛迫害的人今日被弹了一身,只怕有她一场好苦头吃。再一想到她与太医抓耳挠腮也猜不到病因的样子,容盛胸膛震动,闷笑了好一会儿。 看他笑得厉害,徐杳却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呀?” 容盛顿时敛了笑,掰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杳杳,推人落水,严重的足以致人毙命,你不过是撒点桃毛让她不痛快一会儿罢了,两者之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若照我来说,这点报复还远远不够。” 容盛在她心中,一直是霁月光风、月朗风清的正人君子,然而此刻徐杳盯着他眼底酝酿的那抹暗芒,才发觉自己这位并非全然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纯白无暇,像是墨汁沁透宣纸,徐杳终于从自己夫君身上看见一点阴暗色。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惊惧,反倒隐隐兴奋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容盛笑道:“暂时先不告诉你,你只记着,我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徐杳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巨大的喜悦与感动在胸膛中爆发,她不顾马车正在行驶,扑上去紧紧抱住容盛,“夫君,你真好。” 容盛笑着接住了她,在徐杳看不见的地方,他微敛表情。马车摇摇晃晃,带动车帘也飘摇,时不时撞进一片日光,正落在徐杳的颈后,他看着她颈后的最淡的头发。 · 在崇宁长公主莫名其妙刺挠了两天之后,一件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女官在公主寝宫门口再三踌躇,终于鼓起勇气入内。她略过一地的碎瓷和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慢吞吞走到长公主跟前,“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披散的长发垂在一边,露出另一边脖颈涨红刻着几道挠痕的肌肤,因太医叮嘱不能抓挠,长公主正勉力忍耐着,她没好气地说:“什么要事,还不快说!” “容御史,容御史他……”女官战战兢兢地飞快抬头看了眼长公主,又将头埋向地面,“容御史他上奏参了您!”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容盛带头弹劾崇宁长公主、礼部侍郎李德及一干依附于长公主府的官员, 狂悖专擅、侵占良田、欺罔僭越等罪。 自今上登基以来,极是宠信纵容自己这位同胞长姐,加之一力削藩, 以至于崇宁长公主以公主之身,其待遇、权势却力压一众亲王, 偏她为人跋扈张狂, 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可以指着朝官的鼻子怒骂, 朝中早有不少人对其心怀不满,只碍于无人领头而已。 如今容盛做了这出头鸟, 一干藩王亲信及老臣立即跟风上奏, 弹劾长公主等人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加之有人暗中鼓动被公主强夺了耕地的老百姓聚众闹事,一时间京城民怨沸腾,饶是今上再如何护短,也不得不对崇宁长公主小惩大戒一番。 “……着令即刻归还所占百姓耕田,崇宁长公主闭门思过三月,罚奉一年,非召不得出,礼部侍郎李德等人革职查办。” 宣旨太监腻白的脸上腆起一抹笑,微微哈腰向着跪在地上面色铁青的长公主道:“殿下,圣上这也是无奈之举, 群情激愤,圣上也不得不退让。您今番受的委屈,圣上都记着,来日定当为您讨回,您就别怪圣上了。” “我自然不会怪他,谁是始作俑者, 我心中有数。”冷哼一声,崇宁长公主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随手接了圣旨,看也不看,拿在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扶着她的女官边走边道:“那容御史当真是个心黑手狠的,公主待他这样好,他竟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就为给自己老婆出气,竟当众这样下公主的脸面。” “你还真以为他只是为了给徐氏出气呢?”长公主声音幽冷。 “不是吗?”女官一怔,“殿下与成国公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您待容御史更是不薄。偏偏咱们前脚才戏弄了徐氏,后脚他就带头弹劾殿下,连李毓她们几个家里都没有放过,哪儿有这样巧的事,难道不是他心疼徐氏,这才如此行事?” “你啊,太天真。” “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长公主一甩拖地的衣摆,径自在花梨圈椅上坐下,“你真以为我戏弄徐氏,是为了争风吃醋?” 女官慌忙低头,“是奴婢愚钝,不知殿下真意。” “当今几个藩王势盛,其中以燕王为最。京中有不少勋贵高官都与其往来密切,成国公家的老二容炽,就在燕王麾下。” 长公主微微沉吟着道:“如今阿弟正着力削藩,燕王他们几个都暗中憋着气。而成国府在京中炙手可热,容盛更是前途无量,阿弟曾嘱咐我,能将容盛彻底拉到咱们这头最好,若不成,也该试探他一番,看看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可是如今看来……” 说到此处,涂了丹蔻的指甲抠进扶手里,长公主梗着脖子,天光自窗外泄入,落在她的脚边,眼眸里却是阴沉沉一片,“若容盛当真一心忠君,此等女子间的微末龃龉,便该小事化了。可他不仅捉住不放,还借此大做文章,害得我与阿弟好生丢面。其真实用意,多半是趁机帮燕王试探朝中官员们的态度。” 女官吃了一惊,“若是容盛也站在燕王那头,岂非成国府已经彻底倒向燕王了?” “这倒还不能轻易定论,可他既做出这种事来,我就不能不杀鸡儆猴一番。否则,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轻嗤一声,长公主靠坐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几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夫人倒确实是个美人儿。” “若失了这么个美人儿,想必容御史会伤心欲绝,日后行事也大概也会更谨慎些。”女官笑道。 “可惜,可惜。” 嘴里说着可惜,长公主却又轻轻一抬下巴。那女官暗一点头,当即转身领命而去。 · 长公主等人被教训的事,徐杳这个当事人反倒还是通过方雪亭才知道的,她托人带信来,求徐杳让容盛高抬贵手,说她和她母亲快要被长兴侯骂死了。 她看信时,容盛就坐在一旁,故作淡定,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她看见容盛背后有条狐狸尾巴已经转得飞起了。 “你前段时间那样忙碌,原来竟是忙着为我出气去了。”缓缓将信纸折起,徐杳娇嗔着看向容盛,“做了这样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容盛笑道:“我主动提起,难免有邀功请赏之嫌,倒不如等着你自己发觉,更显得我一心为你。” 徐杳笑道:“我从旁人口里得知愈发惊喜,给你的奖励自然也更丰厚,是不是这样?” 容盛摸了摸鼻子,不作声了。 看着烛火映照下夫君的侧脸,徐杳心头软哒哒的,她拽了拽容盛的衣袖,然后在他转头时,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角。 看着他微微闪烁的眼底,徐杳俏皮地歪头笑了下,“奖励。” “只给这点可不够。”不待她撤离,容盛顺势拉住徐杳的手臂将人抱在腿上,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随即嘴唇贴于一处,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分开时,彼此都在微微喘息。 徐杳攀着肩膀靠坐在他怀里,忽然坏心地笑了笑,“你的‘玉佩’……” 容盛虽坚持底线,这段时间两人别的亲密接触却不少,他所谓“玉佩”的真面目也早给徐杳看过摸过了,再装不下去,一时不由得红了脸,容盛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都怪我最近太忙,太久没有了。” 徐杳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明日我要随母亲去山里佛寺上香,一去又要好几日。” “这不还有今晚么。”容盛抱着徐杳的胳膊紧了紧,“今晚就把奖励都给我,好不好?”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湿亮的眼睛,潋滟的嘴唇,徐杳怎么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她被随后而来的一个又一个亲吻迷得晕头转向,待回过神来时,人已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侧衣衫不整的容盛随手扯掉碧玉螭虎帐钩,大红圈金帐幔旋即飘落,遮住内里一片旖旎风光。 ……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帐幔一时摇晃一时抖动,直到个三更天才算消停。 翌日容盛倒是精神抖擞地出门上值去了,留下徐杳昏沉沉睡着,文竹叫了她好几声才悠悠转醒。 “夫人,夫人快醒醒,一会儿咱们就要出门上香了,我看荣安堂那头已经忙碌开了。” 一个激灵惊跑了瞌睡虫,徐杳顿时睡意全消,也不顾两手、大腿酸软,撑着就下了床,“快,快替我收拾,切不能让太太和悦儿等我。” 可紧赶慢赶,到底晚了一筹,等徐杳带着文竹等人匆匆来到大门口时,虞氏早带着容悦在等她了。面对慌里慌张连连致歉的徐杳,虞氏也不恼怒,只带着抹若有深意的笑,用过来人的眼光看着她,“无妨,你与盛之是新婚夫妻,爱玩闹些也是自然的,今日出行都是自家人,稍微晚点不打紧。” 她侧头向身后看去,“是吧,阿炽?” 徐杳顺着虞氏的目光一看,成国府大门外,那身着鸳鸯战袄、足蹬皂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不是容炽又是谁? 若说方才对着虞氏只是有些羞窘,此刻再看见容炽,徐杳则尴尬到了极致,恨不能立即钻进地缝里去。 好在容炽离得远,似乎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什么,面对虞氏的询问,只淡淡一点头,“母亲,家里人既到齐了,咱们便出发吧。” 说完,他的目光漠然从徐杳身上一掠而过,径自策马向前方缓行而去。 “母亲,阿炽也跟我们一起去庙里上香吗?”待上了马车,徐杳才小声问。 虞氏道:“他倒不去,只是要去京郊大营练兵,顺路护送我们娘儿几个一程罢了。” “原来如此。”徐杳暗松一口气。 不知为何,自云苓诬陷自己那夜他出手相助,徐杳翌日送去一份糕点之后,容炽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总感觉他在刻意躲着自己,就算在府内不期相遇,他也是冷淡而客气,不复之前隐约的亲昵。 但是这样的变化对于他们两个而言是好事,徐杳自然不会去追问。 虞氏要带她们去上香的功德寺位于虎穴山上,距离金陵城不远,出了城门,又行进了莫约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脚。 本想着为显诚心,虞氏是打算带着儿媳女儿及一众丫鬟婆子步行上山的,可谁知容悦这妮子难得出趟门,一路上兴奋得不行,又是叽叽喳喳又是吃糕喝茶,徐杳又宠着她,糕饼点心投喂个不停,等到了山下,她已然吃得肚皮溜圆,上下眼皮直打架。 眼瞅着女儿是走不动山路了,虞氏只好又命容炽将自己等人护送到寺里。 容炽道:“母亲不说我也会如此,这佛寺正巧处于山谷之中,四周密林莽莽榛榛,容易藏匿贼人,一会儿我将附近转一圈,再将护院都安排好了再走。” “你就是打仗打多了,也忒谨慎了些。功德寺是千年名刹,京中多少勋贵人家都在此上香,哪里敢有贼人在此闹事?” 虞氏掩唇笑了笑,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徐杳一眼,“照我说啊,你若有空,不如带你妹妹嫂嫂在附近逛一逛才是真的。” “不必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徐杳看向容炽,容炽也沉下脸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出自《金瓶梅》 恋爱脑只是公主的人设,容大更是白切黑 全文唯一真·恋爱脑:容二!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言既出, 四目相对,空气中莫名弥散开一股尴尬的气息。 容炽先开口道:“嫂嫂应当不愿与我相处,就不必勉强她了。” “阿炽这是哪里的话, 我怎会不愿。”徐杳讪笑了笑,“只是惦记着你有公务在身, 不便叨扰而已。” 记起这一茬, 虞氏也忙催促容炽赶紧动身去京郊大营。容炽收回目光, 仍是认认真真将附近巡视了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去。 寺内一干方丈主持等和尚早已在外恭候多时了, 虞氏带着徐杳她们上前应酬, 又入内虔诚礼佛参拜, 还要听大和尚讲经说法,一通折腾下来,饶是徐杳自觉颇有耐心,也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用说容悦,什么听经拜唱,于她而言犹如天书一般。虞氏在那头虔诚拜佛,她在这头跟身上长了虱子般浑身扭动,屁股起先还悬空着,渐渐地压在脚后跟上, 最后干脆瘫坐到了地砖上。 跪在旁边蒲团上的徐杳见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悦儿,快起来,还没完呢。” 可容悦犯起了倔驴脾气,怎么说都不肯动。虞氏便侧过头来道:“罢了, 悦儿年纪小,耐不住性子也是自然的,我这里也没别的事,你带她去寺里其他地方逛一逛罢,待会儿戏文要开场时你们再过来。” 听到不用继续留在这里老鸭听天雷,别说容悦,徐杳也是喜出望外,忙应了是,两人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溜去外头了。 山寺内清幽静谧,林深树高,头顶碧叶荫浓处老鸦啊啊而鸣。难得出来一趟,徐杳不愿拘束,让文竹等几个丫鬟自己玩去,她带着容悦在寺内乱转。一路上刚开始还能碰到几个小沙弥,越往里走人越少,直走到院墙尽头,只见黄墙斑驳,杂草丛生,一只三花猫倏忽跃上墙头。 容悦乐颠颠追着猫儿去了,徐杳则在枯井沿上坐下,听清风拂叶,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啊,嫂嫂快来看,这里有个洞!”一阵翻动杂草声过后,徐杳听见容悦忽然叫了起来。 她忙睁开眼,循着小姑子的声音走去,看见她正蹲在一处墙根下,两手拨开的杂草丛后,赫然是一人宽的墙洞。 “许是这里年久失修,附近野狗掏出来的洞。”眼见容悦作势要往外爬,徐杳忙拽住她的衣服,“不许去,谁知道外头是什么地方?” 容悦嘟起小嘴撒娇,“嫂嫂,好嫂嫂,就让我出去看一看吧。二哥哥之前不都在附近巡视过了,不会有事的。” 小姑子生得玉雪可爱,撒起娇来跟个瓷娃娃似的,着实让人顶不住。徐杳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正是玩心大的时候,听她这么一求,顿时就动摇了,“好吧,不过我得跟你一块儿去,说好了,在附近逛一逛就回来,切不可走远了!” 容悦高兴得简直没跳起来,忙不迭地拍胸脯答应,头一扭就钻出了狗洞。 徐杳紧跟其后,出了狗洞起身一看,只见四周林海茫茫,浓绿如墨,不由一阵心旷神怡。带着容悦玩了会儿,又摘了些伶仃细瘦的野花给她编了个花环,给小姑子哄得高高兴兴的,很乖顺地就跟她回去了。 两人重新钻狗洞回到寺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找虞氏,谁知走到拐角处,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这人既高且壮,大出徐杳足有三四圈,身上邋遢地披了件不合身的戏服,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也不知他盯了她们有多久了。 “你是谁,躲在这里作什么?”徐杳吓得后退两步,忙将容悦扯到自己身后护住,警惕地瞪着那男人。 那男子咧嘴一笑,随意抬手拱了拱,“小娘子莫怕,我是今日来功德寺来唱戏的戏子,到这里来解个手罢。”见徐杳仍满脸狐疑,他也不多话,扭头便走,只是一步三回头,又笑嘻嘻地多看了徐杳好几眼。 等这人彻底看不见了,徐杳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牵着容悦匆匆忙忙往回走。待两人回到高台时戏文已经开场了,虞氏瞥了眼容悦头上简陋的花环,没说什么,只叫人端了水盆给她俩净手,又送上糕饼果子叫她们垫垫肚子。 徐杳一手捧着果子,却提不起半分品尝的心思,她记着方才那陌生男子看自己的眼神,晦暗又淫邪,和当日藏春院中,那死鬼刘三的眼神一模一样。因着此事,她整个下午都惴惴不安,一分看戏的心思的都没,好不容易熬到唱戏结束,她悄悄找到戏班班主,询问是否有这么一个人。 “又高又大?夫人说的许是刚来我们班里的武生李四,夫人若是想见见,我便把他叫了来拜见夫人。” “不必了。”高门女眷在外头点名见个戏子,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徐杳蹙眉道:“许是我疑心了……知道确有这么个人就行,叨扰了。”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侍奉虞氏和容悦吃过斋饭,一行人就来到寺里给她们备的院子。 容悦玩了一整个白天,到这会儿早累坏了,人刚走进屋子,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被虞氏搂抱着哄进内室歇下。徐杳倒还精神,见内室的灯熄下来,知是婆母和小姑子睡了,左思右想,到底觉得小心为上,于是俏咪咪摸到院门口,把门锁住,又在门后加了根棍子顶着。 做完这些事,她总算略微安心了些,回到外间挑灭多余的灯火中,只留下一盏,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本就身处深山密林间,一入夜,四下更是死寂一片,静得能听出静的声音来。徐杳裹着厚棉被,呵着手看志怪话本,她才看到紧要处,现出原型的女鬼血红的长指甲轻轻挑开书生的门锁,正浑身毛骨悚然间,自己所在这处院落的院门似乎也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女鬼的指甲挠动的是自己的院门。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徐杳几乎真要以为是山林间某个精怪下山害人来了。但转念一想,她们就住在佛寺旁,释迦摩尼的脚下,何方妖孽胆敢来此作祟?顿时胆气又壮了许多,瞥一眼安静的内室,她抄起摆在门边的门栓,悄悄朝院门走去。 走得越近,门外那细细索索的声音就越响,终于在徐杳即将贴上门板的时候,外头响起一个清晰无比的人声,“你到底行不行,怎么半天了这门还没打开?照我说,干脆直接撞门进去得了。” “嘘嘘,把人吵醒跑了怎么办,你是不知道,里头那小娘子可机灵得很。”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徐杳耳边炸响,吓得她浑身僵直——说话这人正是下午她和容悦在墙根旁遇到的那个戏子! 就在徐杳怔愣时,那人“嘿嘿”一笑,继续说:“你是没见过她,那模样,那身段,到底是高官的女人,活脱脱一个尤物。今日咱们能尝到她的滋味,也算不枉此生。” 之后又陆续响起几个男人的笑声,讨论的无非都是抓住徐杳之后要如何如何玩耍、如何如何作弄,听得她满眼蓄泪,惊骇欲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没声跑回屋里,拿门栓把门死死抵住后,先到厢房把几个文竹等几个贴身丫鬟摇醒,又去内室叫虞氏和容悦。 此时外头的贼人们久久弄不开门,已渐渐失去耐性,动静越来越大。容悦尚且迷迷糊糊,虞氏只听徐杳略说了几句就明白过来,忙不迭抓起长袄往身上套,却也掏空了好几下才把胳膊伸进衣袖里,其余文竹等几个丫鬟更是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几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群人中,竟只剩下徐杳还算头脑冷静。她扶住虞氏快速说:“外头这么大的动静,护院们却半点反应也没有,怕是已经不中用了,咱们还是先走为上,今儿我和悦儿在寺里发现一处狗洞,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虞氏早只剩下点头的份,几个女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地跟着徐杳翻窗而出,一路无声疾步跑,来到墙根下,翻开杂草一看,果然露出个狗洞。 徐杳一把抓住容悦,按住她两边肩膀道:“悦儿,你去过外头知道方向,一会儿等出去了,你带着大家往山下跑。” 惊魂时刻,容悦反倒显出异常的沉稳来,她用力点一点头,手脚并用,迅速就爬出了狗洞。文竹等几个丫鬟慌忙跟着爬了出去,虞氏正要跟上,却见徐杳似要往另一方向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不肯松手,“我的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母亲,”徐杳一把按住虞氏的手背,“今日我和悦儿逛到此处时,正巧撞上一个来踩点的贼人,是以这处狗洞他们应当也是知道的,若我们都从这里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追上。咱们只能分开走,你们从这里下山去京郊大营找阿炽,我从另一面去僧寮找师傅们帮忙。” 虞氏像被猛地敲了一记闷棍似的,浑身都怔住了,只知道抓住徐杳的手不放松,眼里潸然泪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她们相握的手上。 徐杳却再顾不得许多,前院处的动静已成鼎沸,贼人们眼见撬不开门已开始强撞,她咬一咬牙,用力将虞氏推出了狗洞,自己则拢着衣服匆匆往另一面跑去,迅速地遁入黑暗。 第30章 第三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月黑风高, 北风肃杀。深秋凛冽寒夜里,徐杳却出了一身的热汗。 她往虞氏等人的反方向跑,一路翻墙越垛, 顺着记忆逃到功德寺最近的一处僧寮,拍起了紧闭的大门, 她生怕惊动了那群贼人, 只敢压着嗓子小声喊:“师傅, 开门,救命啊!师傅, 开开门!” 然而拍了半天, 僧寮内依旧安安静静的, 大门紧锁,倒是她们先前所在的院子里已是火光点点,喧嚣嘈杂声远远传来,显然是那群贼人已经破门而入,正在院中四处搜检。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院中无人,到时候顺着狗洞一路追出去,虞氏和容悦她们就完了! 思及此处,徐杳再也顾不上其他,一面不住地回头看,一面用力拍门大声疾呼起来:“开门呐师傅!开门呐!”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院中远远的火光似乎一顿,旋即聚拢一处,朝她所在的方向迅速行进而来。 一颗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眼见那簇簇火光越来越大,徐杳正欲转身逃跑,身前那紧闭的院门终于“吱嘎”一声, 打开了半扇。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打着哈欠问:“女施主,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小师傅救命!” 这时候也没功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徐杳不顾那小沙弥惊愕的眼神,硬是从门外挤了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急急道:“寺里进了贼人,小师傅,赶紧多叫几个年长的师傅起来帮忙!” “什么,寺里来了贼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着的其他几个沙弥,十几个小沙弥匆匆披着僧袍在房门后面探头探脑,徐杳打眼一看,竟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才到她胸口高。再一想到下午看见那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她更是心急如焚,“这儿就没有成年的人吗?” 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小沙弥犹在懵懂中,讷讷道:“因女施主们到访,寺里只留了我们几个,成年的师兄们都避去外头了,若要找到他们,非得出正门下山不可。” 这一行贼人人数众多,行事周密,如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成国府的护院们。他们不可能不在正门口留人手。徐杳一把抓住那小沙弥道:“正门怕是走不通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去钟楼敲钟!”另一个躲在房里的小沙弥忽然探头道:“我们寺里夜间寻常是绝不撞钟的,师兄们听见半夜钟响,知道出事,一定会赶来查看的。” 徐杳大喜,“此计甚好,不知钟楼在何处?” “你从这里后门出去,一直往东走就是钟楼。” 徐杳忙点了点头,“不知小师傅们可愿与我同去?” 面对她的殷切眼神,屋子里十几个小沙弥都像短暂浮到水面换气的鱼一样无声地沉了回去,只留下面前这个被徐杳捉住的这个不得动弹,但他也是支支吾吾,撇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四下死寂,只有危险的嘈杂声越靠越近。 徐杳默然松开手,朝这小沙弥点了一点头,转身飞速地打开后院门,一头扎了出去。 她才一走,那小沙弥就迫不及待地躲钻回屋子躲进被子,喃喃念着佛号只盼那群贼人把他们当空气一样略过。 而院子外,点点火光群聚而至,为首的那个正是下午来这里踩点的高大戏子。 未免打草惊蛇,他们本想着将成国府女眷所在院落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撬开,可谁知那群女人着实谨慎,将扇门里里外外栓了几道,害他们白白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派了几个身手灵活兄弟翻墙进去把门从里头打开的。可谁知等大部队入内,一院子的女人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李四想起下午踩点时发现的狗洞,猜测她们多半是从哪儿跑了,正打算带着兄弟们追,却听见僧寮方向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顿时精神一振,举着火把和大刀,兴冲冲地追了过来。 “人呢?刚才分明听见动静从这儿传过来的。” “这还用问,肯定躲进这院子里去了呗!” 在先前那处院子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李四生怕再拖延下去,山下京郊大营的人会有所察觉,忙大手一挥,着人故技重施,翻墙入内将门打开。 小沙弥们扒在窗口,看见几个黑影像鬼一样轻松翻过院墙,顿时吓得缩进角落浑身战栗,他们眼睁睁看着黑影们把门打开,瞬间“砰”的一声,几十条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呼啦啦一涌入内,为首的那个扯着嗓子喊:“把这院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砰砰砰”连续三声,小沙弥们所在的房门被成年男人们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坏,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如小鸡仔一般被人提溜在手,轻飘飘甩进院子里堆在一起。 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李四咧嘴一笑,手里雪亮的刀面拍了拍跟前最近的小沙弥的脸,“说,这寺里的女人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这小沙弥正是刚才为徐杳开门的那一个,他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神志不清,闻言下意识地朝钟楼的方向看去,还不待开口,便听身旁一个同伴哀声尖叫:“我说我说!她去钟楼敲钟了,施主别杀……” 最后的声音戛然止在喉咙口,与此同时,他的头颅斜飞出去,半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小场血雨。 亲眼看见同伴死在面前,甚至于他的血滴了自己一脸,剩余的小沙弥们爆发惊悚的尖叫。 李四听着却只觉得聒噪,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道:“都杀了吧。”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渐渐消弭,他带着人急冲冲赶往钟楼。乌云蔽月,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高耸的钟楼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阵疾跑之后,寒凉之气不住地倒灌入肺腑,正气喘吁吁间,钟楼处骤然响起振聋发聩的巨鸣,惊破沉郁的浓夜。 “咚咚咚咚咚——” 徐杳抓住吊绳扶着钟捶用力撞向悬挂的铜钟,巨大的声响撞得她一阵头昏眼花,仿佛那钟捶砸的是自己的太阳穴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勉强定神,远远瞥见半山腰的房舍内陆续亮起灯火,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而拔腿向前方跑去。 几乎是她才走不久,刚才站的地方就窜上来一群贼人,为首的李四将钟楼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不见有人藏匿,恨恨将手里的缳首大刀掼在地上,“你爹的,个小娘皮还真滑不溜手。看什么看,还不给我继续追,爷就不信了,深更半夜她一个女的能在山上跑多远!” 确如李四所言,此刻的徐杳已经气力耗尽、疲惫不堪,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山间逃命而已。她耳边嗡鸣不止,双腿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听得身后贼人们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吓得她肝胆俱寒,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处密林间,捂住口鼻蹲在一棵大树后,期盼贼人们不要发现自己。 那群贼人很快赶到,四下里漆黑一片,他们并未注意身侧林间藏了个女子,只顺着小路朝前追,一连串的火光与脚步声迅速远去。 剧烈颤抖的眼瞳渐渐平复,徐杳泄下一口气,她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汗湿,胸腔里心脏更是鼓胀得将要爆炸。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听见“咦”的一声,一个落在最后的贼人不知为何举着火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徐杳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原来前几日才下过场雨,因此处树高叶茂,旁边这条小路尚有些泥泞,方才逃窜时还未察觉,此刻一看,才发现路上印着一连串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一对特别小巧的,却在半途调转方向,往密林中来。 这对脚印自是徐杳的,那贼人也着实眼尖,竟被他循着脚印找了过来。眼见他越走越近,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几乎就凿在她后脑勺,徐杳终于按捺不住,像兔子一样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跑去。 “嘿嘿,小美人儿,你往哪儿跑?”那贼人也不呼唤同伴,只狞笑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山林间本就磕绊难行,更不用说徐杳早已精疲力尽,纵使此刻在追赶下竭力迈动双腿,也挡不住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小。等冲出林子,望见眼前的悬崖峭壁,她更是心头冰凉,脚下一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摔去,双手胡乱抓住一把蒿草才没有滑下悬崖。 那贼人追至她身后十数步外,见状又是一笑,“小美人儿,你就别挣扎了,乖乖到爷这儿来,若你伺候得爷舒坦了,我也不是不可以绕你一命。” “你别过来!”眼见他步步逼近,徐杳连连后退,直被逼到悬崖边,她僵硬地抬起头往下一看,只见崖下浓夜翻滚,深不可见底,倘若真掉下去,定然一命呜呼。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伴随着“咻”的一记破空声,那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下,正砸在徐杳面前。她看见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颈,甚至此时白羽还在微微震颤。 贼人倒下,露出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此时北风呼啸,吹散浓云,朗朗明月破云而现,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对上徐杳怔然的眼神,他缓缓放下长弓,道:“怎么,不是我哥,你很失望?”《 》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看着跟前不远处那人。 他身姿颀长高挺, 一袭鸳鸯战袄上染了斑驳血渍,眼里清凌凌的,像盛了淡漠的月光。 虽看不清左眼下是否有那颗朱红小痣, 她也认得出这人是谁。 “阿炽……” 徐杳动了动,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肿痛, 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容炽见状, 快步走上前来,在她跟前蹲下, “别动。” 提起一点裙摆, 脱下她的绣鞋和罗袜, 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脚包裹在内,握着脚掌左捏捏右看看,下了定论:“脚崴了。” “那怎么办,你帮我找根拐杖吧。”徐杳皱着秀眉,为难地盯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脚。 容炽抬头,见她云鬓不整,花容失色,一双泛着盈盈水色的杏眼却明亮依旧。他静静地看着她,有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 旋即他便又道:“拿了拐杖你也走不快,这里附近或许还藏匿着贼人,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下山的好。” “哦,那,那……” 一语未尽, 徐杳就看见容炽转过身,在自己跟前蹲下,“你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等了片刻,无有回应,容炽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怎么,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未落,他先感觉到身后一阵幽香逼近,旋即是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慢吞吞贴上后背,最后两只白胳膊套住了他的脖颈。 “阿炽,好了,我们走吧。”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轻说。 他愣了愣,背着她起身,脚步踩过沙沙落叶,稳步向前。 一如初见夜奔金陵,此刻虽无桂子送香,头顶却悬月依旧。两人彼此相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过了许久,徐杳才小声说。 “半山腰的和尚们被钟声惊醒,出门撞上了逃下山的母亲和妹妹,带着她们来京郊大营求救,正好又碰上我夜间外出练兵。”容炽道。 “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徐杳眼睛睁大,圈着他脖子的手臂也动了动,容炽听见她叽里咕噜地开始念叨什么“佛祖保佑”、什么“信女命不该绝”,她的袖子不知何时卷上去了一截,腕子上雪白冰凉的肌肤就贴在他温热的颈间,容炽的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把接下去一句话给说出来。 其实也不全然是巧合。 在徐杳不知情的情况下,容炽已经单方面跟她怄了好久的气。 分明他俩才是最先认识的,又有那样的缘分,可如今她嫁了兄长,平日里跟兄长你侬我侬也便罢了,现在就连母亲和小妹也远比他受宠。她对别人都笑语宴宴,单对他退避三舍,连哪怕一份糕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炽气不过,当时就暗暗发誓,日后再不要记挂她一星半点。 然而,就在护送她们来功德寺这一路上,哪怕明知她人坐在马车内,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好几十次。等到了京郊大营中,看着手里的兵法,那字却一团又一团地糊开,脑子里全是她今日匆匆向门口跑来,被风吹起额前碎发的模样。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兵卒在虎穴山下拉练开了。 副将撑着枪杆,气喘吁吁地问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跑来佛寺底下练兵时,容炽忽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被戳穿的感觉,当即不耐烦地道:“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我想来便来了。” 兵卒们来回跑动,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高空,仿佛这样就能窥见她此刻的模样——但徐杳没看到,倒看见几个大和尚搀扶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向自己着急忙慌地跑来。 “母亲,你和悦儿怎么来了?” 他匆匆迎上去,猝不及防被虞氏一把拽住手臂,他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娴雅的母亲露出过这般仓惶失态的神情。 “阿炽,你快去救你嫂嫂,寺里进了贼人,她把我们送出来,自个儿陷在里头了!” 母亲凄厉的声音仿若晴天一记霹雳轰在耳畔,震得他倒退一步,瞬间的惊愕之后,他立即点兵策马,不顾一切地往山上疾奔。 哪里来的贼人敢对成国府女眷下手?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 一连串的疑问自脑海中飘过,思绪最终却只定在今早分别时,她抬起头来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眼眸上。 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么想着,他跃马奔入功德寺,守在门口的贼人眼见官兵赶到,顿时奔逃四散,他弯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翻,带着人循声将在密林小路中奔逃的一众贼人全数抓获。 “我家夫人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匪首被五花大绑着强压在自己跟前跪下,容炽抬手就是一鞭子,把张完整的脸劈成两瓣。 那匪首哀嚎着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撞完钟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本来也是在找她来着。” “从实招来,若叫咱们容指挥发现你在撒谎,定将你碎尸万段!” “小的当真不知呀,这追了一路,都不曾发现贵府夫人的踪迹。” 副将和匪首的对话像扰人的蚊虫在耳边嗡嗡鸣叫,容盛只觉得聒噪难耐,脑子一时冷一时热,眼珠子惊疑不定地滴溜乱转,渐渐地就定在满地泥泞间,一对与众不同的脚印上——那脚印明显比别的小上一大圈,且并未往前,而是向着左侧密林中去。 意识到了什么,容炽心脏咚咚猛跳两下,也顾不上跟部下们解释,拔腿就往密林中一阵猛冲,远远地就听见前头有隐约的人声响起。 “你别过来!” “我就过来了你又能怎样,跳下去?那你跳……” 胸腔涌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爆裂而出,头脑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容炽站定,随即弯弓搭箭,“咻”的一声,羽箭直飞而出,不出意料地洞穿了那贼人的喉咙。 黑影倒下,徐杳惶然抬头看向自己,在这双明亮杏眼的注视下,再多的愤怒、恐慌、惊惧也都渐渐平息。 他背着她穿过密林,月光漏过树叶的缝隙点滴洒落在脚下,远处分明清晰传来兵卒们喧闹的响动,他的耳朵却吝啬地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察觉到外头有很多人,徐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脚,“你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夜间山路难行,别逞强。”容炽握住她不安分的脚,把人往身上颠了颠,站在林子里对外头说:“我先送我家夫人下山,你们再将附近都仔细搜查一遍,别留下漏网之鱼。” 副将怔了怔,连声应喏,眼瞧着树林子里的人影远去了,满头雾水地问旁边的人,“容指挥何时娶的夫人?” “不知道,没听说啊,只知道前段时间容御史倒是娶了新妇。” 徐杳耳朵尖,听着他们的讨论脸颊发热,“你怎么老是叫我夫人。” “府里人不都叫你夫人?”容炽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那不一样,他们都是外人,你是……” 容炽猛地回头,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是什么?” 徐杳嗫嚅了一下,小声说:“你是家人呀。” “家人?”这两个字像在他心头撞了一下似的,泛起又甜又酸的滋味,他压住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故作淡淡道:“你不是很讨厌我,连你亲手做的糕点都不肯给我?” “哪儿有这样的事,头一次,不是你自己在外头才没吃上的吗?” “那第二次呢?”容炽停下脚步,板起脸忿忿地看着她,“你被荣安堂的人诬陷那次,事后给容悦和母亲都送了你亲手做的糕点,我怎么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叫文竹给你也送了。”徐杳颇感冤枉。 “呵,”可听她这么一说,容炽却更气了,他撇了撇嘴,“你送是送了,但你送的是杏花楼买的现成的,何其敷衍。” 他越想越气,也不再看她了,低下头在山路上埋头走,“容悦那妮子帮你说了一句话,你就巴巴对她那么好,母亲一开始还帮别人说话呢,事后你也跟她亲亲热热的。就我,我这个从头到尾站你的人,你最不待见……” 徐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指控自己,一开始还满心委屈,渐渐地就觉出些不对味来。 她确信自己给容炽送去的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可容炽收到的却是杏花楼出品,必然是有人从中调换所致。可杏花楼的糕点亦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寻常下人谁会专门买来替换自己的糕点,谁又敢这样偷梁换柱? 一个名字渐渐浮出水面,怔然间,徐杳失神地喃喃说:“我从没买过杏花楼的糕点,我给你送的和悦儿她们一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什么?”容炽脚步蓦地顿住,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许多情绪。 此时行至半山腰,正是上下嘈杂中夹杂着一处静谧之地,因此蒿草的沙沙声就格外清晰。 容炽护住徐杳,横刀指向声源处,“来者何人,出来!” 那动静一顿,旋即草木幽暗处转出一点火光,由远及近。 一个人举着火把不疾不徐地走来,他平静的目光先是看看容炽,又看向正被容炽背着的徐杳,状若无事般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杳杳,阿炽,是我。”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夫君。” 徐杳的眼瞳也随着那人手上的火把而摇曳起来。 她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刻容盛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偏她现在还伏在容炽背上,虽是情急之策,但被正牌夫君平静地注视着, 心里还是陡然升起一股被捉奸的羞惭感。 她忙不迭从容炽身上下来,一瘸一拐向他走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 母亲和妹妹呢?” 容盛连忙接住她, 扶着她不让动,又蹲下身去查看她肿胀的脚踝, 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道:“京郊大营的人来家里报信说功德寺出事了, 我一听就立刻赶了过来。母亲和妹妹也没有事,她们不肯先走,现在还在山下等着你呢。” 徐杳一听就有些急了,“那我去找她们。” “你这样如何走得了,我送你下去吧。”容盛身子一弯将徐杳打横抱起,又侧过头对容炽道:“你先回山上主持事务,我一会儿来找你。” 容炽默然着点了一点头,眼睁睁看着兄长抱着徐杳往山下走去,她那一双雪白的藕臂勾着容盛的脖颈,就像片刻之前勾着自己那样。 虞氏和容悦在山下等待的这段时间坐卧不安, 肺腑犹如被油煎一样胀痛难忍,虞氏几次忍不住抹泪,容悦则像痴了一样呆呆望着山上,直到那头传来动静,两人立时踮脚站起来目光炯炯地张望。 容悦眼睛亮,瞧见是容盛抱着徐杳下山, 当即破涕为笑,大喊一声“是大哥哥和嫂嫂”,一头扑上去抱住了他俩。虞氏也忙走到跟前,上下打量见徐杳无有大碍,双手合十不住念着“佛祖保佑”。 容盛将徐杳放到马车上坐好,扭头对虞氏说:“杳杳左脚扭了,母亲先带她们回去。” “那你呢?”不待虞氏回答,徐杳便忙不迭问。 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容盛道:“这次的贼人来得离奇,说不定背后牵涉甚广,我要和阿炽仔细审问查探一番再说。”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徐杳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顿了顿,容盛道:“那我会回去的。” 说罢,他朝虞氏等人一点头,转身又匆匆往山上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山林间。 等容盛来到功德寺门口,容炽已将一干贼人整整齐齐地码好。死的堆在左边,活的绑了手脚排成一列跪在右边,京郊大营的兵卒们举着火把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功德寺的大小和尚在旁边念着往生咒。 容盛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掠而过,定在为首的容炽身上,他走过去,“人都抓齐了?” 容炽点了点头,“分开审问过了,今天来的贼人就是这些,死的活的都在这里了。” “可有招供为何劫掠我们成国府女眷?” “问了,只说不知道是我们成国府的人,还当是普通富贵人家,想来绑几头肥羊发一笔横财。” 容盛扯起嘴角冷笑了下,“这样的说辞,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 “可不是么。”容炽压低声音道:“这里审问不便,等我把人带回军营里,给他们上上手段,非得让他们吐出点真东西不可。”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冷锐锋芒。 “那后续的事就交给你了。”容盛后退一步,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说:“家里女眷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落在寺里,不便交给士兵们去取,你跟我去拿吧。” 容炽明白这是容盛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道:“兄长真是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便走吧。” 两人迈过佛寺的门槛,并肩朝着寮房的方向走去。 人都守在正门口,寺庙内反倒冷寂无比,月光自中天打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徐杳等人先前所住的院子被贼人们翻弄得一团乱,容盛停在外间拾捡徐杳的私物,指挥容炽去内室收拾虞氏和容悦的物件,可这一次,容炽没有动。 他反倒蹲下身,将徐杳散落在地的几件衣裳一件件拾起,轻轻说:“先把夫人的都收齐了,再去理母亲和小妹的也不迟。” 容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眼容炽手臂上搭的徐杳贴身寝衣,他微微拧眉,“阿炽,她是你嫂嫂。” “我知道。”容炽沉沉开口:“可兄长也知道,是我先认识她的。”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虽不至于火星四溅,却也暗流汹涌。 半垂下眼帘,容炽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日她被她继母卖去一家名叫藏春院的暗窑子,我正好去那里追杀燕王府的叛徒,顺手救了她,当时我承诺会娶她,她答应了。” “可是等我从燕京匆匆赶回,等到的却是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而这个人,是我的兄长。” 容盛沉默地听他讲述和自己妻子的过往。他讲得虽然简略,却也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当时的种种:英雄救美,月夜奔逃,彼此相许…… 多么惊心动魄的缘分,衬得他在一旁,犹如一个透明人。 容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咯”声。 “兄长,”容炽再度抬头看他,眼里涌动着火芒,“若那人不是你,一早我便出手将她夺回了。可正因为她嫁给了你,我已经百般忍让。我知道你会待她好,我想过就此放手,就当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盛冷冷启唇:“可是你还是逾越了。” 像被一下子抽掉了筋骨,容炽顿时整个人泄下来,“是,因为我发现我放不下。” “我还是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 因这一句脱口,他整个人忽地明朗起来,挺胸直视容盛,目光灼灼,“兄长,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杳杳于你而言只是寻常闺秀,你不是非她不可!你能不能……” “不能!” 容炽从未见过容盛这个样子。 向来冷静自持的兄长此刻面若寒霜,凛冽的北风自他眼中呼啸而过,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用尽了理智维系着最后一丝体面。 他堪称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艰难挤出:“你怎知我不是非她不可?” “兄长……”容炽怔然看着他,半晌才回神,惊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是你先认识她,这是错的。” 容盛深吸一口气,方才将要脱框而出的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在霎时间回笼,他将它们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下,低声道:“我曾同你说过,四年前我进京告御状时,杭州运河水畔,曾有一个人来为我送行。” “那个人就是杳杳。” “……” 如遭重锤般,容炽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声音低哑,“那个人就是她?” 以他和容盛的关系,这些年来当然曾无数次地从他嘴里听过他对于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的眷恋,容炽虽然不理解,但也晓得兄长对那个小姑娘用情至深。他对于向自己示好的公主贵女一概不假辞色,只一心一意地寻找那个人。 万万没想到,真的被他找到了。更想不到的是,那人竟是徐杳。 看着震惊茫然的容炽,容盛缓和了脸色,“我打听到她是工部清吏司徐主事的女儿,家住东山巷,当天就立刻找了过去,杳杳她开门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么。” 他艰难地学着当时徐杳的语气,她委屈、惊讶却又无比雀跃的样子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我当时以为,是她还记得我,她也一直,像我想她一样想我,所以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回家去请母亲上门提亲,然后娶她过了门。” “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幸福完满的人,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提到了藏春院。”容盛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我从未去过什么藏春院。” “原来如此。”容炽的嘴唇轻轻翕动,“你那时就猜到了我和她之间的事。” 闷闷地“嗯”了声,容盛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们虽有前缘,可终究现在我才是杳杳的夫君,出于私心,我不愿你们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我替换了她想送你的糕点。此事是我不好,对不住,阿炽。” 容炽默然低下了头。 他原以为徐杳嫁给容盛仅仅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决定,一直暗恨世事阴差阳错,可没想到,内里的实情比他想得要跌宕离奇得多。 徐杳以为上门提亲的兄长是自己,所以答应了求亲,她没有违背诺言。兄长娶到了苦寻四年的心上人,不肯放手,自然也理所应当。 可他呢,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就只能自认倒霉吗? 肺腑一时有如油煎一时有如火烧,容炽眼神明灭不定,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不怪你,兄长,倘若我是你,大概也会如此。” “可若想让我放手,这样还不能够。” 容盛皱了皱眉,“你想怎样?” “我要知道她的心意,我想让她亲自做出选择。” 容炽的声音并不大,响彻在死寂的寮房中,却字字掷地有声。 过了片刻,容盛叹了声,说: “好。”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等容盛回到淇澳馆, 已是后半夜近寅时。房间内黑魆魆的一片,只有角落里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大红圈金帐幔内静悄悄,他只当徐杳已经睡着了, 蹑手蹑脚地入内,才轻轻将门关上, 便听身后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夫君, 你回来了?” 回头一看,帐幔内坐起个模糊的身影。徐杳抬手撩起半边纱帐, 忽闪忽闪的眼睛向他看来。 “怎么没睡?”容盛脱下沾染了血渍尘土的外裳, 在床沿上坐下。 “说好了等你回来的。” 其实也睡不着, 自之前在虎穴山上被容盛看到自己和容炽在一起后,徐杳的心上就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哪怕回到家里,也不得放松。 她独自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帐顶,看映在上头的光一点点变暗淡,又一点点亮堂起来,几乎是门外才起轻微的响动,她便知道是容盛回来,立刻就坐起了身。 半垂下眼帘, 默了片刻,容盛才有了动作,他轻轻将徐杳脸颊两边的碎发捋至耳后,“其实不等我也无妨的。”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徐杳道。 容盛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纵然心里已有准备,可他却也没想到这一刻来到如此之快。说来可笑, 他一向自诩清明正直,此刻心头却陡然生出仓惶逃离的念头。 可在面前这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他还是忍住了逃避的冲动,低低“嗯”了一声,等待徐杳的宣判。 徐杳呼吸急促起来,原本揪着百子被单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容盛的手臂,并且越来越紧。她憋得面红耳赤,一句在喉咙里徘徊了数个时辰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夫君,对不住。” 话音才落,她感觉到手掌下容盛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他低着头,徐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稀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倏熄灭了一般,声音极为低哑:“说这些作什么。” “不!我要说!之前我就是什么都不说,才让你一直不开心。” 容盛敏锐地从这一句话中品出些意料之外的滋味,他猛地抬头,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啊?” 徐杳抿了抿嘴,一鼓作气道:“你替换我送给阿炽礼物的事,我都知道了,夫君,对不起。” 容盛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背地里做下的卑劣行径,被心上人发现并叫破,按理来说,她该对他唾弃鄙夷,然而她却红着眼睛巴巴说“对不起”。 容盛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只觉得欣慰与愧疚好像潮头般拍来,瞬间就将那点难堪压下,他看着徐杳红通通的眼眶,手忙脚乱地就想为她拭泪,“此事是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能是你道歉呢?” 徐杳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认真道:“但你之所以会做出那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夫君,我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把我和阿炽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导致你对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一知半解,才会患得患失。今日借这机会,我想把我的过去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你愿意听我说吗?” 手轻轻落回膝盖上,看着徐杳数年如一日的晶亮眼眸,容盛“嗯”了一声,“我想听。” 从四年前那场高烧开始说起,徐杳缓慢而平静地叙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父亲的漠视,继母的苛待,幼弟的戏弄,说自己被砸晕后卖进暗窑子,一个叫刘三的人按着她的头拜过白眉神就要对她用强。 容盛放在膝盖上的手越掐越紧,指甲透过布料抵入皮肤,却也不觉丝毫疼痛。徐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拿起,夹在自己双手间捧着,“然后,阿炽就来了。” “他救了我,受当时房中点着的助情香影响,我们有了些亲密接触,他许是自觉轻薄了我,又觉得我可怜,就说会娶我。而我当时孤苦无依,也觉得他很好,于是便答应了。直到你出现……我就嫁给了你。” 她和容炽之间的往事,在功德寺时容盛已经听容炽讲过,此刻再听徐杳讲来,又是另外一番感触。 他想装出一副豁达容人的态度,说“都过去了”,可是话出口,却是——“你觉得他很好,那我呢?” “你?”徐杳一愣,白皙的脸上微微涨红,“你自然也是很好很好的。” “只是‘也很好’?”容盛原本黯淡的眼中涨起有攻击性的光,他一点点凑近,直到将徐杳压在倒柔软的床板,两人鼻尖相抵,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徐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是不是,你是最好的,唔……” 容盛吻住了她,略有些尖锐的虎牙咬了咬她的嘴唇,随即又松开分毫,“阿炽他碰过你这里吗?” 徐杳下意识地想摇头,但想到此刻是两人互相坦诚的时候,便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滚烫的亲吻旋即压下,徐杳感觉自己的魂魄也被缓缓碾动着,容盛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唇舌与牙齿劫掠过,又补上属于他的新的味道。 “那这里吗,他碰过吗?” 感受到他的热息来到颈间,徐杳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他没碰过我这里!” 然而容盛的唇齿还是落下,细细密密地舔吻轻啃她纤长雪白的脖颈,逼出她断断续续的吟哦。 “那这里呢?” “还有这里。” …… 总之无论她点头还是摇头,容盛都不放过,直到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浸染上自己的味道,才勉强罢休。 等到将人赤条条地搂进怀中躺好时,徐杳眼神迷离,喘息微微,显然是有些神志恍惚了。 而容盛就这么看着她,抚摸她汗湿的长发。 两人安静地相拥,许久,容盛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徐杳有些绵软的声音轻轻响起:“夫君,四年前你我初见的事,你能再同我说一说吗?” “四年前,三月三,我从杭州运河码头乘船回京,船驶出不久,你忽然从江岸的桃花林里跑了出来……” 容盛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冽,像徐杳喝过的杨梅酒。听着听着,渐渐就泛起一种微醺的迷离感,她好似透过脑内泛起的浅浅涟漪,看见那草长莺飞的三月江南,看见那一江春水,看见那如黛青山,而她在满溪桃花下,飞奔雀跃着,冲他招手呼唤。 “大哥哥。” 霎时间,茫茫白雾尽散,她看清了那伫立船头的少年的面容,也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徐杳眼含水汽,带着哭腔唤了声。容盛应了声,将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 周身因方才的痴缠而燃起的热火因这一声呼唤瞬息泯灭,两人的胸膛紧贴一处,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容盛却觉得这方天地从未有此刻般静谧过。 他放在徐杳后腰的手紧了紧。 · 翌日再醒来时,容盛已经在穿官服了,听见帐幔里头的动静,他向徐杳看来,“昨夜受了惊吓,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才没那么娇弱呢。”两人彼此含笑对视,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熟稔与亲近。 顿了顿,徐杳又问:“阿炽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想了下,“他连夜审问犯人,今日下午,至多傍晚怎么也该回来了。” 他没有问徐杳为何询问,徐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只是彼此挥一挥手,就此别过。 徐杳起身穿衣洗漱后,先是去向虞氏请安,又去探望过小姑子,再确认昨儿晚上同行的丫鬟们也都平安无事,便全然放下心来,等待容炽回府的消息。 文竹等人受她大恩,如今更是敬重有加,二话不说便应下来,容炽前脚才踏进成国府的大门,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徐杳的耳朵里。 这一回她没有托别人传话,而是亲自守在容炽回院的必经之路上。 “阿炽。” 看她突然跳出来拦住自己,容炽心头诧异之余,也隐约泛起不安感,“夫人有何要事?” “昨天晚上那几个贼人嘴里,可审问出些什么来了?” 似是没想到她是为了问这个,容炽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却还是老老实实道:“那几个贼人嘴严得很,只肯说自己是想谋财害命,我的人还在审讯当中。” “谋财害命?”徐杳想起那伙儿贼人的行径,虽不确定,却隐约感觉他们是专冲着自己来的,不由缓缓摇头,“不像。” “自然不是,寻常贼人受到严刑拷打,早就我们说他是什么他就承认是什么了,到如此程度还不肯改口的,其后必有蹊跷。”容炽拧着眉淡淡说完,又低头看向徐杳,“你老早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自然不止。”只见徐杳招过文竹,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文竹一点头,走开了二十来步。 这个距离,只要不是高声呼喝,寻常是听不见他们这里说什么话的,但还能清楚地看见二人。 容炽预感到了什么,心跳也因此微微加快。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四下静谧, 唯有风摇叶落。 容炽一瞬不瞬地,眼睁睁看着徐杳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掌心, 递到自己面前,“阿炽, 你的玉佩还在我这里。” 玉佩大约三四寸长, 质地温润, 琢工精良,上刻松鹤, 下坠缁皂色流苏。 正是他当初送她的信物。 见他没有伸手接, 徐杳又将玉佩往前送了送, “我想把它还给你。”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成拳,容炽状似平静地侧过头,“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和寻常送礼不一样,阿炽。”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光滑的边缘,徐杳道:“这玉佩必是你的心爱之物,放在我这儿,原本是为了用于……用于你我定亲,但是如今放在我这儿已经无用,自然应该还你。” 容炽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听见自己喉咙间响起一个极为低哑的声音,“确定已经无用了么?” “阿炽,”徐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我已经嫁给盛之了。” “可是你分明是把兄长当成我了才会嫁他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一声呵斥,徐杳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定住心神,“一开始是这样没错。” “我因为生病,忘记了和他四年前的相遇,所以他找上门来时,我只当他是你,所以才点的头。” 容炽急急道:“既然这是一个错误,趁现在我们把它改正不好吗?你再嫁给我,就当没有和兄长那档子事儿。” 徐杳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炽,白净的俏脸涨得晕红,羞窘得声音都尖细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即刻就回过神,一脸坦然地道:“我知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想娶你,这个念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 “你真是昏了头了,大家又不会失忆,老爷太太那里怎么交代得过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容炽道:“他们那边我会去应付,总归儿媳妇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从大儿媳变成二儿媳而已,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那也无妨,我可以带你搬去燕京住,我们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就行。至于兄长,我终究有些小气,除了过年,你就不要和他接触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句流畅,徐杳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可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静默片刻,他问:“你愿意吗?” 徐杳说:“我不愿意。” 耳边似是嗡鸣,又似沙沙作响,容炽看着徐杳的嘴唇一张一阖,竟有那么片刻听不到她的话音。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盛之。”这一句说出口,接下去的话就顺畅了很多,徐杳顿了顿,平静地说:“一开始只是觉得,嫁都嫁了,还能怎样呢,可是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我发现盛之和我以为的卫道士们一点儿都不一样,他既正直又豁达,总是护着我,为我出头,一直都很疼我。” “所以我不会和你去燕京的,阿炽,我喜欢盛之,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枚玉佩终究是被送还到它原来的主人手中,徐杳硬是将玉佩塞给了容炽,旋即匆匆转身叫上文竹一块儿离去。她没有回过头,但还是能感受到,有两道目光,像沙袋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后背很久。 …… 戌时左右,容炽才回到京郊大营。副将远远瞥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像游魂似的飘进来,莫名胆颤了颤,他硬着头皮迎上去,“容指挥。” 两人近在咫尺,容炽却似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似的,恹恹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干嘛?” 察觉到他心情不佳,副将更是心惊肉跳,用力闭上眼睛,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飞快地说:“您走之后,刑部来了人,带着上头的手令,说是人犯继续放在军营里不合规矩,要把人带回去由他们审理。” 他说完就绷紧虎躯等着来自容炽的疾风骤雨,可等了半天竟没有动静,不由悄悄睁开眼缝,却见容指挥像没听懂似的怔怔看着自己:“你方才说什么?” 这失魂落魄得跟丢了老婆似的。 副将腹诽了一句,正欲把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容炽的双眼陡然圆睁,厉声呵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在我们的地盘上,竟让刑部把人给带走了。如此无能,我看你是皮痒想军棍了!” 副将不敢硬抗他的怒火,忙不迭软哭丧了脸哀求,“容指挥见谅啊,刑部的人手续俱全,态度强硬,摆明了非要把人带走,你当时又不在,我们实在没理由拒绝呀。” “你这是在怪我咯?” 副将忙一缩头连声说“不敢”。 看着他那怂头巴脑的样儿容炽心里就来气,他双手叉腰呼哧呼哧粗喘了半天,渐渐地冷静下来,“你,给我去军法处领十军棍,另外,给我备马,我要去一趟都察院。” 片刻后,一匹黑马从京郊大营飞驰而出,急急策入金陵城。守城士卒眼看马上那人身着四品武官常服,身骑军中良驹,慌忙搬开拒马放行。容炽一路疾驰到都察院,正巧撞见一群文臣交头接耳着自内而出,他的目光一眼定在正中那名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身上。 “兄长!”容炽翻身下马,大步朝容盛走去。 “阿炽?”两人自有默契,容盛一见他脸色,便知定是出了要事。忙向上司同僚告了退,迎向容炽捉住他的手臂,“这儿附近有家酒楼,不如你我兄弟今日一同吃上一盏?” 容炽没有出声,任由容盛拉着自己进了都察院对面一家小酒楼,熟稔地点了一只肥腊鸭、一盆鸡尖汤、一盘炒茼蒿,另蒸饼半笼,金华酒一壶,还特意着小二打包一份牛乳酪带走,倒好似真是来吃饭的一样。 容炽看着他优哉游哉地打包牛乳酪,不免心急,压低声音道:“兄长,你知不知道,刑部的人去京郊大营硬是把那几个贼人提走了!” 容盛眼皮子一抬,淡淡道:“刚才不知,现在知道了。” “那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沉吟片刻,容盛道:“你那群骄兵悍将不是好惹的,刑部的人既然能从你的手中把人带走,必然是拿出了让你手下人无法拒绝的东西,是也不是?” “是,说是拿出了上头的手令。” “以你的品级,能压过你插手此事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 “说是吴尚书的亲笔手令,加盖了刑部大印。” “吴勇与我们成国府素无往来,突然插手此事,要么是想借机与我们容家交好,要么……” 容炽“哼”了声,抱起胳膊往方椅椅背上重重一靠,“他若有意查清此事好结交我们家,怎么会不提前打招呼而是一声不吭把人带走?不是他心里有鬼,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吴勇与我们家无冤无仇,犯不上冒大风险拿女眷开刀。”容盛微一蹙眉,沉声道:“能让刑部尚书甘为刀俎,不惜与我成国府结仇,背后之人必然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还拿女眷开刀?”重重搁下手中酒杯,容炽一瞥对面兄长晦暗不明的脸色,顿有所感,“兄长,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 “没有切实的证据,不好乱说。”容盛给自己倒了杯金华酒,仰头一饮而尽。 容炽怒而张口,忽又咬牙一笑,“究竟是不好乱说,还是不敢说,亦或是不舍得说?” “阿炽!”容盛低喝。 容炽却浑不在意似的,转头看向窗外,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渺渺。他盯着那晕黄的光团出神,“你不知道她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差点就真的出事了,我找到她时,她被一个贼人逼到悬崖边,命悬一线,那贼人还叫嚣着让她跳崖……我一箭射死贼人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蒿草。” 手指顿时攥住了酒杯,仿佛它就是当时徐杳手里那把蒿草似的,容盛用力呼吸了两次,“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她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到必要时刻绝不肯说。可她今天找到我,说了一堆的话,兄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容炽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连饮两杯酒才哑声道:“她说她喜欢你,她想和你在一起。” “咚”的一声,容盛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出去,守在远处的店小二见状,忙要殷勤地上来帮忙,被他一下挥退。容盛弯腰拾起那酒杯,重新在手里握紧。 “我明白,可是为了日后的大业,我们暂时还不能彻底与之翻脸。我会带杳杳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再叫她受到伤害了。”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又饮尽一杯酒后,容炽蓦地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自己兄长,“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带走她,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容盛静坐着没有动,那匹黑骑的马蹄声如他来时那样,迅疾而坚定地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容二:我终究有些小气。以后的容二:我愿意嫁给嫂嫂,哪怕是做妾。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刚出炉的牛乳菱粉糕还滚烫着, 趁此时在上头点上用红曲米做的染料,嫣红一点衬着雪白的糕点,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容悦在一旁扒拉着要吃, 徐杳却端起盘子轻轻一转,躲开她往荣安堂走去, “得先给母亲尝呢。” 虞氏正在算账, 闻言笑呵呵地道:“她爱吃你让她吃就是了, 你和盛之一走至少一两个月,中间吃不上你做的糕点, 她可不得馋死。” “母亲勿忧, 盛之同我说了此事后, 我便已开始着手做糕,如今已做了满满一大盒,够悦儿吃好一段时间了。” 正在啃糕点的容悦闻言,溜圆的眼睛顿时大亮,满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虞氏看着身影忙碌的徐杳嗔怪道:“你呀,就是太勤快,太惯着她。家里又饿不着她,无非就是小孩儿嘴馋罢了。你临行在即,很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的就每天忙个不停, 快歇歇吧。” “我在家里本就是做惯了活的,母亲让我歇还真有些歇不住。”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在虞氏身边坐下,先给她奉上一块牛乳菱粉糕,再自己拿了块吃,乳香和菱粉的清甜瞬间在口齿中弥散。 虞氏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出身, 吃起东西来极是斯文,她将一块牛乳菱粉糕细细吃尽了咽下,又呷了几口清茶润喉,才开口道:“不过你和盛之此番出行怎的这般匆忙?” “我也不知道,他也是那天晚上回来突然跟我说的。” 徐杳回忆起她与容炽说清那日,原本是打算熬夜等到容盛回来和他说起此事的,于是乎左等右等,等得她在斜靠着贵妃榻上下眼皮子直打架了,容盛才悄然回屋。 在他想把自己轻轻抱起的一瞬,徐杳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才回来?” 容盛愣了愣,干脆继续将她抱起放平在了床上,“都察院有些事,拖延了一会儿,杳杳,这两天收拾收拾行李,三天后随我下江南一趟。” “下江南?”满腹的话语都因这一句被抛之脑后,徐杳眼睛大亮,陡然坐直了身子,“去做什么,去游玩吗?” 刮了下她的鼻子,容盛笑道:“就知道玩,是领了都察院的公务,奉命去巡视无锡、苏州、杭州一线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嘛,别卖关子。”徐杳连忙追问。 “不过既然带上了你,巡视之余自然也可以稍事游玩一番。” 徐杳面上一喜,又马上收敛,“可是既然是公务,带上我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的,是秘密巡视,带上夫人,正好方便装作寻常游人。” 这下徐杳可高了大兴了,她生母就葬在杭州,她又在杭州出生长大,一听时隔多年能回去看看,激动得不行,抱着容盛一连亲了十几口才打着滚睡下,翌日大清早就起身开始准备。 虞氏闻言想了想,“都察院事务繁忙,有时临时下发任务也是有的。不过说来也巧,阿炽也要奉命回燕京了,唉,你们几个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 “阿炽怎么也突然要走?”徐杳一怔,捉着牛乳菱粉糕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他素来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早都习惯了。”虞氏说着,眼睛往门外一瞥,脸上泛出些笑意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杳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容炽单臂抱着一袭貂裘,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快进来坐,尝尝你嫂嫂新做的牛乳菱粉糕,才出炉的呢。” 容炽却好似没听见虞氏说的话一样,径直入内,却只是站着,“母亲,我方才收拾厚衣裳,发现这件貂裘破了个洞,我记得你这里有个丫鬟绣工精巧,想请她帮忙缝补缝补。” 虞氏接过貂裘一看,果真裂了个四寸左右长的缝,不由眉头微蹙,“你来得不巧,她家中老娘生病,才请了假回去照顾,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容炽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淡淡说了句“那算了”就要转头走,虞氏忙叫住他:“燕京那地方那样冷,没件上好的貂裘可怎么过冬,你嫂嫂的女红也不错,正好她也在,你拿给她瞧瞧吧。” 眼神光闪了闪,容炽站着没动,徐杳则主动上前,捧着貂裘看了看,道:“不算破损得太厉害,若阿炽不嫌弃,我替你缝补了便是。” 容炽从喉咙里低低“唔”了声,这才拖过凳子坐下。容悦献宝似的拿给他一块牛乳菱粉糕,他接过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四溢。而徐杳就坐在他身侧,招呼丫鬟取来了针线,正低着头认真缝补着貂裘裂缝,他扭头看去,恰好能看见她露在外头一截纤细优美的颈子。 像被莫名烫了一下似的,容炽慌忙移开视线,然而徐杳那清丽婉约的侧脸与脖颈,却如唇齿间的甜香一样,始终缭绕不去。 虞氏和容悦低声说笑着什么,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身旁徐杳低头认真做着针线。隆冬将近,窗外梧桐的叶子分明都已经落尽了,他却好似依稀还能听到风拂梧桐叶的沙沙响。 良久,徐杳抬头抖了抖貂裘,“缝好了,你穿上看看。” 他接过貂裘披上身左右看了看,果然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又将貂裘脱下抱在手里,道了声“多谢”,再向虞氏告了退,便大不朝荣安堂外走去。眼瞧着就要迈出门槛了,身后却传来徐杳的呼喝——“阿炽,等等!” 心头“咚”的一声轻响,容炽状若无事,平静回身,果然看见徐杳正向着自己小跑而来,他的目光旋即定在她手中捧的那只五色灵芝边填漆盒上。 “阿炽,把这个带上再走。”微微喘息着,徐杳在容炽面前站定,将手中一臂宽的盒子捧到他面前。 容炽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你之前两次不是都没吃上我做的糕点么,这次专门给你做了一大盒,你回燕京的路上,正好可以带着吃。”说着,她将五色灵芝边填漆盒的盖子“咄”的一声打开,露出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一股醇厚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盒子后头,是徐杳温柔娇俏的笑脸,“怎么呆呆的,还不快拿着?” 怔然回神,容炽慌忙接过盒子,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含糊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燕京?” “……明日。” “啊,我与盛之也是明日出发南下,那恐怕无暇去送你了。” “无妨。”容炽深吸了口气,两手掐着盒子转回头来看着徐杳,“多谢你了。” “还有,一路顺风,嫂嫂。” · 翌日一早,容炽孤身单骑策出金陵城,而渡口某艘航船上,徐杳正兴致勃勃地站在甲板上眺望逐渐远去的城郭。 北风萧瑟,拂起衣袂翩翩,一件海天霞妆花绒斗篷自后搭上她的肩头,厚重的布料压下风声,容盛绕到前头,耐心帮她系好系带。 徐杳握住他的手,笑道:“多谢夫君。” “同我还说什么谢。”容盛抽出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又将人搂在怀中,一齐看着粼粼江波。 天地在此时都仿佛静默了一瞬,然而片刻之后,江岸忽然传来无数女子齐声歌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曲调悠扬婉转,声出如丝,引得徐杳不由转头遥望,只见岸边江亭旁聚着数十名妙龄女子,皆是穿红着绿、花貌聘婷,她们望着江上一艘渐行渐远的船舶,声声唱着别离,其中有人唱着唱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徐杳看了动容,忍不住小声问:“她们这是在送谁呀?” “这首歌是青楼女子送别自赎自身的粉头时唱的送别曲,”容盛淡声道:“大约是哪位红牌将要脱离苦海了。” “官人竟不知道?”一个惊诧的声音突兀插入,徐杳容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船上一名船工,他边收拾着纤绳边道:“自赎自身的是苏小婉呀。” “苏小婉?”徐杳顿时瞠目结舌,就连容盛也是微微一怔。 不怪他们震惊,实在是苏小婉艳名之盛,堪比唐时薛涛,宋时李师师。金陵秦淮河畔美人如花,她是其中最瑰丽明媚的一朵,几乎成了秦淮河的代名词。 听闻她芳龄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要赎身离去了? 见他们二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船工心头隐秘生出些自得来,更加大声地说:“听说是苏小婉在杭州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急着去和妹妹团聚,这才出了大手笔,洒下大把金银,为自己换来了自由身。嘿嘿,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官人要肝肠寸断咯。” “哼,他们的不舍有什么打紧的,哪里比得上和家人团聚。”徐杳小声嘀咕了句,又忍不住向那艘小船踮脚张望,两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我们能不能见到苏娘子一眼?” 容盛还未答话,就见那小船上侍立的丫鬟将帘子一打,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从船舱内弯腰而出,径直走到船尾,向江亭边诸女道别。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人间无此姝丽, 非狐即妖。” 这是徐杳在看见苏小婉时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之后,她脑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都想不到了。 船尾江上的那个女子,韵生骨里, 秀出天然, 怀抱四相十品琵琶一柄, 向江亭边的姊妹们躬身盈盈行礼。也不听她开口说话,只这一走一动间, 周遭刹那陷入静谧, 唯有江风拂起她白绫长衫广袖, 猎猎而响。 岸边行走的游人也好,甲板上的行人也罢,全都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默契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风助船行,那小舟、那佳人的身影全都远去而消弭了,船上众人的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仿佛齐齐从一场怅然的美梦中醒来。 徐杳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一手拽住容盛的衣袖,眼睛还在意犹未尽地望着苏小婉的方向,“想来洛神、萼绿华也不过如此了。” 上头传来容盛带笑的声音:“想不到我家夫人还是个好色之徒。” 徐杳立即抬头瞪他, “什么好色,我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好好,只是美人既已远去,夫人就不要继续在船头吹冷风了吧。” …… 两人回到船舱内,或对坐弈棋,或各自看书, 趁这难得的机会,容盛还逮着徐杳狠抓学习,一本论语连教了两天,徐杳听得头昏脑胀、暗自叫苦不迭之际,船舶总算抵达了无锡码头。 她虽是江南人,习惯划船摇橹,连坐了两天两夜的船,一旦登岸还是大松一口气。也不作怪,乖乖陪着容盛在市井坊间行走,探问体察民情,帮他记录近年间陌上田间的收成、官府收税情况等等。 无锡吏治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两人虽四处奔波,但见民间安稳太平,心中欣慰,连走了四五日夜不觉得辛苦。 过了无锡又到苏州,亦是物阜民安,连着忙碌了十数日,直到将离苏州的前一晚,暮色四伏,两人才歇下来。 容盛带着徐杳来上塘河船家上吃现捞的河鲜,热腾腾一只锅子,奶白的汤里咕噜噜沸腾着鱼头豆腐,另有白灼河虾一碟、清蒸白鱼一尾,清炒时蔬一盘,船家的水火炉上还暖着三年陈的绍兴花雕酒。 吃鱼小酌间,岸上忽地热闹起来,人声、器乐声一时噪杂鼎沸。徐杳扭头望去,只见上塘河岸上万点华光璀璨,连成一线,蜿蜒有如烛龙蠢动。打头的乐队敲锣打鼓,吹笛弹奏,迎头行人无不纷纷避让。 徐杳只当是吃饭时的乐子,正看得高兴,容盛却放下了筷子,眉头紧蹙:“纵使如今宵禁废弛,也只是民间行走随意了些,怎的苏州这边竟如此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禁令?” “官人是外地来的吧?”正在温酒的船家出声道:“那是本地孙家的乐队,孙家和杭州织造司的孙大珰是亲戚,是我们苏州的巨富,他们今日娶亲,想要热闹热闹,谁敢管?” “杭州织造司?”听见这个熟悉的名词,容盛的眼皮微跳了跳,他状似无意地问:“自四年前太监高安因贪赃枉法被处死后,杭州织造司那边不该安分下来了么?” “官人,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杭州织造司每年能赚白银数百万,便是这些年每年的盐税统共也不过如此。财帛动人心,这样大的利益当前,别说太监们了,就是天子也动心啊……” 说到此处,船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住嘴不言了,容盛再问,他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徐杳虽听不大懂,见容盛脸色沉寂下来,嘴里原本鲜美的鱼头豆腐也忽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饭后,两人慢慢从上塘河往暂住的客栈走,容盛忽然轻声说:“杳杳,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指的是一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逼仄的小弄,里头黑咕隆咚一片,看着甚是骇人。徐杳虽不明其意,但出于对容盛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容盛带着她迅速钻入弄堂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同隐入黑暗的角落里。 徐杳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闭嘴不言,和他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弄堂外匆匆跑过几个陌生的男人,在四处打转搜寻了一会儿,又迅速往前方跑去。徐杳听见他们的对话被远远地落下: “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别废话了赶紧找,把人跟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杳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她看向容盛,低声道:“那些人……” 容盛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牵着她的手走到弄堂的另一头,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虽然甩开了那两个人,但她总感觉身后又有新的人跟了上来,像尾巴一样牢固地缀在他们身后。 回到客栈,掌柜的笑脸、店小二的招呼,仿佛都成了别有用心的证明。直到进入房间,关上门,容盛摊开这些天来记录的册子,看着上头一个个清秀的字迹,嘴角咧起一抹讥诮的微笑。 对上徐杳担忧的眼神,他又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不要担心,一切等到了杭州看过再说。你不是想去祭拜岳母么,我们到了直接去。” 他既然这样说,徐杳也只好点头应下。吹灭烛火,两人和衣躺下,彼此却都不能安眠。翌日按照计划,他们本该直接去码头登上前往杭州的船,然而容盛却突发奇想,说想再回上塘河去看看,徐杳自然依他。 但等两人来到昨夜吃锅子的那处河段,却见河上空空荡荡,昨夜还密布的船只,今日却连一艘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冷清的河段沉默良久,才拉着徐杳的手来到渡口,启程前往杭州。 又是三日江上漂泊,眼见已入杭州地界,容盛突然说:“船家,前方小渡口靠一下,我和夫人要下船。” 徐杳看得分明,那掌舵的船家一个哆嗦,不自然地扭过头笑起来,“官人,武林门码头就快要到了,何必在这荒郊野岭下船?” “这是我和我夫人初见的地方,难得来杭州,我想同她故地重游一番。” 他一说,徐杳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就是当初她来送别容盛的地方。如今已入初冬,桃花凋尽、苍山覆霜,但循着脑海中剩余的模糊记忆,依稀还能望见当初碧水映青山、江花红胜火的景象。 见容盛一再坚持,船工也没奈何,只能在渡口暂泊,容盛背了行李,牵着徐杳的手,匆匆隐入光秃秃的桃林中。 “我们这些天所看到的听到的,恐怕都是有人故意引导、刻意安排的。”行走间,容盛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此番巡视乃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自家人,就是都察院的上司和几个同僚,如今地方上既已知道巡视一事,说明其中有人泄密了。” 徐杳握着容盛的手不由得一紧,“那怎么办?” “我们临时下船,他们一时反应不及,可以趁这个时间把尾巴甩开。” 说着,容盛停下脚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包袱,里头装的竟都是些帽子、假髻、胡须一类,他冲徐杳笑笑:“只是要委屈夫人假扮成男子了。” 过了片刻,林中走出一位长须飘飘的中年文士和一个头戴九华巾的清秀少年,两人相视一笑,大摇大摆地往杭州城里走去。 剥去地方官员精心蒙上的面纱,一幅真实的江南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钱塘自古繁华,如今又无天灾战乱,民间自然还算安稳太平,只是相较于之前在无锡、苏州所看到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的景象还是相差甚远。 街上行人中锦衣华服者有,只是面黄肌瘦的更多,道路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小孩儿在卖力表演。大路上尚且平坦顺畅,一旦转入小径弄堂里,则是污水横流,粪秽满地,野狗成群结队在其中穿行。 容盛越看面色越是沉凝,他带着徐杳在城中转悠了半天,才找了家包子铺坐下,等待的过程中,徐杳看见他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握住他的手,她止住他的动作道:“这只是城里,咱们下午再去乡下看看再说,说不定情况会好些。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祭奠我阿娘么,过了那座山,就是乡下了。” 听了她的话,容盛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笑,正欲说话,却见一位女子有些踉跄地向他们走来。 她怀抱着一柄四相十品琵琶向他们盈盈行礼,“两位官人可想听曲?奴家颇擅琵琶,愿为两位官人助兴。” 这女子的打扮甚是落魄,袄裙是早已陈旧过时了的,乌云般的低髻上只松松插了两根竹筷。说话间,她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美貌的遗迹。说来也奇怪,她看着尚且不到二十,整个人却像被时光碾得褪色了一般,只剩下一星半点曾经的颜色。 见这女子靠近,容盛眉头紧蹙,只是碍于徐杳好似饶有兴致,才没有开口驱赶。 但徐杳的目光也并非落在这女子身上,而是停留在她怀抱的琵琶上——若她不曾记错,这柄琵琶,正是当日江上瞥见苏小婉时,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把。 作者有话说:“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据传出自蒲松龄,没找到原文,应该是网络化用。 “韵生骨里,秀出天然”——出自《品花宝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那女子流落风尘, 饱尝人情冷暖,擅长察言观色,见徐杳似有兴趣, 便极力向她自荐:“求小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奴家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一场丧事办过, 积蓄尽去, 还倒欠了打行不少,如今被追着讨债, 已有整三日不曾吃饭了。” 她声若黄鹂、眉眼楚楚, 徐杳登时便软了心肠, 恰好此时包子铺老板端了两碟刚出炉的包子上来,她连忙递了碟给她,“听不听曲的不要紧,都三天没吃饭了,你先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吧。” 那女子怔了怔,眼中闪烁几下讶异的水光,也不跟她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那包子还冒着热气,烫得徐杳端着都手疼,可她竟像是无知无觉一般, 两三口一个,嚼也不嚼就往肚里吞,直到一碟五六个大包子下肚,她才缓下动作,脸上浮起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承蒙小官人怜悯, 奴家白给你唱一曲吧,不要钱。 不待徐杳出声拒绝,她顾自在条凳上坐下,一拨丝弦,泠泠琴声自指下倾泻而出。琵琶一时嘈嘈切切,一时清幽低吟,渐渐的,曲调悠扬哀婉起来,琵琶女启唇轻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这正是当日秦淮河诸女送别苏小婉时唱的曲子! 徐杳浑身一震,就连容盛也转过头来看她。 相较于在江上听的那一曲,琵琶女指下这一首送别曲幽愁凄婉,不似生离,倒更像是死别。其曲中悲怆之意,几能裂石穿云,镇得四下皆静,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暂停脚步,怔怔地望着弹琴之人。 直到一曲终了,指停声消,那琵琶女复又起身向徐杳一福。看她似是要走,徐杳忙唤住她,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硬塞过去,“你唱得很好听,这几个钱给你。”见琵琶女迟疑不肯收,她又道:“不是什么大钱,况且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等她慢慢把铜板攥进掌心,徐杳才松了口气,道:“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请教娘子,你的这柄琵琶……” “嘿,人在这儿呢!” 斜里忽地响起一声呼喝,打断了徐杳的话茬,容盛蓦然抬眼,见到几个身着短打,脚蹬细结底陈桥鞋儿,头戴玄罗帽儿的恶少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冲来。他连忙将徐杳拽至自己身后护住,然那几个恶少并不理会他们二人,而是直奔那琵琶女去,领头的那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细长的手指,将徐杳才塞进去的几个铜板全部夺到了自己手中。 “怎的三天了才挣了这么点?”那领头的恶少一边抛着铜板,一边拿手背拍了拍琵琶女苍白的脸,极是轻佻,“卖力点好好干,要不然你姐姐的债,可就还不清了。” 那琵琶女遭到如此对待,竟也不恼不怒,只低眉顺眼地抱紧了琵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恶少见状,嗤笑了声,带着一众弟兄转身扬长而去。 徐杳望着那群人嚣张的背影,低声恨恨咒骂:“好一群无耻之徒!竟然当街抢劫财物,地方上的官吏捕快,就都不知道的么?” “就是知道才不管呐。”包子铺老板埋头擦着旁边的空桌子,淡淡道:“这些是打行的打手,又叫青手,乃是织造司大太监豢养的,专为他们办脏事。地方上又与那些太监沆瀣一气,若动了这些青手,岂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四年前,织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因为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等罪受了凌迟之刑,”容盛僵硬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惊疑而迷茫的光,“不过四年而已,他们竟已故态复萌了吗?” “四年前?哦,你说的是容御史进京告御状的事儿吧。” 包子铺老板撑着桌板站直了身子,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事儿之后,杭州城里的太监们也好,大小官吏也罢,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可等风头一过,又都还是老样子。只能说清廉正直是特例,鱼肉乡里才是寻常。就说我这包子铺,若非月月给打行交着保护费,早给人家砸了摊子了。” 容盛又点了几碟包子,请老板坐下,细细询问起来。正好此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干脆在条凳上坐下,跟他们大吐起苦水来。 原来这些横行市肆,勒索偷盗的无赖匪徒在往日被称为“光棍”,光棍们往往三五成群,到处挑弄是非,扛帮生事,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市井街市中强索钱财,欺男霸女,实乃本地一害。 高安倒台后,接任杭州织造司总管太监的孙德芳为壮大自身,将这些本地光棍们“招安”后组织成打行,纳为己用。于是光棍们摇身一变,成了打行青手,有了“官方”背景,他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时常强行命人借贷,如有不依,则群聚殴人。 “可是这样平白无故地打人,证据如此确凿,官府那边如何推诿?”徐杳压制着声音怒喝。 老板“嗨”了一声,“官府受了织造司的好处,自然偏帮,只说些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的话,使受害之人和青手一同用刑,长此以往,谁敢上告?只能忍气吞声。” 徐杳追问:“倘若闹出人命来呢,他们也不管吗?” “小官人这你就不懂了。”老板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打行青手彼此间传有独门秘技,他们打人或胸腹,或腰背,可以掐准时间再让人死,他们想让某人三个月后死,那人就会在三个月后死,他们想让某人五个月、十个月甚至一年后死,那人就会在那时死,往往不会有差错。到了那时,家属再想以杀人罪上告,可早过了期限,官府谁还理你?” “如此说来,他们行事天衣无缝,岂非无人能奈何那帮青手?”一直沉默的容盛忽然低低开口。 老板叹了声,“可不是么,所以我等小民也只得摇手而避之。要不然你看方才那琵琶女被抢了铜板,连一声都不敢吭呢。” 他边说边摇头起身,又拿起抹布擦拭起桌子来。 听他提到那琵琶女,徐杳才蓦然想起来什么,然而再转头去看,哪里还有那道瘦削伶仃的身影? “走吧。”容盛拉了下徐杳的手,提起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起身走开两步,忽地听见那包子铺老板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要是容御史在就好了。” 徐杳猛地回头,见容盛面无表情,眼中乌云沉沉,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来到坟地时已近酉时,又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山林间四下里雾气沉沉,时不时有大鸟啊啊叫着自头顶飞掠而过。 一簇簇坟包错落间,徐杳找到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座。 她离杭四年不曾归来,虽说也请了守墓人照看,可坟头还是长了不少杂草,墓碑前的香灰也是早已湮灭陈旧了的。徐杳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卷起袖子除起草来。容盛则举着油纸伞撑在她头顶,另一手也帮着除草,又将坟地周围仔细清扫过,才将买来的包子供奉坟前。 徐杳就地跪下,伏身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轻声道:“女儿四年不曾前来探看,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女儿已经嫁为人妇,今日携夫君前来拜祭阿娘,是想告诉阿娘,夫君是金陵成国公府世子,亦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清明正直,人品贵重。婆母和悦儿妹妹也都待我很好,我如今的日子比未出嫁时好多了,请阿娘放心。” 容盛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磕头,雨水打湿额头,顺着脸颊滑落弄脏了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斑驳的红字认真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容盛,今日随杳杳前来拜见。小婿倾慕杳杳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必然对她珍之爱之,永世不渝。请岳母大人作为见证,我若有违背,便……” “诶!”徐杳连忙制止他后面的话,有些嗔怪道:“好端端的起什么誓,这里又没有人疑你。” 顺势抓住她的手,容盛笑道:“这不是在岳母大人面前,想让她更放心些。” “谁不放心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因这连绵雨幕而低落沉重的心情也稍微舒散几分。 容盛扶着徐杳起身,正弯腰替她拍打着裙子上的污渍,便听徐杳说:“从这里往山下走,见到村子,就到余杭了。我们现在下山,晚上还能赶到村子里借宿。” “好,”容盛直起身,“就听你的。” 容盛撑着油纸伞,同徐杳并肩往山下走,正待穿过重重叠叠、大小不一的坟茔,身边的人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徐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你看那是谁?” 她抬手一指,容盛顺着望去,视线穿透朦朦胧胧的雨幕,看见前头一座坟前有道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 那女子身量瘦而高,穿陈旧过时的袄裙,后背一柄四相十品琵琶。 “那个人是……” 眼瞳微微一震,不待容盛定睛细看,那女子却像游魂一样倏忽间隐入林间,看不见了。 “走。”徐杳一拽容盛的手,两人快步走到方才那琵琶女所站的地方,却见她面前是一座坟,周围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墓碑也是才刻的,显然是座新坟。 容盛记性颇佳,若他此刻细细回想,就能想起之前在包子铺时,琵琶女就曾提过自己“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可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徐杳,都陷在震惊之中,无人能抽出脑力思考其他。 两人四只眼睛全都牢牢粘在那簇新的墓碑上,上头雕刻好后又用红漆写就七个大字—— 先姊苏小婉之墓。 作者有话说:关于光棍、打行、青手——参考范守己《曲洧新闻》,杜登春《社事始末》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简直要怀疑眼前这一幕, 是自己认错字惹出来的误会,否则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二十日前才在江上惊鸿一瞥过的、不逊于洛神萼绿华的女子, 转眼间竟已成了泉下一抔黄土? “是我认错字了吗?”她喃喃道。 “你没有认错。”容盛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上头写的确实是苏小婉之墓。” 两人一时无言,四下唯有落雨泠泠, 点滴砸在油纸伞面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许久之后, 徐杳颤声道:“怪不得,看来我没有看错, 她的那柄琵琶, 的的确确就是苏小婉当日离京时怀抱的那一把。” 她转向容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见到苏小婉那日,船上的船工说,她是因为在杭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这才自赎自身离开秦淮河的?” “记得。”容盛抿了抿嘴,道:“那琵琶女先前也曾说,她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看来墓中人确是苏小婉无疑。” 徐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才消散几分的愁绪,又如此刻连绵不绝的雨丝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分明她和苏小婉不过一面之缘, 甚至人家或许都没看见她。可知晓那样一位绝代佳人,在与亲人重逢寥寥几日后就死于非命,还是难免心生怜悯。 她扭头看向容盛,他微一点头,从怀抱中取出最后一个油纸包递给徐杳。这里头装的原本是他们打算拿来当晚饭的包子,可此刻, 却被她供奉在一位陌生女子的坟前。 “苏娘子,”徐杳诚恳道:“愿你来生逍遥自在,永享安宁。” 拜别苏小婉,他们继续向山下走去,却不知自己离开后,山林间又悄然飘浮出一道幽暗的人影,立在雾气茫茫的雨幕中,沉默地睨着他们的背影。 …… 山路湿滑难行,徐杳和容盛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山下余杭的村子里,此时已是夜色四伏,一入村庄,农家豢养的狗便大声吠叫起来,惊起几盏油灯。 近几十年来,沿海倭寇愈发猖獗,江浙百姓饱受其害,待人多疏离警惕,幸而徐杳会说杭州话,两人又生得面善,这才成功借宿到了人家。 容盛给了主家一些钱,请他给他们点了两盏灯,自己则坐在灯下写汇报。 主人家是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带着剔了寿桃头的小孙儿正给他们点头,瞥见容盛一笔字写得有如行云流水,不由惊道:“莫非先生还是个秀才公?” 我夫君可是状元郎呢,徐杳心头得意地暗想。 说来也奇怪,这个念头分明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容盛却笑着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同徐杳彼此相视一笑,容盛转头对老翁道:“在下是考上了秀才,所以前来贵地游学,想要增进见识。” “那你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村子少见外人,老翁也起了谈兴,干脆拉开条凳,将孙儿抱在大腿上一屁股坐下来,“我们浙江这个地方啊,人杰地灵,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家大师曾经来过。寻常人只知道西湖,却不知能游玩的地方多了去了,雁荡山、江郎山、诸暨五泄……若是碰上时节好的时候,你往东走,到了舟山,包一条渔船去海上垂钓,不知道有多么惬意,只可惜如今是不行咯。” “是因为朝廷如今禁海么?”徐杳好奇地问。 老翁的眼神却随着语气一同低沉下来,“是因为倭寇。” 徐杳浑身一颤。 她是知道倭寇的,在阿娘还在,她还小的时候,倭寇曾几次侵扰杭州城。当时全城哄乱,所有人携家带口地争抢着往西边的山上躲。而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那种闷热窒息、动乱吵闹的感觉,至今还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此刻被激活翻起,骇得她一下撞在容盛身上。 见她吓到了,老翁忙缓和了语气,“不过我们这个小村子还算安稳,倭寇这几年也没来过了,小官人大可放心。” 小孙儿拍着巴掌学着大人的话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放心,放心。” 听着天真的童言,容盛又安抚地拍了会儿自己的后背,徐杳这才松下心弦。 这头容盛又以增长见闻为由,拿出些钱请主人家讲讲日常的生活,必要的几番推辞之后,老翁便也美滋滋收了钱开始跟容盛侃起大山来。 原来乡下的日子也并不全然安宁和乐,打行青手的触手无处不在,他们联合乡里的地痞无赖,先是专挑那些富户下手,或哄骗或诱赌,不把人逼到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不罢休。 刮完了富户,又刮贫农,只要是他们想,石头上都能刮下一层油水。如此得来的钱,再与官府、太监们各自分账,除了叫苦无门的老百姓,所有人都吃得油光水滑。 “幸好我家还有几亩田是自己的,这几年收成也还可以,喂饱了老爷们总归还能剩下一些养家糊口。至于那些租别人田种的佃户……”老翁摇摇头,叹出的气息像磐石一样沉沉压在容盛身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人家告辞后,容盛还独坐在桌边,凝视着那一豆摇摇曳曳的火苗。 徐杳是早就靠坐在床上昏昏欲睡的了,朦胧间瞥见容盛的背影半晌没动,忍不住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扑上他的后背将人环住,“怎么了,还不休息?” “杳杳。”他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了她搂在自己身前的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徐杳实在已经困得不行,趴在他背上,上下眼皮就开始激烈打架,含糊道:“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盛啊。” 嘴边裂开一丝苦笑,容盛转过身,将已然睡着的徐杳轻轻接入怀中,抱起她把人放到床上。 农家好客,纵使他们二人是突然来访,主人家还是尽力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的被子也是新晒过的,散发着温馨的干燥香味。而徐杳就像一只猫儿那样,在松软的棉被里拱了拱,埋着头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详的侧脸,沉重的心绪也微微轻盈了些,容盛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正要脱鞋在她身侧躺下,忽而听见远处又传来犬吠声。 大约是又有晚归的人进村了吧。这么想着,容盛动作不停,脱下了左脚上的靴子,正打算脱第二只,犬吠声戛然而止。 之后就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容盛的身体也随之而僵硬。 有人进村,群狗齐吠是常事,通常来讲,狗叫声会渐渐停歇,可是适才他听得清楚,那远处的吠叫是一下子瞬间消失的。 是什么原因导致狗不愿,或者说,不能再叫了? 压下乱跳的心脏,容盛穿鞋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打开一道窗户缝往外看——他们借住的这户人家邻近村口,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黑暗中逐渐涌动起密集的灯火,那些灯火都被盛在密横纹的圆筒形灯笼中,形态迥异于民间多用的羊角灯和纱灯。 容盛博学广知,几乎是一眼便认出,这灯笼是东瀛人惯用的倭灯。 来人是倭寇! 巨大的惊骇与恐慌一下摄住了他,容盛艰难地将自己从惊恐的泥泞中拔出,他立即吹灭仅剩的微弱灯火,伏在徐杳床旁,先捂住她的嘴,再小声把人叫醒:“杳杳,醒醒,外头有倭寇来了,我们快跑。” “倭寇”这两个字像一瓢热油自头顶浇落,才陷入睡眠不久的徐杳骤然瞪圆了一双眼睛。 她几乎是立即就相信了容盛说的话,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她点了点头,示意他拿开捂住自己的手,然后小心又迅速地下床穿好了鞋子。 这头容盛放下其余财物,只将那本记录江南见闻的册子揣入怀中。两人一面警惕地看着窗外的方向,一面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那位阿公,和他的孙子我们得叫上。”徐杳附在容盛耳边低声道,得他点头后,她极小心地推开了房门,没多久,那老翁抱着他沉睡不醒的孙儿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看见容盛提着自家的柴刀警惕地守在门边,老翁轻轻一扒拉他,“官人,你确定来的人是倭寇?” “至少有百人,都鬼鬼祟祟的,还杀了村里的狗,提的灯笼都是东瀛人的倭灯……” 无需他再说下去,经历多次倭乱的老翁已能判定确是倭寇来袭无疑。他轻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跟我走,我们从后门逃去山上避一避。” 容盛点了一点头,从老翁手里接过孙儿,带着徐杳跟他走到后门。老翁看似年迈,动作却极麻利,两下开了门闩,悄然打开后门,“从这儿出去,很快就能跑到山上了。” 正当几人将迈步而出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沉静的夜幕,霎时间,砍杀声、叫骂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倭话从隔壁骤然暴起,寂静的村庄转眼沸反盈天。 容盛瞬间色变:“倭寇这是动手了!” 他怀中小儿也被这惨叫声惊醒,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大哭出声,徐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儿的口鼻,“快走!”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人借着夜色的遮掩, 迅速而隐蔽地逃进山里,老翁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带他们爬到山顶才喘息着停下。容盛将早已吓坏了的小孙儿送还给他安抚, 自己则默然伫立,遥望着山脚下原本静谧祥和的小村子渐渐被火舌所吞噬。 火海翻腾, 惨叫凄厉, 一时间, 连山顶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老翁看着自己的家园淹没在一片火海中,难受得低声呜咽起来。 徐杳看着抱在一起的祖孙二人, 有心安抚, 但左思右想之下, 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说是句大实话,可对于视房屋田地重于性命的黎民百姓来说,未免太过淡漠苍白。于是她只叹息一声,用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寿桃头。 “阿公,这里也不够安全,你在杭州城中可有亲眷?若有,咱们不如连夜翻山去城里避一避。” 听得容盛的询问,老翁这才怔然回神,他忙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你说得对,我这就带你们去杭州。” 容盛再度抱起小孩儿,示意老翁在前领路,几人向前走了几步,忽而听得侧后方杂草蓬乱处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旋即一点亮光出现,有个生硬艰涩的声音道:“我说怎么有间屋子里只有东西没有人,果然是躲到山上来了。” 耳边“嗡”的一声,徐杳只觉后颈一凉,她僵硬地扭头,看见一个倭寇打扮的男人正提着盏倭灯,冷漠而讥诮地睨着他们四人。他右手上握着把六尺余长的倭刀,长长的刀锋泛着森冷刺目的寒光。 徐杳看着倭寇,那倭寇也看着她,嘴角扯起抹淫邪的笑,“哟西,居然还有个这么美丽的女人。” 容盛胸膛内怒火陡旺,他面沉如水,将柴刀护在身前,脚下缓步平移,挡住那倭寇看向徐杳的视线后,把孩子放下,轻轻往她的方向一推,道:“杳杳,你带着孩子和阿公先走,我拦住他。” 值此生死一线之时,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也没有丝毫颤抖,足够徐杳听个分明。然而她却怔愣着不动,惊惶地抬起手指着那倭寇:“你,你不是东瀛人!我记得你,你是那天打劫琵琶女的那个打行青手!” 一语出,容盛神情骤变不说,就连那“倭寇”脸上一直挂着散漫哂笑也收起了,他阴沉下脸,声音也转为寻常浙江腔调:“想不到居然被人认出来了,原本看你长得不错,想留你一命,这下可好,只能送你和他们一起去死了。” “杳杳快走!” 倭刀劈落,容盛奋不顾身抬起柴刀格挡,却只是徒劳。 倭刀总长约六尺五寸,远远超过朝廷官军常用的三尺二寸腰刀,加之倭刀刀柄长,可双手持握劈砍,锻造技术又颇为精湛,寻常大文官军都难以抵挡,更不用说容盛这样的文官。 柴刀被轻易挑飞,倭刀刀锋横劈对着他的胸膛直斩而下,幸而他险之又险地往旁边一倒,这才避免了被直接开膛破腹的下场。但胸前还是猛地一凉,刀锋掠过他的皮肉,顿时间溅起一串血珠。 “夫君!”徐杳抱着小孩儿匆匆逃命,转头却正好看见容盛倒下的这一幕,向来洁净整齐的人歪倒在泥地里,死生不知,脸上全是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止不住的抽痛起来,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勉强才稳住了没摔倒,流着眼泪继续往前跑去。 可她体力不及那青手,怀里还抱了个不小的孩子,纵使拼尽全力,彼此间的距离还在不断缩短。那青手见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竟生出几分猫玩老鼠的戏谑恶意起来,收起了倭刀,想要活捉了她好好玩弄一番。 “小娘子,你急什么,你夫君已经死了,不如你留下来好好伺候伺候我,要是你伺候得我满意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背后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嘲弄的笑意,徐杳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他腥臭而湿热的气息喷在自己颈后。她头皮发麻,心脏将要跃出咽喉之际,那青手突然痛呼一声,眨眼间他们的距离就再度拉开了。 徐杳仓惶回头,竟见那老翁正手持把染血的柴刀,与那壮年青手傲然对峙。 “你这个覅脸的赤佬,干点什么不好,竟跟着东瀛人,一起来烧杀抢掠自己的同乡!我今天非杀了你,给我们全村人陪葬!” 这一刻,垂垂老矣的老翁仿佛重新焕发活力,他双目放电,枯柴般的双臂高高举起柴刀,再度向那青手砍去。 而那青手方才后背被砍了一下,早已是恼羞成怒,凶性难抑,见老翁不管不顾地冲来,手中倭刀抬手一劈,轻而易举就将人一分为二,徐杳看见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抛起又坠落,他砸在地上,双眼依然怒视着天空。 “爷爷!”他的孙儿见状登时大哭起来,扭动着身子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爷爷的尸身奔去,徐杳本就精疲力尽,又一时不察,竟被他挣脱了去。 刀光一闪,那青手只是随手的功夫,小孩儿就倒在了血泊中,白的脑浆子混着红的血,渐渐的漫到老翁尸身下。 顷刻间连杀二人,那青手眼皮子也不眨一下,拿衣袖擦了擦刀,再扭头去看徐杳,却见方才还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竟转眼不见了。 “人呢?” 正诧异间,脑后突兀一阵剧痛,他怔了怔,“你……” 额前瞬时滑落血滴,他僵硬地扭头,猩红的视野中,那个女人头发蓬乱,面目狰狞,眼里仿佛将要挣出一头发怒的雌狮。见他看来,她毫不犹疑,双手再度举高了手中的石头。 倭灯熄灭,倭刀滚落,青手的尸体轰然倒地。而徐杳还不放心,继续砸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的头颅彻底扭曲破裂了才停手。 浓夜深林,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三具残破的尸体,四周不时有风声呜咽,仿佛野鬼哭号。再转头,山下汹涌的大火竟渐有停歇之势,徐杳蓦地打了个冷战,拔腿匆匆跑到容盛身旁。 “夫君,夫君?”他胸前全是血,徐杳不敢乱碰,手忙脚乱地撕下一条衣服为他包扎,“你忍着点疼,我给你包扎好就背你离开。” 血不停地往外冒,顷刻就洇湿了薄薄的布料,看着面如金纸的容盛,徐杳竭力咽下眼泪,又撕下好几条布料叠在一起给他扎紧,才勉强止住了出血。 她蹲下身,抓住容盛的胳膊往身前拉,咬紧牙关,卯足了力气将他背了起来。一起身,只觉双腿瞬间重逾千斤,才走没几步,两眼便金星直冒,连太阳穴都突突猛跳起来。 “杳杳,”垂在她身前的手动了动,容盛的声音如游丝一般漂浮在她耳边:“放我下来吧,你去找人来救我。” 听见他的声音,徐杳鼻子猛地一酸,在眼眶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找人来救他,只是容盛贴心给她找的一个独自逃生的借口。若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先不说山下的倭寇随时有可能上山来寻找同伙,单是他伤口处的出血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在容盛面前,徐杳一直是乖巧而和顺的,可这一次,她显出了异常的执拗,断然道:“我不!” “杳杳你听我说。”容盛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哑着嗓子道:“那群倭寇人数不多,不会在此久留,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想必他们很快就要走,届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定会派人四处去找,你带着我走不快,万一被追上,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所以你是要我丢下你自己苟且偷生吗?” “不是的!你可以把我放在哪儿藏起来,或者那些倭寇根本不会上山来找……总之我不一定会死,你听话点。” “你才给我听话点!” 容盛一下怔住,他愕然看着徐杳,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低哑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响起:“容盛之,你以为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把我当孩子哄是吗?我若真把你丢下,你生还的几率有多少,能有百分之一吗?” “我虽不如你,通读四书五经,可我也是看过几本书,跟你上过几天课的。”说话间,她脚步不停,依旧艰难地向前挪去,“以往我看戏文话本,两个人遇到危险时,一人催促,另一人犹豫不走,我总会唾弃那人优柔寡断,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故事,是假的。” 在容盛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回头,一张桃花面上全是斑驳的泪痕,连声音都浸满了泪水,“可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纵使你我素不相识,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你弃下,更不用说你还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眸,容盛的脸上却牵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终究是我这个名分束缚住了你,如果……” “你说什么?” 山腰处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点点灯火渐近,徐杳知道这是倭寇们上山找人来了,一时心慌意乱,脑内空白,连容盛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不过随口一问,容盛却答得认真,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当初娶你的人是阿炽就好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护你平安, 不像我,只是你的拖累。” 愕然一瞬,心口跳痛, 徐杳下意识道:“别胡说!” 她从容盛的话语中隐约觉察出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却容不得她细细解释, 只能匆匆说了句“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再跟你说”, 又咬紧了牙埋头赶路。 容盛却不再答话, 他沉默而哀伤的眼睛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密集倭灯,又看了看徐杳的侧脸, 以一种想要把她镌刻入心窍的眼神。 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身侧的峭壁之下。 只要他从这里跳下, 没了束缚,杳杳就能脱困了。 死志一起,先前诸多忧虑哀怨反倒都消失了,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徐杳肩头,想最后汲取一点她身上的温度,徐杳的脚步却蓦地停顿,她望着前方某个方向,声音轻颤,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夫君,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容盛下意识地抬头向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密林莽榛处,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影飘渺而瘦长,立在黑魆魆的树下,犹如女鬼破坟而出,冷视来人。 “你,你是……”眼神越过细瘦的轮廓, 定在她背后露出的弦槽和轸子上,徐杳恍然大悟,“你是苏小婉的妹妹!” 琵琶女越步走近,她脸上没了那天故作可怜的笑,锐利的丹凤眼扫了眼他们身后,迅速道:“我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山洞可供藏身,随我来。” 没有丝毫犹豫,徐杳立即背着容盛动身,见她一个人背得吃力,琵琶女也来帮忙搀扶,三人快速避入林中,来到一处山石下,琵琶女拨开密集垂下的藤蔓,其后赫然是一口漆黑的山洞。 徐杳先扶着容盛进去,琵琶女落在最后,又仔仔细细地将藤蔓放下理好,确保洞口被彻底掩盖。 随着最后一丝暗光被遮住,徐杳正想低声道谢,却听身旁“嘘”了一声,琵琶女低喝:“别出声。” 她话音才落,外头就是一阵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杭州话。因徐杳在杭州长大,倒还可以依稀分辨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你娘,老六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个老头子给弄死了。” “老大还不信嘞,硬讲不是那个老头子杀的,是别人家杀的。全村的人都被我们杀掉了,你看这山上哪里还有别人呐?” “随便转一圈回去交差就完事儿了。” …… 几个陌生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直到外面彻底陷入死寂,徐杳才恍然察觉整个山洞都回响着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一旁的容盛终于忍耐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徐杳忙扶住他拍抚后背,“你还好吗,还能不能撑住?” 琵琶女越过他们二人向山洞深处走去,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过后,山洞深处渐渐亮起一点火光,她举着豆灯走回来,仔细看了看容盛身上的伤口,道:“我这里备了些治外伤的草药,给他敷上应该会好些。” 徐杳大喜过望,满口不住地道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若非娘子今日仗义出手,只怕我与夫君都难逃一死。” “不用谢,你们也帮过我,还杀了那个害我姐姐的青手,我自当回报。”琵琶女在板凳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在石药臼里碾着草药。 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徐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苏小婉当真是你的姐姐?” “嗯。”琵琶女淡淡道:“我看见你们拜祭她了,你们认识她?” “我们是从金陵来杭州的,乘船出京时曾在江上与苏娘子有一面之缘,当时听闻苏娘子自赎自身,是要去杭州和失散多年的妹妹团聚。” 听到最后一句话,琵琶女漠然的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诮,又似悲恸,徐杳看见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旋即又复于平静。 她将捣好的草药涂在纱布上递给徐杳,“她已经死了。” 徐杳有心想询问苏小婉的死因,但见琵琶女如此情状,还是噤口不言,只解开先前缠在容盛身上的重重布带,将涂有草药的纱布给他小心绑好。 倒是容盛,一面皱着眉忍耐伤口处的疼痛,一面哑着嗓子道:“先前在包子铺处,听那青手说,令姊欠了他们的债,可苏娘子家资万贯,如何能欠打行的债务呢?” 话音才落,琵琶女蓦地转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杳只当是她觉得受了冒犯,轻拍了下容盛的手背正打算道歉,却听她冷不丁问:“你是容盛?” “昨日你在坟地听见我们说话了?”容盛眉头微拧。 “我在问你是不是四年前孤身入京请命,扳倒权阉高安的那个容盛?” 默了默,容盛道:“是我。” 琵琶女淡漠的眼中瞬时浮起激动的水色,她立即面向他“噗通”跪倒在地——“恳请容大人为我姐姐伸冤!” “你这是作什么?”徐杳忙不迭起身搀扶她,“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琵琶女倔强地梗着脖子,“若容大人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容盛缓和了语气,“你先起来,有什么冤屈,慢慢同我们说——你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琵琶女这才起身,她顺着徐杳的搀扶坐回板凳上,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几乎快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就在他们以为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口时,她蓦地抬头,眼底是血一般的猩红。 “我姐姐,是被杭州织造司大太监孙德芳,还有他手下的打行青手们逼死的。” · “我叫苏小婵,就在半个月前,我遇见了失散十五年的姐姐。” 当时我正在酒楼卖唱,碰上桌客人是群混蛋,听了我的曲子,非但想赖账,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时气不过,推搡间拿琵琶砸破了其中一个人的头。 这下可坏了事儿了,我被那群人团团围住,酒楼掌柜也帮着他们说话,要讹我一大笔钱,否则便要把我绑了去卖。 我看着周围一群男人淫靡闪烁的眼神,只觉天旋地转,整片天都乌压压地向我倒来。 姐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最先传来的是整齐的抽气声,身侧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为何向两边分开,所有人的目光望着一个方向,我也不例外。 来者是洛神,还是萼绿华?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她停在我面前,用一双湿润而哀伤的眼眸看着我,她抬手摸我的脸,说:“小婵,我是姐姐。” 脸颊上的触感,是那样陌生而熟悉,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东西,有昏黄的烛火,水火炉上空氤氲的白雾,还有幼时缭绕耳畔的一首咿咿呀呀不成调的曲子。 “姐姐?”我感到迷茫。 她却坚定地重复:“对,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我在三岁时与她分离,至今已有十五年,我实在不能想起关于她的更多回忆了。 但在这一瞬,被她湿润而哀伤的眼睛注视的这一瞬,我确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姐姐了。 我哭倒在姐姐怀里,向她诉说自己所受的委屈,姐姐恼怒地瞪视方才羞辱我的那群人,“就是你们在欺负我妹妹?” 他们大多心虚地避开视线,为首的那一个却还不肯罢休,“你妹妹打破了我的头,难道不该赔钱吗?” “你们赖账在先,还妄图调戏我妹妹,活该挨打,不过……”姐姐轻嗤了声,随手丢出块金锭砸在他面前,“这点钱赏你,权当买你的狗命。” 在众人惊讶羡艳的眼神中,姐姐拉着我扬长而去,她并不高大,也不健壮,可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盖世英雄。 “可是五天之后,她死了。” 苏小婵的眼中掉落一滴眼泪,“啪嗒”砸在她的布裙上,洇开一点深色。 徐杳微微张开着嘴,终是忍不住追问:“究竟是谁杀的她?” “我姐姐是上吊自杀,然而害她的,却是孙德芳和他的手下鹰犬,以及整个杭州官场。” 苏小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点漆般的眼眸中泛起森冷寒光,“姐姐同我说了她过去的事,说她已经自赎自身,从此以后便是自由人,我那时满心以为将要和她一起过上安稳日子了,却不想孙德芳一句口信递来,要叫她去织造司的夜宴上献曲。” “可苏娘子赎身后已是良籍,怎么能再去献曲呢?”徐杳大为蹙眉。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姐姐说……”苏小婵用力抿了抿嘴,咬牙道:“她说在那些老爷们眼中,不论你是男女老少,良籍或贱籍,只要你低他们一等,你就是他们掌心的物件。我们还要在杭州过日子,不能得罪织造司的人。” “她去了?” “去了。”缓缓点了一下头,苏小婵道:“她被灌得大醉,又被一群男人威逼利诱,稀里糊涂间竟签下一张欠条。” 容盛忙问:“她被骗欠下多少钱?” 苏小婵浑身微微战栗着,从牙关处挤出字来,“一百万两白银。”《 》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百万两?!” 徐杳和容盛二人同时失声。 一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太仓库一年的收入在三四百万两左右, 边军一年的军费约为一百万两,甚至于重税之地南直隶一年的税银,也不过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 重逾泰山,顷刻间就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 而这座泰山被孙德芳轻描淡写地推到了苏小婉身上。 还是容盛率先回神, 蹙眉问:“你姐姐纵使积蓄颇丰, 也绝无可能拿得出一百万两, 孙德芳诱骗她签下这样的欠条,可是别有目的?” “不错。”苏小婵寒声道:“他只是想以此为借口, 逼迫我姐姐做他的, 他的……” 徐杳叹声道:“苏娘子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火坑中爬出来, 岂肯再跳另一个火坑?” “自然不肯,所以翌日酒醒后,她带上我去杭州府衙告状。” 想到她方才所说,害死苏小婉的人包括整个杭州官场,徐杳已经预感到那次告状的结局。 果不其然,苏小婵的脸上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可是堂上的大老爷说,只要欠条上的字是我姐姐亲手签的,手印也是她亲手按的,那欠条就是真的, 真真切切抵赖不得。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我姐姐好自为之。” “那你姐姐拿钱了吗?” “当然没有,姐姐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去就是无底洞,硬是顶住了,一分钱也没掏, 也不肯去伺候孙德芳。但是打行那群人是做惯了这个的,最知道怎么折磨人,他们白日里强闯进姐姐新买的宅子,把里头东西搬了个精光,还派了人日夜在我们家墙根底下转悠,时常高声羞辱……” “就这样,姐姐还是不肯低头。” 徐杳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她又是因何自寻了短见?” “那天在下雨,很大的雨。” 在静默许久之后,苏小婵忽然开口说道。 “也许是孙德芳终于没了耐性,也许是打行青手们一时兴起,总之,一群陌生的男人冲进了我和姐姐的小宅子。他们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天井下,威胁我姐姐再不就范就把我卖去妓院。” 她的语气潮湿而阴冷,徐杳仿佛透过流淌入双耳的语句,望见了那一场大雨。 苏小婵的四肢奋力却徒劳地挣扎着,她被人拽着头发拖拽出房间,室外如注的暴雨瞬间便将她浑身打得湿透,她在男人强壮的手掌下扭动尖叫。然而这一次,她的姐姐却没能如仙女下凡一般再度拯救她。 苏小婉跟着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雨中,对着他们苦苦哀求。男人们戏谑大笑,围着被碾入凡尘的她,口中吐出各种不堪而残忍的话语。 “你若再不就范,我们就拿你妹妹抵债。”男人的手轻挑地掰起苏小婵的下巴打量了几眼,“虽说品相及不上你,到底还有几分姿色,丢进青楼楚馆里,也足够用了。” 麻木地睁着眼,苏小婵透过雨幕看着姐姐的脸。 水流不停地从她头顶滚落,她脸上苍白一片,像是被水冲走了所有颜色。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她看见姐姐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她站起了身,对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这才对嘛。”男人们笑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动作,她的脑袋无力地砸进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苏小婵木楞楞地看着姐姐离去,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雾气沉沉的雨幕中。 这一刻,她不再是洛神,也不再是萼绿华,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卑微的女人。 她不敢想这个女人在那一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世人乐见神女,更乐见神女堕入泥沼。苏小婉用自己的性命给这段故事添上了一个香艳而悲凉的结局。 她悬梁了,两只尖尖的小脚悬在房梁下,风一吹,她就像风铃一样摇晃起来。 苏小婵的嗓子发出令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的凄厉悲鸣,,听见动静的左邻右舍慌忙赶来,一边帮着把人放下,一边围着这具尸体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是去伺候了织造司的太监。” “喔唷,我还以为她早都已经习惯了呢。” “听说太监的癖好都格外古怪,那一般人可受不了。” “死了也好,死了清净。” 众人兴奋而怜悯的话语像聒噪的虫鸣,在苏小婵耳边嗡嗡嗡嗡,她看着苏小婉死相可怖的尸体,想起的却是她当日从人群中走来,仿佛仙女下凡的一幕。 仙女带着自己来到这座新买的小宅,就坐在这梁下,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两颊,笑盈盈地道:“小婵,以后就我们姐妹两个一起住在这里。”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苏小婵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哀哀哭了起来。 …… 徐杳忍不住撇过头去,悄悄抹干净眼底的泪水。 容盛也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姐姐已去,打行那群人却还不肯放过你吗?” “他们说,父债子偿,我姐姐留下的债务,就该由我来偿还。他们霸占了姐姐和我的宅子,逼得我不得不搬到姐姐坟边的山洞里居住。”苏小婵扯了下嘴角,“其实他们无非是找个借口继续欺压我罢了。” “那群混蛋,只恨我方才没多砸那畜生几下!”徐杳低骂。 苏小婵抬头看向容盛,晦暗的眼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容大人,我素来听说容大人深明大义、清正廉洁,四年前仅是白身举人时,就敢只身入京为杭州百姓请愿。我愿为人证,出面状告杭州织造司孙德芳及其手下草菅人命、欺压良民,求容大人为我姐姐做主!” 她深深伏倒,额头用力叩在泥地上。 “快起来。”容盛和徐杳连忙将人扶起,他坚定地道:“打行青手多年来在孙德芳的纵容下欺男霸女、横行无状,如今更是与倭寇勾结残害乡里,纵使没有你姐姐的事,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苏小婵大喜,一时间涕泪横流,她哽咽着道:“我在这里,替姐姐谢过容大人了。” 三人在山洞里静静熬到天亮才出去,徐杳匆忙跑到昨夜与那青手搏斗的地方,却见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那老翁和他孙儿被乱刀砍成碎块的尸首。 徐杳和容盛一时都黯然沉默,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们帮他们回家吧。” 容盛自然点头,艰难地拗下身子收敛尸块,苏小婵也来帮忙,三人带着老翁和小孩儿慢慢下山,却见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已化为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味。一个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被一群青衣官吏围在中央,正在呼喝差役们四处检看,更多的百姓则远远地踮脚围观,像被拎着脖子的鸭。 容盛想了想,向着那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走去,才稍一靠近,立即有人警惕地将他拦下,“站住,你是谁,竟敢冲撞我们知府大人!” 他们这头的动静引起了那边知府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一扭头,目光却骤然停顿,惊讶地定在容盛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浮出点笑,淡声道:“常知府,久违了,可还记得本官?” “你是……”常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快步走到容盛面前行礼,“下官见过左佥都御史,不知御史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瞥见容盛身上的纱布,以及身后背着的渗血的包裹上,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容盛说:“昨夜倭寇屠村时,我正好宿在这村里,幸得上天庇佑,这才幸免于难。机缘巧合,竟然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 “常知府,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常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敛目思索了片刻,道:“可否请御史大人随我回府衙详谈一番?” 徐杳牵着苏小婵,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盛和那官员低声交谈,她有些焦心,但还勉强压得住。一旁的苏小婵却像是受了寒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了摆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徐杳关切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小婵像冻僵了似的,嘴唇青紫,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她讷讷瞪着那与容盛交谈的官员,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当初审理我姐姐案件时,叫她好自为之的那个狗官。” “什么?”徐杳一时愕然,不待她回神,就见容盛将手中包有老翁尸骨的包裹递给了身边的差役,然后向她们走来。 “杳杳,把那位阿公和他孙儿交给常知府,他会命人将受难的村民们好生敛葬……你们这是怎么了?” 容盛注意到两女异常的脸色,与此同时,常为也顺着他转头望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脸色煞白的苏小婵身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余杭往东南方向走约五十里路, 就到了杭州府衙。其两地之间隔山阻水,绿林莽榛,从被屠戮焚毁的废村来到府衙内, 仿佛已换了人间。 常为命下人安置好徐杳和苏小婵,又请了杭州城里的名医来为容盛诊治, 还亲自帮大夫打下手, 又是奉茶又是照顾, 始终笑语宴宴、神情关切,不见有丝毫不耐烦之处。 等到包扎完毕, 容盛动了动胳膊, 向常为颔首致意, “多谢常知府操心了。” “容大人在杭州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下官的责任。”常为道:“幸而容大人无有大碍,否则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虽侥幸逃生,余杭那处村子里数百口百姓却死于非命,我心痛至极。”容盛道。 常为的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此前容大人所说,竟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请大人言明,下官定然严查到底。” 容盛原以为常为定会一力包庇到底, 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此事,不由一时微微诧异,干脆直接道:“我才到杭州城中时,撞见一恶少欺凌一卖唱女子,打听后才知那恶少是打行的青手,昨夜撞见的倭寇正是那人。” “原来如此。”常为顿时横眉怒目, “我自担任杭州知府以来,便深觉打行为城中大害,一直苦无证据捉拿,没想到那帮贼厮竟还和倭寇勾结,残害乡里,请容大人放心,我必将严查到底。” “哦?”容盛微一挑眉,“想不到常知府如此正直果决,只是我听闻打行与织造司孙大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知府若对打行下手,不知孙大珰可会不悦?” 常为淡淡道:“孙大珰素来深明大义,打行通倭一事若查得实证,想必他也不会包庇手下。” 容盛闻言,眼神缓缓幽暗下来。 常为此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三言两语间就将孙德芳撇了个一干二净。打行的人里通倭寇,他不相信作为主子的孙德芳一无所知,常为这是见被自己抓住了实证,心知保不住打行青手们,干脆来个骑卒保车,反正只要孙德芳还在,重组一个打行不过轻而易举。 肩头陡然一沉,仿佛那老翁残破的身躯再度压回自己肩头,耳边滴答滴答,檐下落雨,竟似鲜血淋漓。 容盛看向窗外,杭州城四季皆绿,更别说身在知府衙门里,纵使冬日无花,窗景亦是娟秀如工笔画。然而在他眼中,浓绿却翻滚成滔滔火海,苏小婵的哭声,老翁临死前的悲鸣,无数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 “常知府,据我所知,打行青手在杭州已为祸多年,这些年里,他们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我不过才来杭州几天,就已经亲眼目睹了数个被青手迫害的苦主,你身为杭州知府,却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孙德芳清白无辜吗?” 再转回头来,容盛已是面沉如水,他严辞凌厉,两点寒芒如利刃般直刺常为白净的面皮。 然而常为却波澜不惊,甚至还能微微一笑。他右手指节在燕几上轻轻一敲,淡声道:“容大人是一甲进士出身,当听说过一句话,凡是存在,必有其由。打行前身是市井间地痞,孙大珰将其收拢组成打行,原由何在,容大人可知?” 见容盛眉头渐拧,常为嘴角笑意愈深,“容大人若一时想不到,请容下官提醒一句,四年前,乃是建兴元年。” 建兴元年,新皇登基。 容盛原本摊平在膝盖上的右手骤然攥紧成拳。 四年前,他孤身北上检举杭州织造司大太监高安残害杭州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就连容盛自己,也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想以血荐轩辕。 可是奇迹般地,他没死,非但没死,还得了当今圣上赏识,不仅中了当年殿试魁首,此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年过二十就荣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分析过缘由。 思来想去,他最终认定原因就在于当今圣上他彼时刚刚登基。 先皇积威甚重,皇权极盛,在当今之前,已经废掉了两个太子,而圣上是他立的第三个,非嫡非长,母族式微,又无有同母兄弟帮衬,只有个姐姐在前朝后宫替他奔走往来。 纵使彼时容盛尚未出仕,也可以想见当今在先皇手下是过得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先皇一朝崩逝,当今终于熬到顺利登基,朝中权柄也大多把持在前朝老臣手中。他们抱成一团,倚老卖老,孩视陛下,当今的政令甚至无法走出皇宫。 高安就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在江南权柄极重,手中又握着杭州织造司这个钱袋子,可偏偏是先皇的死忠。恐怕当今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没有由头下手。 而这个时候,容盛带着高安的重大罪证,一头撞了进来。 当今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借着高安一案,他大肆清除先皇一派的官员,京师动荡,江南流血,整条京杭大运河都被老臣们都鲜血染红。大量官位空缺,当今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而意外立下大功,莫名成了圣上心腹的容盛,也借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这就是我没有去信阻止你的原因。”容盛高中状元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成国公微笑着对他道:“家里已是勋贵名门,若子孙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两三代后,必然衰亡,为父不能不放手让你一搏。” 世人都道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可容盛得中状元当夜,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原来他的奋不顾身,满腔孤勇,不过是正好给当今送去了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没有什么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有的只是朝中新旧倾轧,两派势力内斗。 甚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也拿他当了把赌博的筹码,赢了,成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输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反正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甚至长相都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在高中后的几天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和应酬,再度来到运河水畔的那片桃林中,想要重逢那个来为他送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各有心思,满腹诡计,只有她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单纯地期盼自己能平安归来。在这密布乌云的官场里,她是唯一一道破云而下的光。 但是当时容盛没能再见到徐杳。 他在桃林等了七天,七天之后,他重新乘船返京。因为他的座师,新任内阁首辅梅正清写信召他相见。 师生会面,却是在一间暗室里,仅有一面小窗,外头夕阳斜照,昏黄的黄被窗格切成数块,细小的灰尘就漂浮在其中时隐时现。 “看出什么来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梅正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容盛默了默,说:“和光同尘。” 而此时此刻,又是日薄西山时,在常为清脆的杯盖敲击茶盏声中,容盛听见他悠然道:“孙德芳不同于高安,他是圣上心腹太监,有自幼陪伴圣上和长公主长大的情分,如此圣上才肯把杭州织造司这只下金蛋的鸡交给他来养。打行的青手们为孙德芳办事,就是为圣上办事,说起来与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何其可笑,他容盛在常为的口中,竟和那些市井无赖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不出驳斥的话语。 打行的青手们民间横行霸道搜刮来的银两,其中必然有孝敬孙德芳的一份,而孙德芳也同样要孝敬圣上和长公主。收拾打行青手,以他的品级或许能逼迫孙德芳捏着鼻子忍了,可若要动到孙德芳头上,圣上能不能容忍呢? “打行青手通倭以及欺压苏氏姊妹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待拿到确凿证据,再收拾了他们。届时想必孙德芳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不能让容大人白受了一番惊吓不是。” 常为嘴角漂浮的笑意和当时的梅正清一模一样,他起身将容盛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道:“梅首辅乃是下官乡试时的房师,容大人此番回京若得见他,请替我代为问安。” …… 容盛和那个知府大人在正屋谈话,徐杳则陪着苏小婵在厢房等待。 知府衙门待客周到,命丫鬟又是烧热水供她们洗漱,又是送来专从楼外楼买的可口饭菜。徐杳一天没吃饭了,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埋头扒饭,连素来不喜的西湖醋鱼都独自干掉了一整条。 连干两碗饭后,她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倒在椅背上,再一看身旁的苏小婵,才只吃掉米饭尖尖而已。 见她食不知味,徐杳坐直了身子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是公正无私之人,他一定会为你,为苏娘子,还有余杭那一整个村子的百姓伸张正义的。” “嗯。”苏小婵认真点了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位好官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话,那一定是容大人。若连容大人都做不到的,我就真的绝无希望了。” 话音才落,紧闭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徐杳面露喜色,小鹿一样轻盈地蹦哒上去抱住来人,“夫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那知府大人肯同你联手收拾孙德芳了吗?” 许久未听到动静,她才茫然抬头,却见容盛一张脸微微发白,眼睫毛不住颤抖着。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容盛, 她以为他是受伤太重,全身发冷,于是又将他搂紧了些, “怎么了?” 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徐杳的头顶,容盛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苏小婵, “苏娘子, 常知府已承诺会去搜查打行青手们通倭、欺压百姓等诸多罪证, 一经查实,定然从重处理。如今朝廷严打通倭之人, 想必那些曾欺凌过你和你姐姐的青手都难逃一死, 你也算可以放心了。” 徐杳不由一喜, 忙转头去看苏小婵,却见她的面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 她默了许久才道:“那孙德芳呢?” 容盛半垂下眼帘,“孙德芳是伺候了圣上二十年的心腹大太监,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杭州都经营多年,两地遍布他的眼线和爪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似的,徐杳看见苏小婵浑身晃了晃,她一把撑住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昂起头来, “所以呢?” “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要我们等多久?” 容盛沉默下来,他无法回答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你们明明知道。”苏小婵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倏忽熄灭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刀一样割在容盛和徐杳的心底。 “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多年来在民间横行霸道, 无故伤人,还强行放贷,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垂涎我姐姐,就使计哄骗她签下天价欠条,害我姐姐受尽凌辱,被迫自尽。他还里通倭寇,烧杀抢掠,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足可积骨如山——这些你们明明都知道!” “我是知道!”一直垂眼沉默的容盛也忽然抬头,“可是那又怎样?孙德芳身为内官,圣上对他的宠信远胜过我们这些外臣,如今局部虽略有动荡,可朝廷大体安稳,孙德芳明面上没有大的纰漏,他为人又滴水不漏,在杭州上下打点,拉拢人脉,把自己的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全城的官吏都站在他那头,谁能扳倒他?” “你啊。”苏小婵怔怔道:“你不是容盛吗?” “我是容盛。”淡淡说着,容盛撇过了头,“可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容盛了。” 徐杳茫然看着苏小婵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知府衙门的大门外,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去追她,“小婵,小婵等等!” 可等她追到知府衙门大门外,那哀怨而颓然的身影,又似那日一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容盛晦暗不明的神情,又忙赶了回去。 容盛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姿势,站在窗旁,头低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息。窗外有夕阳的暖光撒入,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徐杳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却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块冰,“夫君。” 容盛的手动了动,他牵着徐杳缓缓在桌边坐下,再看向她时,似乎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 “此番南下巡视得差不多了,常知府想为我们办一场送行宴,此后料理打行之事还需拜托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等送行宴后,他就安排船只送我们回金陵。” “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容盛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解释般温声道:“我并非畏惧那孙贼的权势,只是如今形势不同往昔,手中实证又不足,需要韬光养晦,从长计议而已。” “嗯。” “再者,彼时家中隐有式微之势,为挽倾颓,不得已,才要拼死一搏。如今我们容氏富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更该步步小心,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动辄便有满门遭殃的风险。” “我知道。” “还有如今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我此前参奏长公主,已是惹圣上不快了,此番若执意动他心腹内宦,恐怕要彻底恶了君上,届时非但不能扳倒孙贼,反倒要连累自身,要连累了你。” “我明白的,夫君,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考量,我都明白。” 四年间世事跌宕变幻,可唯有徐杳的眼睛,她这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杏眼,依旧澄澈清亮,像明镜,像清水,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此刻容盛的虚伪与懦弱。 高安案时,连他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京的道路。而如今,前路尚且未知,他却已经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他的光明亮依旧,而他却已化作一粒尘埃,隐入灰暗的角落。 在徐杳的注视下,容盛忽然感到无地自容,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极为低哑,仿若蚊蚋:“是我配不上你。” 徐杳似乎没听见,她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成婚第三日,你陪我归宁回家,我与继母发生了争执,你后来安慰我的那些话。” “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看向窗外,露出回忆与微微怅然之色,再转回头来时,她看着容盛笑得眉眼弯弯,“盛之,你若想做圣贤,我自然支持。你若不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很好。” 容盛一把用力将徐杳按入怀中,眼眶内不知不觉间涌上热泪。 …… 夫妻二人在常为的安排下暂且安顿于驿站,听闻容盛大驾光临,杭州城内一应官吏皆纷纷登门拜访,到了送行宴当日,浙江巡抚更是亲自出面迎接,身后跟了常为等人笑脸相迎。 除了官场上的觥筹交错,贵妇之间的迎来送往也少不了,巡抚夫人牵着徐杳的手在隔了一座苏绣松竹梅围屏的小厅坐下,一众穿金戴银的贵妇们将徐杳围在中央,满嘴止不住地吹捧她。 对于这种场合徐杳颇为不适,只是勉强笑着应付,眼睛不住地往屏风那一头看去。 那处琵琶声声,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露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巡抚夫人只当她是担心丈夫,笑着温声安抚:“不必多虑,容御史既带了夫人你来,没人会不长眼地送人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徐杳讪笑着含糊了一句,仍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这悠扬轻快的琵琶声,总叫她想起那日雨幕中,苏小婵那细瘦伶仃的,如幽魂一般的身影。 正有些晃神间,围屏那一头忽地高高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诸位大人请容御史吃酒,怎的不叫上咱家?” 此声一出,霎时间周遭静谧,就连那轻快的琵琶声都哑然了一瞬。 隔着围屏,徐杳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巡抚夫人轻声问:“来者是谁呀?” “是……”巡抚夫人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巡抚起身拱了拱手,又向容盛介绍:“容御史,这位便是我们杭州织造司的总管,孙德芳公公。孙公公,这位便是金陵来的容盛容御史。” 不用他说,容盛也已经从眼前此人面白无须的脸,和一身红罗飞鱼曳撒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彼此打量片刻,终是孙德芳先抬起了手,“容大人,久仰久仰。” “孙公公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容盛拱了拱手。 舞姬们早已退至一边,唯有琵琶声仍在似有若无地奏响。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沉闷,常为十分自然地出面打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其余官员忙跟着附和,又拉着两人坐下,酒席间似乎重新恢复了热切。 孙德芳坐在容盛身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听说容大人此来杭州巡视,抓着了咱家手下一些小孩儿的错处?” 一众官员顿时噤声屏息,常为更是暗暗沁出冷汗,生怕容盛一时没沉住气要和孙德芳翻脸。 “是发现了一些事。” 在众人的忐忑之下,容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我前几日同夫人借宿余杭一小村中,深夜突遭倭寇袭村,其行径残忍无比,烧杀抢掠、屠戮全村,我们借住的那户人家,祖孙俩都不幸被残忍杀害。我和夫人也是万幸得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就这样,我还被那倭寇砍了一刀,差点没命。” 他右手食指在胸前顺着伤口虚虚划了一道,“孙公公,你知道砍我的那个倭寇是谁吗?他并非东瀛人,而是我白日里才在杭州城里遇见过的一个,打行青手。” 说话间,容盛双目如电,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德芳雪白的脸。 孙德芳的面皮抖了一抖,眼神先是震惊,旋即转为恼怒,演完一整套,最后忿忿道:“竟然如此!好哇,那群畜生,竟敢背着咱家在外面犯下通倭的大罪,这是要陷咱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蓦地转头看向常为,“常知府,未免旁人说咱家徇私枉法,此事便交与你查办,若真拿到那群畜生通倭的实证,不必通报我,你自按律处理了便是。” 突然被点名,常为紧绷了一瞬,听闻孙德芳这样说,立即便放松下来,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容盛,“是。” 孙德芳已经做出了让步,愿意割舍掉打行以换取容盛的不追究。常为这一眼的含义他也明白,是叫他适可而止,各退一步。 只要他应下,这场酒席就会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结束,然后第二天他带着徐杳在众人的欢送下安然回京。 如此一来,处理掉杭州城中通倭的奸贼,他又一次立下大功,杭州官员们得了政绩,而孙德芳也能向圣上表明忠心,实在是三赢的局面。 琵琶声消,鸦雀无声,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容盛的回答。 而徐杳正扒着围屏悄悄往外看,惊惶的目光一时落在容盛身上,一时又看向角落里,那怀抱着四相十品琵琶的女子。 她方才越听这琵琶越觉得耳熟,终是不顾体面,在一众贵妇们讶异的注视下,走到围屏后往外窥视,高官满座,她却一眼注意到了那琵琶女。 纵使她轻纱覆面,徐杳也认得出她是谁。 苏小婵。 她混进今日这场夜宴,究竟是想做什么? 此刻苏小婵低垂着头,五指死死按在弦上,显然也是紧张非常。 而容盛终于缓缓开口:“孙公公,我之所以会认得出那个青手,是因为白天撞见他当街抢劫一琵琶女的财物,而那琵琶女名苏小婵,正是原金陵名妓苏小婉之妹。” “她跟我说,苏小婉因孙公公而死,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说来也奇怪, 这厅堂中原本已十分静谧,可容盛此话一出,徐杳却觉此方天地陡然更静了几分, 堪称死寂。 她担忧地盯着苏小婵,她清楚地看见她的五指弯曲成爪, 尖细纤长的指甲深深刻入相把中, 她在极力地忍耐与等待着。 而在窒息的氛围中, 孙德芳终于捏着酒盏幽幽开口:“苏小婉么,我是见过的, 她那张脸蛋儿, 那副身子, 真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与此同时,手指还在杯盏壁上暧昧地摩挲着。 容盛忽然觉得有一股热血突突冲击着他的神庭,他正欲开口,垂在桌面下的衣袖却不知被谁扯了一下。 孙德芳还在继续笑道:“咱家也听说她上吊死了,容御史可是觉得可惜?虽说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妓女罢了,容御史又何必放在心上?” 原本还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到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过事到如今, 也没有人再侧耳听曲,只有徐杳的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瞪着角落那人。 苏小婵忽然放下琵琶,起身平稳而迅疾地向主桌走去,此时厅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桌的孙德芳和容盛二人身上,虽瞥见一琵琶女从身侧快速走过, 也觉得奇怪,但因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全都保持了沉默。 苏小婵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孙德芳身后。 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孙德芳也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女,不耐烦地侧头,“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滚下……” 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容盛等人因震惊而瞪得滚圆的眼睛,后背处的剧痛后知后觉的袭遍全身。 孙德芳的嘴角滚落一线血珠,他震怒而茫然地回头,“你!” 持刀那女子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抹激动的潮红,声音凄厉悲怆——“阉狗,你还我姐姐!” 她用力将刀抽出,再度高举而起。 眼见她拔刀意图再砍,众官吏们终于回过神来,哄的一下,逃跑的逃跑,拉人的拉人。厅堂外守着的护卫们也姗姗来迟,围拥上来一把就拽住苏小婵的头发,将她擒倒在地,十几个人将她死死踩在脚下。 满室惊惶嘈杂,徐杳终于艰难地从逃窜的人群中挤到容盛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喊:“夫君,那是苏小婵!” “住手!”一怔之后,容盛立即喝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孙德芳靠在小太监的怀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拔着尖细的嗓门叫:“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 护卫们旋即领命,拔刀便砍,乱刀之下,她细瘦的身体迅速坍塌破碎,鲜血在木地板上汩汩漫开一大片,细长的手指却还如铁爪般抠着地面。 她已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孙德芳犹不解气,夺下一名护卫手中的刀又亲自剁了十几下,将她两只手都彻底砍断,这才又踹了两脚,将刀一丢,喘息着道:“把她给我丢去喂狗。” 这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徐杳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护卫将苏小婵鲜血淋漓的尸体拖走,她的血迹绵延了一路。外头正在下雨,滂沱的雨水很快将血污冲刷干净,就仿佛她从没来过。 可徐杳还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想起那一日她同他们讲述自己和苏小婉之间的事。当时她的眼里含着极深的绝望,嘴角偏还带着笑,她说: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直到领悟这一点,苏小婵心底才后知后觉的涌出无尽的悔恨。 在此之前,她对于苏小婉是怀有隐秘的嫉妒的,在看见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这种嫉妒就已经开始在心底酝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替她摆平了那几个无赖后,苏小婉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座小宅。宅院并不很大,却处处精致,每一面墙,每一样摆件,都看得出来是用心布置过的。这样一套宅子,在达官贵胄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对于自幼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苏小婵而言,已经无异于天堂。 她任由苏小婉牵着自己,走过这座宅子的每一处,听她快乐地畅想她们两个未来的日子。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的声音轻快而动听,苏小婵仿佛也得以从这字里行间,窥见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隅:西湖边的嫩柳桃花,蝉鸣聒噪,佛寺钟声杳杳,锅炉上水汽氤氲。 然而随这些一同泛起的,还有微微的刺痛感,她看着美丽不可方物,正冲自己嫣然而笑的姐姐,心头却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细细啃噬。 这十五年来,凭什么姐姐过得这么快活,我却流落街头任人欺凌? 这个念头在她被青手们按在大雨中时瞬间放到最大。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如同待宰的猪猡。无穷无尽的,巨大的雨滴砸在她全身,砸得她睁不开眼,天地间都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青手们遥远的嘲笑,她的任何挣扎与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于是苏小婵不动了,她呆呆地躺在雨水中,心想:到底凭什么? 虽说是姐妹,是至亲,但她与苏小婉分离十五年,自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五日,她凭什么要为这五天的相处,赔上自己的一生? 人是苏小婉招来的,欠条也是她写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她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痛斥这老天的不公,面上却愈发如死灰一般。 所以当苏小婉跑出来,跪在地上为了自己苦苦哀求那群人时,她心里是闪过几丝快意的。 她看着她雪白的罗裙沾满污渍,暴雨将她娇艳的脸庞冲刷得苍白,她像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女人一样衰弱。 看,哪怕你是洛神,是萼绿华,也有和我同堕泥沼的这一天。 可是下一瞬,她听见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雨幕中,苏小婉的微笑变得模糊而飘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起身,迈步,水花在她脚下缓慢地溅起,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雨停了,青手们走了,苏小婉也不见了。 她化作一枚风铃一缕清风,悬挂在她们的房梁上,叮叮当当,像她耳边回响着的那柄四相十品琵琶的声音。 那是苏小婉曾经为她弹奏过的曲子,搂了姐姐僵硬的尸体在怀里,她仿佛还能听见当日姐姐宛若天籁的歌声: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而如今,木兰落尽,柳丝枯黄。苦熬了十五年的分别,团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五天。 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起点。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可污秽是无处不在,洗涮不尽的。正如沟渠角落的积水里,还漂泊浮动着丝丝血色。 徐杳难过地看着那残留的血迹,容盛也停下了脚步,同她一起凝望着苏小婵那缕执拗不肯消散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去,直到走出这座典雅精致的酒楼。他们走在长街上,淋着大雨。 酒楼外,天色昏黑无比,街上行人不过寥寥。有几名小摊贩收拾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断了腿的乞丐麻木地瘫坐在屋檐下,主人家打开门怒骂着驱赶他。年老色衰的游女撑着把破了洞洞油纸伞在街边同客人激烈地讨价还价,骨瘦如柴的女童摔倒在泥地里,又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童一齐飘远,被大雨淋得湿透。 容盛忽然说:“这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因雨声过大,徐杳一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迷惑地抬头看他,却见容盛一双琥珀色的浅眸,酝酿着深沉的风暴 他也看着她,平静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说来也奇怪。他的声音依旧是被雨声盖过的,徐杳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杳杳,我要去做这件事。”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让这天地清明澄澈,可我还是要竭力去做。我想洗去世间的污秽,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巳时, 常为带了几个亲信官吏于驿站等候,然而左等右等,总是不见正主出来。眼见同行诸公都隐隐躁动起来, 常为终是忍不住召过驿丞,低声吩咐道:“你去容盛的房间外头, 悄悄地看看他在干嘛。” 驿丞领命而去, 没过片刻长廊尽头就响起他惊慌的声音, “不好啦,知府大人!”他踉踉跄跄地跑来, 险些没瘫在常为面前, “容御史和他夫人, 还有他们的行囊,全都不见了!” · 天尚且蒙蒙亮时,容盛就带着徐杳出了门。他们再度打扮成文士与少年郎,带着笔墨纸砚,趁人不备从小门溜出驿站,来到市井田间,向偶遇的百姓们仔细询问并翔实记录这些年来杭州织造司及打行造的孽,所被询问的人无不大吐苦水。 甚至不少百姓听说京中有人来调查织造司之罪,更是主动赶来,一面唾沫横飞地诉苦, 一面撩起衣服给他们看青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 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围住,两人各自运笔如飞,短短两三天的功夫,织造司及打行犯下的罪行和百姓的画押口供就密密麻麻记了四五本。 而另一头,常为发觉容盛不告而别后就知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作主张, 只能将事情写了张条子紧急递到浙江巡抚衙门,奈何巡抚衙门正因孙德芳遇刺一事乱作一团。等层层上报,又层层审批,待终于得了不惜一切制止容盛的命令时,人家早已携夫人乘小船一叶,带着一摞罪证,再度由京杭大运河渡口登船往北去了。 凛冬将至,运河两岸早不复当年春水青山之景,桃枝载霜,苍山覆雪,放眼望去,唯有萧瑟满目。 可当年隔江相望的人,如今却在身边。 船舱的水火炉里火苗攒动,一块木炭被抛入其中,溅起一簇火星。容盛拉着徐杳的手放在水火炉上空,感受着掌心捧着冰凉的小手渐渐转暖。 “此行真是让你受委屈了,本以为是顺道带你出来游玩的,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摩挲着,容盛温声道:“为着不叫杭州那头的人发现,只能坐这些简陋的小船。你且先忍忍,等入了南直隶地界就好些了。” 徐杳却摇摇头,“即便我们不来,事情还是会照样发生。正因我们来了,两位苏氏娘子,那对祖孙,那一村的村民,还有满城的百姓,才有得个公道的可能,该庆幸我们来了这趟才是。况且我受的这点委屈,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容盛眼中闪过动容,他舒臂将徐杳揽入怀中,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咚”的一声巨大的闷响,整条船猛震了一下,两个人连同正在燃烧的水火炉一齐歪倒在地,幸而容盛护着徐杳及时往旁边一滚,才没被叫人被炉子烫到。 “是谁行船这样莽撞?”一向好脾气的他也恼火起来,扶着徐杳站起身,掀开帘子钻出船舱,却见船夫已持着船桨对撞上来的那条船破口大骂开了。 “娘希匹的,你会不会开船啊,老子这么大条船在前头,你就这么直楞楞地撞上来了,你长没长眼睛啊?!” 后面撞上来的那条船上的船老大正点头哈腰赔着笑,一句嘴也不敢还,只来回说着“掌舵的是才来的新人”、“实在不好意思愿照价赔偿”之类的话。 见船夫蹲在船尾,容盛向他走去,“出什么事了?” “官人,你看。”船夫抬起一张苦恼的脸,起身让开,露出一个正在往上冒水的窟窿,“都怪这群不会开船的赤佬,把船给撞漏了。” 见那漏洞有近一尺宽,容盛眉头紧蹙,“船还能走吗?”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等船修好怎么的也得两三天。” “两三天……”容盛心里暗自焦虑,他特意乘普通民船回京,为的就是不被杭州那边的人发现,想抢占先机将罪证摆到圣上的案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在路上耽搁两三天,只怕就要被孙德芳和常为的人给追上了。 可环顾四周,只见密林茫茫,杳无人烟,若是现在离开,怕也找不到第二条船。 正踌躇无措间,脚下甲板微微一晃,是那条船上的船老大跳过来查看情况,“哟,没想到竟给你撞了这么大个窟窿,对不住啊大哥。” “你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这洞能自己长回来吗?” 船夫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个不停,那条船上的船老大也始终笑嘻嘻的,没有丝毫不悦,勾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晃了晃,又从兜里取出只钱袋子,拿出枚分量十足的银锭子拍在他掌心,“你看,够不够赔偿?” 船夫嘴里的脏话戛然而止,连带着眼神都飘忽起来,“够……够是够了,就是我船上还有客人呢。” 那船老大又向容盛看来,笑问:“官人要到哪里去呀?” “湖州。”容盛淡淡道。正咬着银锭子的船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船老大笑意不减,“那可巧了,我们这艘船也正好要往湖州去,不如官人就搭我们的船好了。” 撞上来的这条船较容盛他们乘的这条要宽阔气派得多,容盛扫了一眼,“我们共有两人,不知需要多少船费?” “嗨,要什么船费啊,顺路的事儿。而且要不是我们,你们的船也不会出事,此行就当我向两位赔罪了。”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容盛点头道:“那便有劳各位了。” 他转身回去带上徐杳,两人顺着船工们的指引来到一间宽敞干净的船舱,徐杳打量四周,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她凑到容盛耳边悄悄说:“夫君,此事未免过于巧合,会不会有诈?” 容盛帮她捋了捋碎发,笑着低声道:“既然他们好心安排了好船,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徐杳吃了一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向左右看了看,“难道他们真的都是孙德芳派来的人?” “可能是孙德芳的人,也可能是巡抚或知府衙门的人,谁知道呢。” “那我们还要上他们的船?” “我们只有两个人,若撕破脸强来,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水推舟,等到了湖州地界再想办法。” 看着徐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容盛心头一片柔软,他跟摸猫儿似的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不用怕,他们若想杀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既然只是想把我们带走,说明孙德芳常为他们还不敢和我们成国府翻脸。” “我不怕。”徐杳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容盛将徐杳搂入怀中,长长叹道:“杳杳如此信任,我必不负你所托。” 鼓足风帆,船只一路北上,期间船工们侍奉殷勤,菜肴颇丰,容盛一概都若无其事地收受了。直到又过一日有余,船只进入湖州地界,容盛摊开一张两尺宽的宣纸,饱蘸浓墨提笔写下“容盛”二字,又将这张纸贴在了窗外。 “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贴在船上?” 徐杳好奇发问,容盛却故作玄虚地一笑,“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船老大再不复之前的热情客气,一脚把他们紧闭的舱门踹开,将手里攥着的纸团往地上一砸,“官人,好端端的你往我们船上贴个字儿算怎么回事?” “我在湖州城中有些故旧,贴个字儿想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而已。”容盛无所谓地笑笑,“怎么,怕被常知府知道了,受训斥?” 那船老大原本恼怒的神情陡然转为惊愕,他蒲扇大的手抬起指着容盛,“你,你果然早都知道了!” “先不说撞船之事过于巧合,我观诸位虽都下盘稳健、满手老茧,却并非船夫摇橹操桨该有的茧,而是武人持刀砍杀生出的茧。”容盛淡淡道:“我弟弟恰好擅于用刀,因而我一眼就认得出。” 那船老大也不亏是条好汉,在容盛说话的短短几息功夫里就镇定下来,“哼”了一声,“容大人既然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跟着上了船,便该明白这条船不是你随意能下的。还请容大人与夫人在船上耐心等待,等常大人赶到,自会同你有个交代。” 说罢,“砰”的一声,舱门又被重重甩上,徐杳隐隐听见外头传来“把他们给我看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的呼喝,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容盛,“你那些个故旧,真能从他们手上把我们救走吗?” “放心,且等晚上。” 容盛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照常吃饭洗漱,甚至还有心情拉着徐杳给她讲论语。 徐杳就没他那么好的风度了,在听到子罕篇,容盛缓缓讲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时,终于头昏脑胀地趴在了桌上。 顺手摸了把她的头,容盛哑然失笑:“这就学不进去了?” “也不是学不进去,”徐杳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厌学行为,“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救我们,没心情学。”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你还会讲笑话呢?” 容盛笑笑,“自然是会的。” “古时有一个官员,喜欢吃喝玩乐,正事不做,专爱剥削民脂民膏,以至于当地的百姓怨声载道。临近卸任时,百姓们给他送了一块德政碑,上书‘五大天地’四字。官员就问,此为何意……” 平静的叙述中,突兀插进一声惨叫,如同利刃割开了夜幕。紧接着,兵器相接声骤起,夹杂着怒吼、哭号、呻吟,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杳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听容盛讲故事,闻声顿时浑身抖了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去,紧紧揪着他的腰。 而容盛就这么抱着她,仿佛哄孩子睡觉般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百姓们便说,官到任时,金天银地;官在内署,花天酒地;坐堂听断,昏天黑地;百姓喊冤,恨天怨地;如今终于交卸,实在谢天谢地。” 相较于剧烈摇晃的船只,颤抖的哭声与叫骂,容盛的声音始终淡然无波,他的双臂始终将徐杳牢牢护持在自己羽翼下,直到外头逐渐恢复安静。 徐杳如警惕的小动物一般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外面这是……完事儿了吗,谁赢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又“砰”的一声,一个身量颀长高挺的男子大步走入,正好看见徐杳“哧溜”缩回容盛怀里的一幕。 容盛抬头与他对视片刻,“是你?” “是我。”那人道。 作者有话说:容盛讲的笑话出自《笑林广记》。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默了默, 容盛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徐杳紧了紧,才又问:“都办妥了吗?” “人都拿住了。”那男子扫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 迅速地移开目光,向容盛躬身拱手:“具体如何处置, 还请容大人示下。” 听着这陌生的低沉的声音, 徐杳从容盛怀里悄悄探头, 瞥了眼那人锋利的轮廓,低声询问:“他是谁呀?” “燕王府安插在嘉湖一带的暗卫, 我们家与燕王颇有交情, 决意揭发孙德芳罪行之后, 我便暗中命人给这边的点子递了信,让他们准备着接应我们北上。”容盛微笑道:“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怪道这一路容盛都气定神闲,原来是早有准备。徐杳这才松了口气,转眼又想到容炽仿佛也是燕王手下,再看那暗卫顿时感到几分亲切,“有劳你们搭救了。” 那暗卫淡淡说了声“不敢。” 容盛带着徐杳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果然见那船老大及一干船工全都像螃蟹似的被五花大绑,嘴也塞上了,见了容盛便激动地从嘴缝里挣出“唔唔”的声响。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手持长刀,警惕地守在他们四周。 先前来禀报那暗卫跟了上来, “要不要将他们……” 他的手在颈间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被拿住的那伙人见状,顿时“唔唔”叫得更厉害了。 “不必。”容盛立即摇头,“待我们的船即将驶出浙江地界时,将他们找个地方放了便是。” 见那暗卫眼露不解,他拉着他走到角落里低声解释:“常为他们没打算同我们撕破脸皮,若我们步步紧逼, 迫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他们与织造司虽蛇鼠一窝,可能同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想要扳倒孙德芳已属不易,一时不能树敌太多,得先把官员与织造司分别对待,只对孙德芳发难,常为等人为保全自身,或许会作壁上观,等孙德芳倒台,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徐杳好奇地朝他们那边张望了眼,因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并肩立在一团夜色中,乍一看身形极为相似。 等容盛说完了话向她走来,徐杳问:“你同那暗卫头领很熟?” “是认识,怎么了?” 徐杳玩笑道:“他跟你身形好像,若非长得不一样,单看背影,我都要以为他是阿炽了呢。” “哦?”容盛微一挑眉,也不惊讶也不动怒,只幽幽道:“杳杳这是想阿炽了吧?” 徐杳登时魂飞魄散,忙不迭挽住他的胳膊,又腆了笑,“别瞎想,我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我没想他,真的!我只想你一个……” 眼见他俩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往里走,那暗卫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默默盯着半船五花大绑的“螃蟹”,其目光冷冽,直把人盯得瑟瑟发抖。 燕王府的人接管了这艘船,继续鼓足风帆向北而行。 没了盯梢的人,徐杳心情明朗许多,再不肯闷在船舱里被按头学论语了。她想了个新招,拉着容盛坐在船头,拿了个网兜捞鱼玩。 容盛一开始还不信,说船开得这样快,哪里能捞得到鱼。徐杳却不服气,举着网兜硬是在船沿上虎视眈眈地蹲守了一个时辰,下了几十次网子,竟真给她兜上一条鱼来,还是条份量不轻的草鱼。 这下可把徐杳得意坏了! 她举着草鱼向容盛大声炫耀:“容盛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夫人技艺高超,为夫佩服佩服。”容盛忍俊不禁,走上去接过鱼掂了掂,“这鱼倒大,足够三个人吃了。” “那今天由你下厨,”徐杳理直气壮地点菜,“我要吃红烧鱼。” 容盛平素不近庖厨,哪里是会烧菜的人。他颇是为难地盯了会儿草鱼,但见徐杳实在坚持,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拎着尚在挣扎的草鱼长吁短叹地走了。 成功了一次,徐杳信心倍增,抄起网兜继续守在船头。过不多时,果然远远地又见到一条黑黢黢的大影子漂浮在前方的江面上,她瞄准时机,路过那鱼时又是一网兜下去,眼见将鱼半条身子都捞进了网里,那鱼却剧烈地挣扎起来。 鱼在水里的力气颇是惊人,徐杳一时猝不及防,竟被带得往前跌去,眼见即将落水,余光瞥见道熟悉的颀长人影从旁迅疾窜来,她左边胳膊忽地一紧,又被猛地往后一带,这才又踉跄着站了回来。 惊魂未定,徐杳气喘吁吁地扶住那人,“幸亏夫君你来得及时。” 身旁半晌没个动静,她转过身,对上的却是一张陌生而平凡的面容。 是那暗卫首领,他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了会儿徐杳的脸,又落在她的手上。 徐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揽在人家的腰上。 “哧溜”一下缩回了手,她干笑着拿手在裙子上抹了两把,“对、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下次,别再认错了。” 那人冷冷说完,弯腰一把将那条正在甲板上摆尾弹跳的大鱼拎起,举在徐杳面前,“你的鱼。” 徐杳讪讪接过了鱼,眼看着他的背影往另一头走去,心头的波澜却似江上涟漪,莫名泛滥不去。她若有所思地抱着鱼去厨房找容盛,还没开门,便闻见一股刺鼻的焦味从里头冲出。 “咳咳咳。”徐杳推开门,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在滚滚浓烟中找人,“夫君,夫君?” “杳杳,我在这儿。” 浓烟散去,徐杳才在厨房里看到容盛的人,他原本白净的脸上染了好大块煤灰,手背上多了好几个燎泡,端着的盘子里盛着些不知名的乌漆抹黑的东西。 徐杳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忍俊不禁,“你做个饭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将鱼放到一旁,掏出帕子沾了水,正仔细给他擦着脸上的灰尘,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暗卫首领匆匆赶来,“我方才看见这儿冒出一大股黑烟……” 他看见两人亲昵地凑在一块儿,立时怔住了。 徐杳给容盛拿帕子擦干净了脸还不够,又捧着他两边下颌左看右看,确认干净了才放手。她扭头冲他笑笑:“让你见笑了,方才是我夫君在这里做饭呢。” “做饭?”暗卫首领这才注意到灶台上放的那几盘黑黢黢的块状物体,两条剑眉倒拧而起,“你把炭放盘子里干嘛?” 容盛不满地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道:“什么炭,那是红烧鱼,炒鸡蛋,还有炒青菜。” 暗卫首领大为震撼,他撞开容盛走到灶台边,老大不客气地拿了一双筷子在炭里拨了拨,除却那一碟子青菜里头勉强还能看见几丝绿色,另外两盘就是纯黑的。 他放下筷子,下了定论,“这就是炭。” “什么嘛,我夫君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容盛还没说什么,徐杳先不乐意了,她劈手夺过那双筷子,“焦点怎么了,我就喜欢吃焦的!”说着,夹起一筷子就塞往嘴巴送,另外两人一时阻止不及,竟就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一块炭……一块鱼下去。 入口是冲天的焦味,徐杳面色五彩纷呈,她尝试着咀嚼了两下,牙关处清晰地传来脆物碎裂的声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在口腔中爆开。努力试着往下咽——实在咽不下去。 坚持了大约几息,徐杳终于没能坚持住,扭头吐了出来。 “夫君对不住,我实在吃不消。” 容盛无奈苦笑着拍抚着她的后背,又从暗卫首领那儿接过水瓢递到她嘴边,“吃不下何必硬吃呢,原是我的错,连个菜都不会烧,浪费了你辛辛苦苦捉来的鱼。” “是我不对,早知你是初次下厨,应该陪着你的。”连漱两次口,徐杳总算缓了过来,又抱起才捉到的大鱼亮给他看,“锵锵锵,又是一条,这条我来做给你吃。” 她又看向一旁抱臂不言的暗卫首领,“首领大哥也和我们一起吃吧,就当谢谢你方才救我。” 对上容盛狐疑的目光,暗卫首领故意挺了挺胸膛,“看你要落水顺手拉了你一把而已,不算什么,不过既然嫂夫人盛情邀请,我就却之不恭了。为表答谢,我就替你烧火吧。” “你还会烧火?”容盛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暗卫首领幽幽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眼见两人都分别忙碌开来,容盛站在一旁,竟猛然发现自己有些多余,心头恐慌顿生。他立即插进去,贴在徐杳身旁,“杳杳,我给你备菜打下手吧,切菜我还是会切的。” “好啊。”徐杳正在埋头利落地杀鱼,对于他俩之间莫名诡异的气氛一无所觉,扭头冲容盛笑笑,“那你把那一小筐青菜洗净再切好。” 又踮脚对正在吭哧吭哧烧火的暗卫首领道:“首领大哥,火再烧大些,我煎个鱼。” 厨房中冒出炊烟袅袅,一时又传来谈天说笑声,过不多时,三菜一汤就做好了。三人在甲板上支了张桌子,看江上波涛,看眼前佳肴。 徐杳率先落座,又招呼他们两个坐下,“快来尝尝,今天这桌菜是我们三个合力完成的呢。” 容盛夹了筷鱼肚子放到徐杳碗里,笑道:“主要还是你辛苦,我们两个没做什么。” “那是你没做什么,”暗卫首领咽下口青菜幽幽道:“我烧火可不轻松。” 容盛的筷子一顿,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暗卫首领毫不示弱,抬起下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打得你来我往,徐杳看着是一愣一愣。分明是绝然不同的两张脸,此时分坐在她手边,却被她看出莫名的相似来。 “你们两个……”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无奈道:“你们两个别闹了, 好好吃饭吧。” 两个人各自“哼”了一声,这才作罢,开始埋头吃饭, 不到一刻钟,就如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几道菜吃了个精光, 连汤都没剩下一滴。吃完了饭, 又开始抢着去洗碗。 容盛道:“你方才烧火辛苦了, 洗碗还是由我来洗吧。”说着收拾起碗筷来。 “不然,之前容大人的手被油溅到了, 此时不宜沾水, 还是我去洗吧。”暗卫首领却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碗。 眼看争执不下, 容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竟松开了手,“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劳烦你了。”说罢揽了徐杳的肩膀向船头走去,“将要进南直隶了,杳杳陪我看看这江上风景吧。” 被摆了一道的暗卫首领:“……” 听着身后故意加重的收拾碗筷的声音,容盛憋住笑,揽着徐杳的手紧了紧,向南面指去, “你看,我们现在还在浙江地界,等过了这段水域,就到南直隶了。” 徐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定住目光,渐渐地又皱起了眉。 “怎么了?”察觉到她不对的容盛问。 “你看那边。”徐杳眯起了眼睛, 极目远眺,“是不是有两艘黑色的船?” 容盛心里“咯噔”一声,身后收拾碗筷的声音也瞬间停顿,暗卫首领大步迈到船头,同他们并肩眺望——细看之下,果见有两艘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行驶而来,因船的周身蒙了黑布,此刻夜色朦胧,江上又泛着大雾,他们这边竟无人发觉。 “怎么夜间行船,速度还如此之快?” 徐杳尚在云里雾里,另外二人却已立即了悟,彼此对视一眼,容盛当即抓住徐杳的手避入船舱,暗卫首领则大声呼喝着准备迎敌。 “那些人恐怕是孙德芳派来的,他眼见常为的人拦我们不下,便想趁着我们还在浙江时结果了我们。”打开船舱门,容盛匆匆将徐杳塞进里头,又拖来桌椅把门挡住。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奉公南下巡视,又是成国府的世子,他们怎么敢这样丧心病狂,就不怕国公爷跟他们过不去吗?”徐杳跌坐在床榻上,面色发白。 外头厮杀声又起,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激烈得多。透过凄厉的惨叫与金属相接的锵然声,她又想起被倭寇追杀的那一夜,哭号,大火,还有生死不明的容盛,恐惧感如藤蔓一般将她死死缠绕,一时间徐杳竟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了。 容盛忙将她抱紧,望向窗外的眼神和声音一起冷寂下来,“所谓狗急跳墙便是如此。杀了我,再做成水匪劫杀,朝廷未必能查出真相。可若就这么放我回金陵,轻则贬斥重则身死,他一定会吃瓜落。两相比较,自然是送我去死更好。” 喊杀声愈发激烈,不时有箭矢射出的“噗噗”声响起。有几支大概就射在他们窗外,那箭头钉入木材的声音清晰无比,吓得徐杳愈发往容盛的怀抱深处钻去,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彻底隔绝。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近到徐杳能清晰地听见容盛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心率虽快,跳动得却十分平稳,这个男人的怀抱,总是这样平静又温暖,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容盛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轻快,“应当没事了。” 松了口气,徐杳道:“幸亏那位暗卫首领在。” 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容盛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紧绷了一瞬,片刻之后他才“嗯”了一声,道:“幸亏有他。” 话音刚落,他们所在的船舱门便被砰砰敲响。 “是我。”那暗卫首领低沉的声音响起。 容盛立即起身,挪开桌椅板凳开了门。只见那暗卫首领站在外头,半边脸上溅了鲜血,一身黑衣腥气冲天,眼里杀气凛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鼻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脱力一般。 “你没事吧?”容盛一急,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却摸到一手黏湿,抬起一看,竟是满手鲜血。 暗卫首领闷哼一声,无力地斜靠在他身上,“被个王八蛋偷袭砍了一刀,伤口不深,就是出了点血。” 容盛二话不说抗了他的胳膊扶着人往里走。徐杳也连忙把床让出来给他躺下,见那暗卫首领挣扎欲起,她又抵住他的肩膀道:“你受伤了,还是躺着休息会儿,将伤口处理一下吧。” 那暗卫首领却仿佛很不愿她触碰自己似的,一个侧身避开她的手,喘了几声才道:“我没有大碍,外头还有事在等着我去处理。” “我去吧,你的身体要紧。”容盛站起身,从包袱里翻找出自己之前用剩下的伤药,目光在两人之间犹豫徘徊几次,终是将药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大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鲜血横流,几个暗卫正抬着刺客的尸体垒到一边,还有几个受伤的暗卫正坐在地上忍着呻吟彼此上药。 容盛先去探望安抚了那几个受伤暗卫,又走到那摞尸体旁,随意揭开一个人的蒙脸的面巾看了看,发现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这些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启禀容御史,这些人身上并无异常,只是有些人用的佩刀乃是军中腰刀,所发射的羽箭也都是军中制式。” 容盛接过他们奉上的箭矢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果然是军中制式,看来孙德芳这回真是丧心病狂了,竟动用了军中势力。”他将羽箭递了回去,“将这些尸体和军械都收拾好,这可都是证据。” 那人收了羽箭,笑道:“容御史不必担心,若论军中权势,朝中又有谁能胜过咱们燕王殿下,何况今日容指挥也在……” 话音未落,容盛一眼横来,那人当即噤声低头。 “燕王殿下尚在韬光养晦,绝不能被牵扯进此事,你们务必将燕王府在浙江的一切痕迹全部抹除。”顿了顿,他又蹙眉问:“阿炽本该在燕京,怎的此番竟是他亲自前来护送我们?” “容指挥刚到燕京,燕王殿下听他说了您南下巡视一事,当即料到会有今日,吩咐安插在浙江的弟兄随时准备,容指挥就自请亲自前来浙江接应您。” “原来如此。”看着漆黑的滔滔江水,许久之后,容盛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喃喃道:“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燕王。” 天穹浓云渐散,雪亮的月光缓慢透云而出,他原本暗淡的眼神也因此一点点亮了起来,“之前绑起来那几个船工都还活着吗?” “死了两个,其余的都还活着。” “带上来。” 船老大及一干幸存的船工如死狗一般被拖了上来,连同他们那两个惨死的同伴的尸体。容盛蹲在那两具尸体面前看了看,发现都是一刀毙命,对方下手极其狠辣,摆明是为了灭口。 “我原本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可眼下看来,就算我放了你们,孙德芳也不会放了你们。” 他们几个原本也是做惯了脏活的,可见多了尸体,和自己差点就成为一具尸体,终究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体验。船老大抖如筛糠,说话都结巴起来,“容大人饶命,我们虽奉常为之命要把你留下,可我们始终以礼相待,什么都没做啊。” 另外几个人也都跟着嚎叫着求饶起来。 “正因如此,我才给你这个机会。”容盛的眼眸淡淡扫过这几人,“浙江你们是待不下去了,但也未必没有生路,只要你们肯出面作证,把这次以及这些年来你们给杭州官府干的事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公堂上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保你们活命。” 容盛本以为给了这样的机会,他们会忙不迭地答应,谁知那船老大竟霎时哑然无声,月光下,他的脸色煞白一片,半晌才颤着嗓子道:“容大人,不成的,我们虽在外头,家人却在杭州城,被常知府捏在手里。我们若卖了他们,全家老小只怕都保不住。” 眉头倒拧而起,容盛垂眸沉思。 孙德芳与打行为祸当地多年之事,他虽拿住了证据,却多为口供,未免单薄。届时朝廷派人下到地方复核调查,难保不会被地方官府及织造司联手遮掩过去,若是有人证,事情会更好办些。 思来想去,他扭头问身后的暗卫,“能否启用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转移保护起来?” 暗卫面露难色,“这……只怕要容指挥点头首肯才行。” “无妨,我去问他便是。” 容盛匆匆往回走,而此时船舱内却是静谧一片,先前还有隐隐的水声,此时却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徐杳老老实实站在屏风后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终于忍不住发问:“首领大哥,你好了吗?” 暗卫首领正坐在床上赤着上结实精壮的上半身,他面前放着一盆血水,和徐杳给的药膏绷带,他身上的血污已被胡乱擦拭干净,手上几处伤口也包扎好了绷带,只剩后背一处刀伤,因自己目不能及,始终难以处理。 他含糊了一声,“快好了。” 正打算随意抹点药完事,却听见屏风后响起声音,徐杳说:“你是为了保护我和夫君才受的伤,若有不便之处,就请由我代劳吧。” 心头猛地一惊,待他转过头时,见徐杳已经走出屏风,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上。 “嫂夫人,不……不用了。” 徐杳却径直走到他背后,先拿烈酒替他清了创,轻轻吹干后,又仔细将药膏涂抹上去,目光始终平静自若,“无妨的,之后的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非常时刻,你的伤要紧。” 见她坚持,他也只好转回头,攥紧拳头,暗自咬牙忍耐,牙关深处发出自己才听得见的“咯咯”声。 豆大的汗水自他脖颈后背滚滚而落,为防冲走才上的药膏,徐杳忙拧干了棉布帮他擦拭,然而擦着擦着,动作却逐渐缓慢下来。 她发现他的脖颈与肩颈连接处,上下肤色有细微的不同。自然,头颈与身体的肤色不同对于他们这等常在外奔波的人来说是常事,可是他的肤色分界处,不知为何竟有微微的起皮。 徐杳的目光紧紧盯在那一点翘起的皮肤上,手指忍不住捏住那一处,轻轻一撕。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乎是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皮肤, 他便像受了惊似的捂住那处猛转过身,“你干什么?” 徐杳的动作顿住,眼神也顿住, 她在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眼睛。 他们本不该熟稔, 因而直到此时, 徐杳才彻底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细节。 肤色是病态的苍白, 鼻梁山峦般高挺,轮廓狭窄而锐利, 眼神锋芒如出鞘宝剑, 然而最吸引徐杳注意力的却是他的眼瞳。 深邃, 漆黑,仿佛深渊寒潭。 这是一双与容盛大相径庭的眼瞳,也是他和容炽唯二的不同之处。 就这么看着他,徐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阿炽?” 下一瞬,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寒潭中波澜顿起。 容炽垂下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在脖颈处抠了抠, 手指缓缓陷入半透的皮肤下,随着他往上揭开,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他原本的面目来。 有些局促地将面具攥在手心,容炽撇过头,悻悻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好歹认识你们也有段时间了, 仔细看还是认得出来的。”徐杳也有些手足无措,她眼神闪烁着,原本放在裙门上的手撑住床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她一早就觉得他的身影很熟悉,所以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直到看见他脖颈处的异常,疑虑加重,最终在方才通过他的眼睛确定了心中猜测,终于忍不住叫破。 现在他承认了他就是容炽,可之后呢?两人反倒愈加尴尬。 她大概可以猜到他易容的原因,一来是为了隐藏燕王府在此事中的手笔,二来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可是所有平静的假象都随着她一声“阿炽”而悄然碎裂,她忽然隐隐有些后悔,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如她阴差阳错的婚姻一样,再也无可转圜。 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只能掩盖在装若无事的假面之下。 两人一时无话,静谧的船舱内只有灯花爆起的细微声响。 容炽看似梗着脖子不看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在徐杳的身上。她才往后一动,他立即就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一时间连左眼下那颗红痣仿佛也黯淡了下去。 他旋即站起身,欲披上衣服出门,“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我去看看兄长在干嘛。” “诶。”徐杳拿着绷带跟着起身,“你后背那处伤还没有包扎呢。” “无妨,我……”话还没说完,抬手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刀伤,容炽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眉头都跳动起来。 徐杳道:“要不你还是坐下吧。” 容炽只好又梗着脖子坐下。 将绷带扯长一截,徐杳先小心包裹住他后背那长约半尺的伤口,指尖固定住头端,另一手顺着腋下往他胸前绕去,“抬胳膊。” 容炽老老实实地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她的小臂绕到胸前。 这个动作好像她从背后拥抱自己一样,容炽忽然想。 徐杳确实是抱过他的,在初见的那个夜晚,她自后扑来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他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双沁着盈盈水色的大眼睛。 距离那一夜似乎才过去不久,又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徐杳拘谨地坐在他身后,极力地伸长胳膊,以避免触碰到他的身体。看她动作吃力,容炽叹了声,“我帮你吧。”他伸手按住缠绕在胸前的绷带,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温热与冰凉交叠,徐杳微微一颤。 只是一个晃神,她正待抽手而出,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自外打开了。 两人同时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门外,在外头站着的果然是容盛。 他的双手还停留在把手上,目光率先移动,落在容炽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随即下移,又定在他们相交叠的双手上。 此时若突然把手抽回,再结结巴巴来一句“夫君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徐杳的脑瓜子嗡的一凉,竟强行镇定下来,照着原动作将绷带在容炽身上迅速绕好后,还能淡定地对容盛说:“夫君,你拿剪子把阿炽的绷带剪一下。” 而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容盛竟然比徐杳还要更镇定似的,迈步入内,反手关门,拿起桌上的剪子将绷带剪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低头询问容炽:“伤口要不要紧,还疼吗?” 容炽讷讷地抬头,看他,也看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剪子。 咽了咽唾沫,他也状若无事地道:“不要紧的,不疼。” 船舱外,江水波涛起伏,泛起连绵水声。 船舱里弥漫着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三个人彼此各怀心思,一时反倒又安静下来。 徐杳垂头局促地坐着,容盛拿着剪子站在一旁,虽尴尬莫名,但他俩至少衣衫完整,只有盘腿坐在榻上的容炽还打着赤膊,上半身只缠了几条绷带。偏如今已然入冬,江浙一带湿冷难耐,夜间江上更是北风大作,容炽硬着头皮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容盛这才如梦初醒般,忙拿了衣裳给容炽披上,徐杳则侧着身子作眼观鼻鼻观心状,仿佛入定的老僧。 等容炽穿好了衣服,容盛咳嗽了一声,说起方才船老大之事,“我想让他们转而为我们所用,充当人证,只是他们担心身在杭州的家属为人所害,所以我想问你能否启用燕王府安插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移走?” 容炽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燕王殿下吩咐了,说此番乃是撬动圣上和长公主在江南势力的绝好机会,需得尽力襄助于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 “你亲自去?”容盛蓦地蹙眉,在一旁入定的徐杳也是微微一怔,“你不和我们回金陵了?” “此次行动机密,王爷嘱咐了务必要把燕王府在此事中的痕迹抹得一点不剩。等把你们送回金陵,我还得折返浙江扫尾,就不跟你们回家了。” 容盛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徐杳,又问:“那浙江的事情了结之后呢?” “我直接回燕京向王爷复命。” 说话间,容炽始终背对徐杳平静站着,只有左手拇指抵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 “好吧。”无声地叹了口气,容盛心里既有几分庆幸,又难免怅然,他抬手按在弟弟完好的那边肩膀上,默了默,还是道:“就算忙于公务,也别忘了时常回家来看看,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容炽牵动嘴角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兄长。” 又艰难地转动脖颈,容炽看向垂头沉默的徐杳,“还有……嫂嫂。” …… 船只驶入南直隶地界后再未遇到异常,一行人平安抵达京城,容炽提前派人往家里递了信,报知他们三人今日将到金陵。 于是今日,虞氏命人套了两辆马车,一大早就带着容悦来渡口接人了。远远看见一艘宽阔气派的大船驶入渡口,便知是自家人,容悦挣脱了虞氏牵着的手,跑到江边又蹦又跳又招手,“嫂嫂!哥哥!我们在这儿!” 此番历经生死,再见阔别多日的小姑子,徐杳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船尚未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向婆母和容悦跑去,“母亲,悦儿!” 容悦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虞氏也关切地摸着她的脸,“怎么才出门一个月不到的功夫,竟就瘦了这么多,可是盛之没把你照顾好?” 容盛跟在徐杳后头,正好听见这句话,意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烧的那几道炭,顿时底气不足,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 倒是容炽笑道:“这母亲可就错怪兄长了,兄长对嫂嫂细心体贴,关怀备至,他对我和容悦可从来没这么好过。” 虞氏忍不住一笑,正欲说什么,忽地一怔,道:“你如今怎的倒叫起嫂嫂来了?” 徐杳原本正摸猫儿似的摸着容悦的头,闻言心虚莫名,搂紧了怀里的小姑子,扭头向容炽看去。见他正抱臂立在江边,江风拂起金红圆领袍的一角,瞳色深沉,神色却淡淡,他道:“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虞氏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招呼了儿女们上车回家吃饭,容炽却道:“母亲,我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回去了。”说着他轻盈一跃,重新跳回甲板上,船只再度起航,缓慢地漂开来。 “诶。”虞氏忙道:“哪儿就这么忙,连回家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母亲,我在南下巡视时发现了一些大事,还需要阿炽帮忙处理。”容盛扶着母亲温声解释。 既是公事,虞氏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容炽的身影远去,喃喃道:“也不知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徐杳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远去,只见那金红色的一点人影越来越远,直到将要看不见时,他似乎对着自己摆了摆手,因眼中水雾朦胧,她竟无法判断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肩膀微微一沉,徐杳扭头,见是容盛揽住了自己。他的手臂微微用力,见她抬眼望来,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回家吧。” 左佥都御史容盛巡视江南后回京一事,除了在成国府,似乎再未引起半点波澜。直到数日之后,都察院的一封奏章递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看完面色如土,他不敢怠慢,立即将这封奏章放到了皇帝案头。 当晚,容盛就被急召入宫,可直到后半夜五更到梆子声响起,也没见他的人回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成国府, 荣安堂内灯火通明,虞氏垂首坐在方椅上,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捶着心口,嘴里唉声叹气不止。 站在门口的成国公回头不耐烦地道:“你干嘛老是叹气, 听得我心烦。”话虽这样说着, 他自己也是步履不停, 在门边来回急躁地踱着步。 “母亲莫要太过担心,许是杭州织造司一事牵涉重大, 圣上这才急召盛之入宫询问。他为人处事一向谨慎, 想来应答不会出错, 大约过一会儿也就回来了。”侍立在虞氏身边的徐杳缓缓劝慰道。 她是识得一些字,也读过些书,但那些经典著作才跟着容盛学了没多久,并不太明白深夜急召又久久不归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可眼看公婆如此焦心,她也只得按下忐忑,尽力展现平静。 成国公却像是对这番话很不满似的,他从鼻腔里喷出“哼”的一声,“他处事谨慎?那逆子若当真谨慎,就不该把这件事桶上去!杭州织造司的事与他何干, 用得着他东奔西走地去揭人家老底?” “你这是什么话?” 方才自己被成国公斥责,虞氏并不反驳,但眼见徐杳被他一嗓子吼得战战兢兢,她忍不住回嘴道:“你没听盛之说吗,孙德芳那阉人在当地鱼肉百姓,甚至还涉嫌通倭。我儿身为御史, 参奏他是应尽之义。再说了,同样的事儿四五年前他不也做过么,不照样毫发无损?” “妇人之见!”成国公一甩袍袖,叱道:“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如今势头正盛,哪里用得着他去做先锋打生打死?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只看见孙德芳面上嚣张跋扈,却不知他跋扈的底气从何而来。杭州织造司每年产出海量的白银,那些白银分给过哪些人,哪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是孙德芳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单我们一家怎么抵挡?” 虞氏虽不满成国公方才态度急躁,可一听此话,觉得有理,也瞬间偃旗息鼓,讪讪道:“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吃苦么?” 成国公目光闪了闪,他又转回身去看着门外,许久也不曾回答。 滴漏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淡褪,天际渐渐泛起灰白。三人正各自灰心黯然之时,远远的响起荣安堂大丫鬟紫芙的声音,“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太太,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成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半分,虞氏凝重的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徐杳则腾地站起身,如鸟雀一般对着来人飞扑出去,“夫君!” 容盛慌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正着,湿冷的怀抱被她惊起一阵寒凉之气,他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徐杳抬头,见容盛面上笑容和煦如旧,便知无碍,当即放下心来。感受到背上射来几道炽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他,说了声“没事就好”,赶紧避到一边,把场面留给他和公婆。 “父亲,母亲。”容盛向成国公和虞氏恭敬行礼,“劳烦双亲担忧,儿平安回来了。” 成国公忙问:“陛下见你都说了什么话?” 容盛正色道:“陛下详细问了孙德芳及手下打行在杭州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当地官员彼此包庇之事,尤其着重询问了倭寇之乱。我说孙德芳麾下青手假扮东瀛人在余杭烧杀抢掠,乃是我亲眼所见,绝无错漏,只是孙德芳本人是否知情,以及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吏们是否参与其中,还需细细查明。圣上听后,当即下令锦衣卫去浙地严查。” 成国公扶着紫檀木方椅的把手缓缓落座,并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幻,只是眉梢嘴角微微一动,先前那满脸的紧张燥郁便散去,换上平常的淡定面容来。 捋着胡须,他呵呵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孙德芳若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一时还真难以撼动。偏他自己作怪,踩中了圣上的死穴,这一下,谁也保不了他了。” “父亲的意思是……”容盛眉心跳了跳,“通倭?” 成国公道:“不错,圣上的死穴正是通倭。” “须知开国初期,沿海没有倭寇作乱时,朝廷派遣宝船与南洋诸国通商,每年可给国库增收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明面上。泉州广州等地民间海外贸易昌盛,藏富于民,其地方官府的税收又是一个进项。”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海禁而烟消云散了。”容盛蹙眉道。 成国公颔首:“倭寇袭扰沿海各地,给官府、百姓造成了巨大损失。更间接导致朝廷不得不实施海禁,除此之外,每年还要拿出海量的银子贴补军队,燕地又有鞑子作乱,国库只出不进,连年赤字,你说圣上焉能不痛心疾首?” “所以圣上近两年力主抗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取消海禁,借海外贸易填补国库亏空。而孙德芳身为他的亲信,却暗地通倭,分明是公开打圣上的脸。” 虽说心里早就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分析到此处,容盛不由得还是长松一口气。他不由得怔怔想:到底如今是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 成国公顿时老脸一红,吭哧吭哧了两声才道:“谁知道他总能撞大运?再说了,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本就在圣上。他觉得抗倭更重要,孙德芳自然死罪难逃。可若圣上觉得保住现成的杭州织造司更重要,等孙德芳缓过劲儿来,遭殃的就是我们家。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赌字。” 容盛若有所思地长长叹息:“万千百姓的安定,和我们成国府一家的荣辱,其实都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是啊。”成国公跟着叹道:“皇帝之下,王公、权宦、高官,乃至万千黎庶,皆是蝼蚁。” 皇帝之下,皆是蝼蚁。 直到走出荣安堂很远,徐杳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如洪钟一般地话语。察觉到她的走神,容盛握着她的那只手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徐杳蹙着秀眉扭头看他,“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怎么会,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容盛摇了摇头,仍旧忧心忡忡。 果然如容盛所言,皇帝深夜召他询问只是个开始,此后因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祸乱民间,以及涉嫌通倭一事,金陵、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和浙江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凭借容盛提供的证人以及诸多口供,秘密南下搜查,结果抓出了更多证据,孙德芳通倭被坐实,圣上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整个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场,于是你咬我我咬你,连巡抚都被拉下了马。浙江这头的风波又蔓延到南直隶、福建、两广、江西等地,一时间朝廷震动,多少勋贵高官之家被牵涉其中。锦衣卫日夜拿人不停,诏狱里惨叫声不断。 容盛作为此案主审官之一,又是最先参奏检举的人,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为了避嫌,也不想拖累家里跟着受烦,这段日子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都察院住,徐杳独守空房颇是寂寞,便时常叫小姑子过来同住。 这日她正和容悦一起读话本,文竹前来通报,说她娘家母亲前来相见。 “孙氏?”一听这个名字,徐杳原本还愉悦的心情顿时阴云笼罩,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夫人久不回娘家,她心中思念,便带着徐小公子前来探望。” “她会思念我?”徐杳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竹,你去同她说……” 文竹正等着夫人示下,却见徐杳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紧了又松,她叹口气道:“罢了,你去将她请进来吧。” 如今成国府风头正盛,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抓他们的错漏。若是此时传出左佥都御史夫人与继母不和的消息,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徐杳也只好忍下过往那些龃龉,请孙氏进门,做足面子功夫。 容悦从话本子上抬起头,“嫂嫂不是不喜欢你那个继母,为何还要叫她进来呢?” 徐杳耐心地同她解释了一番,又道:“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再打发走她,旁人便说不出什么来。” 容悦嘟着嘴嘀咕当大人就是麻烦。 “你若不想见她,就去里间避开便是。”笑着哄走了容悦,徐杳远远便听见孙氏的大嗓门。 “哟,瞧瞧我们大姑娘这运气,嫁的这户人家,住的这个宅子,便是同皇宫大内也没什么分别。” 她推门而出,正瞧见孙氏左顾右盼地带着徐瑞走出廊下,徐瑞还一个劲儿地盯着文竹在裙摆下时隐时现的脚。 第50章 第五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瑞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缝,乌黢黢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徐杳一看便知不好, 正要出声喝止,就见他猛地朝文竹裙摆下那双尖尖的小脚扑过去, “姐姐,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啊?” 文竹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 见他扑来作势要摸自己的脚,当即尖叫一声跳开来, 手里的东西也吓得丢了出去, 正巧砸在徐瑞的头上。徐瑞在家一直是个无赖的性子, 挨了这么一下,立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孙氏又是哄他又是骂文竹,原本安静的庭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够了!”徐杳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怒斥徐瑞,“要哭回自家去哭,别在我这里嚎丧!” 徐瑞颇会看人下菜碟,心知这个姐姐已然今非昔比,不再是自己能捏扁揉圆的,一下就闭了嘴, 偏鼻孔里还冒着泡,看着颇为滑稽。 他这头安分了,孙氏那头却不肯罢休,看见徐杳竟还在安抚文竹,更是怒从心起,甩着帕子忿忿道:“我说大姑娘, 你家下人怎的这么没规矩,你弟弟不过是想看看她罢了,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么?照我说啊,这种没规没矩的东西,就该发卖了出去!” “原来太太今日前来,是专程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徐杳挡在文竹跟前,冲孙氏冷冷而笑,“可惜了,这里是成国府,丫鬟们自有我婆母管教,没有太太的用武之地。来人,请孙太太回吧。” 听到徐杳这就要把自己请出去,孙氏当即色变。她此番是收受了旁人的好处,来请自己这继女帮忙的,想到自己若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成国府,到手的金银必然要飞走,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气派体面,忙换上一副谄媚笑靥,“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成国府的丫鬟,自然是归国公夫人管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罢了。” 徐杳“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两人在淇澳馆的小厅中坐下,不待上茶,徐杳便开门见山地问:“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太太便直说了吧。” “大姑娘既如此直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孙氏笑道:“如今杭州织造司孙大珰那事儿不正闹得沸沸扬扬么?需知他同咱家也是亲戚……” 孙德芳怎么会和自己是亲戚?徐杳一对细细弯弯的柳眉拧起,“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并非是孙大珰本人,而是他在苏州的同宗孙家。”孙氏连忙解释。 原来苏州孙家是孙氏的远亲,当初靠着和孙德芳之间的裙带关系成了当地巨富,如今孙德芳倒台在即,苏州孙家内部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好几个和孙德芳走得近的子弟都被锦衣卫捉拿下了诏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里被他们翻出了孙氏这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奉上多多的金银,只求徐杳在容盛枕边吹吹风,高抬贵手把孙家那几个子弟给放出来。 “孙家的人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事成之后,他们愿给这个数。”孙氏伸出圆滚滚、金闪闪的手,悄悄对徐杳比了个数,见她面露诧异,眼中顿时大放光芒,简直已经看见了满箱金银堆在自己房中,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徐杳倒想起来,当日她与容盛南下巡视,途径苏州时,曾见到孙家成亲时游街的乐队,堪称光华璀璨、奢豪无匹,可如今想起来,那一连串望不到尽头的华灯,每一盏灯芯燃烧着的恐怕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 她的脸陡然下沉,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燕几上,沉闷的“咚”一声响,顿时止住了孙氏滔滔不绝的话茬。 “太太请回吧。”她多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孙氏顿时急了,坐直了身子,“你可是觉得他们给的不够?孙家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徐杳沉声喝住她:“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孙家子弟自己作奸犯科,被捉拿下狱是理所应当的事,别说我不会为他们开口求情,便是求了,夫君也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徇私枉法!” 眼见孙氏还欲再劝,她抿了嘴冷笑一声,“那孙家为了请动太太,只怕也花费不少吧,人当有礼义廉耻,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劝太太尽早物归原主,断了和孙家的往来,否则只怕后患无穷,累及自身。” “你!你不肯帮忙也就算了,怎的还要咒我?”孙氏“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她在徐杳跟前作威作福多年,早已是跋扈惯了的,方才伏低做小也不过是勉强,眼见她不肯答应,那股子泼辣劲儿又涨上了头,阴阳怪气道:“人当有礼义廉耻,你自己说得倒轻松,可你有吗?别忘了,你当初可是在暗窑子里头待过的,谁知道你有没有被……” “你住嘴!” 见她竟然还敢提当初的事,徐杳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登时高高扬起,就想对着孙氏那张可憎的饼脸扇下去。可手还未落下,就见屏风后窜出一道黑影,一头重重撞在孙氏肚子上。孙氏猝不及防,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哎呦喂”惨叫个不停。 容悦双手叉腰挺起身子,“叫你欺负我嫂嫂!” “悦儿。”徐杳又是惊又是喜,忙把容悦拉进怀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冲出来撞人,把自己撞坏了可怎么办?” “放心吧嫂嫂,我头硬得很。” 孙氏被徐瑞搀扶着起身,一手扶着燕几,一手哆哆嗦嗦指着容悦,猜到她是成国府的小姐,不敢再大放厥词,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如此无礼,这便是成国府的家教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充长辈?”容悦板着张小脸,憎恶地看了眼孙氏,向左右一摆手,“把她丢出门去,就说是我说的,不许她今后再上门,免得脏了我家的地!” 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忍耐许久,闻言立即兴冲冲应是,卷了袖子就把人往外拖。孙氏和徐瑞自然不肯,发出杀猪似的叫声,扒着门框不肯走。孙氏大叫:“徐杳!你敢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徐杳用力一拍桌,“拖出去!” 猪叫声渐渐远去,片刻之后,淇澳馆终于彻底消停了。 徐杳松了口气,捧住容悦的小脸儿揉了又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在。” “那嫂嫂准备怎么谢我?”容悦得意洋洋地一歪脑袋。 “我做糕饼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容悦正要一口答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听闻京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叫长喜班,里头排的戏很是新奇。” “原来悦儿想看戏文。”徐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放心,我去同母亲说,把戏班子请进家里来唱戏,定叫你看个过瘾。” …… 苏州孙家的人一直等在徐家小宅里,原以为要等上许久,谁知孙氏出门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她匆忙起身迎出去,不待开口,便见孙氏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和身边的徐瑞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她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直直往下坠,讪笑问:“大姐,你这是怎的了,可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氏气得胸脯鼓了又鼓,撇过头去恨恨道:“别提了,事情不成也便罢了,我那继女和她小姑子还合起伙来羞辱我。为着你家的事,我这张脸都算是丢尽了!” 一听事情不成,那苏州孙家的人顿时煞白了一张脸,跌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我家那几个哥儿都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惯诏狱里头的苦?”悲从中来,她扒着孙氏的胳膊使劲儿摇晃,“大姐,算我求你了,再去同世子夫人说说罢。” 孙氏正不耐烦,想把她一把甩开,思及家中那几箱金银,又只好耐着性子道:“并非我故意推脱,实在是我继女那小姑子蛮横不讲理,她又是那家嫡出的小姐,说了不许我再上门,我又能如何?” “这么说来,都是容家小姐从中作梗?” 孙氏总不能说是自己和徐杳关系恶劣,于是含糊了声,只当应是。 那苏州孙家的人垂头坐在椅子上思索了片刻,忽而眼中精光一闪,拽过孙氏凑在她耳边道:“若是因为容大小姐的缘故,倒也不是没法子。” 如此这般一嘀咕,便说出一条毒计来。而孙氏本就是歹毒之人,又记恨今日容悦的羞辱,竟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连声说,“好,就这么办!” 原来这苏州孙氏的人为了成功弄出自家子弟,一早便将成国府几个主子的脾气喜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容悦喜欢听戏看话本。她料定这样的小姑娘必然对戏文话本中才子佳人私相授受的故事心有向往,便准备着找个卖相上佳的年轻男子勾引容悦私奔。 在她看来,只要容悦不在,孙氏再说动了徐杳,自家几个哥儿便有救了。 她们这些鬼蜮伎俩徐杳暂且还一概不知,小姑子点名想看长喜班唱戏,她便在取得虞氏同意后尽心尽力地安排,却不防竟自己亲手放了条狼进成国府来。《 》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如今成国府因容盛检举孙德芳通倭一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虞氏不敢过于高调,只悄没声将长喜班请进府来,叫了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朋, 给女眷们唱了五天,给容悦过了瘾头便罢了。 谁知小姑子一听听上了瘾, 不敢去求虞氏, 便来缠着徐杳。 “嫂嫂, 你就让他们再多留两天嘛,就两天, 求求你了。” 徐杳从小姑子怀抱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无奈道:“悦儿, 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家里如今情况特殊,不好随心所欲做事的,你没看你大哥哥都好几日不曾归家了么?如今叫长喜班进来唱了这几天,已经是母亲额外开恩了,你就别闹了。” 容悦在徐杳这里一向是乖巧听话的,今日不知何为竟也犯起了倔脾气,将她的手一甩,撅着嘴忿忿道:“我只是想让他多留两天,两天也不成吗?” 徐杳同她已好声好气解释了半天, 见小姑子仍旧油盐不进,终于也起了几分火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不成”,便撇过头不看她。 见从来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嫂嫂这里也走不通,又想到如今一旦分离,想再见到那个人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容悦一时悲从中来,强忍着哭腔说:“我不和你好了!”抹着眼泪往门外跑去,撞到了人也不管,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伤心的哭声。 “悦儿!”徐杳心头一慌,正欲拔腿追出去,等跑到门边,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外头。 容盛转头狐疑地看着容悦飞快消失的背影,“悦儿她这是怎么了?” 徐杳怔了怔,先前那点不快迅速被喜悦压倒,她蹦跶着跳到容盛身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容盛单臂稳稳托住徐杳,另腾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是我家,你是我夫人,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哎呀,这不是你太久没回来了我惊讶么。” 感受到丫鬟们调笑的目光,徐杳微微脸红,想从容盛身上下来,却被他箍住了不许动,就这么托着她走进了房间。 迈进门槛后容盛抬腿往后轻轻一踢,两扇门应声而阖,他又抱着徐杳一个转身,直接将人压在门板上堵着嘴唇肆意亲吻。在最初的讶异过去之后,徐杳很快回神,收紧了勾在他脖子上的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缠绵的吻。 漫长的亲吻结束,徐杳有些气喘微微,感受到容盛炙热的体温,她羞赧地将自己潮红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哼哼,“你这是憋了多久?” “都察院一群大老爷们,”容盛笑了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畔,“我不憋着还能怎样?” “那……”徐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杏眼看似无辜,实则蕴藏着恶意。她状似无意地抵着他,“你还回去住么?” 闷哼一声,容盛再按捺不住,直接将人压倒在床上,抬手胡乱扯下帐钩。 帐幔摇晃,连沉重的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盛喘息着翻身而下,又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徐杳捞到自己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胸膛上。平复了片刻,他才发出沙哑的嗓音,“孙德芳已将自己所做的恶事,包括通倭、豢养打行青手,以及迫害苏氏姊妹等一并招供,如今人已下了大狱,只等着判决了。其余同党也都在陆续审讯中,此后虽还要忙一段时间,却也不必继续住在都察院了。” “那就好。”听到他能搬回来,徐杳喜不自胜,又将他的腰搂紧几分。 容盛也笑,右手搭在她的后背,又一下没一下地拍抚,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方才悦儿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徐杳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圈,一边慢吞吞把容悦想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她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个我做些糕点,同她好好说说话也就消气了。” 容盛“嗯”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说是孩子,悦儿如今也满十三岁了,若她是寻常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慢慢给她相看起人家来了。” “可她心情单纯如孩童,如何能嫁人生子?”徐杳从容盛身上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他,“你和公婆,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和爹娘商议过此事,都觉得与其把悦儿嫁出去,赌夫家的人品,不如把她留在家里当一辈子姑娘,反正又不是养不起。”容盛笑着摸了下徐杳潮红的脸颊,“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嫂嫂的肯不肯容她?” 徐杳当即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悦儿就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嫁人呢。” “我知道。”容盛又将徐杳按回自己胸膛上,抚摸她微微汗湿的长发,“她既养在家里,难免要劳烦你多看顾着些,毕竟她懵懂无知,若遇着坏心人,容易被蒙骗。” “我省得的。”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又亲亲热热地搂着睡了一夜。到了翌日,徐杳仍惦记着昨晚容悦跟自己闹脾气的事,一大早巴巴做了糕点给小姑子送去。 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拦下徐杳,“姑娘还生着气呢,谁也不许进,夫人要不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吧。” “这回气性竟这么大?”徐杳不由诧异,又道:“无妨,你下去吧,我去哄哄她就是了。” 说罢推门而入,才迈过门槛,一只茶盏便直直砸在她脚下,容悦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传来,“出去!都给我出去!” 徐杳被吓得往后一跳,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走过去,“悦儿!” 哭声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徐杳侧躺在软榻上的容悦转过头来,有些心虚地唤了声“嫂嫂”。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徐杳置气,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你来干嘛?” 看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也肿了,偏还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徐杳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她叹了声,在容悦身旁坐下,“就为着不肯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儿,你就不跟嫂嫂好了,嗯?” 见容悦嘴唇嗫嚅着还是不吭声,她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糕点径自吃了起来,“那真是可惜了,这么多新鲜的糕点,我只能一个人吃了。” 糕点是徐杳起了个大早才制成的,正新鲜着,那股子香香甜甜的气味直往容悦鼻子里钻,勾得她鼻子翕动不已。忍了又忍,见徐杳吃完了一块又摸向第二块,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看她吃得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松鼠似的,徐杳忍不住笑道:“好了,原本就是专门做来给你的,没人跟你抢。” 容悦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巴巴看向徐杳,见她温柔依旧,问:“还跟不跟我好了?” 她软软地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姑嫂两个就此和好。 徐杳摸着容悦柔软的头发安抚道:“你若真喜欢看戏文,等京城里的风波平定了,我再帮着跟母亲说说,等趁着节日,再叫长喜班进来唱几场便是了。” “不,不用了……” 徐杳满心以为容悦听了自己的话会欢喜,没想到却等来这么一句,她登时起疑,掰过她的小脸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长喜班么?” “其实也,也不是很喜欢长喜班。”容悦撇过头,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她。 徐杳心中虽狐疑,但只以为是小姑子想明白不任性了,便点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容悦含糊了几声,又趴回徐杳肩膀上,半晌后又含含糊糊地问:“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容悦搂着徐杳半晌,徐杳也任她搂着,直到了快晌午时分才要走,见她起身,小姑子却一下收紧了力道,带着哭腔说:“嫂嫂,我会想你的。” “我只是回自己院子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作什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徐杳转身出门,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脸沉了下来。 她抬手召过容悦的贴身丫鬟,走到角落里一棵树下,低声询问:“最近悦儿她可有什么异常,你仔细想想,半点都不要错漏。” 见她神情肃穆凝重,丫鬟不敢怠慢,揪紧了帕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最近府里唱戏,姑娘她就常往戏班子那里跑,除此之外,都和平常一样啊。” “昨儿个她从我们院子跑出去之后,可是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不是,姑娘说夫人不许长喜班多留,她想最后再去看看自己喜欢的角儿。” 心头突突猛跳两下,徐杳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喉咙发紧,愈发低声问:“她喜欢的那个角儿,是不是个年轻男子?” “正是,是长喜班的小生,叫许春楼的,生得颇为俊俏。” 说着说着,丫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夫人,你说姑娘是不是……” 徐杳皱着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吟良久后她定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声张,你务必盯紧了你家姑娘,若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要惊慌,立即来禀报我。” 丫鬟自然点头称是。 当天晚上,容盛又是久久不归,徐杳正坐在灯下看《论语》,淇澳馆的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谁啊?”远远传来小丫头的询问声,不及她开门,徐杳便已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一把打开门,果然见是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姑娘她不见了,她特意支我去小厨房说要吃宵夜,可等我端了点心回去,她人已经不见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果然。 听她这么说, 徐杳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却是这么个念头。旋即又想,怎么这么快? 她虽隐有预感,可终究并无切实证据。原本打算着找人盯紧了容悦, 再细细观察,没想到小姑子动作竟如此迅速, 戏班子今早才走, 她晚上就跟着跑了! 虽气得直喘气, 但事情切实地发生在眼前,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 还能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安抚, “莫要惊慌, 他们走不快的,我现在立即就带人追出去,你马上去禀报太太,只说姑娘突然发烧了,再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这件事。” 丫鬟吸了吸鼻子,还不待应是,就见徐杳带着淇澳馆十来个丫鬟婆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家里共有西南北三处角门,我们兵分三路,若追着大小姐,不要声张, 派个人回来报信,另外几个悄悄地把人给跟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敢勾引我们家的姑娘!” 徐杳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遇着这种事,心底的火也是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头顶窜。丫鬟婆子们眼见她面色铁青,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齐齐应是。 徐杳带着文竹和另一个小丫头出了南边的角门,一路仔仔细细地搜过去。也多亏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南面的路又年久失修,没走过久就看见两对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自徐杳嫁进来之后,容悦穿的鞋子多是她亲手所做,因此一看那其中一对鞋底花样便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小巧儿你回去报信,文竹你和我一起追上去!” 徐杳二人循着鞋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中,再说容悦那头,自长喜班来了成国府,她因着好奇,在丫鬟的撺掇下偷偷溜进了戏班子的后台,声响嘈杂,只见满地行头与琳琅戏服,正看得晕头转向之际,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是谁呀?” 她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登时心头颤动。 那人说他叫许春楼,他就像话本子上的人一样,既俊秀又温柔,三两下就拨动了容悦读心弦。 在长喜班在成国府的五六日里,容悦按捺不住,夜夜都偷跑出去找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戏文聊话本,她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许春楼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涌起,和从前靠在母亲、靠在嫂嫂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春楼抱着她,她就觉得好像全天下的快乐都在自己心脏中爆炸开来了。 可是下一瞬,他说:“悦儿,明日我就要走了。” “什么?”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容悦顿时失色,她一把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行,我不许你走!” 这一刻,许春楼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似乎盛满了温柔和悲伤,他叹声道:“可是太太和夫人只许长喜班留到明日,等明天一到,戏班子一走,我也得跟着走。” “那我就去求她们,让她们多留你几天,我一定能成的,许郎你等我!” 她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地求了母亲又求了嫂嫂,可她们二人谁都不肯松口,咬死了长喜班明日非走不可。容悦伤心难过之际,想到自己在许春楼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话,又觉得羞愧,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他。 她不敢去找许春楼,反倒是他悄悄找上门来。成国公府门禁森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从外院溜进女眷内宅的,总之,等容悦被石子敲击窗棂的“咄咄”响动惊醒,推窗探看时,他正趴在她院子的墙头冲自己粲然而笑。 “许郎!”她想哭,却碍于院中休息的丫鬟们不敢高声。 许春楼小心翼翼地翻墙而下,站在她窗外,笑道:“悦儿。” 他若责怪她还好,可一见他的笑脸,容悦反倒更加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做到,我留不住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许春楼抚摸着她的脑袋,犹豫再三,还是道:“悦儿,我来同你道别,等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我这一走,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容悦的心脏攥住,她抓着许春楼的胳膊不住摇头,“不,我不要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春楼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又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容悦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快说。” “悦儿,”许春楼状似深情款款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跟我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天涯海角,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若你愿意,明晚三更,走南门,我买通了那里的看门婆子,你从那儿出来,我会来接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过无人拘束的快活日子。” 他的声音太过动听,勾勒的未来太过美好,以至于容悦晕头转向,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为这事儿,她整夜辗转反侧,等到翌日徐杳来时,终于又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小小哭了一场。 “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 嫂嫂,我要去过话本里写的完满日子了,你大概,也会祝福我的吧? 在支走贴身丫鬟以后,容悦深深看了眼荣安堂和淇奥馆的方向,迈出了南边的角门。 如之前所约定的那样,许春楼果然在外头等她,见了背着小小包袱的容悦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悦儿,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容悦跟着许春楼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息着道:“许郎,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找了个地方暂且安顿,过不久就到了。”许春楼皱眉,看容悦走得慢,扯着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再不复往日半点柔情。容悦眼里涌上委屈的泪水,也不敢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看见一处陈旧破败的砖房,许春楼指着说:“就是那里,随我进去吧。” 容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晚里,砖瓦房塌了小半截围墙,门窗内皆是空洞洞的黑暗,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女鬼出没的荒屋。她顿时瑟缩起来,“我,我不去。” “都到这里,可由不得你了。”再抬眼看许春楼,只见他往常那副温柔模样全然消失不见,嘴角下撇眼神凶厉,简直像修罗夜叉一样可怖。 容悦被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逃跑,却被许春楼捉小鸡一般轻松捉住,“想跑?悦儿,你跑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双宿双飞吗,我这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罢,竟捂住容悦读嘴,硬挟了她往那砖瓦房走去。 远远跟在后头的徐杳和文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均是骇然色变。 尤其是文竹是家生子,自小都没怎么出过成国府,此刻早已是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抓住徐杳胳膊都那只手也抖个不停,“夫人,姑娘她这是,这是遇着贼人了?” “那许春楼心术不正,多半是捉了悦儿想作些什么文章。”徐杳到底也算是从倭寇刀下死里逃生过的人,虽然也吓了一大跳,心中忐忑,但勉强还能撑得住。她说:“小巧儿去叫人了,家里的人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不能由着悦儿和那恶贼单独在屋子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文竹,你……” 徐杳本来想叫文竹和自己一起,但看文竹哆嗦得像只见了狼的小羔羊,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眼见着是不中用了,也只能叹口气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家里人来了,你就说我去那屋子里头了。” “什么?夫人,危险,你别去……” 文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杳窜入黑暗里,灵活地翻过那一面坍塌的墙,很快消失不见。 黑魆魆的砖瓦房内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徐杳借这点灯火往里头偷看,只见容悦哭成了泪人,只因嘴被一大团抹布堵上了,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许春楼正踩着她,熟练地拿麻绳将她捆起来。 自己疼爱的小姑子被人踩在脚下,像猪猡一般被捆成一团。徐杳的肺腑如同油煎刀割,怒火一簇一簇地直往囟门上冲。 她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蹑手蹑脚地就往屋子里走去。 这头许春楼正蹲在地上同容悦说话,“我说悦儿,别哭啊,你不是喜欢我么,我这不是陪着你么,你哭什么?”他的姿态吊儿郎当,笑容猥琐,再没了过往半分风度,和街边的流氓没有半分分别。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单薄稚嫩,但一张脸已很显出几分美丽,许春楼看着看着,心头意动不已,想着人既已经到手,在主顾到来之前,自己摸摸也不算什么。手随意动,就向着容悦平坦的胸脯探去。 容悦瞪大双眼,从鼻子里发出惊恐地“呜呜”声,被紧紧束缚的身子竭尽全力地扭动着。眼看那魔爪越离越近,许春楼湿热腥气的鼻息已然近在脸畔,一旁却突兀窜出一个人影来,手中一记板状狠狠敲在许春楼的后脑。 徐杳半分也没手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下这一记板砖,先前还耀武扬威的许春楼登时头一歪晕了过去。 嘴里的抹布被扯去,容悦大哭着扑进徐杳怀里,“嫂嫂!” “嘘!”徐杳却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先别哭,他一个戏子没这样大的胆子绑架你,恐怕他背后还另有旁人指使,我们先逃了再说。”说罢,三两下解开绑着容悦的麻绳,拽着她才到门口,就听见外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杳把容悦往身后一挡,自己蹑手蹑脚地趴在窗沿往外看,只见外头破败的院墙中竟呼啦啦来了一堆人。为首的那一个,竟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怎么会是她?!”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的老熟人, 继母孙氏,正跟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妇人一起带着一堆人往这里走来。 一颗心几乎跃到了嗓子眼,徐杳震骇不已——她怎么会来这儿?难道悦儿受人蛊惑私奔一事竟是出自她的算计, 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自脑海内穿梭而过,徐杳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此刻若是出门无疑会被孙氏及其手下逮个正着, 她环顾四周, 见屋子里头堆放着稻草与杂物, 忙拉着小姑子躲到了后头,捂住了她的嘴巴。 经了方才这么一桩事, 小姑子也知道厉害了, 乖乖被徐杳拉着躲进稻草堆里, 几乎是她们这头沙沙的声音才一停,那头的门就轰然打开。 那陌生妇人边走边说:“你尽管放心,许春楼是风流老手,三两下就将那小丫头片子哄得春心萌动,今日就把她……” 悠悠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是“啊”的一声惊叫,那陌生妇人手足无措地几步窜到晕死过去的许春楼身边,“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氏的脸也是瞬时煞白,她看见许春楼躺在一滩血迹上, 面无人色,眼瞳剧烈颤了颤,“他该不会是,死……死了吧?” 那陌生妇人闻言猛地一哆嗦,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许春楼鼻子前一探后,整个人都前后晃了晃, “没气息了。” 其实徐杳方才那一下虽使下了狠力,但她终究不是练家子,没到一下子把人砸死的程度,只将许春楼的后脑砸了个窟窿,把人凿晕了过去,呼吸微弱了些,此时只消请个大夫来看一看,人还是能治好的。可孙氏这两个妇人对此毫无经验,又正是极心慌意乱之际,竟将许春楼那点轻微的呼吸给忽略了,只当他已咽了气。 一听许春楼死了,一股眩晕感直冲神庭,孙氏两腿像面条似的瘫软在地,哆嗦着摇头往后退去,“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害的你。” 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实则是个纸老虎炕头王,真遇着事儿了是半分气焰都没有了。徐杳此刻却没有心思嘲笑她,她的目光惊恐地定在另外那个面生的妇人脸上。 她显然比孙氏要沉稳得多,最初的慌乱过后,她迅速地镇定下来,眼神中渗出狠毒之色。 而这狠毒,却是对准了孙氏的。 “怎么不关你的事,请许春楼去勾引容家大小姐,等把人弄走了以后,你再去说服你那继女让容盛放人的计划,可是咱们两个一起定下的,现在人死了,你屁股一撅就想走?” “什么一起定下的,主意分明是你想出来的。” “可当初一听能给容家那丫头一点颜色看看,你可是欢喜得很呐。” …… 她们在那头狗咬狗一嘴毛,徐杳却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当日自己和容悦不留情面地赶走了孙氏,她怀恨在心,竟和这个苏州孙家的人勾结在一起,想弄走了悦儿,再来自己这里想法子,就为了孙家那几个作奸犯科的竖子! 看着怀里容悦懵懂又疲惫的眼神,徐杳心里一阵内疚,又将她搂紧了些。 外头那两人的争吵却是越来越激烈,孙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大手一挥,“我不管这么多!总之人不是我杀的,我不管了!你家的银子我不要了便是!” 眼见她转身,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诡异的笑声,“现在想走,太晚了。” 她拍了拍手,一起跟来的那群人齐齐上前一步,将孙氏堵在了门口。孙氏此时才意识到大难临头,战栗着回身,指着那妇人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想怎样?” “怎样?”那妇人冷笑道:“许春楼死了,不管他是谁杀的,这个案子必须得有个凶手,为了避免官府和成国府查到我们家头上,就只好麻烦你顶一下这个锅了。”顿了顿,她还贴心地道:“既然请你办了事,你放心,你家里那点银子,我们就不收回去了。” “我怎么帮你顶?这可是杀人的罪!”孙氏虚张声势地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就不怕我到了公堂上当场翻供吗?” “翻供?死人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能够翻供呢?” 直到此时此刻,孙氏才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上了是一群怎样的恶鬼,她骇得头晕目眩,硬撑着往外头冲去。可带来的那一群人,来时是同她狼狈为奸的帮手,此刻却成了要她性命的铡刀。只两三个男子便轻松将孙氏死死控制住,手法熟稔地堵上了她的嘴,又询问那妇人,“怎么处理?” “把她和许春楼做成因奸情互杀而死。”那妇人抬手,磨了下自己鲜红的丹蔻。 徐杳看着两个男子把孙氏拖到许春楼旁边,当着她的面从兜里摸出锃亮的剔骨刀,在孙氏鼻间发出凄厉的悲鸣声中,剔骨刀几下没入又抽出,地上迅速淅淅沥沥地漏了一大滩血。 孙氏一开始还扭动挣扎着,渐渐的她的声音小了,听不见了,肥腴的身体也不再动弹。 她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刺骨的阴凉寒气自脚底心直扎天灵盖。孙氏虽是她的仇人不错,但看到他们杀个人比杀鸡还轻松,难以言喻的惊悚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徐杳。连被她捂着眼睛嘴巴的容悦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时连呼吸都吓得屏住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仍在继续,在那妇人的指挥下,几个男子依样画葫芦,在昏迷的许春楼身上也扎了几刀,确保他再也醒不过来后,又将那把剔骨刀赛进了他的手里。 “就这样吧,虽说事情没办成,好歹也算善后了。”那妇人嫌弃地掩了掩鼻子,正要转身走人,却忽然一定,发出“咦”的一声。 徐杳透过稻草间的缝隙,看见她的目光定在地上一块染血的砖头上——正是她方才用来砸过许春楼,又随手丢下的那一块! “看来许春楼就是被这块砖头打死的。只是杀人的凶器在这里,那杀人的凶手又在哪里呢?” 那妇人边说,两只阴嗖嗖的眼睛随着在不大的空间内乱转,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向屋后这堆稻草与杂物看来,有那么一瞬,徐杳几乎以为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了。眼见那妇人微微开口似欲吩咐什么,徐杳心头狂跳之际,外头忽然响起谄媚的声音,“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殿下? 徐杳和那妇人同时一愣,显然她也是极为诧异的。不待两人回神,屋外忽地走进一个人来,见着地上的尸体和满地血腥,秀眉登时便是一蹙。 来人身着云锦长袄,云鬓间珠翠满迭,两眼微微向上斜飞,看人的眼神是轻飘飘的,却满是跋扈桀骜之气。 崇宁长公主。 她身侧女官见了屋内这一幕,当即叱责道:“怎么回事,容家大小姐没抓到,反莫名其妙杀了两个人?” “殿下息怒,并非是我故意要杀他们。”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当即将前因说了一遍,自然刻意将责任都推给了两个死人身上,只说实在无可奈何,为了善后才不得不如此。 长公主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她不耐烦地打断那妇人滔滔不绝的辩解:“容家那丫头呢?” “大约,可能,也许是……溜走了。”那妇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 “溜走了?”崇宁长公主怒极反笑,那双眼睛里的阴气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连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女孩儿都抓不住,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那妇人立即吓得跪地求饶,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只说自己会再想办法把容悦给骗出来。 “不成了!此次不成,容家定会把容悦看得死死的,拿她来威胁容盛的法子不成了。”长公主恨恨道。 拿容悦来威胁容盛? 徐杳呆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继母孙氏也是被他们拿来当了筏子,真正要对容悦下手的是长公主,她想用容悦威胁容盛,以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 可她想要容盛做什么事呢,难道也与这次孙德芳的案子有关? “不过,本宫忽然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吧。” 长公主淡漠的声音响起,那妇人顿时大松一口气,忙道自己会把善后事宜都做好。长公主却微微勾唇,抬了抬手指,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因离得实在太远,她们声音又轻,徐杳实在听不见长公主说的是什么,只看见苏州孙家那妇人的神情莫名变换不停,连声说着“是”。 正警惕躁动之际,远远地忽然传来无数人声嘈杂,女官自院外匆匆入内,“殿下,是成国府的人找来了。” 徐杳心头大松,长公主却是蓦然色变,当即一甩裙摆,快速离去。 他们一行人动作迅速,很快消失在黑夜里,除却地上两具新鲜的尸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听见虞氏的声音切实响起,徐杳才松开了手,和容悦一起飞奔过去。 “阿娘!”容悦一头扎进虞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虽是冷夜,徐杳也能看见虞氏满眼的泪。她重重拍了几下容悦的后背,骂道“你这个孽障”,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母亲莫慌,我来得及时,悦儿没有出事。”徐杳温声安慰着,正纠结如何该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虞氏听,虞氏却抢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杳杳,盛之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宿在都察院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啊。”徐杳一愣,眼看人群里头不见容盛的身影,随即反应过来,“他今晚还不曾回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之前也有过被留在宫里, 直到快后半夜才回家的事情,因而徐杳虽然惊讶,但也并不如何恐慌, 只安抚了虞氏几句,就带着她和小姑子回府去了。 哄闹了大半夜的成国府直到此时才堪堪安静下来, 另一头, 宫中的风波却尤未停歇。 容盛又一次被叫进了宫里, 一开始他只当是圣上又有事体要询问,安安分分地在偏殿等候, 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眼看那月亮渐渐爬到当空, 又渐渐西斜,还是没有等来圣上传唤的消息。 他难免不安,想去询问守门的小太监,可是门一开,外头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只有头顶四方的、漆黑的天,以及乌黢黢的,漫长深幽的宫道。 直到此刻,容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圣上是故意晾着不见他的。 这是一种威慑, 一种警告。可是圣上是想警告他什么呢,因为孙德芳的事,终究还是引起了天子对自己的不满吗? 官员等候接见的偏殿空旷而宽敞,为显对圣上的尊崇,并没有可供落座的地方,四下呜呜透着阴风。容盛默然立在这幽冷的偏殿中央, 后背处却微微沁出了汗水。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天蒙蒙亮,双腿酸软难耐之际,殿门才“嘎吱”一声推开了。圣上身边的小太监道:“对不住了容大人,圣上昨夜国事繁忙,没留神把您给忘了。您这就回去吧,对了,梅首辅正在内阁等着您呐。” 小太监嘴上说着抱歉,脸上也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有些嘲弄地看着容盛。此刻他也无暇计较,只略略拱了拱手,便拖动着酸麻的两腿缓步出宫,走去内阁。 相较于阴冷的皇宫偏殿,内阁里烧着银丝炭,将室内熏得如初夏一般温暖。在外头售价几十两金盏银台被随意搁在各处,馥郁的香气萦绕满室。桌案后,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慢吞吞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貂裘,容盛见状,立时快步上前,将貂裘接过挂在衣架上。 梅正清仿佛此时才发现他到来一般,“啊”了一声,悠悠道:“是盛之啊,累着了吧,你坐。” 容盛并不意外梅正清会知道自己在偏殿中的遭遇,自当今登基起他便担任这内阁首辅,至今已近五年,是圣上当之无愧的心腹。 他不敢在梅正清面前表露半点怨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把人搀扶着坐下,自己这才在下首落座。 原以为梅正清是受了圣上所托,来斥责他一番的,可没想到缓缓吃了半盏茶后,梅正清却说起孙德芳的事来,“孙德芳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你所参奏的那些通倭、草菅人命、狂悖擅专等罪竟都是真的,圣上视他为心腹,他却如此辜负圣上信任,真是该死。” 梅正清年纪大了,说起话来调子拖得缓慢而低沉,全程没有什么起伏,可不知为何容盛听到最后,原本已经被室内暖气蒸干了的汗水又开始悄然渗出。 “昨夜锦衣卫将孙德芳的口供,以及查出来的这么多年他所犯罪行的铁证,都呈到圣上案头,圣上龙颜大怒,这才一时将你忘在了脑后,盛之,你可不要怪罪圣上。” 容盛自然起身连声说“不敢。” “诶,坐下,坐下,咱们师生两个私底下说说话,无需这样拘谨。”梅正清抬手示意容盛坐回去,话锋一转,又道:“杭州那些个犯事儿的官员也都在前几日押解进京了,其中里头那个杭州知府,叫常为的,我还是他的房师呢,当年乡试时,很是看好那个小伙子,没曾想他竟和孙德芳勾结,犯下这等累累罪行,当真是可恨。” “不过那常为可恨归可恨,到底还有几分用处,浙江那么多被查的官员里头,也就他吐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梅正清笑看着容盛,那双已经渐渐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闪烁着冷冽而探究的目光,像要刺到容盛的心里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容盛不由得后背紧绷,坐直了身子,“敢问老师,那常为说了什么?” 梅正清笑了一笑,却闭口不谈,转而又说起自己近来喜爱吃些北地的小吃来,又招呼仆人送来早膳,没忘了给容盛也送一份。 看着手里这碗褐色的,散发着芝麻香气的面糊,容盛一时怔然出神。 “没吃过这个吧。”梅正清笑眯眯地道:“这叫面茶,底下是小米糊,上头淋着的是芝麻酱,是燕京那边的吃法。我年纪大了,许多早膳克化不动,这面茶吃着倒还舒服。盛之,你也尝尝。” 容盛不敢怠慢,捧起海碗细细将碗中面茶啜尽。 芝麻香浓,吃在他嘴里却寡淡无味,片刻后,反起隐约的苦涩来。 用完了早膳,梅正清就端茶示意容盛告辞了,还特意允他今日在家休沐,不必去都察院上值。 待一脚踏上长街,道路中央人群熙攘,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蒸笼一开,茫茫的烟火气自容盛周遭拂过,头顶日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置身于这样的热闹喧嚣中,容盛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临走前,梅正清状似无意说的那句话犹如寺庙钟声般在他两耳回荡。 “盛之,你若尝到什么燕京那头不错的小吃,记得来告诉我。” 此话仿若当头一棒,将他积累了整夜的迷惑敲散,随之而来却是巨大的惶恐。 圣上知道燕王出手的事了。 或许是容炽带人来救自己那次暴露了行踪,或许是在转移证人家属时露出了马脚,总之燕王府在浙江的行动,必然被常为给察觉到了,他被押解入京,为了活命,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 在圣上眼里,什么通倭、什么人命,统统都抵不过这个消息。在常为招供的那一刻,孙德芳也好,倭寇也好,全都不重要了。 顶顶要紧的,是他最为忌惮的皇叔,已经把手伸到了江浙的事实。 所以才有了昨晚的下马威,所以才有了今早梅正清的请客吃早膳。 圣上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与燕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没关系,今夜过后,我还是可以给你机会,只要你把燕王插手杭州织造司一案的实证交上来。 本朝开国时曾言明,禁止藩王插手朝廷事务,违者轻则削爵,重则处斩。燕王知晓这一点,所以处处小心,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这才没给圣上削藩的借口。倘若他这次真把燕王卖给了圣上,圣上便可光明正大地处置燕王,燕王一倒,其余藩王便不足为虑,削藩便可一蹴而就。 届时他就是此次最大的功臣,届时火速升迁、飞黄腾达也都是指日可待的。 只要他肯后退一步。 容盛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太阳,大步向家走去。 因容悦失踪震动了半夜的成国府已然恢复平静,雾茫茫的长街上,亮着一点灯火,那灯火被一位女子提在手中,已经很微弱了,显然她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蜡烛都快燃尽了。 容盛的喉咙莫名一哽,他向那女子飞奔而去,“杳杳!” “夫君!”徐杳彻夜未眠,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站着都快睡着了,却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骤然清净,疲乏也好酸胀也罢,竟都统统不见,只有满腔的欣喜在心头爆开。她丢下手里的灯笼跃入容盛张开的怀抱,“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摸了摸她的头,容盛低声说:“先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徐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匆匆回了淇奥馆,遣开丫鬟,仔细掩上门。容盛在桌边坐下,还不待开口,便听徐杳急急道:“夫君,昨晚悦儿被人哄骗出府,差点遭了毒手,背后指使的人竟然是长公主。” “……什么?” 容盛一下子忘了自己嘴里的话,愕然听着徐杳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长公主说,她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夫君,你说她是不是还要继续害悦儿啊?” 这件事在徐杳心里憋了大半夜,此刻见到容盛才敢吐露出来,然而说完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反倒越揪越紧,“她有仇也是对我,为何要拿悦儿来威胁你呢?” “她跟你没仇,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也不是她。”容盛的声音低低响起,散着丝丝寒气。 昨夜他被禁锢于宫中,这头长公主就对容悦下手了,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孙氏、苏州孙家的人,甚至崇宁长公主,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她们不过是棋子罢了,真正的执棋之人,是那高坐金銮殿龙椅上的,当今天子。 他在告诉容盛,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要保燕王,还是保整个成国府? 手指反复摸索着杯盏,直到徐杳唤到第八声,容盛才恍然回神。 “夫君。”她担心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容盛暗暗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两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徐杳的双肩上,“杳杳,莫慌,此事我自有办法。只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带着悦儿,离开这里。”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离开这里?” 徐杳怔了片刻才回神, 紧接着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走?你让我们去哪儿?去多久?你跟我们一起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放在徐杳肩上的双手缓缓收紧,“你继母亡故,你娘家必然要办丧事, 届时你就装作一无所知,前去吊唁, 我会安排人借此机会偷偷带你出城, 至于去哪里, 你无需知道。” “只记住一点,千万不要擅自出门, 一步也不准踏出, 记住了么?” 徐杳从未见过容盛有如此肃穆的时刻, 他神情并不如何紧张,眼睛里却像装了一块磐石,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头。她莫名感到呼吸不畅,转而揪紧了他腰上的布料,“那你呢?” “我?”容盛眼帘微微颤动着垂下片刻,忽而冲她一笑,“我在朝中尚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不过你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笑容并没有让她觉得更安心, 难言的惶恐与不舍涌上心头,徐杳牢牢地抱住他,声音带上哽咽,“能不能叫母亲带悦儿去,我……我不想离开你。” 容盛叹道:“母亲身为国公夫人,干系重大, 过于瞩目,她要是一走,风声即刻就会传开,只有你能带悦儿走。” 咬了咬下唇,徐杳忍住眼眶中不住上涌的泪水,“那说好了的,你一定要尽快来接我们。” “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容盛捧起她的脸,将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一点点擦拭干净了,郑重道:“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即刻就去找你。” “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徐杳埋在容盛怀里,两人安静地相拥了很久。直到门外远远地传来文竹的呼喝,徐杳才抹着通红的眼眶从他身上抬起头,“什么事啊,进来说罢?” “吱呀”一声,文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先探头确认了大公子和夫人都衣衫整齐地分坐着,这才松了口气挺直了身子入内,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一早那孙氏和许春楼在破屋中的尸首被附近居民给发现报官了,您娘家老爷急得晕了过去,正派人请你回去呢。” 徐杳一下扭头看着容盛。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她下意识地起身,慢慢往门外走,一步三回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外,往里看去,容盛还坐在原位上没动。窗外的天光斜斜切入,他的面容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于阴影下,那双淡淡的琥珀眼还落在自己身上。 遵照容盛的嘱咐,徐杳只略略收拾了几样必需品,同虞氏禀了回门奔丧,便带着容悦匆匆套了车回娘家。 若是以往,能够出门,容悦早高兴地一蹦三尺高了,可昨夜才经历过一场凶险,小姑子噤若寒蝉,窝在徐杳怀里怯怯地道:“嫂嫂,我能不能不出门了,我害怕。” 看着往日活蹦乱跳的女孩儿吓得跟兔子似的,徐杳忍不住地一阵心疼,搂紧了容悦道:“嫂嫂也不想啊,可你大哥哥说家里被人盯上了,要我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徐杳陷入了沉默,她想起容盛说会尽快来接她们的话。 她自是愿意全心信赖他的,可容盛今日的话语与眼神,无不令她担忧忐忑,面对小姑子的询问,也不敢随意敷衍过去。 她怕会跟他分别很久,甚至隐隐担心两人会至此诀别。 这是一个只是略略一想就感到心痛难耐的念头。 静默片刻,徐杳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要不了多久,你大哥哥就会来接我们的。” 马车缓缓在东山巷口停下,成国府的人前呼后拥着徐杳和容悦走向徐宅,往日熟稔的邻居们都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着张望。徐杳在徐宅门口停下,只见门头已然挂上了白绸,写着“奠”字的惨白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宅院内哭声震天,孙氏的尸体蒙了白布被停在正堂,四周围了一群不认识的婆子,正在兢兢业业地哭丧,徐瑞呆跪在地上,时不时抽噎一下,倒是徐父面色铁青,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徐杳缓步入内,听见动静的徐父慌忙迎上来,“阿杳,你可算回来了!” “见过父亲。”徐杳平静地行了个礼,向灵堂中孙氏的尸体瞟去一眼,皱眉问:“那是孙氏?” 因平素与孙氏关系恶劣,她自是不必假装伤心的,只是故作惊诧迷惑地道:“前段时间她才来过容家找我,那会儿看她的人还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就死了?” “快别提了!”徐父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孙氏尸体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鄙夷,“你是不知道,这贱妇被人发现和一个戏子死在一起,两人浑身都是刀伤,官府说……说他们是因奸生恨,彼此互杀而死。偏那戏子还有几分名气,如今只怕整个工部都知道你爹我被戴了绿帽子。” 孙氏在时,徐父对其言听计从,看似十分惧内。然而此刻对着她的尸体,却是一口一个“贱妇”,如有深仇大恨般。 “这个贱妇死得这般不堪,偏我还要给她风光大葬,当真可恨!” 眼见徐父越说越激动,像恨不能冲上去踹孙氏几脚一般,徐杳忙将他拦住,“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父亲把该做的做了,送她最后一程也就是了。” 人死如灯灭,她虽怨恨孙氏,但亲眼看着她自食恶果惨死在自己眼前,这份仇怨也便算了结了,她不欲在这些表面功夫上苛待,免得落个刻薄继母的罪名。 徐父一听,点着头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原本呆呆跪在灵堂中的徐瑞忽然冲出来,试图对着徐杳拳打脚踢,“都是你!母亲就是你害死的!” 不待他碰到徐杳的衣袖,成国府的人就冲上前来一把把他推开,就连徐父也扯住他怒骂:“住口!你母亲是自作孽,与你姐姐何干?!” “我母亲上门求她办事,她怀恨在心,偏是不肯,若她肯答应,我母亲又怎么会死?”徐瑞说着,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 徐杳看得好笑,“凭什么你母亲求我办事我就要答应,再说了,她死的时候我都不在,人怎么可能是我害的?” “就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动的手就是你夫君!你们全家都想要我母亲的命!” 听他越说越离谱,徐父终于忍不住捂住他的嘴狠狠打了起来,徐瑞被打得嗷嗷乱叫。徐杳一概不管,接过执客递过来的三柱清香,随意拜了拜了事。 前院闹哄哄的,她干脆带着容悦转去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闺房,这里如今已堆满了孙氏和徐瑞的杂物,乱糟糟的,徐杳听着前院的哭声,盯着这堆杂物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竹忽然匆匆而来,徐杳若有所感,攥紧了掌心握着的容悦的手,紧盯着她。 “夫人,”文竹的声音也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大公子派来的人已在巷子另一头候着了,请夫人与我交换衣物,带着姑娘即刻出发。” “他还跟你说了旁的没有?” “没有,大公子只叫我装成夫人的样子回府。” 容悦懵懂迷惑的目光在徐杳和文竹脸上来回移动,她不明白文竹为什么要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也不明白嫂嫂为什么把自己的手攥得这么紧。 她看着嫂嫂和文竹互换了外裳和钗环,空白一片的内心突兀起伏波澜,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闭嘴。 徐杳迅速跟文竹换了身打扮,看她趁徐父打骂徐瑞的功夫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宅的院门,自己则转头拉着容悦往另一面走去。 她在东山巷生活数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先托着容悦翻过徐宅后院坍塌了小半的矮墙,自己再翻身而过,牵着容悦向巷子另一头疾行。 容悦跟着徐杳快步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嫂嫂,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一个你大哥哥希望我们去的地方。” 文竹所言不假,巷子尾果然停着一辆陈旧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一位穿着粗布短打、二十来岁的女子,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徐杳牵着容悦匆匆而来,“呸”地吐掉狗尾巴草,问:“天王盖地虎?” “啊?”徐杳一愣。 “开个玩笑,你是容大人的夫人吧。”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杳,“我是他叫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的。”说着撩起青布车帘,示意她们进去。 反复确认纸条上确实是容盛的笔迹,徐杳才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才扶着容悦进了骡车。 见她俩坐稳了,女子跳上骡车,轻轻一甩鞭子,骡子迈步前行,整辆骡车很快消失在原地。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中,徐杳紧搂着容悦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我夫君是如何拜托你的?” “你叫我三娘子就好。”女子的声音悠悠然从外头传来,“容大人倒也没有拜托我。他昔年曾为我翻案,还了我全家的清白,即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递个条子来就行了,何况只是收留他夫人小妹住几天这种小事。” “三娘子,敢问我夫君可曾说了要我们在你这里住几日?”问完,徐杳一阵紧张,生怕三娘子说出“返期不定”之类的话。 “哦,他说不会打扰我很久,至多一个月。” 闻言徐杳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有心情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起闲话来。 骡车滴滴答答,载着三人来到京郊,徐杳和容悦在三娘子的搀扶下跳下车,环顾四周,只见满目黄土苍凉,几乎已经不像金陵。 “我家就在那儿。” 三娘子抬手一指,不远处一座小院白墙斑驳,黑瓦破败,一阵阴风吹过,檐下两个泛黄的白灯笼便摇晃起来。灯笼上写的两个字在徐杳眼前转悠,一旁的容悦已经抢先一步念出来——“义……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嫂嫂, 义庄是什么?” 相较于容悦的天真懵懂,徐杳浑身霎时紧绷,“三……三娘子, 你家在义庄里头啊?” “容大人要把你们藏起来,自然要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三娘子笑了笑, 一拍徐杳单薄的肩膀, “放心吧, 死人永远是死人,活人你都不知他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 徐杳牵着容悦, 跟三娘子推开斑驳陈旧的大门, 迈进义庄的门槛, 只见庭院与厅堂中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棺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容悦吓得“哧溜”一下躲在徐杳背后不肯探头。 三娘子带着她们来到义庄最角落的一个房间,“你们就住这里吧,这里味道最淡。” 徐杳使劲儿嗅了嗅,果然如此,又见房间里头虽然空旷,但很是干净整洁,稍稍松了口气,“多谢三娘子。” 安顿下来后,容悦趴着窗户往棺材停放的方向探头探脑地张望, “嫂嫂,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晚上会不会有僵尸从棺材里头爬出来?” “别瞎说,三娘子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我们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嘴上虽这样说着,真到了晚上, 往日里曾看过的那些讲鬼怪狐妖的话本子里的内容还是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屋外阴风阵阵,呜呜咽咽的,仿佛野鬼哀哭。容悦在自己床上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赤着脚钻进了徐杳的被窝,“嫂嫂我害怕!” 第一次住义庄,徐杳也是辗转反侧,神经紧张,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容悦,温声安抚:“放松,放松,不会有事的。” “呜呜,可是我听嬷嬷们说,撞鬼都是先听见鬼哭,然后鬼就来敲你的房门了。” “她们那是在给你讲故事,都是假……”徐杳正想说故事都是假的,她们所住的这间屋子外,却响起敲门声。 咄咄咄,清晰无比,仿佛就敲在她们耳畔。 “鬼来敲门了!”容悦率先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头扎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死死的。原本还算镇定的徐杳也被她一嗓子吓丢了魂,想跟着躲进被窝,被子却被容悦拽得死紧。 敲门声再度响起,伴随着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不是鬼,是我。” “三娘子……”惊魂未定,徐杳呆坐了片刻才恍然回神,她险些没直接瘫软在床上,硬挺起身子一面拍着狂跳的心口一面下床去给她开门,“你可吓死我们了。” 三娘子提着水火炉和锅子站在门外,“抱歉抱歉,忘记提前跟你们打招呼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却笑得一脸得意,徐杳不由得怀疑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三娘子提着东西走进屋里,把水火炉放好点着了火,又将锅子架在上头,一样样的菜从她兜里被掏出来摆在桌上,跟变戏法似的。待锅烧热,又倒上高汤,香味顿时在屋子里弥散开来,勾得容悦翕动着鼻子,猫儿似的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饿了?”三娘子含笑看了眼容悦,“过来涮锅子吧。” 她看过来时,容悦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了躲,然而终究抵挡不住锅子的诱惑,又见徐杳没有出言阻止,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到桌边坐下。 徐杳也跟着坐了下来,见三娘子有条不紊地将切成薄片的肉放进煮沸的高汤里,片刻之后就拿漏勺捞出,不由好奇,“这是哪里的吃法,这样方便?” “我之前曾在燕京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学来的。” 三娘子说着,瞥见容悦光溜溜的小脚露在外头,脚趾冻得一缩一缩,弯腰捡来了她的绣鞋,极为自然地握着她的脚给她往上一套。容悦一怔,或许是被热气熏的,她脸上泛起薄红,抬眼悄悄去看三娘子,却见她随意洗了把手,已经又坐了回去。 “三娘子也去过燕京?”徐杳心里一动。 “去过啊,我还和你家容二很熟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你家容二”像只无形的小手般在徐杳心头搔动了下。她想起当日渡口分别,少年一袭金红罗圆领袍,衬得他愈发意气飞扬,然而他却孤零零站在船头,冲自己挥一挥手,就那么走了。 徐杳叹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想他啊?” 仿佛被踩中尾巴般,徐杳险些没跳起来,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不想他……也不是完全不想,但,但也没有很想……” 三娘子饶有兴致地看看两颊通红的徐杳,又看看同样莫名脸红的容悦,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房间里水汽氤氲,香味扑鼻,连带着义庄内萦绕不去的阴寒气都被驱散不少。 一顿锅子下去,容悦捂着鼓起的肚子直打嗝,徐杳帮着收拾碗筷,三娘子笑问:“不害怕了?” 徐杳一愣,摇了摇头,“你说的对,义庄里不过都是些逝去之人罢了,远没有活人来得可怕。” “不害怕了就好,你们且在这里安心住着,我隔几日去趟城里给你们打探一下容大人和成国府的消息。” 眼睛一亮,徐杳忙连声道谢。 两人就这么在义庄住下来。一开始的恐慌过去,渐渐熟悉了义庄的环境之后,倒也觉得清静。徐杳平常帮着三娘子在各处打扫,慢慢的胆量变壮,也敢在新“客人”来的时候帮着搭把手。 三娘子为人爽朗风趣,与二人相处愉快的同时,也遵守承诺,三不五时去城里打探一番容家的消息,每每都能给徐杳带来容盛亲手写的字条,写的都是写“近来无事”、“一切都好”、“思卿甚笃”之类的话。 在三娘子揶揄调侃的目光下,徐杳总是红着脸将这些字条收下,统一小心存放在匣中。 时间倏忽过去了一个月,已经到了容盛和三娘子约定好的时间,这几日徐杳时常在义庄门口翘首以盼,盼望什么时候能看见容盛笑盈盈地来接她,可是久等久不来,甚至连音讯都全无。 “要不,我再进城一趟替你打听打听?”见她无心饮食,日渐消瘦,三娘子忍不住道。 虽说很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思慕容盛心切,他又不许她擅自离开义庄,徐杳只好点头拜托三娘子,“那就麻烦你了。” 三娘子骑上骡子,“吁”一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荒丘间,不知怎的,徐杳的心却越揪越紧。 “嫂嫂,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容悦凑过来抱住她。 小姑子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此前经历了那么一场风波狠狠吓了一场,但义庄清静,三娘子又喜欢逗趣她,慢慢的就也走了出来,每天接受三娘子的投喂,一个月的功夫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糯米团子似的软软依偎着徐杳。 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徐杳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大哥哥。” 小姑子一撇嘴,“大哥哥看着正直,实则鬼精鬼精的,他最不用人担心了。” “说的也是……” 徐杳正哑然失笑间,义庄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嘶哑声音,“三娘子,来客人了诶!” “来了来了!”徐杳忙拿白棉巾子蒙了下半张脸,急匆匆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负责运尸的孤寡老头儿老王。他一双三角眼往里一瞅,“怎么只有你,三娘子呢?” “她有事儿出去一趟,不过马上就回来了,你先把客人交给我吧。”徐杳跟着三娘子打了这些天的下手,大约也熟悉义庄收尸的流程了,眼下又是大白天,她并不觑什么。 老王“嘿”了一声,有些不信赖地上下打量徐杳的身板,“你?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今儿个来的客人可是不少?” 徐杳踮脚往他身后一看,板车上果然层层堆叠了不少裹着白布的尸体,十几双青紫的脚露在外头,白布还渗着血,看着极为瘆人。 心生怯意,她不由得缩了缩,小声问:“往日一次最多来三四个,怎么今儿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 “你不知道?也对,你一个住义庄里的人能知道什么。”老王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寻常人都嫌他晦气,难得有个人肯跟他搭话,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告诉你,京城里出大事了,有位高官落马,说是向那个通倭的大太监孙德芳索贿,索贿不成,这才检举了他,还涉嫌杀害了自己的丈母娘。以前还装得跟什么青天大老爷似的,原来背地里和那帮狗官是一般货色……为着这事儿,菜市口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 如今已入凛冬,年节将至,便是太阳正当空,那光也是冷淡的。可徐杳不知怎的,却被这太阳晒得有些眩晕一般,整个人晃了晃。 高官落马,向孙德芳索贿不成出面检举,杀害丈母娘…… 容悦扶住她大叫起来,“嫂嫂,你怎么了?” 徐杳却不理她,猛抬头,死死盯住老王,“你说的那个高官,他姓甚名谁?” 老王当搬尸人多年,自认胆大,却被这一眼盯得趔趄一步。回过神来,这才想扳回场子似的挺了挺胸膛,“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那高官姓容名盛,还是成国公府的世子。” 刹那间,仿佛颅内爆裂,两耳“嗡”的一下,徐杳闷哼一声撞在一旁的门板上,震得庭院中存放的棺材板都似乎微微震动。 “嫂嫂!” “阿杳!” 容悦哭着抱住她,正好赶回来的三娘子也匆忙跳下骡子冲到徐杳身边把人搀扶住,抽空瞪了眼老王,“没事瞎嚼什么舌头,还不快滚!” 一股腥甜自喉间涌出,徐杳竭力咽下,像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三娘子的胳膊,“我夫君他,他到底怎么?” 三娘子眼神闪烁,她让开身子示意徐杳往前看,“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徐杳这才注意到,原来三娘子身后还跟着冲上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的粗布衣裳,头戴幕篱,除了个子很高外,裹得看不出身形容貌。 相隔一层黑纱,两人近在咫尺。 徐杳再难掩心中哀恸,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那人抬起手,犹豫着在她背上拍了拍,徐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泪珠还挂在脸上,徐杳怔怔抬头,看着他缓缓摘下了幕篱。 “是我。”他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瞳如乌墨, 眼下红痣。 是容炽。 徐杳眼里有什么东西霎时间熄灭了,她松开手,缓缓跌坐在地。 容炽却不曾放手, 他一把扶住徐杳,将个轻飘飘的人揽了起来, “有什么话, 我们先进去说。” “对对对, ”三娘子忙不迭的应和,“进去再说话, 现如今成国府被封禁, 全金陵的锦衣卫都在找你们……” 对上愈发徐杳灰暗的眼瞳和容炽不满的神情, 三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自打了下嘴巴找补:“不过阿杳你放心,容大人没事,成国公夫妇也没事,只是暂时被拘禁在牢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可能。” 听到容盛没事,徐杳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她恍惚地点了点头,挣脱容炽的胳膊,摇摇晃晃地向义庄里走去。 容炽担忧地跟在她身后, 容悦则一把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喊:“二哥哥,方才三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被封禁了,爹爹阿娘和大哥哥又怎么会被关进牢里?” 看着往日天真懵懂的妹妹抽抽噎噎地哭成了泪人,容炽心里一痛,将人搀扶起来, 放到椅子上。 义庄内风声呜咽,陈旧泛黄的白绸飘拂摇曳,放眼望去惨淡一片。 “阿炽,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徐杳艰难开口,她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得了重病。 容炽攥紧了粗糙的袖口,迟疑捻动了一阵,才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我才从浙江回来不久,一进京城,就见满城张贴着我们三人的通缉令。找了以前军营里过命的弟兄,才打听到一点内情,说三司会审之时,孙德芳当场翻供,指认兄长是索贿不成,这才捏造证据诬陷他通倭及草菅人命等罪,又有杭州知府常为等人为其作证……” “胡说八道!孙德芳手下通倭是我和盛之亲眼所见,他们分明是串供诬陷!”眼中的泪水滚落,其后是滔天的怒火,徐杳紧握着椅子扶手,指甲掐成森白。 “还有一件,事关你继母的死因。”容炽抬头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弟弟徐瑞出面举告,说孙氏是因为得罪了你,才被兄长秘密杀害。兄长说不清孙氏身死那夜自己身在何处,无人能证其清白,这才被打入诏狱。” 风声凄厉,吹得挂在檐下的奠字白灯笼彼此撞击,噼啪作响。三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体,义庄那扇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诸多诡异的声响像牛毛针一样细细密密扎刺着徐杳的太阳穴。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拗下身子,捂住了头颅两侧。 容炽一惊,忙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起她的脸,扯掉脸上蒙的白棉布,却见之后的那张脸比棉布还要白。 胸口一阵阵地钝痛,容炽哽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兄长,可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再想想办法,我去找燕王殿下上书求情……” “没用的。”徐杳的声音轻若浮尘。 “怎么会没用?” “孙氏被杀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徐杳,眼瞳微微震颤,“你看到了什么?” 用力深吸一口气,徐杳双手按在容炽的肩膀上,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似的,“这件事要从老早之前说起,家里请了个戏班子……” 她缓慢而仔细地说着,从容悦被许春楼蓄意引诱,到亲眼见到孙氏被人杀害、长公主现身,最后是那日容盛的异常表现,一丝一毫都没有漏掉,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倾诉给了容炽。 说到最后,她的双手越掐越紧,指甲都刺透粗布陷入容炽的皮肉里,他也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怔然看着她赤红的双眼,“幕后之人,竟是长公主?” “悦儿之事或许是长公主设计,但迫使孙德芳和常为翻供反咬,算准时间把盛之留在皇宫以至于无人能作证,将孙氏之死栽赃到他头上,火速封禁成国府将盛之下狱……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通天的手腕绝做不到,就算是长公主也不成。” 直到此时,徐杳才终于明白了当初容盛那一句“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不是长公主”的含义。因为就算贵为崇宁长公主,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一把刀。 按着他的肩膀,徐杳恍惚着起身,走到门口,仰望头顶灰白的天穹。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事,就是那高坐明堂、执掌乾坤的……” 最后的字尚未出口,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容炽急匆匆从背后抱住她,“杳杳,当心祸从口出。”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徐杳轻笑,“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要怕圣上怪罪于我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分明就在自己怀里,容炽却莫名生出徐杳随时将要飘浮离去的恐慌,不由得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可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圣上突然厌弃兄长的原因,他和爹娘虽被关在诏狱,却并未被上刑,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若解开误会,说不定圣上就肯还兄长一个清白。” 呆愣许久,那句话才挤入徐杳脑中似的,她默然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容炽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胳膊。 容盛立即松手后退,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你和悦儿先继续在这里待着,我想办法混进诏狱一趟,向兄长问个明白。”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容炽皱了皱眉,“不方便……” 话未说完,一阵阴寒气直刺后颈,容炽瞬间绷紧了身体,腰侧长刀出鞘在手,警惕地护在徐杳身前。 徐杳警惕环顾四周,“怎么了?” 义庄内依旧是冷寂一片,只有白绸和灯笼随风飘摇,门口三娘子仍在搬运尸首,依稀可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对面坐着的容悦也停止了抽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多年来战场杀伐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容炽——不对劲。 他弹指轻弹刀面,锋利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嗡鸣,抬起一双冷眼,容炽沉声道:“诸位弟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义庄的院墙与屋顶上悄然现出十几道人影,鬼魅一般幽幽地盯着他们。为首那人开口:“容指挥,我等奉皇命,请你和徐氏同去诏狱走一趟,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容炽上前一步,横刀而立,淡淡道:“若我偏不呢?” 他负在背后的左手暗暗做了个手势,徐杳眼珠子紧张地乱转,义庄中污浊的空气在两方人的威压下似要凝成实质。刹那间,心弦崩断,那十几人齐齐一跃而下,容炽也持刀杀入阵中,他嘶声厉喝:“躲起来!” 无需吩咐,在他冲出去的一刹那,徐杳便已一把拽过容悦,蒙着她的头窜入屋内,又慌忙拖过八仙桌条凳等物将门堵上。容悦一边哆嗦一边帮忙,两人搂在一起躲在门后,听外头兵器相接、喊杀震天。 “嫂嫂。”小姑子在她怀里颤抖,“二哥哥会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徐杳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似的,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将容悦用力按在自己胸前。 三娘子似乎也加入了战局,她带着容炽在义庄各处乱窜,时不时有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起,大约是棺材板砸在了地上。 这两人滑不留手,自己这边的弟兄却死伤惨重,那领头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喊:“去把那两个女人抓出来!” 旋即有人从战局脱身,徐杳清晰地听见男人的粗喘声越来越近,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可怖的高大黑影便倒映在泛黄的窗户纸上。“咚”的一声,他抬脚便踹,巨大的力道踹动挡在门口的桌椅板凳,连带着撞得徐杳胸口一疼,仍是咬死了牙关拼力抵住。 外面那男人几下猛踹,见门不动,顿起了杀性,手中腰刀横劈,穿板而过,刀锋几乎就停在徐杳鼻尖。吓得她心脏骤停,下一瞬,那刀抽回,带动整片窗格都随之迸裂。 木条稀里哗啦溅落一地,男人凶狠赤红的眼睛距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容悦“啊”地惊叫了一声,瘫软在地,那男人冷漠地瞟她一眼,大手却径直向徐杳的衣襟探去。 “别碰我!”被揪住衣襟,徐杳反抱住那男人的手臂张口狠咬,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将人甩出了屋子。 “杳杳!”容炽心头大颤,手中长刀横转,将拦住自己的最后几人斩落,纵身将她接下,“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快去救悦儿。” 容炽正要起身,却见那男子已将容悦从屋子里,如提猫崽子一般提了出来,“都别动。” 他目光扫过义庄各处,亲眼看见一同前来的兄弟被砍得七零八落,尸身散落各处,满院子的血腥气直冲到脑子里。 他怨毒地看了眼手里的容悦,抬手就抹了她的脖子。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那男子见自己人死伤惨重, 怒极攻心之下,竟要不顾一切地杀了容悦。 眼见那刀向小姑子细嫩的脖颈压下,徐杳脑中“嗡”的一声, 哭喊着“不要”就要向容悦扑去。 容悦脑子里空白一片,害怕、伤心、惊讶等什么情绪都瞬间消失了, 周遭陷入死寂, 她茫然地看着嫂嫂哭喊着向自己扑来, 二哥哥也是目眦欲裂,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她只觉脖颈处微微一凉, 下一瞬,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她和那男子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悦儿!”徐杳手忙脚乱地将容悦扯过来抱住,容炽则一刀刺入那男子的心口,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三娘子握着长弓急匆匆赶来,“小悦儿没事吧?” “没事。”抹了把眼泪,徐杳冲三娘子感激地一笑,“此番实在是多谢你了。” “嗨,还跟我说这个干嘛。”三娘子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长弓,“还好这么多年,我这手艺还没生疏,要不然……” 那头容炽在那些尸体的身上摸出了腰牌, 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都是锦衣卫。” “什么?”徐杳和三娘子齐齐色变。 大文子民谁人不知锦衣卫直属圣上,权势滔天,今日一下子死在他们手里十几个,相当于和圣上彻底撕破了脸。 容炽抿紧了嘴,片刻后对三娘子道:“连累你要远遁江湖了。” 短暂的惊惶之后, 三娘子又恢复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守了这义庄这么久,我早腻歪了,巴不得能去各地逛逛呢。” “你若有需,尽管到燕京燕王府来找我。” “好说。” 两人彼此一拱手,眼见三娘子就要转身离去,容悦忽然出声喊住她:“三娘子!” 见三娘子回头看自己,她嘴唇嗫嚅了两下,眼里迅速积蓄起一大包眼泪,“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待风头过去,我去燕京找你们玩!”说罢,三娘子摆了摆手,提弓持箭而去。 她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容悦的视野中。 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子,徐杳抬头看容炽,“我们要去燕京?” 容炽“嗯”了声,“如今全天下也只有燕王殿下能护住我们了。” 去燕京啊…… 她想起当日被卖入藏春院时,那陈大就说把自己卖去那里,容炽也曾说要带自己去燕京居住。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有不得不去那遥远北地的一天。 想到那冰天雪地,满眼尘沙,徐杳心中踌躇,然而她最最不舍、最放不下的还是——“那盛之呢?” “我们一走了之,留下盛之和公婆在诏狱怎么办?”眼泪在眼眶中泫然已久,终于在此时忍不住掉落。徐杳搂紧了怀里的容悦,不知是想给她安慰,还是从她身上汲取温度。 容炽默了默,哑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可是诏狱戒备森严,即便想溜进去见他们一面都难,更不用说把他们都带出来,还要一路逃去燕京……” “见他们一面都难,说明并非全无可能是不是?”徐杳抓住容炽染血的手,在掌心握紧,“阿炽,你方才说你要混进诏狱见盛之一面,如今我们即将远走燕京,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带上我?若错过这一次,下一次再见他,不知要到何时。” 甚至,有可能这一面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徐杳不敢说,容炽也没有说。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终于点了头,“好,我带你进诏狱。不过你要答应我,离开后要马上和我一起去燕京。” 徐杳大喜,忙不迭地点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两人飞快地收拾了下东西,临走时容炽放火烧了整座义庄,徐杳牵着容悦的手远远看着那座陈旧幽寂的宅子被火舌渐渐吞噬。 大片的灰尘翻飞,飘浮向金陵城的方向。 容炽和徐杳将容悦暂且托付给友人,他们二人则在友人的帮助下打扮成送饭的狱卒,混入诏狱。 诏狱内阴森潮湿,石墙上到处可见斑驳的血迹,脚下踩着的地砖莫名有一股黏糊的感觉。牢狱深处,犯人惨叫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几个锦衣卫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说笑着从两人身边路过。 察觉到身后徐杳的呼吸声骤然急促,容炽低声安抚:“不要慌张,你就只当自己是个送饭的。” 徐杳才“嗯”了声,就听前头一个狱卒叫住了他们,“嘿,你们两个,这还没到放饭的时间呢,这是给谁送饭?” 容炽一早打听清楚了情况,点头哈腰着道:“爷,我们是来给成国府容家那三个送饭的,上头不是饿了他们好几天了么,这也是怕把人饿死……” 心头油煎似的跳痛,徐杳硬是咬紧了下唇不露一丝异常。 “哦,是给容家人送饭啊,那你们等着吧,里头有大人物正在问话呢。” “爷,你可别耍我。”容炽眼皮子一跳,状似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大人物,竟还亲自下到这牢狱里头?” 那狱卒顿时感到被质疑的不满,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谁稀得耍你,告诉你吧,里头的人是崇宁长公主。” …… 昏黄烛火摇曳,长公主借这一点微弱的光线,打量自己面前这曾经名动天下的清正才子。 容盛一身褴褛囚服,全身遍布血污,头发散乱着凝结成一缕一缕,脸色冻得青白,连面容都看不清了,那一双眼睛却还清明澄澈,正冷清清地与长公主对视。 若不看周遭的环境和他狼狈的模样,但看他神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都察院中,容盛仍是一身官服从容自若的左佥都御使。 轻笑了笑,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容盛,我方才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我这么喜欢你,只要你肯回头来我的公主府中伺候,我还是会好好待你的。” “不必了。”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长公主幽幽道:“盛之,我知你自有傲骨,可你也该为旁人想一想,比如你的父母,你的弟妹,还有你的……妻子。” 见容盛冷寂的眼中泛起波澜,长公主继续缓缓引诱道:“你若是从了我,我虽说不能替成国府免罪,但至少能保他们性命无忧。”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湿冷的地牢中响起容盛低沉的笑声。他漠然抬头,对上长公主警惕的眼神,“殿下,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长公主唇角飘浮着的虚假笑意瞬间消失,“容盛,你什么意思?” “殿下何必发问,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对我并无情意。”容盛淡漠道:“你和圣上打的主意,无非是借姻亲,将我彻底绑死在你们那头,让我为你们所用,也让燕王从此对我弟弟离心。” 长公主神情变幻莫测,尴尬、不满、恼怒、厌憎等种种情绪自她面上飞快闪过,最终定格在一片冷漠上。她昂首睥睨着容盛,终于展露出属于她皇帝长姊、当朝实权公主的傲然姿态。 她轻轻启唇:“那又如何?” “扶保皇权本就是大义,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理所应当该鼎力支持陛下。成国府首鼠两端,妄图两头下注,落到今日这个下场,纯属自食其果。” “容盛,我再最后问你一次。”长公主沉声道:“你到底肯不肯出面检举燕王?” 容盛摇了摇头,“殿下,你和圣上都误会了,成国府并非是两头下注,不论是我、父亲,亦或是阿炽,我们都没有丝毫不臣之心。”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弟弟任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是燕王的心腹。而你,酷刑加身,都不肯供出燕王半个字,你敢说你们不是忠心燕王,你敢说你们没有不臣之心?” “殿下,我们效忠的不是燕王,而是这大文天下,是这片土地上的万万生民。” 胸前的鞭痕再度泛起火辣的疼痛,容盛喘息了一会儿,继续淡声道:“当今南有倭寇作乱,北有鞑子犯境,而圣上选出并派往各地的所谓能臣干将,却只顾自己敛财行乐,丝毫不顾民生凋敝,孙德芳通倭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眼睛像石头一样沉沉压着长公主,“事到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斗胆问殿下一句,朝中宦官及地方官吏里通倭寇、剥削百姓之事,殿下当真不知?圣上当真不知?” 值此寒冬腊月,诏狱中湿冷异常,长公主却觉背上沁出了汗水。色厉内荏地嗤了声,她撇过头,“圣上行事,也是为了天下大局着想,如今国库空虚,只能苦一苦百姓。” “国库空虚,并非因百姓而起,到头来,却是他们承受最多。”容盛苍白的嘴唇扯起,“孙德芳搜刮来五百两,分给圣上二百两,自己留下二百两,另外一百两用于上下打点……圣上为的究竟是这天下,还是那二百两沾着民脂民膏的雪花银?” “闭嘴!你闭嘴!”暴怒之下,长公主抬手就是一鞭子,甩在容盛的胸前,好不容易才凝结的伤口再度破溃,流出汩汩鲜血。 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只是闷哼一声,便又继续说:“如今鞑虏横行,民生艰难,圣上不思如何驱除蛮夷,却一味削藩……倘若我出面检举燕王,圣上必然即刻要对他动手,届时北境失去屏障,鞑子长驱直入,燕地百姓惨遭屠戮,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好。你清高,你有骨气。”长公主扯起唇角轻嗤,压低声音淡淡道:“那你就等死吧。” 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身后侍卫及女官匆匆跟随,无人在意缩在过道一侧的两个微末小卒。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和容炽远远地避在一旁, 听着容盛和长公主的低语隐约传来。 圣上、燕王、检举…… 虽只能听真切只言片语,但也足以他们弄清楚此番飞来横祸的根源。 原来朝政永远不局限于三两人之间的龃龉,而是关切到整个天下大局。圣上执意削藩, 长公主也不过是他的手中刀,成国府更只是是刀下鱼肉而已。 想到如今自家和燕王的处境, 容炽眼中黯然, 而徐杳耳边只回荡着长公主那最后冰冷的一句——“那你就等死吧。” 听到这句话时, 她心口一疼,险些要呕出一口血来。两只拎着食篮的手, 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竹篾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勉强自己保持镇定, 没有露出破绽。 长公主放完狠话,扬长而去,诏狱的门开了又关,将满室的沉闷与血腥气锁在其中。 周围似乎暂时没了外人,但两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仍装作送饭小卒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走到容盛所在的牢房前。 看见两个灰扑扑的人靠近,通过围栏往里头放菜,才泄下一口气的容盛又紧绷起来,他盯着被送进来的菜,有鸡有鱼还有新鲜的时蔬, 眼神微动,随即了然地笑起来。 “断头饭?圣上和长公主这是打算不经会审就私下处决我?”容盛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罢,那臣便多谢圣上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 他素来爱洁,如今身陷囹圄也泰然自若,席地就在饭菜前坐下, 正欲拿起筷子,却见那送饭小卒伸进围栏的一只手,格外的白净修长,全然不似做了多年苦工的男人的手。 “你……”心弦颤抖,容盛愕然抬头,果然见到那打着补丁的灰色毡帽下,那张熟悉的明秀婉约的小脸已然泪流满面。 “杳杳,你是怎么……”再转头一看,果然见到她身边站着的容炽也一脸哀恸地看着自己。 眼瞳剧颤,哑然无声,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散入空气,容盛勉强扬起一个笑,“你们……没事就好。” 他想伸手最后抚摸一次徐杳的脸庞,然而想到自己十根手指如今血肉模糊,既怕她吓到,又怕她担心,抬到一半,就默默缩回袖子里。 然而徐杳眼睛何其之尖,一眼就捕捉到他的手血红一片,当即一把拉住住他的手腕,颤抖着将破烂不堪的衣袖缓缓往上卷。 除却红肿青紫的手指,他整条手臂上伤痕遍布,有的已经微微发暗,有的还渗着鲜血。不过看了两眼,徐杳便再忍不住,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压抑着哭声,如小兽般呜咽起来。 容炽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残破不堪的身体,不止是手臂,容盛的囚服破败,数不清的血痕印在其上,一看便知是受了酷刑。他在军中多年,比徐杳更熟知这些酷刑的可怖之处。一时间热泪上涌,墙壁上插的火把都模糊成一片光晕。 “不是说没给你们上刑么?”他强忍着哽咽,眼泪却还是涌出眼眶,“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容盛拿尚且完好的手背蹭了蹭徐杳的脸,淡声道:“进了诏狱,哪儿有不受刑的,我若不受,这刑罚便要落在父亲母亲身上,他们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只在目光落到徐杳身上时,掀起微微波澜,“只是连累你了,杳杳,才成婚不久,就要守寡。” “守寡”二字,像热油直泼肺腑,徐杳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要你死……”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也含糊沙哑,但容盛还是听清楚了,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半晌发不出声音。 “兄长,你先别灰心。”这头容炽极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保持镇定,他赤红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容盛,“我们家是为了保住燕王殿下才被圣上忌惮的,我即刻想办法将此事报与燕王,请他联络朝中勋贵重臣,为你翻案!” 徐杳连忙抬头,“对对!孙氏那件事,我可以出面做人证,她的死根本和你毫无关系,还有在余杭时,孙德芳的手下假扮倭寇,也是我们亲眼所见,我可以去告御状!” “杳杳,你不懂。”容盛低声喝道:“告御状是要先挨三十大板的,如今圣上铁了心要把此事办成铁案,他完全可以在命人在打板子的时候动手脚,三十板子下去,你直接一命呜呼也未可知!” 然而徐杳听完,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反而笑了一笑,“没关系的,只要能救你,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会去争取。” 张口,嘴里竟是哑然无声,自入狱后一直平静自若的容盛,终于在这一刻被剥离了坚固的铠甲,露出内里柔软的心房。 默然许久后,他长叹:“你们根本不懂。” “圣上难道不知我是被冤枉的么?他只是在和燕王斗法,我们家不过是他谋定棋局时挪动的一枚棋子而已。燕王又怎会为了一枚棋子与圣上翻脸?更不用说朝中往日交好的勋贵重臣,如今为我说话,便相当于站在燕王那头,谁会为了我们家冒这样的风险?” 容炽的声音难掩哽咽,“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容盛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抬头看着弟弟,“父亲和母亲被关在那边的拐角,你去看看他们。” 容炽心知兄长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和徐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只食篮便向父母所在的牢房走去。 眼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容盛再度看向满脸是泪的徐杳,“杳杳,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见他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徐杳连忙胡乱抹泪把脸,另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你说,我都听着呢。” “我们和离吧。” 两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徐杳捉着容盛的手紧了紧,像是没听见般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容盛声音轻柔,口齿清晰,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和离吧。” 诏狱并非死寂之地,囚犯的喊冤声、痛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翻涌,四周无论是墙壁还是脚下,都有一种诡异的黏糊感,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感觉,包括听觉与嗅觉全都似乎都失灵了。 徐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除了那只抓着容盛的手,浑身麻木无力,痛苦地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杳杳!”眼看她跌坐在地,容盛与她相握的那只手立即收紧,伤口顿时再度崩裂,鲜血将两人的双手都染成红色。 这一点温暖唤回了徐杳的神志,她僵硬地抬头,“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是不是?” 容盛没有否认,他顿了顿才道:“你才嫁给我不久,家里的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连累你被朝廷通缉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不能再继续拖累你成为罪臣之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徐杳带着哭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宁愿背负罪名,我宁愿被朝廷通缉,我也不愿断开和你之间的联系。” 说话间,她的手越握越紧,直到手上染满他的血。 “夫君,我愿意的,不论将要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受。不论是抄家,流放还是砍头,我都想和你一起。” 然而话音落下,容盛脸上的表情却霎时都不见了,徐杳看着他,他也看着徐杳,两人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 半晌后,容盛轻声道:“此事,由不得你。” 他松开了和徐杳相握的那只手。 失去唯一的支撑,徐杳彻底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容盛从囚服上撕下一块尚算完成布料,用手指上的鲜血为墨,在布片上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既世事跌宕,难归一处,无可奈何,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然后那块布片,从容盛血红的指尖,跌落在自己面前。 分明是轻飘飘的一块布片,徐杳却听见了巨石轰然坠地的声音。 容炽安抚完父母,拎着空了的食篮回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徐杳面无血色,失了魂魄般跌坐在地的模样。 他匆忙跑过来,正想搀扶她起身,目光却瞥见围栏外地上掉着的那块布片,捡起飞快浏览一遍,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登时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同样面色惨白的兄长,“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杳杳,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天为了你担惊受怕,受了多少罪?!” 容盛扶着围栏吃力地起身,身上的锁链叮叮当当,他漠然道:“正因知道,才要如此。” “难道你想她一辈子都担惊受怕地活着吗?” “……”容炽顿时哑然无声。 看向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终是背过身不再看他们,“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 容炽的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俯下身去搀扶徐杳。然而这个单薄的、孱弱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暴起一股巨力,竟硬生生将容炽推开,她站起身,双手紧抓着围栏,目光想要洞穿一般定在容盛的后背上。 “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 徐杳“呵”地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离了你,和旁人在一起?” 容盛的后背微微紧绷,这个“旁人”是谁,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在静默半晌后,他道:“那样最好。” 作者有话说:“盖说夫妻之缘……”参考唐《赵宗敏谨立放妻书》,有改动。 容二:兄长放心吧,汝妻子吾养之。 第60章 第六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离开诏狱, 外头天光正盛。 一脚踏出,莫名的眩晕感袭来,徐杳整个人晃了晃, 一头栽倒在地,怀里塞着的和离书也掉在了地上。 “杳杳!”容炽慌忙把她搀扶起来。徐杳摆着手摇了摇头, 目光却定在暗红的布片上。 “一朝夫妻, 自此诀别。”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难以言喻的痛苦袭遍徐杳的全身,眼里干涸一片, 竟是流不出泪水来了。 容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把捞起布片想要撕碎, “这玩意儿不算数,兄长这是昏了头了,待此事了结,他出来以后,我一定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徐杳却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她轻轻将布片从容炽手中抽回,小心翼翼地叠了几叠,放进胸口的位置,“就算要撕,也得等他亲手撕。” 容炽愣了愣,忙道:“不错, 正该如此。只是他和爹娘尚在诏狱,还得先想法子将他们营救出来才是。” 犹豫了一下,徐杳问:“燕王,他当真会出手相助吗?” “你放心吧。”容炽肯定地道:“燕王殿下素来急公好义,清正严明,兄长此番虽说是为了燕地百姓, 但同时也保护了燕王府,殿下知道实情后,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那就好。”徐杳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容炽,“阿炽,你先带悦儿去燕京吧。” 容炽愣了一愣,“那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从诏狱出来后,就马上一起去燕京的吗?” 徐杳平静道:“纵使他要与我和离,可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夫君。他如今与公婆遭此无妄之灾,我不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心里“咯噔”一声,容炽哑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告御状,哪怕真如盛之所说,我会死在那三十杀威棒下,我也认了。” 她说话时,面色平平,眼中波澜不惊,可容炽却知她的心意坚决,甚至已萌生死志。 那种空虚的漂浮感再度出现,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抓紧了她,像是抓着风筝线,“不行,你还没听明白么,圣上不是不知我们家的冤屈,他就是故意的!兄长不肯卖了燕王,他就要拿我们家杀鸡儆猴,给文武百官看看站在燕王那头的下场!你去了也没用,只是白白送死!” “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赌。” “你……”看着她漠然的神情,容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和兄长一起死,对不对?” 徐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她默认,容炽的嘴角动了动,牵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和他情深意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和悦儿?家里遭逢大难,爹娘和兄长锒铛入狱,一家子人如今还在外头的只剩下三个,悦儿还在巴巴等着我们回去接她,你却要自投罗网。等我见到悦儿时,她问我嫂嫂在哪里,你要我如何回答?” 见徐杳低着头,仍不作声,容炽长长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想去就去,只是得再等几日,等我把悦儿安顿好了以后。” 隐约预感到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徐杳猛然抬头,盯着他一张一阖的嘴唇。 “不就是告御状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徐杳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和燕王殿下交情匪浅,你在外头还是可以为家里奔走往来,我们两个不能都搭进去!” 容炽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徐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怔然,“我……” “你明明知道去告御状不过是平白把自己搭进去,你却还是要去做。”容炽沉声道:“徐杳,你把兄长为你的谋划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小贩们沿街叫卖,路人行色匆匆。然而在这阴暗巷弄的一隅,空气却仿佛凝固一般死寂。 徐杳低垂着头,半晌都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容炽默然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终于压制不住哭声道:“你以为我想平白无故去死?” “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可是若是没了盛之,你叫我怎么好好活?” 容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低声道:“此事并非毫无转圜的可能。” 徐杳却摇摇头,“从这里到燕京,至少二十日的路程,燕王筹谋布局又需要时间,中间隔了太久,变数太大,中间随时可能突生变故……我等不了,我不能接受走到一半听到盛之死讯的结果。” “若我说,除了赶到燕京求燕王相助外,还有别的法子可一试呢?” 对上徐杳不敢置信且寄希的眼神,容炽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方才临走时,兄长告诉我,你继母身死当天,有一个人能够替他作证他并不在京郊,而是在宫里。” “那人是谁?” “当朝首辅,梅正清。” · 子时将近,首辅府邸内静寂幽暗,忙碌到深夜的梅正清用过几只馄饨,又吃了两口清汤,由貌美的年轻丫鬟服侍着洗漱完毕,正待宽衣上床,却见灯影昏黄下,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他顿了一顿,当即又将袖子穿了回去,示意丫鬟退下,一面系着腰带一面道:“小子,既然来了,便现身进来坐坐吧。” 木门开阖,一个少年人闪身入内,虽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其身姿英挺颀长。梅正清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笑一声道:“你同你兄长果真生得一模一样,若非知道盛之如今身在诏狱,老夫都要以为前来拜访的是他了。” “家父家母与兄长,在诏狱备受折磨,容炽心中难安,这才深夜前来叨扰首辅大人。” 梅正清一张苍老的面皮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他像一株老树那样沉稳淡漠,只平平向一旁的方椅瞥了眼,“坐。” 容炽从善如流地坐下,梅正清则坐在上首,满室静寂,唯有孤灯摇曳。 梅正清的左手摸到摆在燕几上的茶盏,里头的茶水是早已凉透了的,他碰了一下便缩回手,抬起眼皮看向容炽,“盛之在诏狱里受了刑了?” “是。”容炽颔首道:“兄长被打得不成人形,我心痛难耐。” 梅正清长叹了声,那只缩回的左手便在方椅的扶手上来回摩挲,“盛之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他如今受难,我心中亦是不忍,可惜,是他自作孽,旁人又能如何呢。” “究竟是自作孽,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容炽俯身向梅正清的方向前倾,后背微微躬起,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在诏狱时,我兄长同我说,我嫂嫂的继母孙氏毙命当夜,他分明宿在宫中,梅首辅便是他的证人。” 滴答,滴答,更漏声声,如石子敲击耳畔。 “没错。”梅正清没怎么犹豫便承认了。 他的爽快让容炽都一时怔愣,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些老而成精的文官大多都爱说谜语,一句话不说得云里雾里,不让人听得七荤八素不罢休。梅正清的态度令他陡生警惕,压下心头火气道:“可是当孙氏之子冤告我兄长时,梅大人并没有站出来替他作证。” 容炽目光如刀剑,如闪电,而被他冷冷注视着道梅正清却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扯起松松垮垮的老树面皮,露出抹略带嘲弄的笑,“长烨啊长烨,你虽非进士出身,好歹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难道不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这一句?莫说官场,便是这世间也历来如此。” 嗤笑一声,容炽道:“这就是梅首辅眼睁睁看着我兄长蒙冤入狱的理由?” “非是老夫狠心,实在盛之如今的局面是他咎由自取。”幽幽说完一句,梅正清眼珠子忽然转了转,酝酿出些虚假的笑意,看着容炽,“若是你能说动他,后退一步,助圣上达成心愿,圣上龙心大悦,或许会命老夫继续详查,届时或许局面就会大不相同。” 容炽牙关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从齿缝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兄长行事并非为了站队,而是为了燕地,乃至天下百姓着想。” 在他看来,像梅正清这种醉心权术的老官僚,必然会对兄长的志向和自己的话语嗤之以鼻,他已经能预想到他将要露出的那一抹轻蔑笑意,甚至想好了如何应对。却不防在他话音落下后,梅正清面上并未露出更多的表情,他那松弛的眼皮微微下垂,凝视着地砖上倒映的模糊灯影。 他说:“我知道。” “可是扶保天下,照拂百姓,并非是靠一张嘴就能做到的。古时秦王荡因举鼎而死,在能力不足时强硬去做超出能力范围外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过错。”许是说的话多了口干舌燥,梅正清终于还是端起了那盏冷茶,缓缓呷了一口。 数九寒冬,被冻得冰凉的茶水缓慢淌过肠胃,梅正清的眉头微微跳动,“所以我才说盛之是咎由自取。他为了燕地百姓保护燕王并不是错,错的是他实则没有保护燕王的本事。” 容炽一时愕然。 就在两厢沉默之时,那扇木门又被“砰”地一下撞开。 “梅首辅错了!” “杳杳。”容炽匆忙起身绕到徐杳身边,一把按住她,“你怎么进来了,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么?” 梅正清的目光在徐杳和容炽身上来回游移,片刻后,他眸光微微闪烁着,摇头笑了笑。《 》 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手上微微用力, “你先出去,我来同他说。” 徐杳却不肯动,双脚钉住了似的立在地上,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梅正清,“梅首辅, 我是盛之的妻子徐杳, 不知首辅大人可愿听我一言?” 梅正清似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老夫错了。” “正是。首辅大人说盛之之罪在于不知好歹, 做了自己力不能及的事, 这才以至于殃及全家。”徐杳深吸一口气道:“但事实并非如此, 盛之他一开始……也只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朝中众人只知容盛参奏孙德芳犯案,却不知晓他从发现,到做出决定那一系列的踌躇与纠结,以为他不过是想复刻四年前的壮举,为自己的仕途再度增光添彩,奈何不幸翻船而已。就连容炽和梅正清也不知道内情,突然听她这样说,一时都不由得齐刷刷地定睛看她。 “杳杳,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容炽立即追问。 徐杳默了默,将他们二人在余杭遭逢倭寇的事, 以及与苏氏姊妹那一段经历娓娓道来。 “……苏小婉何辜?苏小婵又何辜?她们颠沛流离十数载,好不容易盼到姐妹团聚,本可以拥有一个安稳平淡的后半生,却因孙德芳的一丝贪念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杭州城,乃至浙江、南直隶,大到整个天下, 又有多少像苏氏姊妹这样的百姓受到孙贼及诸多贪官污吏的迫害?” “还有那一整个村子的余杭百姓。”徐杳的身体微微前倾,她映在墙上的漆黑的人影,像山一样压向沉默的梅正清,“梅首辅,我听盛之说过,你好似就是余杭人吧?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乡了,你知道那里是怎样的情形吗?” “原本宁静的村庄一夜之间尸横遍野,房屋化作断壁残垣。那些死去的村民里,或许就有你认识的人。” “盛之早就知道,孙德芳的势力在朝廷内部盘根错觉,甚至圣上本人都与他关系匪浅,一旦揭发很有可能会殃及自身,这些他早都知道。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他本都打算轻轻揭过了!” “可他终究不忍百姓继续受此苦难,所以明知不可为也偏要为之。” 墙壁上,徐杳的人影与梅正清的相互重叠。而这一头,她几乎要凑到他的脸上。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她也终于从梅正清如老树般肃穆沉稳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的慌乱。 徐杳笑了一下,问:“敢问梅首辅,容盛他何错之有?” 面对她锐利有如锋芒的眼睛,梅正清不能直视,他撇过了头,良久长长地叹息。他说:“原来如此。” 他似乎屏息着,陷入了沉沉的思索。徐杳不再多言,忐忑地看着他,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 鲜红的蜡烛燃烧,橘黄色的光点逐渐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梅正清才又终于开口:“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想让我出面为盛之作证,只消证明他杀害孙氏一案是被蓄意诬陷,其余几个罪名自然也要再度商榷。不过……” 就在徐杳一颗心将要跃出喉咙时,这老贼却突兀一个转折,似是暗笑着扫了她一眼,镇定自若道:“一旦我为盛之出头,便是得罪了陛下,我又为何要冒此风险行事呢?” “你……” 容炽将一时气急的徐杳轻轻按下,自己挡在她身前,“晚辈这里有一件东西,不知首辅大人是否有兴趣?” “你当知晓,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老夫一概不好。” “晚辈手里这样东西,并非此等凡俗之物。” “哦?”梅正清似是来了兴趣,稍微一挑左侧眉头。容炽俯身上前,嘴唇翕动着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梅正清那原本挑起的眉头骤然紧蹙,浑浊的眼球里蓄起风雷,两人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彼此。 容炽嘴角咧开一抹笑,“此物是否需要,全看梅首辅自己。” 徐杳迷惑地看看故作高深的容炽,又看看梅正清,惊讶地发现他波澜不惊的眼中竟显出明显的思索之色。 片刻后,梅正清抬头问:“你可能保证?” 容炽毫不犹豫地抬手竖起三根手指,“若有违此誓,我容炽不得好死。” “好。”梅正清点头,“此事,老夫应了。” …… “那姓梅的老头儿刁滑似鬼,竟就这么应了,会不会有诈?” 直到翻墙出了首辅府邸,摇摇晃晃走在弄堂里,徐杳还未彻底回神,她茫然地喃喃着,也不知是在问谁。 容炽低声道:“不会,他若想使诈,今日我们一入梅府府邸,他就可命人将我们直接拿下。他之所以耐心听我们说了这么多,说明他本身就是有意与我们交涉的。” “居然如此么……”徐杳使劲儿回想那老头儿的种种表现,只觉如处云里雾里,丝毫弄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梅正清能当上一朝首辅,自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那些人的弯弯绕绕咱们是弄不懂的。但你只看他,从头到尾也不曾流露将我们扣留下的意思,就说明他多少留有几分情面,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也正是看他如此,我才……” 说到这里,徐杳正听得认真,容炽却忽然住口不言,她立即就不高兴了,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她用的力气自然不会很大,容炽却像挨了打的狗子般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实在我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朝堂纷扰中来。” “如今这局面,哪里是你说不想牵扯就能不牵扯到我的。”徐杳不悦道:“我既嫁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大家同生共死,不许有一点事情瞒着我!” 容炽无可奈何,只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连声哄了她几句,这才道:“我跟梅正清说,若他肯结此善缘,燕王但有入主京师之日,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留他梅家上下满门性命。” 两只耳朵边响起“嗡——”的一声,徐杳愕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方才的意思是,燕王他要……” 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容炽急得直冒汗,右手食指竖在唇前拼命发出“嘘”声,“此事尚不能定论,只是揣测而已,千万莫要说出口。” 造反一事,自古动辄便是千万人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徐杳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方才只是一时震惊吓得脱口而出罢了。被他捂住了嘴后就登时回神,瞪大了一双眼睛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容炽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却还不忘叮嘱:“记着,若到了燕京见到王爷,千万别提我跟梅正清提过这事儿,否则殿下非亲手杀了我不可。” 徐杳自行捂着嘴小声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敢跟梅正清说?” “怕什么,此事听起来凶险,但梅正清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对外人说的。” 容炽咧嘴一笑,“他若敢主动向皇帝揭发,一来皇帝早就想削藩,苦无处下手而已,此一句出我之口入梅正清之耳,并不能算作证据,徒增他烦恼而已。说不准以他多疑的性子,还会疑心梅正清跟我勾结,暗中商议了什么旁的,捉鸡不成倒蚀把米。” “二来,他也不敢赌,如今皇帝不得人心,而燕王兵强马壮,若他今日卖我,日后燕王若掌权,必将拿他开刀。” 徐杳听着,兀自不住点头。 说来人心鬼蜮,世事跌宕,其实都在一个“利”字。无论容盛如何清白无辜,只要无利于梅正清,他就不会为他出头。可一旦容炽以利相诱,梅正清左右掂量,觉得这桩买卖划算,即便容盛当真犯罪,他也可以替他作伪。 世间事,千丝万缕,何其繁复,但扭头再看,竟又如此简单。 又过数日,朝中传来消息,首辅梅正清出面为容盛证明清白,言其杀害孙氏一事实属污蔑,因不忍人才凋零,踌躇良久,终是决意为其作证。圣上大惊,当即下旨令刑部彻查到底。 因受多方压力,刑部连夜审讯查案,一个月斗转星移,无论真假黑白,俱都如水中沙石一般沉淀下来,混杂难辩。藩王及勋贵们希望对成国府网开一面,圣上及长公主则示意严惩不贷,刑部尚书左支右绌,最终做出一个和稀泥的判决。 容盛虽未杀害岳母孙氏,但与孙德芳等事脱不了干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成国府抄家夺爵,一应人等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容家阖家启程时,正是大年三十除夕。 金陵城漫天飞雪,放眼望去,竟是一片琉璃世界。 容父及虞氏因年迈体衰,特许不上枷锁,容盛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双手被铐,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在脚腕深的雪地中踏出深深的脚印,偏他还要一步三回头,一双淡色眼瞳愁意深深,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虞氏和成国公彼此扶持着前行,久久不见容盛跟上来,转头一看,见长子形销骨立,立于雪中,仿佛枯枝瘦柴,顿时红了眼眶,走上去扶住他:“儿啊,你别等了,他们许是早就离开了。” “是啊。”成国公声音沙哑,“如今这般情形,他们走了才好,该走得远远的。” 眼睫毛倏忽一颤,抖落些微雪粒,容盛叹息,口中呵出惨白的水汽,迟疑着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他继续缓慢地向前走去,直到那伶仃的背影被风雪彻底吞噬。 第62章 第六十二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却不知, 在数十步之外的城墙脚下,那无数眺望涌动的人头里,藏着他所期待的人。 徐杳穿着寻常男子服饰, 躲在人群中,远远看着那一点人影变小, 模糊, 直至最终消失。 既得了梅正清的承诺, 她和容炽就并不再急着赶去燕京,而是带着容悦改了装束模样, 隐姓埋名暂住在金陵城郊容炽友人名下的一处庄子里。刑部对成国府的判决一出, 他们便收到了消息。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像抻长了脖子囫囵吞了颗枣子下肚,虽然松了口气,难免也梗得喉咙难受。 容炽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消如今保住性命,日后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徐杳痴痴望着那一点熟悉的身影,风雪模糊了视线,她轻轻道:“我不求他高官厚禄,我只盼他平安无事。” “你说什么?”容炽一时没听清,收回目光看向徐杳。 徐杳抹了把眼睛, 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启程去燕京了。” 虽说判决已下,可朝廷并未放松对他们三人的搜寻与抓捕, 无非是有容炽朋友和梅正清在暗中庇护,他们这才一直无碍。如今既已尘埃落定,也亲眼目送容盛等人远赴岭南,再继续留在金陵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容炽点一点头,跟在徐杳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回到了暂住的院子里。 “嫂嫂!二哥哥!”容悦一见了他们就从屋檐下跑过来,小鹿皮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幸好雪厚没什么事,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甩了甩头,扑进徐杳的怀里。 “怎的这么不小心,摔坏了可怎么办?”徐杳按着她的肩膀,一边唠唠叨叨地念着她,一边帮她拍掉身上粘着的雪花。 容悦一把揪紧了她,“嫂嫂,阿娘爹爹和大哥哥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见徐杳黯然沉默,容炽上前一步,大手摸了摸容悦的头,“嗯,你放心,他们都好好的。不带你去是怕你一时激动暴露了我们的行踪,你放心,等我们到了燕京,我就想办法,一定尽快把爹娘和兄长接来和我们团聚。” 说完,他又在容悦穿得棉鼓鼓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别老是站在外头,冷,我们进屋说去吧。” 容悦被他推着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哭着往外跑去,“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悦儿!”徐杳和容炽两人异口同声的喊了声,连忙追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她按住拽回来。 “别胡闹了,”容炽焦急地道:“你这小身板子,怎么受得住流放的苦,乖乖跟我走,不然小心我揍你了!” 面对容炽的威胁,容悦第一次没有退怯,而是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他。 看着妹妹闪着泪花的眼睛,容炽怔了怔,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一家人本该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以为我就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吗?可是流放并非终局,家里不是没有起复的可能,若我们也一起跟着去了,谁来为他们奔走打点?悦儿,不管是母亲父亲还是大哥,他们不会愿意看着你跟他们一起去的,算二哥哥求你,你就听话一点吧。” 容悦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颤了颤,抽抽噎噎地埋进容炽的胸前。容炽无声地长叹,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徐杳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二人,过了片刻才道:“先进屋吧,我煮个锅子给你们吃。” 澄清的汤底咕噜咕噜冒泡,新鲜的食材在锅中翻涌,水汽氤氲满室,三人隔着茫茫白雾对坐无言。 大年三十除夕夜,本该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然而一扇木门隔绝里外,外头爆竹震天,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里头却只有无尽的黯然。 锅子鲜甜可口,容炽却食不知味,勉强硬塞了几筷子下肚,他才开口道:“今日雪大,出行不便,明日等雪停了咱们再出发,大年初一守卫松懈,正方便我们离京,若遇着守兵盘问,就说我们是出城去拜年的。” 徐杳和容悦都各自点头没有异议,因翌日要赶路,不便守岁,三人用了晚膳便歇下了。 容炽独自回到冷寂的房中,卷了被衾躺下,却辗转反侧许久也未有半点困意。又想起今日悄悄送行时,看见的父母兄长凄凉的身影,心如刀绞,呼吸不畅,干脆翻身坐起,穿了靴子走到院中。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满地清白,像撒满了盐。容炽在台阶上坐下,只觉呼吸间都有一股咸腥味。 大约是她们二人已经入睡,徐杳和容悦所住的那间房子黑咕隆咚的,容炽扫了一眼,却不由自主想起今日在城门所见的,她泪眼婆娑的模样。 兄长走了,仿佛将她的心也挖走了,虽面色无异,也安静地跟他回了来,但容炽知道,她的魂魄已经跟着一起流放,回来的不过是名叫徐杳的躯壳而已。 她的背影就在自己眼前不到一臂的距离,然而容炽却觉得,那也许是自己此生也无法跨过的天堑。 不过静坐了片刻,脚底已经冻得有些微微发麻,容炽长长叹了声,正要起身回房,却听另一间房里突然传来容悦惊慌的叫声,“嫂嫂,嫂嫂你在哪里?” 她起夜吃茶,路过徐杳的床榻,不慎被床脚绊了一跤,跌坐在床铺上,双手摸到的不是徐杳温热柔软的人体轮廓,而是冰凉似铁的被衾。 徐杳不在这里。 她当即失声惊叫,下一瞬,二哥哥就如豹子般迅疾地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容悦找到了主心骨,扑上去一把抓住容炽的手臂,“二哥哥,嫂嫂不见了!” 不用她说,容炽也已经借着窗外透进的雪光将室内看了个分明,徐杳睡得那张床上空空荡荡的,一摸被子冷得吓人,显然已经离去多时。 此等情形,容炽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却是下午容悦的哭声——“我不去燕京了,我要和阿娘爹爹大哥哥在一起!” 他真傻,真的。容炽怔怔想:连容悦都一心想着要和爹娘一起走,更何况是徐杳? 怪不得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怕老早就打定了要偷偷跟着兄长一起走的主意。 心头像被泼了盆冰水般,容炽眼神灰暗莫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按着容悦的脑袋揉了揉,“别担心,我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你好好待在家里。” 说罢,往身上披了件斗篷,他匆匆忙忙地引入雪夜。 …… 徐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她是江南人,长住杭州与金陵,这两地虽也下雪,却甚少见今日这般的鹅毛大雪。雪屑没过靴筒,漏到脚背又融化开,将两只脚弄得冷冰冰、湿嗒嗒的。她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比先前坐在桌边吃锅子还要舒畅。 因为她将要追上容盛,她会和他一起去岭南! 等到见了盛之,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惊讶地睁大眼睛,会歉疚又心疼地将自己搂入怀里,或许还会带些埋怨地说:“不是让你走,怎么非要跟来?” 到了那时,她就缠着他,得意地告诉他:“我就是非要跟着你不可。” 夜间北风大作,手里一盏孤灯剧烈摇晃,那点微弱的灯火勉力支撑了许久,终于倏忽熄灭。徐杳“诶”了一声,把灯笼抱在面前拍了又拍,未果,干脆将它丢到一边。 南面一片漆黑,雪色映着冷月,徐杳看着自己一脚又一脚地没入雪里,反而走得越来越快。 在这冷寂的雪夜,除却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然而渐渐的,风声与喘息声中,又参杂入规律的沙沙声。 那是有人走在雪地里的声音,那声音初时还很远,但它迅速朝此处靠近,像是有人在追赶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杳头皮蓦地发麻,原本热腾腾的心脏瞬间冷却,她僵硬地转身,果然见到那颀长英挺的身影就停在自己身后。 身上披的斗篷已经沾满了雪屑,容炽解下后抖了一抖,作势要往徐杳身上披,“外面太冷了,快跟我回去吧。” 然而徐杳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她说:“我不。” 容炽抿了抿嘴,过了片刻之后才哑声道:“你原本就在通缉名单上,若非要追上兄长他们,只会被当场拿下,戴上镣铐枷锁,一同发配去岭南。” “我知道。” “家里如今虽然遭难,来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你保住自由身,才好继续为兄长奔走。” 徐杳摇了摇头,“你不过是在安慰我,你我都明白,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再之后的事,我有心也无力,只能靠你。” 看她执拗得像一棵树,容炽不知从何陡生出一股怒气,“可兄长他不愿意你陪他受苦!” 徐杳也生气了,“他给我和离书时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一语骤出,两人彼此都是一愣。 徐有些懊恼地杳撇过头去,就也没见到,容炽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说:“那我呢,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在容炽的注视下, 徐杳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喉咙哽动,低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埋头向继续往前走, 冷不防被一把握住了胳膊,徐杳回头, 对上容炽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不能去。” 两次三番被他阻拦, 徐杳也起了脾气,梗着脖子想挣开他的手, 然而胳膊上的力道骤然加大, 她被硬生生地甩到了容炽肩膀上, 任由他抗着走。 “容炽你放开我!” “我就不。” 他说着,抬手在她脖子某处一捏,徐杳顿觉眼前一黑,脑袋歪歪扭扭地软倒在他身上。 容炽就这么抗着她回了暂住的小院,见他们回来,容悦自是大喜过望,容炽安抚了她一番,将徐杳放到床上,又给她细细掖好了被子。 窗外北风呜咽,屋内有木炭噼啪, 容炽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她紧闭的眼眸。 等徐杳再度醒来,看见的就是一大一小趴在床头,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画面。 “嫂嫂,”容悦先是一笑,又扁了扁嘴扑上去抱住她, “你昨晚上突然消失,吓死我了。” 容炽在一旁干巴巴地咳嗽了声,“是啊,你把我也吓坏了。” 对着软乎乎撒娇的小姑子,徐杳眼里才流露出一丝愧疚,扭头看见容炽,她立刻又抿紧了嘴,半晌才道:“你还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还差不多,你凭什么把我弄晕,我脖子到现在还疼着呢!” 容炽一听顿时慌了神,“怎么会,我分明很小心的。”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徐杳的脖子摸去,果不其然被她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敢说话,只悻悻摸了下鼻子。 其实除了开始被捏的那一下有酸胀感,她并没有觉出别的太多不舒服,更不用说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了。徐杳原本还有些心虚,但看他蔫了下去,反倒愈发支楞起来,“对、对啊!我问你,你下次还敢不敢捏晕我了?” 看容炽垂着眼睛半晌不说话,徐杳以为他不敢了,没想到这厮忽然闷闷蹦出一句“你要是还走,我还捏”。 “你!”这下可给徐杳气得够呛,当即抬手拍打他,容炽也不躲,就任由她打。结果这厮一介武人皮糙肉厚,打了他半天也没见他多皱一下眉,徐杳自己倒累个够呛,单手掐腰喘着气,指着他问:“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拦不拦我?” “就拦就拦!”容炽蓦地抬头,两人的面孔瞬间近在咫尺,倒把徐杳吓得后退一步。而容炽步步紧逼,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紧紧俯视着她,“兄长他们早走了,你根本追不上。就是追上了又如何,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平白多了一个人吃苦受罪而已!” 徐杳气结,“就算是吃苦受罪,我也要跟盛之一起。” “若是悦儿要跟你一起去岭南,你愿意吗?” 徐杳想也不想地道:“那怎么可以……”说罢,她自己也是怔住。 容炽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看她,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我们是一家人,想法都是一样的,正如你不愿容悦一同前去岭南,兄长和……也不愿意你跟随。” “因为他不想你受苦。”容炽喉结滚顿,察觉到眼里涌起一股热意,他慌忙撇开眼睛,片刻后,终于低声道:“我也不想。” 徐杳一时沉默下来。容悦看看她和容炽通红的眼眶,小脑袋瓜子竭力转动,抓着徐杳道:“是啊,嫂嫂,你看我都乖乖听你们的话了,怎么你反倒要抛下我们走?要是你走了,二哥哥又不可能照顾得好我,我在路上一定会被他欺负死的。” 容炽:“……”虽然觉得容悦在胡说八道但是为了留住杳杳他选择咬牙忍耐。 果不其然,徐杳一听立即面露动摇。容炽见状忙添油加醋,“是啊,你要是不在,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带她一个小女孩子多不方便呐,若碰着盘查的,都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说父女又不像,可若说是兄妹,必然会引起怀疑。” 徐杳低下了头,容炽、容悦两个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大一小眼巴巴盯着她拍下惊堂木。 良久,徐杳轻叹:“可我们三个,又假扮成什么好呢?” 这便是她答应留下了! 容炽大喜,正想说什么,脸上忽而又是一红,支支吾吾道:“不如就假扮成……” …… 金陵外城人群熙攘,城门口张贴通缉画像,一溜排着队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城官兵揪住了核对一番才能放行。 长队缓缓移动,乔装打扮成乡野村妇的徐杳小心翼翼地张头探望,见那通缉画像上画的正是他们三人,且相貌惟妙惟肖,当下心头愈发发紧,死死埋着头。 察觉到她的紧张,容炽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别怕,你现在和画像上一点儿都不像,坦然一点,他们认不出来的。” 徐杳深吸一口气,学着旁边的百姓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倒是容悦,因为反应比常人慢一拍,倒从始至终都是懵懵的样子,加之她被容炽打扮成了假小子,乍一看完全就是一个呆呆的无知小子。 待前面几个百姓顺利出城,很快便轮到了他们。容炽佝偻着背,两只揣在袖筒里的手向守城官兵拱了拱,“嘿嘿”露出愚昧而谄媚的笑。 他脸拿锅底灰抹得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守城官兵一看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眼就略了过去,倒是在徐杳难掩秀致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你老婆?” 徐杳心里“咯噔”一声,但还谨记着三人出门之前的约定,眨了眨大眼睛,往容炽身上贴紧了些。 “诶,”容炽腆着笑道:“这我老婆。” “长得嘛倒是不错,你小子艳福不浅呐。”那官兵邪笑着抬手就要往徐杳脸上捏去,她登时心弦紧绷,一来厌恶此人无礼,二来自己脸上的锅底灰若是被抹下来,他们三个就都完了。 容炽眼神一利,佯装惶恐地挤上去,硬是撞开了那官兵的手,在他想要发作前,又偷偷塞了几枚铜板过去。 “官爷,您行行好,我丈母娘快不成了,我跟我老婆急着出城去见最后一面呢。” 他愁眉苦脸,满眼哀求,活脱脱一个懦弱无能的庄稼汉。 守城官兵掂了掂掌心尤带体温的铜板,又瞥了眼跟着他俩那呆傻小子,摆了摆手,“行行行,走吧。” 三个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一开始还装作镇定地慢慢走着,到最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眼见再看不见城下官兵,终于撒开丫子跑起来,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率先体力不支的容悦才掐着腰停下大喘气,“二哥哥,嫂嫂,我,我跑不动了。” 容炽这才停下,道:“都歇歇吧,到了这里,他们不会再追出来了。”说话间,感到掌心有什么东西挣动,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逃跑时自己牵着徐杳的手,直到了现在还忘了松开。 “对、对不住。”容炽飞快松手,撇过了头不敢看她,脸上迅速涨起红热,若非脸上盖的锅底灰实在厚重,只怕立即就会被徐杳发现。 拿回左手在右手掌心里转了转,徐杳闷闷道:“没什么。” 她自昨夜被容炽带回来后就一直兴致不高,就算勉强答应继续和他们前往燕京,神情也是恹恹的,原本亮晶晶的杏眼里黯淡无光,看不到一丝生气。她兀自坐在地上默默休息,甚至连一向疼爱的容悦也没见她去关心。 察觉到不对,容悦主动凑上去,依偎到徐杳身旁,“嫂嫂,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她想牵动嘴角冲小姑子笑一笑,然而勉强半晌,只僵硬地扯出条笔直的线。 她分明已经跟着自己走了,可容炽见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还是心头钝痛,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走吧,要尽快赶到燕京才行。” 燕王府接应的人离京畿还有一段距离,在接头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前行。容炽倒是无碍,只苦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尤其是容悦,生来连家门都没出过几趟的大小姐。走走停停了大半日,细嫩的小脚上已经长满了血泡。 休息的时候,她捧起自己的脚委屈巴巴给二哥哥看,容炽瞥了眼,随手丢给她一块棉布,“不能挑破,你先裹裹,等到了地方我再找人给你处理。” 容悦暗暗瞪他一眼,又去找徐杳抱怨,然而撒娇卖痴了半天,嫂嫂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嫂嫂,嫂嫂?” 徐杳坐在路边看着幽寂深林,小姑子不满地唤了好几声她才怔然回神,懵懵地问:“悦儿,怎么了?” “嫂嫂,你看我的脚。” 徐杳一看果然心疼,忙捧着她一双长满血泡的脚又是吹气又是哄,容悦心里顿时舒服多了,正打算多撒撒娇,然而嫂嫂手上的动作渐渐地停顿下来,她又抬眼茫然地望向南方,“也不知道你大哥哥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原本在一旁生火准备烤些干粮来吃, 闻言像挨了一记闷棍般。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烤了几个饼,拿去给徐杳和容悦。 容悦往常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第大小姐, 如今一朝落难,又走了整日的路, 也顾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 拿起麦饼就囫囵往嘴里塞。 看她吃得起劲儿, 容炽稍稍安心了些,可转眼再看徐杳, 她仍是怔忪出神着, 手里拿着麦饼也不啃, 一点一点揪着往嘴里送。 “是不合口味吗?”容炽忍不住按住她一边肩膀,“等再走一段路,前头有客栈,我去买些包子给你们吃。” 摇摇头,徐杳有气无力地道:“跟吃什么没关系,是我心里难受,便是吃龙肝凤胆,也是食之无味。” 容炽哽了哽,“正因如此,你才更要顾虑自己的身体, 若是兄长知道你这样,他也不会放心的。”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徐杳低下头,无声地垂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徐杳和容盛两个人外头似是罩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别人看不见, 也进不去。容炽就是那外人,徐杳虽然就在自己眼前,却又像在天边那么遥远。 她说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可是她控制不住。 容炽黯然无言。 吃了饼子,又休息了会儿,三人又再度启程赶路,待终于来到容炽所说的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徐杳还能勉强支撑,容悦一双脚已然肿得不像样子,容炽干脆背起她,回头说:“我带悦儿先去客房里上药,你在外头等着店小二上菜。” 客栈外摆了三四张八仙桌,有六七个客人正围坐一处吃酒聊天,徐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看守着他们的行李,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就看着容炽背着容悦上楼去了。 店家速度很快,才点的几盘菜很快就给他们送上了桌,徐杳忙起身给容炽容悦他们两个摆置碗筷,冷不防听见隔壁桌客人的谈话,期间似是提到了“岭南”二字,她立即怔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成国府的公子,被发配去了岭南,结果我听说,他才启程没多久就得了重病,几天的功夫就一命呜呼了。” “也不稀奇,自古流放有几人能活着到流放地?似那等娇生惯养的人,自然吃不住。” “嗨,这你们就不懂了,那容盛是被卷进了朝廷斗争,我听说,是上头有人不想他活着到岭南……” 兴许是涉及朝廷辛秘,那几个客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仿若蚊蚋,在徐杳耳边“嗡嗡嗡”的来回响着。 成国府的公子,得了重病,一命呜呼。 徐杳拿着碗筷呆立原地不知多久,忽觉喉中一甜,弯腰呕吐,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她顾不得其他,把碗筷一丢,两只手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先前说话那人的胳膊,“你方才说谁死了?你方才说谁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她本就乔装打扮过,又连日赶路,颇有些蓬头垢面的味道,那客人突兀被这么一个女人拉扯住,又听她声音尖锐凄厉,声声泣血,猛吓了一跳,忙推搡起来,“松手,快松手!” 徐杳却不管不顾,瘦弱的身体不知从何处爆发巨大的力量,硬是拽着他不动分毫。那男子只得无奈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那被抄了的成国府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得病死了!” “你说什么?” 一阵旋风自客栈里刮到这边,容炽一把将那客人的领子揪住,情急之下,竟将他双脚都提得离开地面,“你在咒谁死呢?!” 那客人才挣脱了疯女人的桎梏,又落入这凶神的魔爪,一时间连说话都哆嗦了,“我没咒啊,都是真的,如今金陵城内都在传,你们不信就自己去打听啊!” “哼,打听就打听。”容炽将他一丢,那几个客人眼看得罪不起,连饭都不吃,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会的。”徐杳不住地摇头,嘴里念念有词,“盛之不会死的,不会的。” 容炽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下心神,“你放心,我回去打听一下,兄长那人身体一向康健,绝不会才这么几天的功夫就得病没了的,一定是有人在谣传!” 徐杳连忙提起包袱要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两人正拉扯间,地面忽起隐约震动,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容炽反应极快,拉着徐杳就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十几人的锦衣卫策马而来,纷纷在这处客栈前停下,“店小二,店小二,打几壶酒!” 叫了好几声,店小二才从里头走出来,点头哈腰地从几个锦衣卫手里接过酒壶,一面给他们打酒一面道:“官爷们算是来着了,我们家的酒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食才酿的。几位爷人多,我各给大家饶一瓢尝尝如何?” 领头那锦衣卫笑了一下,“你这小二,倒是会做人,行了,下次路过还来光顾你们这儿。” 店小二“嘿嘿”笑道:“只小的有桩事儿,想向几位爷打听打听。” “什么事?” “听说那原成国府的世子容盛,在流放路上死了,可是真的?” 锦衣卫们顿时神情一凛,眼神各异地向他看来,领头那锦衣卫左手状似无意地按在了绣春刀上,淡淡问:“你一个小二,问成国府的事儿作什么?” 店小二愁眉苦脸地重重一叹,“几位爷有所不知,小的原是金陵人,曾在成国府里有个相好的丫鬟,原打算着攒钱替她赎身,谁知成国府竟被抄了家,如今她跟着主子们一道流放,也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原来如此。”锦衣卫们顿时放松下来,那领头的锦衣卫笑道:“你放心罢,只死了容盛一个,容家其他人倒是没事。” 那店小二大松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转过身去继续为他们打起酒来。 “只是你也该盘算着换个相好了。”那领头的锦衣卫继续说:“被流放了的人,哪里还回得来。” 另一个锦衣卫笑道:“谁叫他长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又说笑几句,待打完了酒,那十几个锦衣卫又翻身上马,一路快行着离去。 店小二掂了掂袖子里装的碎银,扭头道:“客官,你可都听清楚了?你问的那容盛已经……” “别说了。”容炽声音沙哑,手上搀扶着面色煞白的徐杳。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两人都在条凳上坐下。桌上摆的菜色香俱全,然而奔波劳累了多日的两人却谁都提不起一丝兴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盘子上空蒸腾的热气一点点变淡、消散,直至彻底冷却。 容悦一瘸一拐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二哥哥和嫂嫂两人相对无言,像是两尊石雕。 “你们怎么了,饭也不吃,也不叫我。”容悦娇嗔着,自己在条凳上坐下,看着眼前摆着的烧鸡咽了咽口水,夹起鸡腿正要送进嘴里,然而筷子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转进徐杳的碗中。 容悦给徐杳和容炽各夹了一只鸡腿,自己夹了只鸡翅膀。虽说烧鸡有些冷了,但跟放了许久的麦饼一比还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容悦正吃得美滋滋的,却听容炽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悦儿,大哥……大哥他已经……” 哪怕有锅底灰覆盖,他的脸还是透出一股带着死意的青白来,嘴唇都微微发紫,颤抖着。容悦恍惚预感到了什么,僵硬地放下筷子,呆坐一旁的徐杳却忽然站起身,“盛之没死。” “我要去找他。” 她连包袱都没拿,转头就要往回走,容炽伸长了胳膊一把拽住她,“你能不能冷静点,你去了兄长就能活过来吗?!” “我说了他没死!” 徐杳用力将容炽甩开,自己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被扫在一旁的雪堆里。片刻后,那堆雪里响起一个悲怆低哑的哭声。 容炽追过去,将她从雪堆里拎出来,哄孩子一般拍干净她头上肩上的雪屑,忍着哽咽道:“杳杳,别这样,你这样,兄长怎么会放心。” 眼睫毛上沾染的雪花抖落,徐杳的眼神也像是痴了一般看着容炽。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容炽道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把似的,然而颤动过后却是无尽的酸楚。 徐杳扑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脖颈用力收紧,“盛之,你别走。” “盛之,你别走。” 她唤他盛之,就像午夜惊醒时犹在眼前徘徊的残梦一般,她的双臂再一次将自己搂紧。然而这双手臂却是冰冷的,像一场大雪落在容炽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心头。 “杳杳。”用力闭了闭眼睛,容炽将徐杳缠得死紧的手臂从自己脖颈上坚定地拿下,他看着她,像要望进她灰霾一片地眼底。 “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倏忽间熄灭了一般,徐杳身子一矮,深深地、深深地垂下头去。 “是啊,”许久之后,才听见她怅然的叹息响起:“你不是盛之。” “盛之他死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直到此刻容悦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手中吃到一半的鸡翅“啪嗒”落地,她讷讷站起身,“嫂嫂, 二哥哥,你们刚才说什么?” 她两丸黑水银似的眼瞳剧烈地颤抖着, 全身的痛苦都仿佛要从这对眼瞳中溢出来似的, “大哥哥死了, 是不是?” 徐杳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立着,容炽见她不动, 只好撒手过去抱住容悦, “只是听人说起, 并未全然证实,等二哥哥与燕王府的人接上了头,再仔细向他们打听,好不好?” 容悦是小孩子心性,又一向与容盛亲厚,容炽满心以为她会像徐杳一样不能接受,打闹着要去南边找人,可谁知那颗埋在自己怀中的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轻轻点了下,“嗯”了一声。 “悦儿?”容炽的声音掩不住的惊奇。 容悦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我知道朝廷的人在抓我们, 我们如果回去找大哥哥,却被他们抓住的,爹娘和哥哥都会伤心的。二哥哥,悦儿不闹了,悦儿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 最后一句,已然掩饰不住哭腔。看着妹妹红肿眼泡竭力包住一眶热泪, 再想起她往日娇蛮任性的模样,容炽心头大恸。他往日里,总是盼着容悦能长大些,再长大些,没曾想到,她真的长大了,却是在这般情形下。 徐杳在听到容悦说的话时,也是浑身一震,她仍没有动,只在容炽再去拽她时没有反抗。 容炽和容悦虽都食不知味,但为了之后赶路顺利,只能如填鸭般硬生生将饭菜塞进肚子里,徐杳拿着筷子,却只几粒米几粒米地拈进嘴里。容悦又是撒娇又是好生劝她,她也只是一脸麻木地说:“对不住悦儿,可我实在吃不下。” 容炽拦下还欲再劝的容悦,道:“那我给你带上几个馒头,等你饿了的时候再吃。” 长久的静默之后,徐杳僵硬地抬头,她的眼神空灵而迷茫,在对视的一瞬间如羽箭般洞穿容炽的心神。她分明在看着自己,却又好似在透过自己凝视另一个人。 …… 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客栈暂住一晚后,三人再度踏上去路,容炽拿着地图反复对比过后,扭头对徐杳道:“再往前不远的一处镇子里有燕王府的据点,等和王府的桩子接了头,得了马匹,咱们就不必徒步了。我再令他们仔仔细细去打听兄长消息,如今金陵城中诸事纷繁,兄长或许是生病了,但未必真就身死,你切勿心灰意冷……” 他说了一堆,徐杳却低垂着,连头也不曾抬一下,半晌才听她低低“嗯”了一声。 容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而问容悦,“脚还好吗,可还走得动?” “没事儿,我还能走,只是有些酸胀。”容悦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每一步落下时都要小小地呲牙咧嘴一下,可她还是冲容炽咧开一个勉强的微笑,故作轻松道:“比前几天好受多了。” 容炽却不信,硬是按着人停下,脱了容悦的鞋子一看,昨天走出来的血泡已经全都磨破了,他给她的白棉布渗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怎么成这样了也不跟我说?” 容悦“嘶”一声缩了缩脚,闷闷道:“二哥哥照顾我和嫂嫂,还要赶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任性还要你背。” “你这丫头。”容炽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揉了揉她的脑袋,“再累背你走一段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你再这样走下去,只怕明天都下不了地了。” 容悦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容炽蹲下身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来,将妹妹稳稳背起,边走边说:“放心,我们今天就能和燕王府的人接头,我问他们要上马匹和马车,你就能安安稳稳坐马车里了。” 两人说话间,徐杳就默默站在旁边,一声也不吭。他们停她就停,他们走她也走。容炽忍不住悄悄侧头去看,她的眼眸比之前还要黯淡,如火光燃尽后留下的一地死灰。 有时候突然看她一眼,容炽会觉得其实真正的徐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留一丝心神勉强操纵这具傀儡跟着他们行动而已。 待跟着人群混进镇子,容炽急匆匆就带着她们赶去向燕王府据点赶去,谁知到了地方,人去楼空,原本印象中热闹的酒馆门窗紧闭,敲门亦无人回应,只有店门口破败陈旧的酒旗还飘在空中随风摇曳。 “怎么回事?”看着疲倦不堪的容悦和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炽心急如焚,随手抓过在门口摆摊的老头儿问:“这位老爷子,这家酒馆怎么关门了?是掌柜的有事出去了吗?”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很久没来了吧,这家酒馆被查封了有几个月了。” “查封?是被官府查封的吗?” “可不是,除了官府还有谁有这本事?”老头儿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因为这家的掌柜通倭,这才封的,店里的人全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通倭?容炽心知这绝无可能,可若非如此,酒馆又怎会引来锦衣卫?除非…… 除非通倭只是借口,上头知道此处乃是燕王安插在京畿的据点,这才以“通倭”为罪名出手拔出隐患。 心脏“突突”猛跳两下,容炽匆匆跟老头儿道了声谢,转身走回来将坐在酒馆门口台阶上休息的徐杳和容悦一手一个拎起来,“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须得尽快离开。” 徐杳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容悦小嘴委屈地扁了扁,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就站起身要跟容炽走,可她不过动了一下,容炽就看见她脚下一个趔趄,显然是又磨痛了伤口。 容炽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样子下去不行。” 容悦顿时急了,“二哥哥,没事,我可以的,我还能走!” “别闹,”容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年纪还小,若是累坏了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以后嫁人可就难了。” 容悦慌不择言,“那我就不嫁人了,我永远和哥哥嫂嫂在一起!二哥哥,你别丢下我!” 容炽蓦地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徐杳,旋即露出抹苦笑,“傻丫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你和杳杳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幸而他们来到还算早,集市还没散去,容炽顺利找到店家买了板车,又让他们帮忙在板车上铺上厚厚的干草,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确认还算舒适,兴冲冲地拖着板车回来找徐杳和容悦。 “悦儿,坐上去试试。” 他抱起容悦放到干草堆里,容悦扶着板车两边挪动了下,欣喜地道:“好舒服,坐着脚一点儿也不疼了!” 容炽忙转身对徐杳道:“杳杳,你跟悦儿一块坐在车上吧,我拉着你们走。” 他连唤了几声,徐杳才略微抬起一点头,然后她摇了摇脑袋,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北面走去。 无可奈何,容炽只好拖上容悦追上去。 此处小镇的据点既然已经被锦衣卫捣毁,那么这附近一带就已经不再安全。容炽原本打算在这里休整一日的计划也只好作罢,三人离了这小镇继续向下一处据点赶去。 如今正是凛冬,天黑得早,出了镇子不久四下就迅速擦黑起来,偏那镇子北面全是嶙峋的山路,不好露宿,容炽也只得安慰两人:“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待到了地势平坦处,找个背风的地方,你们凑合着在板车上休息一夜。” 虽说是对徐杳和容悦两个人说话,可实际听的只有容悦一人。徐杳踉踉跄跄地在前头走着,身影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像一缕幽魂。 容炽看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下一瞬,就见那背影向一旁滑去,重重“咚”的一声,地面都仿佛震了一震,可见这一跤摔得极重。 “杳杳!”容炽立即放下板车向她飞奔去,原来是那一块地方走的人多,积雪被踩实成了冰,徐杳一时不察才会滑倒。 被他拽入怀中,容炽的体温似乎唤回来一点徐杳的神志,她摇了摇头,“我没事,我还能继续走。” “还说自己没事呢。”容炽不容反抗地脱下她的靴子,剥下罗袜一看,脚踝处已然高高肿起了一大片。 他眼眸一沉,二话不说就抱起徐杳放到板车上,让她和容悦坐在一起。 徐杳还欲起身,却被他用力按住,“徐杳,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徐杳抬头,怔忪着,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容炽也是面色尴尬,他才吼完那一嗓子就后悔了,只是此刻拉不下脸来说软话,梗着脖子道:“总之,这一路你们都要听我的。” 出乎意料的,徐杳没有反驳,她慢慢缩回了意图支撑着起身的双手,“好。” 眸光闪了闪,容炽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给容悦丢下一句“看好你嫂嫂”后,就继续埋头拉起了车。 此段山路陡峭,如今又是夜行,他连日奔波此刻身后还拖了两个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渐渐的吃不住,只是勉强硬撑着一口气而已。 容炽心里惦记着一定要走出这段山路,又硬着头皮走了两刻钟,走得头晕眼花,眼见平坦大道近在咫尺,心头一松,失了警惕,脚下竟也不慎一滑,整个人撞出灌木,向山下滚去。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坐在板车上, 眼看着容炽的身影晃晃悠悠起来,失焦的眼睛渐渐恢复,她正欲张口叫他停下歇歇, 下一瞬,却见容炽朝着山下一头栽去。 “阿炽!” “二哥哥!” 两女当即跳下板车, 容悦大急之下, 更是不管不顾要跟着容炽一起跳下去, 幸好徐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 “你别去!在这里看着板车, 有情况叫我, 我爬下去看看。” 容炽坠山,此刻容悦的主心骨全在徐杳身上,无论她说什么都一味点头,急得眼泪水哗哗直流。 徐杳在山崖边站定,对着下面喊了声“阿炽”,反起回音声声,独独听不见容炽的回应。 她的心陡然一沉,然而被浓雾包裹多日的心却瞬息清明起来,她看了看漆黑不见底的山崖,吞了口唾沫, 将两只手往衣服上抹了抹,抓住崖边生的藤蔓,蹬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北风呼啸间拂动千树万叶沙沙作响,在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像蝼蚁一样自上而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夜间风急,有时狂卷而来,吹动整条藤蔓摇摆,连带着徐杳的心也七上八下。 这么高的山,也不知阿炽摔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想到这里,她慌忙打住自己思绪,生怕勾起那个最恐怖的猜测。也不敢低头往下看,就这么硬着头皮一点点下降。 奈何她哀恸过度,本就神思恍惚了数日,连饭也没有好端端吃过一口,又昼夜奔波许久,早就连走路都勉强,此刻本就是为了救容炽勉强提着一口气而已,爬了这么长一段距离,更是已经头晕眼花。手上软绵绵的,一阵阵发软,眼前迸溅出金星。 不行,阿炽还在下面等她,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用力咬住下唇,持续发力,直到将嘴唇咬破为止,血腥味与刺痛终于激起了徐杳一点气力,她低头看了看身下,仍旧是黑魆魆的,像巨兽的深渊巨口。 深吸一口气,徐杳继续慢慢往下爬,手上抓着的藤蔓却在此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这细微的声响犹如无常的锁链轻触后脖颈,徐杳浑身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地僵住不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死寂的浓液中,那声响格外清晰,一丝丝、一点点的崩开,徐杳几乎已经看见了藤蔓某脆弱处缓慢撕裂的景象。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一维系她性命的藤蔓在顷刻之后即将崩溃,徐杳眼下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在这极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 徐杳怔忪着,想起自己刚嫁给容盛的某一天,他从都察院下值回来,给她带了拿冰冻过的牛乳酪。她哪里吃过那个,看牛乳酪上冒着白气,只当是烫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才敢送进嘴里,结果一吃,竟然是冰的。 旁边的丫鬟们都憋着笑,大约是在嘲讽她身为名门贵妇人,这点子见识却还不如她们做丫鬟的。徐杳顿时涨了个面红耳赤,嘴里甜滋滋的牛乳酪也变得苦涩起来。 “怎么了?”容盛却面不改色,也舀了一勺子学着她的样子吹了两口气,尝了一口,冲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太冰了,夫人慢慢吃就好。” 她的心从此就像那牛乳酪一样,在他手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但是盛之已经死了。 无论容炽再怎么安抚,再怎么赌咒发誓说等与燕王府的暗桩接头后就让他们去查个底朝天,徐杳心里也明白,容盛是真的死了。 流放路有多艰辛她早有耳闻,更何况皇城里执掌天下的那个人不希望他活着。 她的夫君就这么突然地丢下她走了,留给她最后的东西,是一封和离书,和一句“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她本打算一哭二闹,跟他发一场脾气,揪着容盛的领子,要他作揖讨饶,求着自己收回那封和离书。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人,连同他们之间短暂的姻缘,都如那日金陵城外的大雪,消散于天地渺渺之间。 藤蔓的崩裂声还在继续,然而徐杳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她将身体紧贴着山崖,用一只手艰难地抓住藤蔓,另一只手却从怀中轻轻掏出了那封和离书。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容盛的血迹早已暗沉发灰,然而一笔一画,在徐杳眼中却还是清晰如昨。 她的目光如手指轻触那寥寥数十字,最后停在那一句“伏愿娘子千秋万岁”上。 “你走了,我如何还能千秋万岁?”眼泪滴落斑驳的布片,洇湿开一团又一团。徐杳的身形开始歪斜,藤蔓即将彻底崩溃之际,她将布片塞入怀中,然后主动松开了手。 听闻地府有河名黄泉,河上有一桥名奈何,她今日既去,不知奈何桥边是否会有故人停留等候。 身体极速下坠,风声自下而上撕裂时光。徐杳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崖下寒潭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水花再度炸开,冰冷的水流冲击唤醒求生的本能,在意识到自己没死之后,徐杳下意识挣扎着扑腾起手脚,竭力想往岸边游去。 她是江南人,自幼在水边长大,熟识水性,此处寒潭虽深,却并不大,按理游上岸不难。奈何徐杳最后一点体力已经在方才的攀爬过程中彻底消耗干净,潭水又刺骨冰寒,她勉强划了几下水,只觉身体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僵硬,渐渐的竟无法自控地往潭底沉去。 若是做了水鬼,会被困在身死的水域,直到找到下一个替代。 这样的说法,是徐杳从小听到大的,在这濒死之际,像密密麻麻的丝线一样将她缠绕勒紧。 不行,不行,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水里,否则就见不到盛之了。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徐杳使劲晃了晃脑袋,艰难挥动如有千斤重的手臂双腿,原本的下沉之势骤然一顿,她开始上浮,再度朝着岸边一点点靠近。或许是失温所带来的幻觉,她麻木无觉的手竟然传来一点温度,徐杳疲惫地抬头,恍惚间,竟看见容盛趴在岸边,隔着模糊的水膜,急切地呼唤着什么。 虽然耳朵听不见,但徐杳还是看清了他的嘴形。他在一声声呼唤着“杳杳”。 “杳杳!杳杳!”容炽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他使尽全力,将徐杳从水里拖上了岸。顾不得自己也是浑身擦伤,他气喘吁吁地扑上去摇晃,“杳杳,你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拗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冷水,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摸到她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容炽再顾不得其他,着急忙慌地将她揽入怀中,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到她身上。 徐杳攥紧了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布料,许久后才缓过来,然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炽,我方才看见盛之了。” 怀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容炽叹道:“也许是你溺水时产生错觉了。” “不,不是错觉。”徐杳的嘴角动了动,竟微微向上翘起,“我看见的那个人是你。” “盛之已经死了。” 她笑着,眼角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烁着缓缓滚落进她鸦黑浓密的鬓发里。因她满脸是水,容炽一时无法分辨那是否是徐杳的眼泪。 喉咙莫名生疼起来,容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兄长的死讯还未得到证实,未必就是真的,你再坚持坚持,等和王府的人接上了头,我就……” “阿炽,你我都心知肚明此事的真假。” 恢复了些气力,轻轻从他怀里坐起,徐杳挪开了一些距离。她纤长的睫毛在夜风中不住颤动着,滴落细小的水珠,眼眸却极是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此前如残灰一般的冷寂,而是平静。 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容炽,轻声道:“盛之走了,可是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之前是我不好,你的悲恸并不会比我少,我却因一时的灰心放任自己过得浑浑噩噩,将重担全部压在了你身上,才害得你今日坠崖。阿炽,是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不好受。” 徐杳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向他伸出了手,“馒头还在你身上吗?” 容炽一愣,这才想起,因为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徐杳没怎么吃饭,他特地给她打包带上了几个大馒头,以备不时之需。他匆匆忙忙在身上摸起来,解开随身带背囊,发现馒头早就泡得发糊了,“这……” “无妨。”徐杳抓起一个,毫不在意地硬塞进嘴里,大力咀嚼一阵,又抻长了脖子咽下。她吃得很快,吃得很多,成年男人拳头大的馒头,她连吃三个才停下。然后站起身问:“你还走得动吗?” 容炽连忙跟着起身,“我身上只有些擦伤,没什么大碍。”说话间,他猛地“嘶”了声,捂住了左腰。 徐杳皱了皱眉,毫不见外地一把掀开他的衣摆,借着黯淡月色定睛一看,容炽左腰不知是在哪里撞了一下,青紫了一大片。 “你揽着我上去吧。”徐杳拧干衣袖和裤腿,在容炽还在怔愣间,抓起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抬头望向山顶,“悦儿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等两人你搀我扶, 费尽艰辛终于回到山上时,容悦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山间的风声,树叶的抖动, 不知从何处偶尔古怪的鸟叫,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容悦缩在板车旁, 一双朦胧泪眼巴巴望着山下, 等啊等, 等得一双脚都冻冰了,才有两点黑影自另一旁缓缓而来。 她先是吓得躲起来, 待那两人渐行渐近, 确认了是徐杳和容炽, 她才从板车底下爬出来,一头扑上去抱着他们俩嚎啕大哭。 徐杳被小姑子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闷哼了声,手却搂紧了她不肯放手。扭头再看容炽,却见容炽也看着自己,两人彼此相望,一时默然。 · 在背风处支起篝火烤干了衣服后,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三人挤在一起凑合着睡了会儿,便又再度踏上了去路。 否极泰来, 或许是老天都觉得他们前段日子实在倒霉,之后居然一路顺遂,容炽所担心的山贼拦路、官兵捉拿等事一概都没发生,他们顺顺利利地到达下一处城镇,同城里燕王府的人接上了头。 燕王府的暗桩显然早就知道容炽会来,一对过暗号便将他们迎入屋中, 徐杳带着容悦去沐浴梳洗,容炽则同暗桩交谈。 “我在路上听闻我兄长他重病……重病身死,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暗桩叹了声,温声道:“容指挥节哀,令兄他确实,据我们得到的消息,他确实已经病故了。” 只这一句话,容炽原本英挺的身形缓缓佝偻起来,弯成了一只虾子。他双手撑住桌案,极吃力地坐下,低垂的头半晌也没抬起来。 那暗桩见状只得继续道:“我们打听来的消息,容御史在牢里受了刑,本就元气大损,还未痊愈就被赶去流放,才出了金陵城不久就染上了风寒,无人敢为其医治,高烧连烧了三天三夜,就这么……” “别说了。”气若游丝的一句话,却叫暗桩立即紧紧闭上了嘴。容炽艰难地抬起头,眼底血红一片,“那我兄长的尸首……是如何处理的?” “当地官吏口口声声说容御史得的是疫病,不许其尸首返乡,硬是从国公夫妇手中将容御史夺了去,夜间悄悄焚化了。” 容炽喉咙间挤出一声古怪的冷笑,手中的杯盏被他攥得咯吱咯吱直响,最终在大力下迸碎,扎得他满手是血。 “容指挥!”那暗桩吓得登时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就要为他找纱布包扎,却被容炽一抬手拒绝,“此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我家夫人和小妹。” 那暗桩含糊了声,也不应,一对眼珠子就这么叽里咕噜地乱转着,时不时向容炽身后看一眼。 “我跟你说话呢……”话没说完,容炽忽有所感,猛地一转头,果然看见身后楼梯拐角处露出一片衣角。心里“咯噔”响了下,他慌忙朝那处跑去,正对上徐杳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她看了看容炽,没说什么,转身朝楼梯上走去了。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只是看你前些天那么、那么伤心欲绝,我怕你知道了会扛不住,所以想缓缓再告诉你。”容炽跟在徐杳的屁股后头着急忙慌地解释着。 徐杳的背影却一直沉默,她脚步不停,一路推门走进暗桩为她和容悦安排的房间,容悦已经洗好澡了,正拿了块软巾认认真真地擦着自己的头发。徐杳走上去顺手接过,帮着她把一头黑亮柔软的长发擦得半干了才停住,掰过她的肩膀平静而郑重地说:“悦儿,你大哥哥真的已经走了。因为得了风寒,连烧了三天的高烧,尸首也被焚化了。” 容炽一急,“你跟她说这个干嘛?”又连忙转向容悦,想安抚几句,却惊讶地发现一向娇蛮爱哭的妹妹虽然红了眼眶,但并未大哭大闹。 容悦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紧紧咬住了嘴唇,再不肯吭声了。 “没事的,”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蛋儿,徐杳道:“想哭就哭出来,待哭过了,日后咱们还好好过日子。” 容悦在徐杳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嫂嫂,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大哥哥了?” “嗯,再也见不到他了。”徐杳说着,眼泪顺着下巴滴落进容悦的发间。 她们两个人相拥着哭了一会儿,容悦坐在床上,脱了鞋子,将一对饱受摧残的脚丫子露出。徐杳则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这氛围安祥而宁静,倒显得呆立在一旁的容炽有些多余。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那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徐杳却出声叫住了他,将手里的药罐放下,迈出门槛将门轻轻带上,仰头同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讲。” 两人并不走远,就在这小楼二层,倚着栏杆望着下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以后有关盛之和家里的事都不必避着我。”徐杳道:“他舍我而去,我虽恨不能与之同行,但到底也想明白了,我还有几十年要过,不能因为他驻足不前。不止是他不想看我这样,也是我本就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见她神情,再想到前几日寒潭边那一番对话,容炽便知她如今是真的看开了,欣慰之余又有几分忐忑,忍不住问:“那你想好之后的路怎么走了么?” “不是要去燕京么,我打算在燕京开一家小铺子,卖些江南的糕点。”徐杳冲他笑了笑,“不知道燕京城的百姓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你糕点生意一定会红火的。到时候我给你买一间大铺子,再给你雇几个女工,你教会她们之后自己当甩手掌柜就行。我再把燕王府的弟兄们全拉过去给你捧场……” “阿炽。”容炽正说得兴致勃勃,徐杳却打断了他,在容炽怔愣的眼神下,她摇了摇头,“你总也要娶妻生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的,我是你的嫂嫂,不能一直依附着你。等到了燕京后,我就搬出去住,至于悦儿,就看她是想跟你,还是跟我过吧。” “……”容炽怔了很久,“你要走?” 徐杳耐心解释:“不是我要走,是到了燕京之后我们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形影不离,我是另外找房子搬出去,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不住在一起而已。” “你要走?”容炽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双手用力握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情绪激动,“我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路走到今天,你怎么能抛下我,抛下容悦,自己一个人走?” 徐杳被他抓得肩头生疼,皱着眉“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容炽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对不住,弄疼你了?” 见她撇过头不肯看自己,像有些生气了,容炽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般委屈地缩了缩头,“是我不对,可你怎么能说要走这种话。” 徐杳没好气地道:“我不走怎么办,难不成跟你过一辈子?” “怎么不行呢?!”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 “你……”不知是气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徐杳面上泛起薄红,很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容炽,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怎么能在一起过一辈子?” 容炽也反应过来,偏还要嘴硬,“就算我们是叔嫂又怎样,兄长没了,只要你还没改嫁,你我就是一家人,我理应照顾你一生一世。” 徐杳气结,脱口而出:“若我改嫁了呢?” 容炽一愣,眼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似的,“你要改嫁?” “你要改嫁!” “你小点声!”有些慌张地朝容悦房间的方向张望了下,徐杳面红耳赤,低声急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在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嫁给谁呀?” 容炽一想也是,这才又安静下来,他嗫嚅了一阵,“那你到了燕京安顿下来以后,会改嫁吗?” 徐杳想说不会。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夫君,饶这世间人群熙攘,流年纷纷,也再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她无意于再寻第二春,余下的人生,无非是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独自长久而沉默地缅怀那个人罢了。 可是面对容炽忐忑而期许的目光,徐杳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大概会吧,毕竟我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后半辈子。” “我知道了。”容炽才抬起的头又瞬间耷拉下去,他缓慢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前迈去,一步、两步、三步……眼见他走路的姿势不似过往那般轻快飒爽,徐杳想起那日坠崖他身上落下的伤,忍不住就说:“你等会儿沐浴之后,睡觉前,记得给自己的伤处涂上药,别总是犯懒,免得留下暗伤,年纪大了以后有苦头吃。” 脚步停顿,容炽蓦地转头,点漆般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这是在关心我以后的日子?” “既然嫂嫂如此担忧,不如亲自照顾我?”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这是在关心我以后的日子?” 话才出口, 徐杳就后悔了,偏当着容炽的面不好当场打自己嘴巴子,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是一家人, 我自然是关心你的。” 容炽却不答话,他重新走回徐杳面前。因她低垂着头, 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却不知他人在哪里,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她惊惶抬头, 才发现两人已经贴得极近。 容炽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就在自己面前,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既然嫂嫂如此担忧,不如亲自照顾我?” “你、你当你是悦儿,你都多大的年纪了,还需要我照顾?” “既然你不愿照顾我,那就换我照顾你。”容炽毫不犹豫地改口:“就当是代替我兄长,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 徐杳落荒而逃,容炽的眼睛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的后背灼烧了很久。 可等回到容悦面前,两人又恢复的往常的模样。 徐杳跟容悦说了等到了燕京自己打算和容炽分开住的打算,问容悦跟谁, 容悦支支吾吾,为难地看看容炽,又看看徐杳,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犹疑,半天没有吱声。 “先不着急问,等到了燕京再说。就算到了燕京, 你也不可能立刻就找到宅子搬出去,无论如何,总要让我帮你找一处靠谱的容身之地吧。” 容炽这样说,徐杳无法反驳,再三思索了一阵,还是点头先应着。暗桩给他们准备了车马和足够的干粮,三人便再度启程。 此后离燕京愈近,行路便愈顺畅,更有燕王府的人明里暗里相护,期间再无波澜。直到了燕京城外二十里地,官道上两列人马,远远望见他们三人,便欢呼沸腾起来。 容炽对着撩开车帘张望的徐杳说:“放心,都是王府里的弟兄。”说罢便打马向他们飞奔而去,亲切地勾肩搭背,你打我一拳我撞你一下。容炽笑颜开怀,俊秀面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自此次重逢后,容炽总是凄风苦雨,愁容满面,难得见他有如此欢喜的模样。恍惚间徐杳仿佛又见到了月夜桂香,金陵城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她心中动了一动,叹息了声,放下帘子又避了回去。 有人注意到马车这头的动静,忙兴冲冲地问:“诶,阿炽,之前听王爷说过你有位即将成婚的心上人,不会就是那位姑娘吧?还不快请嫂子出来,我等好拜见一番。” “去你的!”容炽不自然地回头看了眼,徐杳已经不见了,只能看见微微晃动的马车帘子。他眼底闪烁一抹黯然,“她是我兄长的夫人,是我嫂嫂。” “原来是容御史的夫人……” 虽说此嫂嫂也算是他们的嫂子,但既是容御史的遗孀,自然大不相同。燕王府这边早就知道容家遭遇的事,也是为了叫容炽稍微高兴点,他们才特意请了燕王的示下后出城远迎,未曾想一句话说错,又挑起了人家家里的伤心事。 那挑起话茬的人当即自打了个嘴巴,“瞧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远远向马车作揖致歉,“嫂夫人,对不住,在下并非有意冒犯,请嫂夫人见谅。” 片刻后,马车里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道了声“无妨”,容炽才松了口气,把他拽回来,“行了行了,下不为例,以后不许打搅我家夫人。” 那人自又是一番赌咒发誓,其余人再跟着插科打诨,这个小插曲就算这么过去了。在燕王府众人的开路下,入燕京城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容炽引着她们直接从偏门进了王府后宅,道:“燕王妃知道我带了你们两个来,特意辟了这座院子给你们住,我先去向王爷禀报,晚些再来找你们。” 燕京燕王府的建筑风格迥异于金陵城中的贵胄高门,气象轩阔,多廊庙气,而无山林之味。容悦年纪小爱新鲜,注意力早被吸引过去,只攀着徐杳的胳膊不住点头,徐杳则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向王妃娘娘请安道谢?” “不必,王妃为人豁达爽朗,不拘小节,你们初来乍到先休息要紧,不必拘泥。”容炽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远,再抬眼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于长廊之中。 压下心头那点惴惴不安,徐杳带着容悦在燕王府丫鬟的帮衬下将东西一一安置妥当。她们如今是罪臣家眷,且是通缉之身,原本以为燕王肯看在容炽的交情下施舍片立锥之地就很不错了,谁知这处小院虽简朴明了不似成国府精巧,但各色事物俱全,派来侍奉的丫鬟也不见半点骄矜鄙夷之气,笑盈盈地同天真好奇的容悦解释“这是地龙”、“那是火炕”。 “原来燕京有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外面地上还堆着雪,一进来屋子里却跟春天似的。”容悦习惯性地拽着徐杳的手撒娇,“嫂嫂,嫂嫂,等以后回了家,我们也给家里装上地龙和火炕好不好?” 话音才落,她自己一噎,周围侍立的丫鬟们也是眼露同情、面面相觑,唯有徐杳淡定自若,轻点了下容悦的鼻头,“你啊你,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搬回家里。好罢,我答应你,等以后回了家,就给你在院子里装一个,叫你冬天也冻不着。” 容悦眼睛一亮,又缩了缩,“真的吗,我们真的还能再回家吗?”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我还在,公爹婆母还在,你二哥哥也还在,咱们家虽败,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既然留住了青山,就不怕没柴烧,咱们耐心地等待,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徐杳按着容悦的肩膀,说得每一字句都掷地有声。她不止是说给容悦听,也说给周围的丫鬟们听,家里如今遭难,这些个丫鬟面上一时看起来都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们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今日说这一番话,也有暗暗震慑之意。 果然,除了容悦用力点头,几个丫鬟也目露思索之色。 略定了定心,徐杳正打算请丫鬟们退下,和容悦说几句悄悄话时,外头突然响起抚掌声,旋即一个女声朗朗道:“好一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日,长烨说得不错,他家夫人果然不凡。” 房门开阖,小婢恭敬打帘,众丫鬟们齐齐行礼口称“参见王妃娘娘”。一位三十左右,容长脸蛋,长眉广额,生得颇是器宇轩昂的女子迈步入内。 她褪下肩上披的貂皮斗篷,内里是一袭丁香茶褐罗披风,立领处系两枚铜扣,露出半截纤长的脖颈,上面一丝装饰也无。下罩的朱红马面很是素净,发髻间簪的也不过两三朵绒花。 相较于曾经所见的崇宁长公主,这位女子的打扮简洁而朴素,若徐杳在寻常时候遇到,大约会以为她不过是个中等官员家的女眷罢了。可一听丫鬟们口称“王妃”,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人是谁,目光从燕王妃微笑着的脸上一掠而过,她慌忙行礼,“参见王妃娘娘。” 容悦见状,忙跟着她一起见礼。 “不必多礼。”燕王妃亲自将二女扶起,“想必你是徐夫人,这个女孩儿便是悦儿罢?”待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她又道:“长烨如同我夫君的亲兄弟一般,他的嫂嫂和妹妹,与我们燕王府自然也是一家人,夫人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里一般,不必拘束。” 人家说归这么说,徐杳自不能真当自己家,两厢里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燕王妃请了徐杳坐下,又命人奉茶,问起了徐杳当初和容盛在巡视江南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长烨并非与你们夫妇同行,如今盛之既去,当事人唯有夫人你,王爷心系江南百姓,但碍于男女大防,他不好来见你,还请夫人不吝赐教,将巡视途中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告知于我。” “是。”容炽对于燕王推崇备至,他们三人也是得了燕王庇护才有如今的栖身之地,徐杳对于燕王妃并不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将巡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讲到苏氏姊妹的遭遇时,燕王妃眼眶泛红,听说那对爷孙前后惨死在青手手下,又是唉声叹息,最后听到满村的百姓遭遇屠戮,家园被大火焚毁,她终是忍不住以绢拭泪,“想不到这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如此之多的百姓在受苦受难,而我等皇室中人受万民供养,却不能庇护,实在是我等的罪过。” 徐杳有一瞬间的犹疑,疑心这燕王妃是否只是在做戏,然而转念一想,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们究竟是真心还是手段,只消燕王夫妇日后真能救民于水火,就是万民之幸。 她道:“王妃娘娘不必伤心,如今孙德芳和打行既除,浙江官场也经过一番整顿,大约当地百姓也能好过一些。” “这都是盛之与夫人的功劳。”燕王妃宽厚的大手握住徐杳,“若无你夫妇二人舍己为人,那些个贼人又岂有落网之日?日后夫人住在燕京,有任何吩咐,只消燕王府能做到,你但说无妨。” 看着燕王妃诚恳的眼神,徐杳犹豫了几下,还是忍不住说:“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不行!”不待燕王妃答复,另一个身影便急匆匆闯入,“你走了我怎么办?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甫一入燕王府, 首要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拜见燕王。 分别不过数月,再见他却已瘦了一大圈,燕王面露同情之色, 拍了拍容炽的肩膀,“逝者已矣, 生者还需顾好自己, 毕竟你爹娘和嫂嫂妹妹都在, 家里还有偌大的冤屈需要洗涮。” “王爷,我省得的。”容炽深吸一口气, 将金陵及江南一带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燕王虽然早得了急报, 但此番听他亲口说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我那侄儿多年来醉心权术,喜好平衡之道,好大喜功,任用宦佞,先帝这才走了几年,就已经弄得朝廷上就已经乌烟瘴气,民间百姓困苦不堪。” 容炽眼皮子一挑,若有所感,试探着道:“幸而燕地有王爷庇佑,尚且风平浪静。” “光是燕地又何用?”燕王幽幽叹道:“若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就好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容炽眸光一闪,低声应是。 “好了,你嫂嫂和妹妹刚到燕京,你这段时间也着实辛苦了,着你休沐五日,将她们安顿下来再说吧。” 容炽心里本就记挂着徐杳和容悦, 一多半的心思都牵挂在她们二人身上,听燕王这么一说更是归心似箭,匆匆告退就返回她们所在的院中。眼见院子内外候着十数个丫鬟,便猜到大概是燕王妃在里头,当即放慢了脚步,沉稳步行至房门口,正要出声拜见,却听见徐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出—— “不瞒王妃,我倒真有一个请求。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尽快搬出去住。” 他早知她有去意,只是没想到徐杳竟如此迫不及待,刚落脚,自己才走片刻的功夫,她就已经盘算着要走了。 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肺腑炸开,顾不上行礼,他一把撞门而入,“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 “长烨?” 相较于怔愣的徐杳,燕王妃反应最快,看了看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的容炽,又看了看低垂下头,默不作声的徐杳,嘴角流露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快坐下来,别吓着你嫂嫂。” 容炽这才想起来燕王妃还在,吭哧吭哧了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埋头在丫鬟送来的凳子上坐下。 燕王妃又着人奉茶,眼睛盯着容炽吃了一盏,见他情绪有所平复了才又问:“徐夫人,为何这么急着想搬出去呢?” “我,我……”容炽瞬间刷地抬头盯紧了徐杳,在他紧迫的目光下,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燕王殿下与王妃肯收留我等,我心里是极为感激的。只是王府虽好,终究不是自己家,我虽惦记着为夫家翻案,却也知道此事绝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我与殿下与王妃,没有阿炽同你们那样的情谊,留在这里白吃白住,一日两日的便也腆着脸受了,可若要久居于此,我实在心中不安。请王妃见谅。” 她说着王妃见谅,眼睛却滴溜溜地瞟向容炽,见他气鼓鼓地一眼瞪来,又立即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了好了。”燕王妃笑盈盈地从中打圆场:“徐夫人若执意想搬出去,我倒有个法子。王府在外头的宅子不少,有一处在燕子巷的,前院是店铺,后头是家宅,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离王府也不远,夫人不如去住那儿,如此也好叫长烨兄弟放心。” 徐杳心中一动,又摇了摇头,“已经劳烦燕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许多,怎好再白要你们一处这么好的宅子?” “不白给你们,年租按市价来,你看如何?” 初来乍到,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地头蛇坑蒙拐骗,徐杳此前一直担心这个,如今既然燕王妃主动开口提出租院子给自己,徐杳自然大喜过望,忙不迭就应了下来。 看她们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租赁的事情,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趁着燕王妃起身离开,他送她出远门的空挡,忍不住就埋怨,“王妃嫂嫂没帮我把人拦住也便罢了,怎的还把人往外处推了出去?” 燕王妃也不气也不恼,听他絮絮叨叨把话念完了,才笑笑道:“长烨兄弟,这便是你不知道了,有道是堵不如疏,你家嫂嫂如今一心想搬出去,你非把人拦着,只会叫她更想走。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待她得了机会,只会走得远远的。倒不如先退一步,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既满足了她,往后你照顾起来也方便。” 容炽一听也是,虽心里还是颇为不适,但到底没再说什么,拐回院中看见容悦不知为何又在哭哭啼啼,徐杳正拿帕子抹着她的脸。 “又怎么了?”他心头不快,对着妹妹也没什么耐心,“容悦,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容悦抽抽噎噎地说:“二哥哥,我不想嫂嫂和你分开。”说罢,埋在徐杳怀里又是一阵大哭。 养妹千日,用妹一时。容炽从未觉得自己这傻妹妹说话如此中听过,顿时心里也不堵了脑子也通畅了,脸上不耐烦的神情烟消云散,换成一副担忧不舍的面孔来,“是啊,杳杳,你说我们两个要是分开,让悦儿怎么办?她若跟你在外面,免不了又是吃苦受罪,可若是跟我,我哪里会照顾小女孩儿,不如……” 徐杳面上神情变幻莫测,一时迟疑一时怜悯,最终还是定了定神,道:“罢了。” 容炽的心顿时高高悬起,容悦也停了哭声,抬头怔怔看着她,等待她的判决。 “悦儿,我跟你二哥哥只是分开住,并不是断绝往来,王妃娘娘说了,燕子巷离王府不过三四里路远,你若得了空,还是可以时常往来探看的。” 容悦大失所望,哽了哽,“嫂嫂还是非要和二哥哥分开不可?” 徐杳认真地点了点头,“至于是要跟我,还是跟着你二哥哥住王府,悦儿,全看你自己的意愿。” “我……”一大滴眼泪被挤出眼眶,容悦匆忙擦去,弱弱道:“那我跟嫂嫂。” “容悦你!”非但没把人留下,反倒还把容悦也赔了出去,容炽登时气结,瞪着容悦半晌才说出囫囵话,“连你也要走?” 容悦委屈巴巴地嘀咕:“是你自己说的不会照顾小女孩儿,那我当然……” “好好好,都走都走!以后别来管我的死活!”容炽气得拂袖而去,“砰”地一声将门甩上。 徐杳和容悦面面相觑,彼此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容炽又气鼓鼓地回来,丢下几件簇新的冬装,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燕地天寒地冻,她们久居金陵,随身带的衣服也不甚保暖,只是勉强捱住而已。仔细抚摸这几件夹绒带棉的袄子,触手便是一阵柔软,刺绣也是精致异常,可见是用了心的。徐杳帮着容悦穿上,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子,又想起容炽闷闷不乐的脸,心头一阵柔软,但念及容盛,到底硬下心肠,打定了主意要搬出去。 她带着容悦在燕王府休整了几日,眼见小姑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请了王府里的人带自己去看宅院。王府里的管事得了燕王妃的吩咐,不敢怠慢,当即套了车将徐杳和容悦送到一处巷弄中某处宅门前,推门而入,果然是一间铺面,有前厅及厨房灶台。穿过铺子,之后便是一处开阔的庭院,正前房是主屋,还有左右两间厢房,处处干净整洁,日头很足。 管事道:“夫人莫看此处清静,但因毗邻王府大街,只消打出招牌,再将名声做起来,日后生意一定红火。又因附近多是读书人家,祥和静谧,甚少有人闹事,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徐杳抚摸着桌面与柱子,越看越满意。这样好的宅院,若非是燕王妃开恩,凭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寡妇,哪里能租赁得到。当下满嘴不住地感谢燕王妃,又当场同管事签订了契约,这处宅院便暂时归她们了。 容悦高兴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将主屋和两间厢房一一看过,最后指着东厢房道:“嫂嫂,我喜欢这间屋子,我以后可以住这里吗?” 徐杳笑盈盈道:“除了铺子,你想住哪间都随你。” 两人说干就干,立即回了燕王府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思及这些天燕王妃对自己的照拂,徐杳用新家的灶头做了第一炉糕点,细细用油纸包好,正预备着给燕王妃送去,却见门吱嘎一声开了,黑着一张脸的容炽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见屋子里空空荡荡,又看地上几个绑好的包裹,脸色愈黑了几分。徐杳因拗了他的心思,这些天也不见他主动上门来说话,只当容炽还在气头上不肯搭理她,此刻也不敢主动去触他霉头,两个人就此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只有容悦天真不知事,抱着容炽的胳膊兴冲冲地说:“二哥哥,我和嫂嫂准备今天搬出去了。新家有三个房间,留了一间给你!” 在听到“准备今天搬出去”时,容炽的脸色在一瞬间简直黑如锅底,但转瞬雨霁天青,他猛地抬头,看着讷讷不语的徐杳,“她说的是真的,你给我留了一个房间?” 作者有话说:不幸的消息:自七月份以来三次工作就非常忙碌,日更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之后更新频率会减缓,追连载的宝宝们可以攒一攒再看。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 感谢理解[求求你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新租的宅院除前面的铺子外一共三间厢房, 主屋及东西厢房,徐杳住主屋,容悦要了东厢房, 自然就剩出一间西厢房出来,倒也不是特意给容炽留的。但此刻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睛, 徐杳哪里好意思直言, 含糊了一声道:“你想来的时候就过来住。” “当真?没有骗我, 也不是勉强?”容炽兴冲冲问完,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咳嗽一声, 故作矜持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去住, 只是担心你们两个女子不安全……罢了,我偶尔会去看看你们的。” 徐杳“嗯”了一声就没有后话了。所幸容炽已经迅速把自己哄好,帮着她们拎起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上了马车,又一路亲自将人护送到宅院前,把东西都归置整齐。 望着干净俨然的屋舍,再看看庭院中的两人,容炽心中生出万分不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那我走了。” 待走出门头,又忍不住回头, “我真走了。” “嗯,路上当心。”徐杳说完,就“砰”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了。 其实按理来说,今天应当请容炽留下,至少吃一顿饭再走。可徐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只有叔嫂这么简单,与其给予容炽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如趁早划清界限,对两人都好。 摇头甩掉关门前容炽那委屈巴巴的表情,抬头对上容悦,徐杳笑了一笑,“悦儿,趁现在有空,咱们来定糕点单子。”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容炽分家自力更生,就不能继续盼着他的接济,如今有了小宅又有了铺子,徐杳打算尽快将糕点铺子开起来。 要开铺子,就要了解当地人的口味。徐杳和容悦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商议出了满满一页纸自己擅长的糕点款式,贵价的有粉花香瓜、鹅油酥、内府玫瑰糖饼、三层玉带糕、西洋蛋卷、冰糖琥珀糕、高丽印糕等,平价易得的有薄荷饼、菊花饼、黄雀卷、蓬蒿糕、芋子饼白雪片、菱粉糕、杏子糕等。 她带着小姑子跑东巷走西街,买来了各式各样的原材料,先每样都少少做了一点,给燕子巷的街坊邻居分了,既是初来乍到的见面礼,又是向这些个当地居民讨教意见。 果然如燕王妃所言,这燕子巷中多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家,见了徐杳和容悦两个女孩儿家,都是客客气气的,收了糕满嘴不住的夸赞不说,纷纷都拿出自家的东西来回礼,又热情邀请她们留下来用饭,一圈走下来,两人手里的东西非但没少,反而多出来不少。 尤其徐杳的隔壁邻居陈秀才尤其热心,大约是极喜欢吃甜食的,见了端着糕饼盒子的徐杳眼睛立即就直了,再听说她要借自家门头的铺子卖糕饼,更是欢喜异常。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非帮徐杳这么忙不可。 徐杳只当他是嘴上说说,或者是开业前后搭把手,谁知陈秀才在燕子巷跑前跑后,将街坊邻居们对于徐杳所送糕饼的喜好及意见一一记录罗列,又满大街找人询问想吃什么样的糕饼,闹得徐杳颇为不好意思,连忙又送了几盒子糕饼过去,果然喜得陈秀才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陈秀才和其他一干街坊邻居的帮衬下,徐杳成功定下了糕饼单子,又找来工匠将铺子简约装饰了一下,又请人写了招牌,放了几挂鞭炮——徐氏江南糕饼铺就此开业。 徐杳卖糕饼是有讲究的,开业初期没有老顾客,她的铺子又在巷子里并不临街,就只能想法子把客人往巷子里引。她专挑那些蒸起来浓香扑鼻的糕点做,譬如鹅油酥和西洋蛋卷,蒸烤时那股甜蜜滋味儿简直勾人肺腑,能直飘出四五条街那么远。 她再安排了容悦充当伙计,在街头巷尾吆喝,一时倒还真引来了不少食客。 被糕点香味引来的食客多是想买闻着香的那两款糕点,徐杳打着开业的旗号八折售卖,再额外赠送食客们旁的糕点一两块。 燕京城少有买江南糕饼的,徐杳的糕饼滋味上佳,用料十足,老板客气小伙计热情,来过的食客多会回头,还有买去送给亲朋好友品尝,吃了同样赞不绝口的,这就也成了徐杳的客人。 如此一来,你带我我带他,徐氏江南糕饼铺凭借扎实的用料和不错的口感,很快就打下了不错的口碑,一时生意兴隆,徐杳和容悦忙着做糕包装介绍打包打扫数钱,每晚都要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本月除去成本,共计赚了十七两九钱。”教容悦拨完算盘,捧起那一小堆银子,徐杳心花怒放,忍不住捧起小姑子肉肉的小圆脸左右搓揉,“我还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燕京立足要颇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一定是我家悦儿带来的好运气。” 容悦笑嘻嘻地任由她玩着自己的脸蛋儿,“嫂嫂的糕饼好吃,客人自然络绎不绝。” “糕饼好吃是必须的,但也只是其中一方面。”收了手,徐杳认真道:“我往常在杭州、金陵时,见过听过不少铺子的事情,那些铺子的老板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买卖人,卖的都是好东西,可一旦生意火了,就会有地痞流氓找上门搜刮或收取保护费,要么就是被同行偷窃秘方或者打压,还要官府私底下索取贿赂的……总之要开店,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原本都做好要吃一番苦头的准备了,但没想到燕王治下竟如此民风淳朴,倒省去我许多麻烦。” “有道是苦尽甘来,嫂嫂吃了那样多的苦,也是时候该甜一甜了。” 往常都是徐杳安慰容悦,如今经历一番艰险流离,容悦也能换过来安抚徐杳了。姑嫂俩在炕头说了一会儿小话,容悦披着小袄提了灯走出主屋,正要进东厢房,却听院子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惨叫,只是旋即就熄灭了。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惊慌,提起灯朝那处照了照,压低声音问:“是二哥哥吗?” “是我。” 容悦循声走去,见墙角下一道熟悉的颀长的人影,那人影转过身来,脚下踩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的男人。 吓得后退一步,容悦问:“这又是谁呀?” 容炽道:“这厮见糕饼铺子生意好,又打听到这宅院里只住着你们两个女子,在赌坊吹嘘说自己今夜要翻墙来要人要钱,我手下得了消息,一早报与了我,我便早早在此蹲守,果然这厮自投了罗网。” “幸好有二哥哥在。”容悦大松了一口气,想到若真只有自己和嫂嫂两个人,面对这样的恶徒当真是难以招架,一时怒从心起,提起裙子在那男人身上狠狠踩了两脚。 “行了行了,一会儿我把人提溜去官府,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容炽阻止了容悦的动作,说着就把人拎起要往外走,却被容悦小心翼翼地拽住,“二哥哥,你当真不跟嫂嫂说一声吗,你……你暗地里帮铺子、帮家里料理了那样多的麻烦,总该叫她知道的呀。” 容炽提着那男人的动作一顿,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忽而轻轻一跃,翻墙而去,声音直到片刻后才从墙的另一头传来——“没必要。” 早已睡下的徐杳自是不知院中这一隅天地发生的小小插曲。赚到了钱,生意又蒸蒸日上,她心里高兴得紧,特意贴了停业半天的告示,又给容悦放了半天假出去玩,自己将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凑了个整,起了大早去钱庄兑成了银票。 一路小心捂着银票回来,走到燕子巷口,却见里头乌泱泱挤满了人,看服制并非平头老百姓,而是高门大户的女侍。徐杳停下脚步细细辨认,认出这些女侍的衣裳像是燕王府里头的。 难道是燕王妃派来的人? 正犹疑间,她的邻居姜婶缩头缩脑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徐杳忙把人拉住,“婶子,这是怎么回事,巷子里这是来了什么人?” “哎呦,阿杳啊,你可算是来了。”姜婶连忙抓住徐杳的手,“这群人可气派了,一来就把我们巷子给堵住了,为首的贵人就等在你的铺子门口呢,说是专程来找你的。我跟他们说了你今日上午不做生意,她们也不听,就这么等着。你看这么多人,又气势汹汹的,快把我们家老爷子给吓死了。阿杳啊,你快回去看看吧。” 徐杳一头雾水,“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婶子你知道吗?” “听说好似是什么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吧,那等贵人,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怎的认识。” “燕王府里的小姐?” 燕王府里头的正经主子,满打满算她也就见过王妃一人,别的什么小姐世子的,别说认识,就是听都没听说过。骤然被找上门来,一时不由忐忑。 徐杳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那些女侍们都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为她让开一条道。 走到自己家门口,一顶巨大的油纸伞撑在招牌下,一位看起来年方及笄、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少女坐在油纸伞下,悠悠抬头,目光正定在徐杳脸上。 她上下打量了徐杳一圈,撇了撇嘴,“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 》 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就是长烨哥哥喜欢的人?” 话音才落, 徐杳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炸开红晕。 她知道容炽对自己的心思,容炽也知道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可毕竟两人份属叔嫂, 这点子情愫就只能压在波澜之下,彼此心知肚明也只能装作不知。谁曾想这陌生少女一语挑破, 害得她好不害臊。 “姑娘是谁, 为何如此无礼?” 那少女道:“我叫陈妙韵, 是燕王妃的妹妹。” 怪不得方才姜婶说来人是燕王府里头的小姐,原来竟是王妃娘娘的妹子。 燕王妃虽与徐杳相见次数不多, 却实打实地对她有恩, 面对她的妹妹, 徐杳也不好太冲撞,看她和容悦差不多年纪,只当她少不更事,缓了态度道:“原来是王妃娘娘的妹妹,我初来燕京,颇受了王妃一些恩惠,陈小姐来此我是该尽心款待的。只是姑娘方才那一句实在不该,我与容炽份属叔嫂,姑娘所言‘喜欢’,确为无稽之谈。” 那陈妙韵也不知是单纯还是无谓, 面对徐杳这一番话半点羞赧或恼怒的神情都没有,淡淡道:“可不是我胡诌,是长烨哥哥他亲口说的。” “什么,什么他亲口说的……”徐杳一时咋舌。 “对啊。”陈妙韵道:“我问他要不要娶我,他说不行,他已有了心上人。” “他说那个人是你。” 才堪堪缓过劲儿的大脑顿时轰然炸响, 化作一片白茫茫。徐杳的舌头跟打了结头似的半晌动弹不得,“他……他……” “我就想来看看他喜欢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陈妙韵站起身,抻长了脖子把眼睛探到徐杳脸皮子底下滴溜溜看了又看,“你是挺好看的,但我也不差吧,他凭什么拒绝我,就因为你会做糕饼?” 陈妙韵说着,又忿忿地轻哼了声。 这头徐杳几番深呼吸,总算从陈妙韵方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中挣脱出几丝神志来,“陈小姐,若是专程为了看我而来,你已经看到了,请回吧。” “那可不行。”陈妙韵是家里幺女,同燕王妃差着不少岁,自幼受尽家中长辈和兄姊的疼爱,因此养成了刁蛮的性子,她若想要什么,就非要到手不可。这下性子一起,更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干脆往椅子上又一坐,“我打听了,人人都说你的糕饼好吃,姐姐也夸你,容炽甚至为了你拒了我的求婚,我非要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可。” “陈小姐……” 徐杳无奈地吸了口气,正欲出声劝导,却见一团红彤彤的人影旋风似的的从巷口朝她们这处刮了过来。 燕王府的女侍们伸长了胳膊你拦我挡,那人影却灵活异常,硬是从她们的臂膀下一路溜到陈妙韵身前,“不许欺负我嫂嫂!” 这展臂挡在徐杳跟前,穿一身红袄,扎着两个朝天小髻的的灵秀女孩儿,可不正是容悦,她气鼓鼓地瞪着陈妙韵,“我二哥哥喜欢我嫂嫂怎么了,大哥哥也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我们全家都喜欢她!” 容悦来得虽然突兀,但这一句话倒勉强把徐杳从万分尴尬倒境地略略解救出来。不知是否是她做贼心虚的缘故,只觉方才那些女侍看自己的眼神都如刀剑一般锋利,刺得她不敢抬头,现在有了些底气,说话也大声起来:“不错,我与阿炽乃是一家人,我们之间的喜欢自然也是家人之间的喜欢,还请陈小姐不要妄言了。” “当真?”陈妙韵歪着脑袋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不放,“若真是如此,容炽又怎会放着正事不干,巴巴跑来你家门口当护院?” 徐杳一头雾水,“护院,什么护院?” “你别明知故问了,要不是他明里暗里护着你,给你把那些试图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一一收拾干净了,你以为你能有现在的清净日子?”陈妙韵大剌剌道:“不说远的,就在昨天,有个地痞打听到你家有不少现银,又只有两个女子,想翻墙劫财劫色,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暴打了一顿送去官府了呢。” 陈妙韵越说越看徐杳的神色不对,她面上一时青紫一时泛红,眼中惊疑不定,显然是十分意外的样子。她顿时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该不会……真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吧?” 一旁的容悦听她说起这些事,恨不能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碍于徐杳在场只能闷不作声,默默撇过头,一对晶亮的眼珠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自然逃不脱徐杳的眼睛,沉声唤了她的名字,“容悦。” 嫂嫂甚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叫容悦就慌了神,“嘿嘿”赔笑,“嫂嫂。” “这事儿你是不是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是二哥哥他不让我说。”容悦小声嘀咕。 被目前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蒙在鼓里这么久,徐杳气不打一出来,“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他为什么不让你说?” “他说,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 直入重锤砸胸,嘴里冒出一股腥甜,徐杳眼眶蓦地涌起满腔酸涩。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单手扶住墙壁,深深地吸起气来。 “嫂嫂,你怎么了!” “喂,徐夫人,你没事吧?”这一下不止是容悦惊慌失措,就连陈妙韵也是吓了一跳,生怕徐杳给气抽过去,“你要是有事我姐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诶,你们几个,过来给徐夫人看看!” “不用了,我没事。”徐杳抬起头,勉强对陈妙韵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多谢陈小姐告诉我这些,劳累你在外头等了这样久,请进吧。” 容悦不满地小声哼哼:“嫂嫂今日上午都没有做糕饼,还请她进去做什么。”被尚在生气的徐杳剜了一眼后悻悻闭嘴了。 “当真,我听说你家铺子今日休息半天,不会打扰你们吧?”话虽如此说着,陈妙韵的脚已经老大不客气地迈进了门槛。 她一点儿不认生,在不大的铺子里东摸摸西看看,对每一个模具都很新奇。徐杳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容悦,忍不住笑起来,“不会,反正我们下午也是要做糕开门做生意的,只是早些做给你吃几块罢了。悦儿,给陈小姐沏杯牛乳茶。” “哦。”容悦心里不爽又不敢违逆嫂嫂的意思,只好闷闷不乐地去给陈妙韵做牛乳茶。 这牛乳茶是徐杳尚在成国府时,容盛一次下值回家时顺路给她买的,说是路遇一个西域小贩叫卖,闻着颇为浓香,想着她应该会喜欢,就给她带了一壶回来。徐杳吃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自己琢磨出了配方,又将牛乳茶中放的盐巴替换成了更符合大文人口味的糖和蜂蜜,时不时地煮一大壶分食,无论是虞氏、容悦,还是家里的丫鬟们都很喜欢。 来燕京开糕饼铺子后,因生意兴隆,铺子前时常要排长队,天气又冷,徐杳怕冻坏了客人们,也怕他们等得不耐烦,就批量买了便宜的小陶碗,每日煮上一大锅,用文火温着,叫容悦分给那些排队时间久的客人。 有些客人吃了喜欢,还会专程来买牛乳茶,有时一天光卖牛乳茶的进账都不少。 牛乳茶制作简单,用茶砖煮一锅浓浓的茶汤,兑上每日从燕京养牛人家新鲜收购的牛乳,再放上适量的糖和蜂蜜搅和开就是了。容悦上手以后,徐杳就将这项工作交给了她,如今做起来也很是有模有样。 容悦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牛乳茶,倒了一碗递给陈妙韵,“喏。” “悦儿,不得无礼。”徐杳看得直皱眉,恨不能亲自接替,奈何手上正在和面,只能略略斥一声。好在陈妙韵似乎并不在意,饶有兴致地接过牛乳茶,小鼻子抽动着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 “怎么样?”容悦虽说不喜欢她,但还是暗暗期待她的评价。就连在厨房忙碌的徐杳也支棱起了耳朵。 牛乳茶入口的一瞬,醇厚丝滑的口感从舌尖流淌而过,甘醇的回味又在喉咙回荡。陈妙韵愣了一愣,忍不住喝一口,又喝一口,两只眼睛越喝越亮,没几下就把一碗牛乳茶喝了个精光。 徐杳一看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是喜欢的,抿嘴一笑,又吩咐容悦给客人续上。 自己做的牛乳茶受人喜爱,容悦心里高兴,也就不计较方才那点龃龉,大大方方给陈妙韵续了茶,“怎么样,我做的牛乳茶好喝吧?” “确实不错。”连喝三碗,陈妙韵不好意思再喝了,暗暗咂巴了下嘴,朝那锅里看了看,“你那一锅牛乳茶多少钱,我买了。” 徐杳忙道:“陈小姐,这牛乳茶不好一下子喝太多的,若是喝的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我不是都要自己喝。”陈妙韵道:“我是想分给跟我来的这些丫鬟们,如今虽已开春,天气却还冷,她们跟着我在外头冻着,也很是辛苦。” 徐杳怔了怔,下意识地扭头朝她看去,见陈妙韵目光澄澈,神情平静,不似作伪,心头顿时一软。 她原以为这刁蛮小姐是个如崇宁长公主一般的角色,没想到她虽有些任性,却不跋扈,单就能记着下人们的辛苦,自己喝到好喝的牛乳茶也肯给大家都买一份,就能看得出她是个好姑娘。 她加快速度蒸出一炉三层玉带糕端到她面前,“陈小姐,请尝尝吧。” 陈妙韵也颇给面子,还滚烫着就拿手拈起一块飞快地咬了口,玉带糕软糯香甜,回味无穷,才嚼了几口,她猛地一拍桌子。徐杳还当怎么了,就停她大声说:“难怪容炽喜欢你,我决定了,我也要喜欢你!” “陈妙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面红耳赤的容炽冲了进来。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见容炽, 想到自己方才没什么义气地招供了他,容悦顿时有种被揭穿的心虚感,下意识地就往徐杳身后躲。一旁的陈妙韵也有样学样, 迅速窜到徐杳背后,“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就许你喜欢徐姐姐, 我不能喜欢?” 徐杳听了更是羞怯欲死, 又在燕王府一众女侍的注视下,一张桃花面涨了个通红, 简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碍于身后还藏了两个女孩子, 只好硬着头皮拦下容炽, “好了好了,陈小姐也是喜欢我做的糕点,随口一说罢了,你……你千万不要当真。” 容炽含糊了一声作罢,他的脸也跟个桃子似的通红,两人近在咫尺,四目却不敢相对。陈妙韵小心翼翼地从徐杳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摆了摆手示意女侍们都退出去。 铺子里霎时间只剩下四人, 方才那种如影随形的尴尬与窒息感终于褪去不少,徐杳恢复了呼吸,飞快地看了眼容炽,见他低垂着眼睛不出声,想到这些天来的安稳日子,又想到方才陈妙韵所说他明里暗里护着自己的话, 恰逢此时更漏滴答,仿佛砸在心头一般,整个人都是微微一下恍惚。 “都坐下说话吧。” 无声地叹息,徐杳率先落座,陈妙韵紧随其后,容悦看陈妙韵坐下了,又扫了一眼徐杳的面色如常,这才跟着坐下。容炽站了许久,百般踌躇,半晌才落座,只是仍旧低着头不肯说话。 徐杳沉沉开口:“方才陈小姐说,她问过你要不要娶她……” 话音未落,容炽已从椅子上一窜而起,“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根本不熟,她就是不想嫁给她家里给她安排的未婚夫,这才想赖到我头上来!” “什么叫赖到你头上?”陈妙韵也是大小姐脾气,一听就不高兴了,拍案而起,“本小姐这是看得起你才抬举你,你说了不愿,我也没有再纠缠你了,何必要在徐姐姐面前这样下我的脸?!” “谁让你跑过来找事?” “我想见见徐姐姐也是错吗?”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容悦在一旁吧唧吧唧啃着三层玉带糕,徐杳扶了半晌额头,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好了!都别说了!” 容炽和陈妙韵顿时噤声,容悦还在啃着玉带糕。 定了定神,徐杳抬头看向容炽,“陈小姐说,说我和悦儿这段时间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开店过日子,是因为你在背后悄悄护着,阿炽,此事是不是真的?” 狠狠剜了眼陈妙韵,容炽的目光从徐杳脸上飞快地一掠而过,涨红着一张脸吭哧吭哧了半天才道:“你们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我护着你们也是理所应当的。” 心头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捏了一下似的,徐杳的声音细弱蚊蚋,“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叫我知道你的好。” 容炽张了张嘴,平时还算能说会道的一个人,现在不知为何竟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难言的气氛在不大的室内弥散开,陈妙韵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波动,她悄悄一拽容悦的衣袖,把人带着默不作声地溜了出去,扒在门框上朝里看。 容悦不明就里地跟着陈妙韵走了出去,又学着她的样子扒着门框,偷看徐杳和容炽二人无言对坐。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好在她多少还有些对时下氛围的敏感,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呀?” “嘘,别出声。”陈妙韵单手把容悦的脑袋掰正,“你要是想让你嫂嫂永远是你嫂嫂,就闭嘴别说话。” 容悦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自己说不说话跟嫂嫂是不是自己的嫂嫂有什么关系?可虽然不理解,留住嫂嫂的心却是异常坚定的,当即她就决定听从陈妙韵的指挥,牢牢闭上了嘴不出声。 两个女孩儿一走,室内就只剩下徐杳和容炽二人,方才稍稍缓解的空气似乎再度凝滞起来,徐杳攥紧了手里已有些冷却的牛乳茶碗,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默然许久的容炽终于出声。 “我不用你知道我的好,我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徐杳自己也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像吃了一把盐津梅子,咸涩、酸甜交织着在口腔中酝酿缭绕。她叹了声,“可你也总不能一直这样护着我们,你也是要娶妻成家的……” “我说了,我和陈妙韵没什么,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她只是为了不嫁去外地这才胡乱找到我罢了。”容炽猛抬头,匆忙解释着。 徐杳安抚着摆了摆手,温声道:“我明白的,陈小姐也绝非那等跋扈难缠之人,我相信你们两个没什么的。可……可纵是不是陈小姐,总也有别人,自古妯娌间相处难,我不想你以后的妻子因为我和悦儿的缘故,和你闹得不愉快。” “若是没有那么个人呢?” “什么?”徐杳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是说,”容炽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不会有那么个人的。你不用担心妯娌之间的相处问题,因为你根本不会有妯娌,我不会娶别人的。” 手猛地一颤,碗中牛乳茶倾泻而出,倒在桌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徐杳也没功夫管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容炽,声音有微微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娶妻,这……这怎么可以?除了悦儿外,公爹与婆母就盛之和你两个孩子,我和盛之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的,如今盛之已去,悦儿又是要留在我们身边一辈子的,你若再不娶,容家这一脉岂非就要断绝?” 静默片刻,容炽撇过头,故作轻松地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想清楚了再说行吗?” “我想得很清楚,是你没想清楚。”容炽忽然转头看向徐杳。 他方才一直是低垂着眼睛的,徐杳就肆无忌惮地盯着他,此刻他骤然看来,她一时躲避不及,眼底的惊惶、羞赧与难言的窃喜统统都被他捉了个正着。他就这么看着她,看清她所有不敢为人所知的情绪,沉声问:“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另娶,和她人结婚生子么?” “我……”徐杳想赌气说她能,可喉咙里却像挡了块大石头一样,把她所有违心的话语全都堵在胸腔间。 这一瞬的犹豫,就足以让两人明白许多事。 片刻之后,容炽眼中跳跃出狂喜,他竭力将它压下不叫它吓到徐杳,继续保持平静道:“再说了,你明知我心里有人,却叫我娶别人,这对那个无辜的女子难道公平吗?” 一愣神之后,徐杳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自然不能对不起别的姑娘,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缓缓靠近,见徐杳没有躲避的意思,容炽得寸进尺,轻轻捏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只是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若真这么做了,必然会牵扯到无辜之人,倒不如咱们安安静静过好自己的日子。” 徐杳一时犹疑,“这样真的,真的行吗?” “一没有作奸犯科,二没有伤害他人,怎么不行呢?再说了,兄长临走前,本就交代我要照顾好你们的,你难道忘了他说过的?” 恍如巨锤轰击天灵,这一句震得徐杳一个趔趄。 她怎么不记得,在诏狱见容盛的那一面,他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闪过的每一个神情,都如刀刻斧凿般镌在她心底,至今时时隐痛。 她当时问:“你就不怕,我离了你,和旁人在一起?” 而他回答:“那样最好。” 见她沉默,容炽攥着她手指的动作收紧,“我知道你和兄长情深意重,轻易不能放下,别说是你,他是我同胞兄弟,我亦绝不会忘记他。可是我们既然还活着,就得往前看,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能接受我,只求你……能让我时时照顾于你,不要把我往外推,好吗?” 他的目光钳子一般紧紧夹着她,但在如此炽热的注视下,徐杳的头却越垂越低,半晌也没有吱声。 像是烛火倏忽熄灭,容炽整个人都黯淡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 扒在门框上的两个姑娘,容悦和陈妙韵见状连忙做贼似的窜开,谁知这两人默契全无,一个向东跑一个向西跑,反而彼此撞了个正着,摔倒在地“哎呦喂”地叫唤个不停。 容炽淡淡一眼扫过,也不理会,迈过门槛向燕子巷口走去。 指尖的温度淡褪,心脏也随之冷却似的。房门开阖的一瞬间,初春的寒风卷入,吹得徐杳浑身一抖,她猛然起身朝外追去,等到自己回过神来时,已跟着容炽跑到了燕子巷口。 “阿炽!” “哦哟。”陈妙韵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爬起身,正好瞧见这一幕,顿时两眼放金光,头也不疼了屁股也不酸了,还有多余的力气一把将容悦拽起来,激动万分地附在她耳边说:“快看快看!” 容炽的背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徐杳绞紧了自己的裙门上的系带,贝齿在红唇上咬出牙印,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就是想问问你,今晚来家里吃饭么?”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你叫我来吃饭?”容炽猛回头, 眼里的惊喜多得快要跳出来似的,“你叫我来吃饭!” “嗯……”像有些不太能承受他的热切,徐杳羞赧地一低头, “你来么?” “来!来!来!”万分激动之下,容炽一口气说了三次, 他兴冲冲往回跑了几步, 等真到了徐杳跟前, 却又蹑手蹑脚起来,“下刀子我都来!” …… 一顿饭似乎又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自此之后, 容炽再不像以往那样半夜偷偷摸摸上门了。他顺着杆子往上爬得飞快, 从一开始隔三差五去一趟,到隔一日去一趟,最后日日下值了就往徐杳家跑,还抽空时不时去铺子里帮忙。 家里有这么一尊凶神在,原本对姑嫂俩怀着心思的地痞流氓自然无奈散去,可燕子巷的街坊邻居也逐渐传起了有关于二人的风言风语。 “还说是叔嫂,昨儿个我分明看见他们两人在铺子里,噢呦那个眼睛你看着我看着你,跟长了钩子似的。” “今天是叔嫂,明日就是夫妻。” “说不定啊, 他们暗地里早就做了夫妻了……” 两个妇人正挎着菜篮有说有笑地往巷子口走,迎面撞上一个脸黑如锅底的男人恶狠狠地地瞪着他们,“你们在说谁呢?!” 两个妇人的嬉笑声陡然一停,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说的是你那隔壁邻居徐氏,又不是在说你, 你急什么?” “就是,管他什么事。” 两人嘀咕着离开,留那男人呆立原地许久,操起拳头忿忿砸了几下墙壁,“徐氏,你竟如此不守妇道。” 这男人正是徐杳家的隔壁邻居陈秀才,因见徐杳美貌,又是个寡妇,心里一早便暗暗生出几分心思,在她和容悦才搬来这里时颇为殷勤,帮着忙前忙后干了不少事。徐杳是个知恩图报的,因惦记着陈秀才这点好,前前后后给他送了不少次糕饼,平日里见了陈秀才也是笑脸相迎,柔声问好。 在她看来这自是邻里间必要的客气,可在陈秀才看来就不是如此了。 他模样还算周正,又有个秀才功名在身,按理说找个老婆不算难事。可难就难在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乃是宰相根苗,莫说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甚至入阁也不是不能一望。因此他对于想象中夫人的要求就格外的高。 首先必得貌美,要能出得厅堂,其次还得贤淑,要能操持家务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其三娘家得是高门官宦之家,最次也得是豪族富户,于自身前途有助力。如此三者完满,才勉强堪为他陈家妇。 陈秀才想得很美,现实却颇为残酷。燕子巷里不是没人试图给他牵红线搭鹊桥,一听他这要求都退避三舍了,暗地里还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之后陈秀才屡试不中,年近三十了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那些原本在观望的人也渐渐散了个一干二净,徒留他一人还巴巴盼着天上给他派个仙女下凡来伺候自己。 时间一长,陈秀才也有些动摇了,觉得自己是否要略略降低些标准。可一看媒人送来的画像,要么家里有几个弟弟嗷嗷待哺,要么是歪嘴斜眼的,实在不忍为难自己——直到徐杳搬进了燕子巷。 要论貌美,徐杳生得花容月貌,令人见之难忘。要说贤淑,她带着个小姑子还能将糕饼铺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两点都满足得相当好,可惜出身平凡,无父母助力也就罢了,还是个寡妇。 陈秀才一面感叹好物不完满,一面忍不住为徐杳忙前忙后,试图博得美人芳心。 之后越是同她相处,越是觉得温柔似水的徐杳符合自己心目中贤妻的形象,至于她那个拖油瓶小姑子,陈秀才倒不嫌弃。虽说容悦有些呆傻,可美貌不下于其嫂,徐杳自己就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无需自己费心,既然如此,他也不是不可以发一次善心,将那小呆子一并收入囊中,这样一来,自己有贤妻美妾在怀,她们姑嫂两个也不必承受分离之痛。 陈秀才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完美极了,越看隔壁那对姑嫂,越觉得她们已经属于自己。他几乎就要动身请媒人上门提亲,可这个时候,容炽出现了。 初见容炽,陈秀才便心中一寒,觉得这厮人高马大的颇是个威胁,后来打听到他是徐杳的小叔子,容悦的二哥哥才略微松了口气。 既然是亲戚,又是容悦的亲哥,偶尔上门来探看一次也是寻常。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之后,随着容炽来燕子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就是瞎子也看出不对劲儿了。平头老百姓们平日里先来无数,就喜欢嚼人舌根,徐杳和容炽这一对生得很是招眼,自然就成了街坊邻居的谈资,都说他们叔嫂两个好事将成。 陈秀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一早把徐杳视作自己的囊中物,天天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美人儿白日开店卖糕,为自己洗衣做饭,夜里同自己温声软语、被翻红浪的场景。如今好梦一朝破碎,心里又妒又恨,偏生碍着容炽高大英挺,听说还是燕王手下,不敢造次。 一把邪火闷在心里,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旺。翻开圣贤书,墨色小字在眼前转来晃去,陈秀才恨恨一把丢了,见外头天色渐暗,干脆出门吃酒去。 燕子巷外头就有一家小酒馆,陈秀才走进酒馆里头一屁股坐下,点了坛最便宜的浊酒,也不要下酒菜,就这么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 “哎,今日你们巷子里那家江南糕饼铺怎么没开,我还想买几斤西洋蛋卷给我儿子带回去呢。” “那掌柜的徐寡妇带着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出门踏青去了。” “哟,倒还挺贤德,她小叔子和小姑子年纪还很小?” “小姑子年纪倒不大,”说话那人“嘿嘿”一笑,递过去一个男人间你知我知的眼神,“小叔子个头比你我都高不老少呢,年纪比徐寡妇还大呢。” 另一人怔了怔,露出个兴奋好奇中又带着点微微鄙夷的表情,“小叔子这么大了还跟寡嫂厮混,他们两人莫不是有一腿吧?” “我猜也是,那小子每日都点卯上门,怕是夜夜都往他嫂子的被窝里钻……” “不会吧,那徐掌柜看着挺正经一人啊?” “正……正经个屁!”有人大着舌头说话,却不是同桌的同伴,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隔壁桌的陈秀才,吃酒吃得面红耳赤,扶着桌子醉醺醺地道:“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 那两人一听有情况,顿时来了兴致,拿了盘下酒菜坐到陈秀才桌边,“怎么的秀才公,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对那糕饼铺的徐寡妇也有意思?” 陈秀才毫不客气地夹起一筷塞进嘴里,吃得含含糊糊:“胡说,我、我堂堂秀才,素未婚配,岂能瞧得上徐……徐氏一个寡妇?我告诉你们吧,是那徐氏,自己,嗝,自己对我有意,几次三番往我家里送糕饼,又是抛媚眼又是搔首弄姿的,想勾引我呢!” 被容炽这么一刺激,又在酒劲儿的作用下,往日里那些仅存在于脑中幻想的画面似乎都成了现实,稀里哗啦就从陈秀才的嘴里吐了出来。又是说徐杳如何如何小意殷勤,又是说她如何如何宽衣解带自荐枕席,而他“烦不胜烦”“迫于无奈”这才勉强受用了几次。 其他客人及掌柜小二,一群男人围着张小桌子听得兴起身热,心里一面暗暗唾弃那些放浪的女人,一面又盘算着原来那徐寡妇的裙带如此之松,说不得自己也能品尝一番。 小酒馆里暗流涌动,被造了好大谣的徐杳却还浑然不知。如今天气放暖,山林间绿意渐染,她看容悦每日跟着自己卖糕饼辛苦,就关了一天铺子,拉上容炽带着小姑子一同去燕京城郊踏青,三人玩得十分尽兴,谁知将要归家时天降甘霖,虽然躲避及时,待回到家中,也都已是浑身湿透。 容炽将徐杳和妹妹赶去沐浴,自己则蹲在厨房里兢兢业业地烧热水,待她们二人洗完后,又端出姜茶,催促着喝下:“别皱眉,女孩儿家容易体寒,别一不小心着凉发热,之后我可没空来照顾你们。” 徐杳正端起碗要喝,听他这一句又忍不住把碗放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要去哪儿?” 容炽抿了抿嘴,“燕王殿下有令,让我出去办个事,不过你放心,十天不到……最多十天,我也就回来了。”说话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枚令牌,小心翼翼地递给徐杳,“我同王爷打了招呼,请他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看顾着些你们,若遇着什么事,你就拿着这令牌,去燕王府求助。” “如今巷子里太平着呢,能出什么事儿?”虽这样说着,徐杳还是将令牌收下。见容炽头发和衣服都还湿漉漉着,忍不住心里一软,问:“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睡?”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原本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了, 闻言立即缩了回来,两手极为自然地一推,“砰”的声将门关上, “这可是你叫我留下来的,不是我自己腆着脸要留宿的, 改明儿若是后悔了可不许怪我。” “是是是, 是我请容指挥留下来的。”徐杳话说出口, 脸上正发着热,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哑然失笑, 推着他往西厢房走去, “你去洗澡吧, 这回我给你烧热水,免得出门在外着凉不适。” 容炽迈进西厢房,这是布置得颇为简单的一间屋子,除了一张炕外及炕上的一床棉被外,只角落里堆着几只用来装杂物堆箱子,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这样一间几乎称得上简陋的房间,别说同他昔日在成国府的院子相比,就是燕王府里留给他的房间也远比这里要精致奢华。可容炽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吸气,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比自己以往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温暖舒适。 他甚至不敢直接穿着外头的衣服坐在炕上,而是先除了外衣搭在箱子上, 这才摸索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扑进被子里用力嗅了嗅,是才暴晒过的日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徐杳搬来澡盆,推门而入,正看见容炽穿着中衣面朝下趴在被子里深吸气的场景。 听见动静,他连忙起身故作无事, “怎么自个儿搬这么大个澡盆,也不叫我。”一抬头,瞥见徐杳忍俊不禁的模样,他悻悻叹了口气,“好吧,我以为你之前说西厢房留给我的话只不过是应付,没想到竟是真的,心里有些高兴,你可不许再笑我了。” “你怎么跟悦儿似的。”嗔怪了声,徐杳将浴桶搬到厢房中央,容炽连忙过来搭把手,“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自然是有些像的。” 仿若雨滴滴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徐杳脑海中再度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清俊,从容,眉眼含笑。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容炽的右脸,因灯火昏暗,将他平日里的锋芒锐气也融作春风徐徐。似是感觉到徐杳有些痴了的目光,他转头看来,那双漆黑的眼瞳在一瞬间染上琥珀色的火光。 “你怎么……” “盛之。”徐杳启唇呢喃。 刹那间,脊背仿佛被冻结般僵硬,容炽整个人陡然间紧绷。而徐杳也旋即反应过来,“我不是,我……” 那眼中一晃而过的火光又消失了,容炽垂下眼帘淡淡道:“你思念兄长,一时将我看错也是寻常,出去吧。” “不是,阿炽,我没有……” “出去吧。” 面对徐杳,容炽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推开她,他将她推出门外,毫不犹豫地“砰”地将门关上。 徐杳怔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哗啦啦的、似乎格外烦躁的水声,又看见窗户纸上熟悉的人影晃动,犹疑许久,终是默然离开。 全身泡在热水里,连头顶都蒸腾着热气,容炽却丝毫没有觉出热意,一颗心反倒坠落冰窖似的寒冷。他匆匆洗了会儿,就吹灭烛火躺进被子里,使劲儿晃一晃脑袋想将刚才那一幕甩出去,那一声“盛之”却始终执拗地在耳边徘徊。 这一觉自然没有睡好。 容炽一大清早就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起床,昨晚湿了的外衣到了今早已经干了,他穿好衣服,走进院子里,主屋和东厢房都静悄悄的,徐杳和容悦都还没有起床。 他没有打扰她们,穿过铺子,轻轻推开门走到燕子巷里,正撞上一个脚步虚浮、浑身酒气的男子从巷口踉跄着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撇过脸匆匆朝外走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陈秀才眼里,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刺痛着他的眼和心。 此前众人不过是猜测容炽和徐杳之间有事,如今他亲眼目睹一大早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他们叔嫂间的私情终于得以被他确认。 有一种属于到手的东西被别人彻底夺去,还当着面肆意把玩的错觉。陈秀才两颊涨得绯红,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气的。 悻悻回到家中,翻来覆去了许久眼前都还是徐氏那小叔子从她家里走出来,对自己露出厌恶表情的那一眼。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秀才奋力抛下手里的笔,将早上所见的事添油加醋一番,在燕子巷大肆宣扬开了。 …… 容炽虽走,生活还得继续。 徐杳照常带着容悦卖糕饼过日子,只是渐渐的,她忽然觉出些不对劲来。 往日常来的女客们减少了,反倒多出许多陌生的男客来,他们来了店中,也不买,多是随处看看,或是稍微买上那么一两块糕,就凑到自己面前来没话找话,态度颇为轻佻,时常往下三路走,还有不少试图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今日这个尤其可恶,眼见徐杳柳眉倒拧着甩开了自己的手,竟卷起袖子作势要打她,“嘿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裤腰带那么松,到处勾引男人,在爷面前还装起三贞九烈来了!” 徐杳毫不示弱,一把操起搁在旁边的条凳高高举起,“放你爹的屁!无凭无据,胆敢如此污蔑我,我还说你晚上闲来无事去南风馆里赚外快呢!” “你!”那男人抡拳就打,徐杳也操起条凳反击,铺子里的客人吓得连忙跑了出去,却也不跑远,就和燕子巷的居民们扒拉着门框窗户往里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在旁帮忙的容悦见状忙加入战局,抡起扫帚帮着嫂嫂痛打那男子,那男子本就身材矮小,双拳难敌四手,加上她们两个又有“武器”在手,非但没讨到好处,反倒挨了不老少下条凳和扫帚的痛击,他一面疼得嗷嗷直叫,一面嘴上却骂得越来越脏,徐杳实在听不下去,一口气把人直接赶出了燕子巷,这才算完事。 见热闹没了,客人和街坊邻居们也都各自散去,徒留徐杳和容悦在铺子里收拾着桌椅板凳以及在刚才的打斗中散落了一地的糕饼。 “都怪那个王八蛋,好好的糕饼,都沾了灰尘不能卖了。”容悦心疼地捡起一块冰糖琥珀糕拍了拍灰尘,“嗷呜”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这些可都是今天才做出的新鲜糕点,往常嫂嫂都不许她多吃的,可如何既然不能卖了,总能留给自己吃了吧?这么一想,容悦原本阴霾的心情顿时又明朗起来,找了个干净的箩筐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将掉在地上的糕饼掸干净了放进箩筐里,还时不时地吃一口这个,咬一块那个。她许久没有一下子吃到这么多种类的糕饼了,心里正美着,原本蹲在地上打扫的徐杳忽然起身。 “不对!” 她这一下吓了容悦一跳,以为是嫂嫂不肯叫自己再吃了,连忙将手里捏着的几块糕点各咬了一口,这才含含糊糊地问:“嫂嫂,怎么了?”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不对劲。”徐杳脸色沉重,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来这燕子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寡妇,可从前也不曾如此,怎的最近骚扰我的登徒子这么多?” 容炽深以为然,又咬了一口糕饼问:“是不是二哥哥走了,没人帮我们打架的缘故?” 徐杳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他才走不久,旁人不会这么快知道他出门公干去了,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当晚就拎了两斤西洋蛋卷,敲开了邻居姜婶家的门。 姜婶一开门见是徐杳,眼神顿时就闪烁起来。徐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也不曾立即发问,只是仿若无事般笑道:“婶子,我家小姑子方才嚷嚷着要吃蛋卷,我就给她做了些,不曾想竟做多了,最近天气渐热怕放不住,想到你家哥儿虎头是最喜欢吃蛋卷的,喏,特意称了两斤给你送来,可不要跟我见外呀。” 姜婶的嘴嗫嚅了下,还不待她纠结好要不要收,屋子里头的虎头听见徐杳的声音,忙不迭地猛冲了过来,“蛋卷!我要吃蛋卷!”一把从徐杳手里夺过油纸包,撕开了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酥脆生香,嘴边上都是蛋卷沫子。 这下好了,吃人嘴软,姜婶只好叹了口气,示意徐杳进来。 既进了屋,徐杳也不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婶子,今天有人来我铺子里闹事得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实不相瞒,近日我铺子里来了许多这样的登徒子,反倒是往日相熟的女客来得少了。那些个男人口口声声指责我水性杨花,可我实在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婶子若知道,还请详实告知于我,也好叫我做个明白鬼。” 姜婶目光狐疑地在徐杳脸上盯了半晌,“你当真不知?” 徐杳缓缓摇头,“我当真不知。” 见她神情笃定不似作伪,想起那些风言风语,姜婶也有了些怀疑,“难道陈秀才说你私下勾搭他一事竟是他自己造谣?” “什么?”徐杳整个人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何曾私下里勾搭过陈秀才?!”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反应如此激烈, 倒闹得姜婶尴尬起来,她讪笑了笑,“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徐杳勉强压下怒火, 重新坐下,见姜婶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她耐着性子道:“婶子, 我敢以性命起誓, 与陈秀才绝无半分私情,若有半个字虚假, 叫我出门给天雷劈死!婶子, 你也是女人, 该知道碰着这种事有多恶心,你行行好,就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姜婶本不想惹事上身,可见徐杳神情实在殷切,心头一软,叹了声道:“是住你隔壁那陈秀才,他先是在巷子口道酒馆里当众说……” 当下姜婶就将陈秀才散布他和徐杳及容炽同徐杳之间的谣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徐杳越听越气,极力地忍耐着怒火,一张脸憋了个通红, 两只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姜婶打量着她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道:“妹子,我可全告诉你了,你若要去找那陈秀才算账,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呀。” “婶子放心吧,我只说是我自己听到了风言风语就是。”狠狠一咬牙, 徐杳低头迅速走回了自己家。 容悦已将铺子内外都收拾干净了,见徐杳挟着熊熊怒火,脚下生风地走来,忙凑上去问:“嫂嫂,到底是怎么了?” “悦儿,我是被人造谣了。”徐杳咬牙切齿地道。 “造谣?”容悦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外头在传嫂嫂什么谣言啊?” 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徐杳实在说不出口,正迟疑着该如何跟小姑子说,外头忽然响起个清脆的声音,“照我说,就该把那些人吊起来打一顿!” 一听这声音,徐杳猛然回头,果然见一身华服、珠光宝气的陈妙韵从门外走进来,这次她只带了四五个丫鬟,通身的派头却一点不逊于前次,看见徐杳,张口便说:“原本是着人想来你这里买糕饼的,谁知竟听了满耳朵的风言风语,我放心你不下,就亲自过来看看。” 她同陈妙韵不过萍水相交,她却肯为了自己专门过来一趟。徐杳看着陈妙韵气鼓鼓的小模样,心里的怒火也神奇地消弭了些,浮出几分笑意来,“多谢陈小姐,难道你我相识不久,你却肯这样信我。” “我听姐姐说过你和先左佥都御史伉俪情深,纵使斯人已去,也还有容炽不是,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货色?” 徐杳脸上红了红,“陈小姐……” 陈妙韵见她羞赧,忙主动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问你,有人信口雌黄,造出如此下作歹毒的谣言污蔑于你,你打算怎么办?”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热心提议,“照我说,此时再辟谣,别人也不会信的,不如直接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当街暴揍一顿,打得他脸上开染坊,才能叫他们知道厉害!” “这……”徐杳为难道:“恐怕我武力不够。” “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陈妙韵拍了拍胸脯,扭头就对身后魁梧的丫鬟说:“阿月,去,把那畜生的嘴巴打烂。” “是!” 不待徐杳出声,阿月当即带领那四五个丫鬟出门,扭头到了陈秀才的家门口,把扇破旧的木门砸得“哐哐”响,“姓陈的,姓陈的!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个猪狗一般的东西,有种的就给姑奶奶开门!” 那陈秀才原本正躺在床上拿书本盖着脸蒙头睡大觉,美梦被这一通吵闹猛然震碎,没好气地下床走到门口,“是哪个泼妇敢来我家门口撒野?” 门刚一打开,迎头便是一记砂锅大的拳头轰在面门上,陈秀才感觉自己像被马车撞飞了一样,眼前金星直冒,鼻子下面涌出两管热热的液体,等回过神来一摸,竟摸了满手的鼻血。他吓得一哆嗦,看阿月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你……你是谁,作什么上门来打我?” 阿月“哼”了一声,卷起袖子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满嘴喷粪的下作东西,老娘想打便打!小姐吩咐了把嘴打烂,姐妹们,给我把他按住别叫人跑了!” 陈秀才见势不好想要反身关门避祸,却哪里躲得过这么多人。两丫鬟一齐将门顶住,另两个丫鬟把陈秀才按猪猡一般按倒在地,阿月欺身而上,操起拳头便往陈秀才背上、腚上砸去,“叫你造谣!我叫你造谣!” 她们这里闹得轰轰烈烈,早引来了燕子巷一干街坊邻居前来围观,陈家小小的宅门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住在别处的人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眼看着陈秀才被几个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有人忍不住说:“莫不是这陈秀才又做了负心汉,这才招来这一顿打?” 阿月闻言,朝地上“呸”了一口,拎起陈秀才的后领子向众人展示他五彩缤纷的一张肿脸,“今日告诉各位,我打他,并非是我与这厮有私仇,而是为隔壁糕饼铺的徐娘子报仇!徐娘子为人温良勤恳,不过是惦记着街坊邻里这点情谊,给陈秀才送了几次糕饼,竟被这厮造谣成勾搭,我呸!家里没镜子也没尿吗,看看自己那副□□样,你也配得上徐娘子?!” “不错,正是如此。”糕饼铺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徐杳从内迈步而出,向围观的众人略施一礼,“近来关于我的那些风言风语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我徐杳可以在此对天发誓,诸多传言皆为谣言,我与陈秀才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众人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你没跟陈秀才私通,若不是自己平日里行为不检点,他又岂会不说别人,专门造谣你呢?” 此言一出,竟然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赞同的。 徐杳迅速锁定出声那人,眼神骤然锐利。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那人竟也是老熟人了,隔壁巷子里卖烧饼的男人,一个矮墩子,曾几次到徐杳这儿来试图占便宜,均被她不假辞色地骂了出去,看来如今这是想顺手报了私仇。 徐杳冷笑一声,也不慌也不惧,径直走到矮墩子男人面前,“你方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不待那男人回嘴,她当即抡圆了右手扇了过去,矮墩子男人的左脸上炸开“啪”的一声重响,脑内一阵嗡嗡眩晕,在原地左右趔趄了几步才捂着脸停下来,惊怒地指着徐杳,“你敢打我?” “不是你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徐杳亮了亮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这不就响了?” 那矮墩子当众挨了一记耳光,大失面子,想要还回来,却碍于那几个押着陈秀才的丫鬟们各个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只好暂且悻悻作罢。 这一记耳光震住了在场旁人,徐杳走到陈秀才跟前,只一眼对视,陈秀才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徐杳硬是拽住他的发髻把人脸拽了回来,“姓陈的,今日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日后你若再胆敢造谣中伤我,就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听见了没有?!” 陈秀才不敢顶嘴,目光闪烁着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徐杳这才“哼”了一声用力甩开手。 几个女子雄赳赳气昂昂,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般傲然回到徐杳的铺子中,彼此对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妙韵摩拳擦掌,“今日真是痛快,只可惜我没能亲自踢上那两个贱男人几脚!” 徐杳一把握住她的手,“今日实在是太谢谢你了。”又忙向几位出手帮忙的丫鬟行礼道谢。 陈妙韵伸手将她扶住,“不必如此,咱们都是女子,知道女子在这世上生存艰难,尤其是像你这样没有太多家人庇护的。汉昭烈帝曾言,毋以善小而不为,我们既然相识一场,我知你身陷窘境,如何能视若无睹呢?” 徐杳又是感动又是感激,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打包了许多糕饼送给陈妙韵等人,又千恩万谢地把她们送出了巷子。 等回到铺子里,徐杳忍不住向容悦叹道:“幸好陈小姐出手相助,否则如今阿炽不在,单我们两个人,还真难以料理了此事。” 提到容炽,容悦问:“二哥哥临走前吩咐了让我们有什么事,可以拿着令牌去燕王府找人,嫂嫂要不要去找燕王爷帮忙?” “傻悦儿,人情都是有数的,尤其是像燕王这种大人物的人情,非得用在刀刃上不可。如今陈小姐既然出面帮我们当众揍了陈秀才,此事便算了了,等阿炽回来同他说一声就是,不必专门拿这种小事打扰燕王,除非……” 容悦连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此事再生变故。”徐杳顿了顿才道:“不过我看那陈秀才懦弱无能,吃里这样一回教训,应当不敢再造次里。” 容悦一向以她马首是瞻,听嫂嫂这样说,很快就将事情抛到脑后,美美睡觉。 谁知翌日姑嫂两个正在铺子里照常做糕饼,一伙凶神恶煞的官差忽然挤上门来,“你就是徐记江南糕饼铺的掌柜徐氏?” 徐杳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茫然问:“是我,几位官爷有什么事?” “你隔壁的陈秀才状告你雇凶殴打他致残,来人,把徐氏给我带回公堂受审!”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什么, 明明是他……” 徐杳极力辩驳,可官差们哪里会听她的,当下就将人锁了起来, 押去了燕京府衙。 原来那陈秀才虽是个懦弱无能的怂包,奈何其背后有人撺掇, 便是那同样挨了徐杳一巴掌的矮墩子男人。 昨日众人散去之后, 矮墩子回到家里, 想到自己竟当着被个女人扇了耳光,直怄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半夜里辗转反侧,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干脆掀了被子,起身出门,敲开了陈秀才的家门。如此这般煽风点火了一番,陈秀才也被激起了气性,答应和他一同去燕京府衙告状,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眼睁睁看着嫂嫂被官差捉拿走,容悦急得不行,一路又哭又喊着追了出去,却被无情地推倒在泥地里。 “再敢妨碍公务,小心连你一起拿!”领头那官差冷冷道。 徐杳忙求情:“官爷, 求你饶了她吧,我小姑子心智不全,她什么都不懂的。”又对哭得脸红眼肿的容悦说:“乖乖在家里待着,记起看好那些东西。” 她刻意加重了“那些东西”,容悦若有所感,停止了哭泣, 怔怔看着徐杳跟着官差们走了。 被押至燕京府衙内,果见陈秀才和那矮墩子立在堂中央,徐杳冷冷一眼扫去,陈秀才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反倒是那矮墩子“哼”了声,指着徐杳理直气壮地道:“大人,就是她,这女子昨日当众雇凶殴打我与我弟兄,燕子巷中的街坊邻居们皆是见证!” 陈秀才跟着搭腔,“啊对对对,正是如此,我身上伤痕犹在,大人请看。”说着卷起了衣袖。 其实不必卷袖子,昨日阿月打人多是往他脸上招呼的,这才过一天,陈秀才脸上还跟开了染坊似的精彩。高坐上首的府尹瞥了一眼,便蹙起了眉,“你一个读书人,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简直有辱斯文。” 陈秀才哭丧着脸,“大人,并非晚生蓄意为之,而是这女子寻衅殴打于我,我双拳难敌四手,这才遭此横祸,请大人明察。” 燕京府尹是进士出身,对读书人有天然的亲近感,又是个男人,见同为男人的陈秀才被几个女人打成这样,鄙夷之余心里颇感不适与同情,自然而然就站在了陈秀才和矮墩子那头,问也不问,随意一拍惊堂木,“徐氏,你可知罪?” “大人,民女无罪。”被几个捕快强行按跪在地上,膝盖砸得生疼,徐杳也不肯低头,倔强地昂首,“此二人的伤虽是我所为,却事出有因。” 当下就将陈秀才造谣辱她名节及矮墩子出言不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未免府尹不信,还特意补充道:“昨日出手相助的,乃是燕王妃之妹陈家小姐,大人大可以传她来替民女作证!” 谁知府尹越听面色越沉,待她说完一大堆话之后,冷冷道:“只是因为如此?” 徐杳一愣,“只是?” “你与他们二人不过口舌相争,你若不忿,大不了骂回去便是了,为何率众殴打,你可知男子被女子当众殴面,是何等的耻辱?” 怔愣过后,徐杳不免咬牙,“他们的耻辱是耻辱,我的耻辱便不是耻辱了么?若非如此,街坊邻居皆会以为我真如谣言中那般是个放浪之人,日后我还如何立足?!” “你若当真无可挑剔,怎么他们不说别人,单说你?还说什么燕王妃的妹妹,凭你,也想跟燕王府搭上关系?”眼见徐杳还欲反驳,府尹再度“啪”地一拍惊堂木,“左右,将这刁钻妇人拿下,杖责二十大板!” 似是想不到告状竟如此顺利,陈秀才与那矮墩子俱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一个面色复杂,另一个却喜气洋洋,连声道“大人英明”。 徐杳不敢置信地指着府尹,“你……你竟如此黑白不分,冤枉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来日报应到自己头上?!” “大胆!”府尹听见身后师爷悄悄唤自己,原本已起身离去,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藐视公堂,再加十板!” 说罢,丢下摊子不管,径直走到后堂,“究竟什么事情,这样急着找我?” 师爷奉上一封书信,“燕王府来信,说有些开糕饼铺的徐氏娘子今日上公堂,她与王府有交情,拜托大人您对其加以照拂。” 府尹一听是燕王府来信,当即肃然起敬,又听说是为了什么开糕饼铺的徐氏,“嘶”了一声拈起了胡子,“这人怎么听着怎么耳熟呢,似乎在哪里见过。” 背后跟着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方才被您判了三十大板子的,便是那徐氏。” “什么?快快叫他们住手!” 徐杳被几个衙役强压在条凳上,眼瞧着那半尺宽的板子就要落下,忽然有人急急喊停,三两下解了束缚她的绳索,一面赔笑一面搀扶着她往里走,“方才府尹大人左思右想,终觉得不妥,又速速命人前去燕子巷中盘问了一番,才知原来那陈秀才二人竟给夫人惹了大麻烦,当下懊悔不已,眼下已命人打了他们的板子,请夫人放心,日后若再敢有人惹夫人不快,往府衙里头递个口信,咱们一定帮您料理了。” 徐杳不动声色地从那衙役手中抽回手,还未踏入前院,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板子打肉声,迈过门槛,果见陈秀才和矮墩子被绑了手脚按在条凳上挨打,他们的嘴里都塞着抹布,却还堵不住从缝隙溢出的哀嚎声。余光瞥见徐杳入内,二人目眦欲裂,嘴里“呜呜”声不绝。 打板子的衙役得了吩咐,知道这位开糕饼铺的女人同燕王府关系匪浅,当下更是卯足了劲抄起板子往二人身上砸,直打得他们满面血红、额前青筋暴绽,陈秀才更是从鼻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呜咽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见徐杳皱起眉,领路那衙役生怕她犹觉不足回去向王府告状,忙一挥手,“怎么回事儿,还不快把人弄醒,接着打啊!” 衙役们手脚麻利,当即打起一桶井水就将陈秀才泼了个透心凉,待人清醒过来,继续挥动板子往人身上砸,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徐杳看见陈秀才头发衣服滴着水,水里混着血,若非如今已经开春转暖,单是这一桶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徐杳当然不会宽容大度到为这二人求情,看了几眼之后只当与自己无关,拧头继续跟着衙役走进堂里。 燕京府尹正等候在内,见了徐杳再无半点方才的傲慢之气,反而起身相迎,满脸堆笑,“竟不知徐夫人与王府有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险些竟冤了夫人。” 徐杳淡淡道:“我与燕王妃的妹妹陈小姐相识,那两人也是陈小姐为替我出气,命她家丫鬟和我一起打的,方才在公堂之上我已说过了,只是大人没在意。” “啊这……”眼见府尹面露尴尬,领路那衙役当即扑跪在地,高声道:“请大人恕罪,小的方才一时忘了大人如今正吃着有些损耗耳力的药,竟忘了提醒大人徐夫人所述之事,大人饶命啊。” 府尹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跟你说了几次及时提醒本官,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随着衙役连滚带爬一溜烟地滚了出去,此事便也只能到此为止。徐杳见好就收,当即“恍然大悟”,向燕京府尹表达了谢意与谅解,府尹也说了几句客套话,又请她代为向王妃问好,事情就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氛围中解决了。 几个衙役腆笑哈腰着将她送出大门外,燕京府斑驳古旧的石阶下,容悦正趴在陈妙韵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余光瞥见徐杳出来,陈妙韵一拍容悦的肩膀说你看谁来了,容悦扭头大喊了声“嫂嫂”,即如乳燕投林般撞进了徐杳的怀抱。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么。”又是温柔又是无奈地摸了摸容悦柔软的头发,徐杳转向陈妙韵,真切地道:“多谢陈小姐,此番又是你帮了我,如此大恩,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陈妙韵一摆手,“此番可不是我帮的你,我只是看见这丫头急得要死,送她过来接你而已。你要谢的话,就谢你小姑子和我姐夫吧,她拿了令牌找上门来,我姐夫一听就急了,当即写信叫人送来了这里。” 徐杳大为吃惊,“竟真是燕王亲笔手书,我以为……” “你以为是我打着我姐夫的幌子狐假虎威?我可不敢,在这燕地,我姐夫就是皇……”话说到一半,陈妙韵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住嘴,贼兮兮地朝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自己近侧,这才松了口气,帮徐杳掀开马车帘子,“走吧,我姐姐请你出来之后过去见她一面呢。” 受了燕王府如此大的恩惠,登门拜谢是必须的,徐杳并不多想,就带着容悦跟陈妙韵坐上了马车。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马车驶入王府, 陈妙韵领着徐杳径直来到燕王妃所在的院子,一路上所遇侍婢皆垂眸侧身回避。 燕王妃端坐于上首,身后是一架碧纱屏风, 周遭立着十数个丫鬟,王妃雍容依旧, 唇边浮笑, 徐杳却莫名从空气中察觉出一股肃穆的氛围来。她不敢多想, 只是照规矩行礼,燕王妃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知你在燕子巷中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累得你上了回公堂, 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徐杳忙又谢过,“多亏王妃娘娘与陈小姐出手搭救,我并未受伤,那两个诬告之人反而挨了板子。” 王妃笑道:“你也真是的,长烨兄弟既将你托付给了我们家,我自然是要照拂于你的,出了这样的事,该早些叫妙韵来告诉我才是。” 徐杳却摇摇头,“阿炽虽叮嘱过我有事就来求助于王府, 可我想着,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必定是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之人,若我真碰上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可只是邻里间的一点口舌之争,实在不敢拿来打搅娘娘。王爷与王妃照拂我家, 是恩情,这份恩情,我们也该尽力回馈才是。” “你真是……”燕王妃难得地怔了怔,笑着叹了声,“好罢,你也确是个有心人。” 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安抚了一番,才命陈妙韵再将人送了回去。 徐杳才出门,碧纱屏风后便响起一个迫不及待的脚步声,燕王走到燕王妃身后,道:“倒是个清明豁达的,模样也不错,长烨还算有眼光。” “若是不好,容盛之那般眼高于顶的人又怎会苦等徐娘子多年?”燕王妃说完,顿了一顿,“可她与长烨终究份属叔嫂,王爷当真要撮合他们?” 燕王道:“长烨迟早要成亲的,我若是给他指一个,徐氏日日在眼前,他非但不能与妻子琴瑟和鸣,一个弄不好,反而会与我生出嫌隙来。可若我助他得偿所愿,他就会感激万分,从此之后,更会一心为我们的大业效命。” 说着,他抬眼望向徐杳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微笑,扭头吩咐:“待容指挥公干回来,第一时间请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 三日后,容炽自北境匆匆回返,甫一入城,守城的将领便迎上前来告知他燕王要他立即前去王府,容炽只当是燕王有什么大事,只得暂且放下对徐杳和容悦的思念,调转马头赶到燕王府。 一到王府门头,果然有人立即引他入内,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引路小厮并非如往常那般将他带到燕王的书房,而是来到内院,“王爷正在后院,由阿夏带容指挥前去。” 一个粉衣白裙,挽着低髻,眉目颇为清秀的丫鬟向容炽盈盈一礼,“容指挥,奴婢便是阿夏,王爷正在琴斋等候。” 容炽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抬手示意她在前带路。 琴斋外弦歌声袅袅,想是燕王正在听琴,容炽便只好在屋外等候,那名叫阿夏的丫鬟也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虽然对她自来熟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同是王府中人,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容炽便简略地回答着。 不知过了多久,琴斋的门开了,里头传来燕王叫他的声音,容炽当即把人抛下,大步迈入房门。 直到他的身影被门板遮挡,再看不见了,远处的徐杳才从巨大的恍惚中挣扎着回神。 陈妙韵瞧了瞧方才容炽和阿夏说笑的方向,扶住徐杳,明知故问道:“阿杳,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许是昨日做糕累着了。” 为了报答燕王府出手相助的恩情,她昨日熬了个大夜,将自己所擅制的糕点各做了数十枚,又一份份装好,受了陈妙韵的邀请,于今日携礼登门拜访,直到刚才才被燕王妃放了出来,谁知竟看见方才那一幕。 两个相貌登对的年轻人,站在纷飞柳絮中,彼此相对,笑语宴宴,正合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回想起那画面,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涩,徐杳在陈妙韵的搀扶下又勉强直起了身,状若无事般走出侧门,乘车离去。 回到燕子巷中,她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笼糕点,香味袅袅,巷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问津。 就连容悦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看着铺子门口的熙攘人群嘟囔:“怎么没人进来买糕呀?”又转向同样神情恹恹的徐杳,“嫂嫂,你也是为着生意不好不开心吗?” 勉强牵动嘴角苦笑了笑,徐杳仍有些失神地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的谣言,生意一时半会还好不起来。” “那怎么办呀,没有生意,我们吃什么?” 徐杳却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满脑子里来来回回晃荡的都是今早在燕王府中看到,容炽同旁的女子有说有笑的画面。 她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容炽深得燕王信任,燕王不可能放任他一直孤寡下去,做主为容炽主持婚配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亲眼见到容炽与别人亲昵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细细用鱼线切割,又兜头淋了瓢盐水般,由内自外地泛起生疼来。 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疼痛却依然如江上波涛般连绵涌来。 从早到晚,糕饼铺一个客人也没有,徐杳便守着几笼子早已冷却的糕,呆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缓缓路过,她才恍然起身,赶来容悦先去洗漱,正独自在铺子里收拾着东西,却见有一高大硬挺的男子掀帘而入。 徐杳见着他,愣了愣,重重将手里端着的蒸笼放下,“你怎么来了?” 容炽只当她还记着两人七天前分开时夜间发生的龃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我公干回来,自然是要来看你们的。” “不必。”再度端起蒸笼往院子里走,徐杳闷闷道:“我与悦儿好得很,无需你挂念,容指挥既得空,还是去多陪陪那位粉衣姑娘的好。” “粉衣姑娘?什么粉衣姑娘?” 容炽这下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同那阿夏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又是个武人,哪里会记得陌生姑娘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头上簪的什么花。 徐杳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冷声道:“你何必装傻充愣,今日你在燕王府都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提醒?” “我在燕王府?”虽不知徐杳为何忽然提起自己在燕王府的事,容炽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今日一入城就被叫进了王府,又被王爷留下商讨要事,直到方才才得空回来。”说着说着,他自觉发现了其中关窍,试探着问:“你莫不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吧?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王爷有命,我不得不去,我这厢给你赔罪行不行?” 见他还在装傻,徐杳一时气结,也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往主屋走去。容炽连忙两三步窜到她前面,展臂将人拦住,“杳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纵是要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只是好歹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啊的。”徐杳又气他不承认,又气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干脆一昂头,质问:“你今日在燕王府里头,见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容炽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看来,他在燕王府里见的人自然只有燕王,待两人细细聊过边疆军务以及金陵城中近期要事之后,容炽原本正要告辞,燕王却将他叫住,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看着碟中眼熟的糕点,他不由得愣神,“王爷,这是……” “是你那嫂嫂为了答谢王妃专程做了送来的。”燕王嘴角含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容炽不在的这段时间,徐氏江南糕饼铺子所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眼看着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黑,燕王却话锋一转,“虽说不合规矩,但你与你兄长原就是双生子,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帮着盛之照顾照顾嫂嫂也是理所当然,且听王妃说,你那徐氏夫人,确实也是个清明刚烈的,足堪配你家子弟了。” 一番话说得容炽晕头转向,若不是惦记着徐杳和容悦受了大委屈,只怕他还要在门外蹲半天墙角,等琢磨透了才肯进来。 此刻眼见被徐杳叫破,他只当燕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已不知怎的落入了她耳中,顿时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还隐隐有一丝戳破窗户纸的兴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徐杳拧过身,悄悄抹了下眼睛,“我原是不该管的,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好常来我们这里了,也免得人家误会。”说罢,匆匆迈进主屋的门槛。 容炽心头陡然大慌,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可我若非要呢?” “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那扇薄薄的木门骤然关阖,轻轻“砰”的一声,砸在容炽心头,却仿佛重逾千斤。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关门回屋, 路过东厢房,徐杳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黑魆魆一片, 容悦早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主屋,一头埋进被子里。原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今日所见到的, 容炽与那少女彼此笑而相望的画面, 一时间心如刀绞。 眼泪水先是一滴滴掉,渐渐地变成大颗大颗滚落, 最终徐杳忍不住埋在被子里悲声呜咽起来。 她不该哭的, 她没资格哭的。容炽找到了心仪之人,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虽说心里都懂得,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水,似乎要将这段时间以来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楚,都化作洪水泄出。 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高挺的人影缓步而入,动静很轻,以至于哭得昏天黑地的徐杳一时间竟没有察觉。 直到那人影停在她背后,轻轻唤了声“杳杳”。 直如佛前钟声骤起, 霎时间天清地静,徐杳原本耸动不已的肩膀静止,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再度呼唤她闺名,“杳杳,是我。” 僵硬地起身,徐杳怔然转头, 看见那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袭青衫落拓,眉眼清澈,只是周身多了几分憔悴。暗淡的烛火在他背后画出寂寥而漫长的黑影。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定在他左眼下的位置,那里干干净净。 巨大的震撼与惊喜如潮水拜岸,徐杳迈前一步,却忘了自己还站在床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幸而那人及时上前,将她接入那个温暖且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怀抱。 他是暖的,有呼吸的,就在眼前,环抱着自己的。 “他门都说你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杳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出口,才觉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以为你死了。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那人抱着她的双臂也在颤抖,“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杳杳。” 徐杳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周遭淡淡檀香萦绕,她像跌进了一个靡丽悱恻的梦境,清醒着沉沦,想放纵自己就此沉湎其中,最好不要再醒来。 可是梦总是要醒的,而她还要继续过好这一生。 不知多了多久,徐杳抬头,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说:“谢谢你,阿炽,但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环绕着她的怀抱骤然僵硬,容炽半晌才挤出声音,“我明明遮掉了那颗痣的,我明明……” 明明换上了和兄长类似的衣服,明明熏了和兄长一样的香,明明已经尽力学着兄长的声音,甚至就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究竟是容炽还是容盛。 可徐杳最终还是认出了他,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她就认出来了。 “我说过。”因长时间的抽泣,徐杳的声音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沙哑,“我不会再弄错你们了。” 满室死寂,唯有灯花噼啪爆开。 就在这寂静中,容炽感受到徐杳从自己怀里退出,一点点,一点点地远去了。 “我跟那粉衣女子什么都没有!” 就在徐杳彻底退出自己怀抱时,脑海内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福至心灵。今日在燕王府琴斋前,自己与那丫鬟交谈的画面浮现眼前,还未来得及细思徐杳为何能看见那一幕,解释的话语便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徐杳微微一怔。 找到了结症所在,容炽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强压心中将要汹涌而出的狂喜,耐着性子温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那女子是燕王府的丫鬟,我与她根本不相识,王爷也并没有撮合的意思,只是命她为我引路而已。”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徐杳有些失神的眼睛,“你不要想左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我以为……”喃喃说完,看清容炽眼中跃然而出欢喜之色,徐杳立即闭嘴不言。 “你以为是什么?”容炽难掩笑意,“以为我同她有什么,所以在心里偷偷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徐杳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躲在被子里为容炽可能的恋情泪流满面,那锥心的痛楚太过刻骨,以至于现在都不能欺骗自己那眼泪只是因为别的事。 她确实是在吃醋,她不能接受容炽爱上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可疑的画面,就足以让她痛彻心扉。 徐杳呆住了,为自己突然间挖掘出的,埋藏在深处的对容炽的眷恋。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可是这份眷恋是不对的,是不该存在的,即使存在了,也该永远埋藏在心底的。 嘴唇嗫嚅,徐杳涣散的眼瞳中重新转出神志来,她看着一脸渴求的容炽,嘴唇轻启,虽还未出声,容炽就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吐至喉舌间的拒绝之语。 “我可以做他的替身!” 一句话截住了自己未尽之语,徐杳的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疯了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容炽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几乎是立即就接受了,顺着往下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既然你忘不掉兄长,那就不必忘。若说相像,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像他?我可以扮作他的样子,代替他照顾你。你唤我阿炽也好盛之也罢,都随你,只要你开心。” 将徐杳有些冰凉的手捉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容炽深深望着她,“杳杳,你以后不必分清我和他,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会代替他永远陪着你……只要,只要你要我。” 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徐杳挣扎着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不行,不行的,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 “那也不成!”徐杳带着哭腔的一嗓子惊起了容炽的神智,见他怔愣,她连忙缩回了自己的手,“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早就分清楚了,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 “所以呢?你就甘愿被所谓的叔嫂名分困住,宁愿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也不愿回头看一看我吗?” 容炽原是半跪在徐杳身前的,见她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干脆跪在地上膝行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脚踝,“杳杳,你看我,你看看我,我问你,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日后若我当真移情她人,你想到今日,不会有一丝后悔?” 想到徐杳可能会说出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忍着不适,容炽咬牙举手起誓说:“只要你说个不字,我容炽日后就再也不纠缠你,若有违背,叫我……” 誓言未落,嘴唇被一只手捂住,徐杳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容炽模糊的面孔,轻斥:“成国府如今只剩下你一人,该保重自身以图来日为爹娘盛之洗清冤屈才是,岂能轻言生死?” 容炽却像全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顺势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你的回答呢,是什么?” “我……” 满腹愁肠,两眼泪意,都在心底徘徊纠缠。一截蜡烛终于慢吞吞地燃到了最后,就在那束微弱的光倏忽消失前,轻轻的叹息声起。 徐杳道:“我承认,我是喜欢你。” 像是风拂过屋檐,檐下风铃摆动,叮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绽开。 蜡烛燃尽,眼前分明漆黑一片,可容炽看着眼前徐杳隐约的轮廓,就像是看见烟花升空。 刹那间,华光璀璨。 “我知道,我就知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膝头,容炽语带微颤,“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 犹豫再三,徐杳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如抚摸狼犬一般轻抚他束起的发丝,“可是我与盛之,也确然曾两情相悦,你我也确为叔嫂,你日后还是要在燕王爷手底下干活的,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密不透风,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嘲笑讥讽于你,甚至于,燕王爷可能也会反对,这些,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 他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黑暗中,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晶晶亮的光,“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跟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要难受得多得多。” “你呢?”看着她沉默,容炽被狂喜淹没的心里再度闪过一丝惶恐,“你会因为这个就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么?” 徐杳看着他,骄傲、俊朗,此刻却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像只担忧自己被主人弃养的大狼犬。 真奇怪,容炽这么一个强横、意气飞扬的少年,自己居然会觉得他像一只狼犬。 这个联想让徐杳不自主地哑然失笑,她缓缓抬手,容炽原本高昂着的头颅,就如同被驯服的狼犬般,温顺地伏在她手掌下。 “你这般奋不顾身,我又岂能辜负?”她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哥哥马上回来咯~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悦是被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看见她的好二哥正穿着短打挥舞斧头奋力劈柴,腕口粗的柴火,被他轻轻一劈, 当即四分五裂碎成小条。 容悦站在一旁狐疑地盯着他看。 容炽过来给她们劈柴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此刻他的神情。容悦虽说单纯懵懂, 但对于人的情绪却异常敏锐, 一眼便觉出了容炽今日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特别高兴。 分明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神却兴冲冲,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需要藏着掖着, 然而那欢喜之意,还是忍不住从他眉梢眼角泄露而出。 容悦忍不住开口问了:“二哥哥,你高兴什么呢?” “啊,有吗?” 昨夜容炽虽与徐杳互通了心意,可最近燕子巷里诸事纷扰,好不容易才得了清静,为□□言蜚语再起,徐杳特意叮嘱容炽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容悦也暂时瞒着,待来日慢慢教她明白。 虽说巴不得立时就将自己有老婆的事嚷嚷得满天下都知道, 但他终究还是更在意徐杳的好恶,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此刻面对容悦的询问,也便只好敷衍:“哦,大约是久未回家,如今见了你们高兴。” “是这样吗……”容悦如今大了, 渐渐地不再那么好糊弄,仍是满眼狐疑地盯着他。幸好此时徐杳走出门来,她立时就将容炽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就要向徐杳扑去,“嫂嫂!” 然而身侧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刮过,原本还在劈柴的容炽将手里斧头一丢,先她一步一头扎到了徐杳身上,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杳杳,我想你了。” 他的动作是那么亲热而自然,容悦仿佛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漆黑大尾巴在他身后甩得飞起。她怔愣了一瞬,叉腰忿忿道:“容长烨!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嫂嫂,你知不知羞的?!” 面对妹妹的质问,容炽没有半分羞耻,非但没有撒手,还侧头冲容悦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容悦气得面红耳赤,当即冲上前和容炽撕吧起来,他们一个抱在徐杳身前,一个在背后扯着她的胳膊,滋儿哇滋儿哇闹个没完。徐杳烦不胜烦,只好一声喝道:“再吵的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世界顿时清静了。 容炽重新回去老老实实砍柴,容悦则被赶去了前铺里烧水打杂。徐杳清洗一番后,也系上围裙到前铺里揉面准备做点心。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渐渐氤氲起水雾。容悦嗅到糕点的香气,想起这几天硬塞进去消耗的大量甜点,肚里一阵反胃,懊恼起来,“嫂嫂,近来铺子里都没什么客人,我们真的还有必要天天做糕吗?我实在是吃腻了。” 徐杳淡淡道:“若是因为客人不多就不做糕,来的那几个客人眼见店里什么都没有,下次也不会再来,久而久之,我们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真是的!”容悦忿忿地“哼”了声,“就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连铺子也不来了!就算嫂嫂你真和二哥哥在一起又怎样,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杳听着小姑子这话,心里一动,忍不住就问:“悦儿,你当真不介意我……我和你二哥哥在一起?” “嫂嫂和大哥哥在一起成了我嫂嫂,和二哥哥在一起还是我嫂嫂。”容悦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根本没有区别啊,我为何要在意?” 哑然失笑,徐杳摸了摸容悦的头,正要说什么,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轰隆隆的,像是地龙翻身了一样。 刚刚还在徐杳手下温驯如小兽般的容悦“哧溜”一下窜到了门边张头探脑,没一会儿就听她兴奋地叫嚷起来,“嫂嫂,是陈姐姐来了!还有王妃娘娘!” “什么?”这一下可把徐杳给惊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门。果然见到燕子巷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平日里那些街坊邻居,任你清正读书人也好、泼辣破落户也罢,在燕王府的仪仗面前,无不躬身跪迎,一个个既惊喜又惶恐,将头埋得低低的,仿佛一群温驯的鹌鹑。 徐杳一眼就看见了燕王妃,相较于素日在王府中的简朴打扮,今日的燕王妃身着云锦长衫,下罩八宝纹大红织金缎马面裙,行走间金光粼粼,恍如神妃仙子。她身边跟着的陈妙韵也是一派端庄从容之气,看着就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看不出半分之前跟容悦抢糕点吃的娇憨刁蛮之气。 徐杳一面命容悦赶紧去叫容炽拾掇拾掇出来迎接,一面自己捋了捋发丝衣衫,匆匆迎出门外,“民妇不知王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燕王妃恕罪……” 燕王妃面上带笑,略一抬手,两侧侍女就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徐杳,“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小妹了城里有家徐娘子开的江南糕点铺子,里头的糕饼甚是可口,她向来是个挑嘴的,喜爱的吃食必不会出错,因而特来一尝。” 为报燕王府数次出手相助的恩情,徐杳曾多次制了糕点送去,无论是陈妙韵还是燕王夫妇,都是吃过她所制糕点的,怎的今番燕王妃突然驾临,还当众点明了是来品尝的? 徐杳有些迷惑地抬头,却见贴在燕王妃身侧的陈妙韵不动声色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瞬间了然,眼露感激,“承蒙王妃娘娘谬赞,铺子里正好有几笼刚出炉的糕点,还请王妃娘娘移步品尝。” 刚将人迎进店内,把几碟子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奉至燕王妃面前,连接院子那扇门的门帘一掀,从后头匆匆钻出个英挺的少年来。 容炽原本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陡然听容悦来报说王妃驾到,赶忙拿冷水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行礼,“参见王妃!” 徐杳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怎么才来,慢死了。” “这不是要收拾收拾才能见客么。” 燕王妃此来,一是听说徐杳铺子里的生意因先前流言一事受到重创,想着做个人情来帮上一把,二则是受丈夫所托,来看看他那一招“釜底抽薪”的效果如何。此刻见这二人私下里说小话,一派亲昵无间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启唇而笑,“无妨,看见你们二人能和和美美的,王爷与我便也安心了。” 听了这一句,一旁的陈妙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双杏眼顿时睁得溜圆,看看徐杳又看看容炽,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徐杳面上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话,倒是容炽反应迅速,一怔之后赶忙问:“王爷……王爷他都知道了?” “何止是知道,若非他那个大媒从中推波助澜,光靠你个不中用的,想要得偿所愿,不知还要拖上多久。”燕王妃含笑呷了口奶茶。 “王爷与您都知道……”容炽微微愕然,“竟都不反对么?” “为何要反对?情出自然,事过无悔。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在如今这世道,能得一知心人何其不易,我们又何苦要去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槌?”燕王妃淡淡说完,扫了眼若有所思的二人,忽而又笑道:“这玉带糕着实不错,妙韵,外头跪着的那些百姓也都累了,将这几笼糕点都买下,散与巷中黎庶吧。” 陈妙韵当即应是,带人端着蒸笼出去了。徐杳正要出声,却见燕王妃微微摇了摇头,只好不动。过了片刻,果然听见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燕王妃道:“如此,也算我尽了些微薄之力了。” 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燕王妃等人,徐杳尚陷在自己和容炽的事有燕王在其中助力这一信息中抽不出身,直到腰上一暖,见是容炽贴上来,才回神道:“王爷与王妃当真是开明宽宏,乐于助人。” “是啊。”跟着叹完,容炽环在徐杳腰上的手忽然一紧,坏笑了笑,“这下你跟我的事可算是过了明路了,日后你若想逃跑,可不能够了。” “什么逃跑……”徐杳羞得面颊微红,轻啐了他一口,“我跑作什么,又不是卖给你了!” 容炽笑道:“虽未曾卖给我,你我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到时你还不是我的人?” 这一句话出口,徐杳脸上原本漾着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炽是战场厮杀之人, 眼力何其敏锐,一瞬便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手上的力道却愈发紧了紧,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只是玩玩, 等腻了便要甩开手?” 他这般一插科打诨, 原先凝滞的气氛倒是一松, 徐杳笑道:“胡说什么,我自是真心同你好, 只是成婚一事, 现在提未免太早, 还是等接回公爹婆母,禀明两位老人家再说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容炽嘟囔。但转念一想,父母身在岭南,自己也确实不好撇下他们和徐杳双宿双飞,便悻悻放开了手,“那可说好了,要是他们同意,你可不许再抵赖了!” 徐杳犹豫了一瞬,“他们真的会同意么,若是万一……” “没有万一!”容炽斩钉截铁地道:“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他们都只有同意这一种选择。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坚定而执拗,饶是徐杳心里仍存着几分犹豫和不适,此刻也再说不出半个不字,眼里泪光闪烁,用力点了点头。 而容炽, 他就像最单纯无知的稚童,只是看她点头,就高兴得不得了。 …… 燕王妃亲临过后,往日对徐杳明里暗里的鄙夷与议论都变成了羡艳,再没有人敢提那些风言风语,说起徐杳都说是“连王妃娘娘都称赞的好女娘”。江南糕点铺的生意再度红火起来,尤其是燕王妃赠与街坊百姓的玉带糕,更是被称为“王妃糕”一时红遍燕京。 容炽出入家中已成了寻常,西厢房果然已经成了他的专属房间,偶然晚间赖在徐杳这里,她也懒得赶他,到底容炽还是知礼数的人,不用她开口,到了时间他也就走了。 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么继续过下去,夏去秋来,落叶簌簌,趁着这日秋高气爽,容炽和徐杳带着容悦一道秋游,谁知返程时天降大雨,将三人淋了个湿透。 转寒的日子受凉了可是大事,一个不小心着了风寒就要遭大罪了。徐杳护着容悦匆匆逃回家中,赶忙招呼容炽烧热水,自己则去切姜取糖,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盯着两人喝下才算完。 容悦乖乖捧起碗喝了个精光,反倒是容炽眼珠子一转,作起妖来,“杳杳喂我。” 徐杳脸红了红,还没来得及啐他,容悦先“略略略”做起了鬼脸,“二哥哥不知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嫂嫂喂。” “我就是不知羞怎么了?”容炽不引以为耻反以为傲,干脆一头靠到徐杳身上,“我不管,你喂我,你不喂我不喝了!” 容悦顿觉辣眼睛,一面呸呸呸一面跑回自己房间洗澡了。 看着她迅速遁逃的身影,徐杳不免面红耳赤,推了推容炽湿漉漉的脑袋,“还不快起来,真打算让我喂你啊?” 容炽厚着脸皮张开嘴,“啊~” “厚脸皮。”徐杳轻骂着,到底还是端起碗来喂了他一口,见容炽津津有味地直砸吧嘴,又忍不住喂了他两口,“好了吧,剩下的自己吃。”见容炽还拉着自己不肯放手,只好嗔怪道:“还不松手,我要去洗澡了,再不洗怕是要着凉了。” 不知听见了哪个词,容炽耳根处隐秘地红了红,忙不迭松开手,“……哦。” 徐杳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也别呆呆坐着了,喝完了姜汤赶紧拿热水洗洗,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徐杳穿得并不单薄,因为怕入秋着凉,还在上袄外头加了件夹绒的比甲。可方才在厨房煮姜汤,炉火燥热,她便脱了外头罩的比甲,单穿着件白绫袄,经水一湿,里头的肚兜便随着呼吸在其上浮出抹若隐若现的桃红色来。 容炽看了呆了一呆,待他回过神来,徐杳已经跑回房里关上了门。他顿了顿,仰头一口闷了剩余的姜茶,舀了半桶自己才烧出来的热水回到西厢房,兑了冷水一屁股泡了进去。 说来也奇怪,他才淋了秋雨,泡进温热的洗澡水里,本该遍体舒适才对,可他觉得自小腹起,有一股热源正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热意,从头到脚,热度逐渐增长,终于已经到了燥热难耐的地步。 他“腾”地从浴桶中站起身,胡乱裹了衣服出门。 其实容炽自己对这股来源不明的燥热感到茫然不知所谓,只是凭借本能走到徐杳房前,犹豫再三,敲响了房门,“杳杳,你洗好了吗?” 徐杳才沐浴完毕,正对着铜镜拧干湿透的长发,听见敲门声,只当容炽有什么事,忙不迭擦着湿发来给他开门,“怎么突然……” 后半截话被她自己咽了回去,门外站着男人浑身冒着热气,脸泛潮红,眼睛里头熠熠闪着迫切的光,像急于进食的老虎。 “杳杳。”容炽迈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搂紧,“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热。” 徐杳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到底是成过亲的人,有那么些微末经验,知道容炽的燥热从何而来,偏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道:“你回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容炽非但没走,反而愈发加大了手里的力气。 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徐杳知道他是脾气上来了。容炽是个属犟驴的,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徐杳也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主动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在他嘴角亲了亲,“乖,别闹了。” 谁知她这一举动非但没把人安抚住,反倒叫容炽眼中猝然生起两团邪火。在徐杳的惊呼声中,他猛然将人按倒在榻上,咬住她柔软的嘴唇毫无章法地亲吻。 淡淡血腥味在两人唇瓣间弥散,感受到徐杳的包容,容炽的动作渐渐由生涩粗鲁而变得细致。片刻后,神志回笼,他抬起头,有些沉迷地看着她。 徐杳两颊酡红,眼神微微迷离,里头原本穿的桃红色肚兜大约也在沐浴后被她去了,此刻中衣衣襟敞开,露出颈下一片白腻的肌肤来。 容炽看见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热流冲刷了个一干二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衣摆,握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正欲往上,另一只手却隔着中衣按住了他的手。 平素舞弄刀枪棍棒,杀起贼寇来毫不犹疑的手被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而易举地按住,徐杳努力平复下喘息,小声道:“还不行,阿炽。” 定了定神,容炽顺从地抽回了手,但还是忍不住问:“是因为我们还未曾成婚吗?” 徐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是因为盛之。” “他身故,我得为他守孝三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锤子凿进他后脑,像是感受到了真切的疼痛一般,容炽闷哼一声,硬撑着从徐杳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床沿上。 方才还凶猛似老虎一般的人,此刻又如委屈巴巴的大狗。 徐杳沉默地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下他的衣袖,见容炽没有反应,就又拽了一下。 “杳杳。”容炽忽然出声,闷闷的,“要是兄长回来,你是不是会马上丢下我同他和好?”《 》 80-85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要是兄长回来, 你是不是会马上丢下我同他和好?” 徐杳想也不想,下意识便答:“怎么可能。”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蓦地一愣, 容炽直勾勾地盯着徐杳。 是不可能和好,还是觉得他不可能回来? 直到眼中灼灼的光渐转为黯淡, 容炽终究也没问出口。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即便问出口, 徐杳或许也答不出来。 他无声地叹息,从床沿上站起身打算回到西厢房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抬步, 腰间便是一紧。 一双白藕似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徐杳带着些微颤音地声音自身后传来,“雨急夜寒,你留下来陪我吧,我怕冷。” 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徐杳小小地惊呼出声——她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拦腰按在床榻上,而那只手轻易拂灭烛火,让整间屋子连通她的视线,都陷入一片黑魆魆。 只有身前咫尺的急促的呼吸声,声声入耳。 “我其实也没有很想留下来。” 容炽的声音, 带着佯装的平静与抑制不住的兴奋得意响起,“我是怕你说了冷我又不留,改明儿你着凉了,要怪到我头上,我才勉强留下来的,可不是我自己不肯走。” 徐杳忍俊不禁于这货的嘴硬, 压下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是是是,容指挥使坐怀不乱,是奴家非要勾搭指挥使,指挥使怜悯奴家,这才……” “什么怜悯?”容炽没好气地想堵上徐杳的嘴,奈何此时伸手不见五指,他又经验不足,一下亲到了人脸上,他只好假装自己本来想亲的就是脸,干咳了一声,将臂弯里的细腰又紧了紧,道:“我对你才不是怜悯,我们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徐杳默默将这个词含在舌尖回味了片刻,口腔内便似乎弥漫起冰糖的甜味来。她仰起脸往上蹭了蹭,轻而易举便触到了容炽的嘴唇,吮吸,探入,纠缠。 两人在漆黑的被窝里,反复地交换彼此的气息。 到了翌日,徐杳软着腰红着脸送容炽出门,大狗狗早在昨儿晚上被哄得服服帖帖,走到燕子巷口还恋恋不舍地拽着徐杳的衣袖,“别送了,快回去吧。” 徐杳失笑,“那你还拽着我不放。” 容炽又羞又窘,只好撒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杳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临转身的一刹,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人影——这本不奇怪,燕子巷附近居民众多,人群熙攘,可以说到处都是走街串巷的人,嘈杂而吵闹。 但那人偏偏与众不同,高瘦伶仃,寂寥忧愁,像秋雨里漂浮的一道孤魂。 待反应过来后,徐杳猛地回头,目光如筛,细细密密的四下里搜寻。然而举目望去,皆是一派凡夫,又哪里来的梦中人? “是我思念太过,产生幻觉了吗?” 抚着额头喃喃说了一句,徐杳带着狐疑回到家中,容悦早就已经忙活开了。 小姑子早不是以前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看话本的小丫头,如今她一手制糕手艺娴熟,便是徐杳不在,一套流程也是做得得心应手,徐杳回来时,她正将一笼糕点蒸上,“嫂嫂回来了?” 然而平日里总是温声软语回应的嫂嫂却悄无声息,容悦扭头一看,徐杳垂眸敛眉,眸色深深,像是在思索什么事。 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容悦小声问:“嫂嫂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到底没把那个似有若无的、一闪而过的人影说出来,徐杳勉强扬起笑,“最近买王妃糕的人多,咱们今日多做两笼吧。” “不必嫂嫂吩咐,我已经都蒸上了。” 小姑子凑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徐杳只是嘴上“嗯嗯”应着,眼神却始终涣散着,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随着王妃糕的香气弥散,铺子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徐杳支起窗户,正要招呼客人,又见那道人影自远处的角落里一闪而过,这一次那人影格外清晰,她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间什么都想不到了,丢下惊讶的容悦及外头等着的一堆客人不管,拔腿就朝那人影闪过的方向追了出去。 “站住!你别走!” 徐杳一路推开攒动的人,追着往巷子深处跑去,然而那人影却也是越跑越快,她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拐角处,那人一下就不见了。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徐杳心头猛然一颤,眼前恍惚,脚下也跟着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昨日才下过一场大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蓄的雨水被她溅起,打湿了原本洁净的面庞与衣裙。 这一跤并不疼,徐杳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冬日,她站在金陵城外,分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容盛的背影远去。 分明是晴空万里,那个冬夜的大雪却再度乌压压倾泻到了她的头顶。 徐杳咬了咬牙,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再度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在下一个转角处她蓦然愣住了。 那人就站在这里,脸色苍白,高长细瘦,原本流畅的轮廓变得陡峭,衬得他一双原本深如寒潭的眼眸,变得高远而幽寂。 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脸上、身上的污渍,还有手掌的擦伤,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低沉:“疼不疼?” 徐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在从金陵来燕京的路上听说了你的死讯,他们都说你重病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大约是很难看的,因为容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伤而无奈,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抬了抬,顿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低声道:“杳杳,别哭了。” 徐杳茫然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如雨下。 “我那时确实身染重病,只剩下一口气,说是死了也不为过。” 苦笑一声,容盛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度紧握成拳,“随行的衙役说我得了疫病,不顾我父母亲的哭喊哀求把我丢弃在雪窝中,若不是路过的老农将我救下,喂了我一口热汤,此刻我早已成了泉下孤魂。” “你怎么不来找我?” 徐杳呜咽出声:“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想得到, 我……”容盛正要说什么,看着她身后的眼瞳忽然紧缩,托着右臂迅速往巷子深处跑去。 “盛之, 你去那儿?”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徐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消失?当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一刻哪怕天塌地陷也阻止不了她追上去。 徐杳一把拽住容炽的衣袖, 整个身子扑上去硬生生将人拖住, “你别走,别走, 我不许你走!夫君, 求你, 求求你,别再抛下我……” “兄长?” 一个惊奇诧异的声音从声嘶力竭的女声中突出,徐杳蓦地一怔,而原本低头无奈看着她的容盛则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头来。 “阿炽,别来无恙。”容盛声音低哑,抬首间,身旁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烛光幽幽映在他身上。 容炽立在不远处愕然怔愣,两张原本一模一样的脸再度咫尺相对。 …… “这院子是燕王妃好心以低价租赁给我们的,前头是铺子, 后面是我们住的地方,共有三间房,主屋和东厢房是我和悦儿在住,还有一间西厢房……”说着说着,徐杳的声音顿住。 容盛失而复得,她自然不肯放手再让他走, 下意识地就想让他在西厢房住下,可话出口了才想到,西厢房如今已经有主了。 容炽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见她僵硬地扭过头看来,立时掩去那点别扭,按住容盛的肩膀温声道:“兄长,这里是燕王府的地界,金陵那边的人进不来,你就安心在……在嫂嫂这里住下吧。” “是啊大哥哥,你就留下吧。”容悦抽抽噎噎地说。 小丫头见到长兄第一眼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呆了半晌,容盛唤了她的名字,又将自己“死而复生”的真相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才渐渐回神。回过神来便哭坏了,扑倒在容盛胸前,两手揪紧他的衣襟,眼睛跟喷泉似的不停流水,眼泪很快把布料打湿了一大片,连带徐杳和容炽也是一阵戚戚然,双双又红了眼眶。 反倒是容盛这个当事人还显得从容几分,搂着妹妹再三安抚,又道:“不要哭了,如今我险死还生不说,还能再与你们相见,世上最好的事也不过如此,我再没有别的所求了。”他悄然看了眼徐杳和容炽,道:“我跟了北上燕京浙商马队来此,为他们算账干活抵路费,如今路费尚未还清,还需要回去做工抵债,就不住在这里了。” “那怎么行?!” 另外三个人瞬间齐齐出声,并且十分默契地伸手抓住了他,六只眼睛盯贼骨头般直勾勾把人给拽住。 容炽道:“兄长还差多少路费,我替你给付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待我禀明燕王殿下,咱们再作打算。” 徐杳急得连连点头,容悦更是整个人都要扒在他身上了。 接收到容炽目光中隐含的深意,容盛眸光一闪,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罢。”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你这次留下,就不要再走了,还有爹爹和阿娘他们……”容悦高兴得整个人蹦了起来,牵着他的手一路带他去西厢房,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声音逐渐远去,徐杳的眼睛还黏在他们两个的背影上不放。 “人都走了,还看?”容炽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杳蓦地一怔,两抹绯红爬上面颊,她期期艾艾地绞紧了双手,几乎不敢抬手对上容炽的双眼,“阿炽,我、我……” 头顶一暖,容炽的大手轻轻放在徐杳脑袋上揉了揉,“兄长险死还生,又历经艰险才与我们团聚,咱们是该多顾着他些,近几日我且先搬回军营住,你与悦儿多照顾他,你我之间的事……就先瞒着他罢。” 容炽所言,正合徐杳心中所想。只是她怕惹得他伤心,不敢说出口,如今容炽主动提出,徐杳自是松了口气。 她这一动作没有逃脱容炽的眼睛,心头钝痛三分,又勉强压下,冲她启唇一笑,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秋风萧瑟,冷夜寂寥,容炽人高腿长,几步迈出,眼见就要走出院门了。 徐杳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比这秋风还孤寂几分,顿时间,愧疚心疼翻乱一片,稀里糊涂涂满肺腑,她忍不住冲出去,从背后一下子抱住容炽。 蓦地僵了僵,旋即身子放软,容炽没有回头,只温声问:“怎么了?” “盛之如今身子不好,我且先照顾着他,但只是出于过往的情分,并无他意。”徐杳用力把人掰正与自己面对面,捧住容炽微微怔忪的脸揉揉,“你不要多想,我们来日方长。” 容炽神色一松,顿时像一只被哄好的大狗一样撒起娇来,老大个人,埋在徐杳颈窝间拱了又拱,“那你要说话算话。” 待听得徐杳轻轻“嗯”了一声,他又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抬起她的脸,缓慢地凑近,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灯火幽微处,两人无声地亲吻。 西厢房内,开了一道缝的窗户被悄然阖上,容盛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一片惨淡。 容悦正给他铺着被子,见长兄黯然立于窗边,不由得担忧问:“大哥哥,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动了动嘴角,容炽向满眼关切的小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只是有些气闷。” “气闷?”容悦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当即走过去打开,“那我帮你把窗户打开吧。” 小姑娘动作麻利,待容盛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虽说填色稍晚,但并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前亲密拥吻的两人,也是一怔。幸而动静不大,并未惊动徐杳和容炽。 见容悦呆愣,容盛连忙再度抬手关上了窗,看着懵懂茫然的小妹,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所看到的一切,只能含糊着说了几句什么许是你嫂嫂身体不适,二哥哥在帮她检查之类连三岁小孩儿也骗不过的话,s说完他自己也是一阵窘迫。 幸好容悦并没有多问,帮他铺完了被子就出去了,此时院门前多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容盛松了口气的同时,怅然感再度袭来,他缓慢坐在床沿,看着厢房内无处不在的,属于自己弟弟的物件与痕迹,只觉手脚都冰冷下来。 分明是温暖的室内,他却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冰雪世界,重病缠身,只剩下奄奄最后一口气。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死而复生”来到燕京的事容炽不敢怠慢, 立即就禀报给了燕王,燕王一听,当即命容炽将人带来见他。 容炽拱手, “王爷,兄长知您必然召见, 已在偏门外候着了。” 虽说容盛如今的身份不能打开中门迎入府中, 可燕王为显重视, 还是亲自降阶相迎,一把搀扶住躬身行礼的容盛, 手上不自主地捏了捏, 只觉捏到了满手的骨头。再抬眼一看, 分明是与容炽一模一样的脸,容盛的眉梢眼角却染满了秋霜。 见燕王微微怔愣,容盛微微一笑,“满身风尘之人,让王爷见笑了。” 燕王立即肃穆,“何出此言,盛之为百姓不惜自身,本王心中向来敬佩,请。” 三人一同入内,容炽掩上门, 看着燕王将容盛引入座位,问:“盛之乃是真君子,我便不兜圈子了——南边朝廷如今情形如何?” 容盛垂眸,良久发出微微一声叹息,道:“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又说起自己被流放一路上的见闻。 容盛常年生活在金陵, 即便外出也多是去江南等富庶之地,此番流放,他才得以从另一个方向看清生活在这天下最底层黎庶们真实的生活——饥寒交迫,苦楚无尽,官吏压榨,乡绅搜刮。 “天下万万民,黎民百姓占其中九成,高官贵胄为一成,但九成黎庶所拥有的房屋耕田,却仅为十之二三。贵胄想凭借让黎庶用手中不过二三成的田地供应自己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就只能……” “横征暴敛,敲骨吸髓。” 八个字,从容炽牙关一字一顿地蹦出,燕王原本镇定的神情也是微微怔愣。 “王爷,”容炽转向燕王急急道:“当今昏聩,不思治国,反而一味沉迷权衡之术,大肆削藩,任由手下鹰犬横行,不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王爷都不能任由……” “长烨,我明白你的意思。”燕王长眉紧锁,眸光沉沉,“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从长计议。” 容炽心中一急,正欲再度出言劝说,眼角余光处却瞥见兄长微不可查地摇摇了头,只好将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声“是”。 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暮色沉沉,兄弟俩才出了燕王府,一路无话,直回了徐氏江南糕饼铺,来到西厢房中,容炽才不解地出声,“兄长,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咱们谋划已久,万事俱备,只差王爷下定决心一声令下。如今连你都归来,可以说正合事宜,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错过了时机,咱们再想成事,可就不能了!” “你也说了王爷尚未下定决心。”容盛蹙着眉头,“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踏出那一步,千难万险,再不能回头,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不能有。此事任何人都劝不得,非要王爷自己打定主意不可,否则后患无穷。” 容炽被他说住,正沉吟间,门外忽然隐约传来响动。眼中锋芒一闪而过,容炽一把推开门,呵斥间,腰间长刀已经出鞘,“谁?!” 门外,徐杳端着剔红圆方盘,盘子上放了几碟小菜,看见容炽眸中未褪尽的寒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往屋里看去,“你们一整日在外,回来又关在房里,我怕你们饿着,就端了饭菜过来。” “原来是你。”容炽松了口气,又接过剔红圆方盘,笑道:“我同兄长正在商议要事,不便让旁人听见,你不要担心。” “嗯”了一声,徐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屋内坐着的容盛身上,乌溜溜的眼瞳微不可查地一亮,然而见容盛迅速撇过头不再看自己,那点亮光便悄然熄灭了。 “你们慢慢聊,记得早些休息。” 说罢,徐杳转身离去,她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身后,可直到木门彻底掩上,那人也再没抬头看她一眼。 徐杳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到主屋,小姑子容悦正趴在她床上晃着双脚看话本子,听见房门开阖的动静,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嫂嫂嫂嫂,这一本好精彩呀,两位世家公子都喜欢婉娘,婉娘也喜欢他们两个,三人一番纠缠,最后竟是两男共侍一妻……嫂嫂?” 徐杳这才蓦地回神,对上小姑子疑惑的眼神,她勉强笑笑,“悦儿方才说什么?” 容悦跳下床拉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嫂嫂,你究竟怎么了,自大哥哥回来后,你就总是心神不宁的。” “是大哥哥一直避着你,让你伤心了吗?” 仿佛石子终于落地,“咚”的一声,徘徊在心底的那个结论终于随之浮出水面——是的,避着,容盛在避着她,连不通世故的容悦都看出来了。 容炽言而有信,为了照顾兄长的情绪,这几天确实一直宿在军营很少回来。偶尔回来探看,也多是与容盛容悦交谈,同她刻意保持着疏远客套。而她有意与容盛接触,却总是被他忽略。 她想为他洗衣做饭,被他婉言谢绝,偶尔刻意的触碰,容盛也总是蓄意避开。 再譬如,前些时日下雨,她发现一处屋顶漏水,昨日乘着天晴,便爬上屋顶准备修缮房屋。容盛走出门来,一眼便看见了拿着梯子准备上房的她,徐杳故意放慢速度,等着他主动开口帮忙,她分明已经看见他的嘴唇张开了,可那些未出口的话,终于全都湮灭在一声叹息中。 徐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她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地发烫,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一团浆糊,又羞又气又难过,忿忿低头换着新瓦,却不察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容盛一惊,当即伸出双手向她跑来,可就在那双手即将接住她的时候,他愣住了。 徐杳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动静大到连在铺子里忙碌的容悦都跑出来查看。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小姑子登时红了眼眶,手足无措地将她搀扶起,又忙上忙下地端茶倒水、检查有无其他伤口。 而在旁围观了全程的容盛,从始至终,只在最后说了句,“待阿炽回来,叫他给你嫂嫂看看。” 他知道了。 一阵尖锐的疼痛穿胸而过,徐杳勉强压下,随后而来的又是难言的怅然与愧疚。她眼前一阵恍惚,猝不及防,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突然流起眼泪, 简直吓坏了容悦。小姑子慌忙丢了手里的话本子,赤着脚跳下床将人扶住,还不待问一句“嫂嫂你怎的了”便觉怀里的人一阵阵发软, 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倒下来,吓得她连声大叫起“哥哥!哥哥!嫂嫂出事了”来。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此时容炽前脚刚走, 西厢房里只剩容盛一个, 正在对窗沉思,陡然听见容悦的呼救, 吓得心脏停跳一瞬, 也顾不上容悦喊的究竟是哪个“哥哥”, 一头撞进了主屋,抬眼就看见妹妹正艰难支撑着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的徐杳。 他一把将徐杳从容悦身上拽过,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一面扯了被褥将人盖住,一面仔细观察她的面色——除苍白之外,徐杳呼吸急促,半阖的眼眸流露苦楚之色,双手紧紧捂住心口。 看起来像忧思过度,突发心悸之症。 容盛挽起袖子, 尝试着去掐徐杳的人中,又命容悦倒了温茶水,均匀涂在她嘴唇上,在耳边连声轻唤她的名字,“杳杳,杳杳?” 徐杳方才猛然间猜到, 恐怕容盛已然知晓自己与容炽之事,胸中顿然酸痛难言,一时呼吸急促,不知怎么的,眼前、脑中,都瞬间模模糊糊起来,手脚也冰凉无力,仿佛整个身子都泡进了冰水里。 幸而不过多久,一只温热的手掌拽住了她,一个极是熟悉的、轻柔的声音不住地呼唤自己的名姓,一声接一声,终于将徐杳从一片混沌中唤醒。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而她的手比眼睛还要更快一步地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夫君,不要走……” 眼见着徐杳缓过来,容盛原本正打算喊容悦过来照顾,自己继续避开,可这气若游丝的一声“夫君”,却将他周身坚硬的铠甲击了个粉碎。 他正在原地,喉结上下微微滚动,许久才叹道:“杳杳,不要哭了。” 徐杳啜泣着,泪水不住地顺着眼角滑落,她难得地使起了小性儿,“就哭,我就哭……谁让你,谁让你理都不理我。” 她方才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贝齿轻咬着下唇,眼睛仿佛永不干涸的泉眼一般往外汩汩冒着水,偶尔瞟一眼容盛,就又接着哭。可怜容盛手足无措,又没什么哄女子的经验,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别哭了,杳杳”。 容悦捧着茶盏呆立一旁,看看嫂嫂,又看看大哥哥,脑子里隐隐闪过某些她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念头。只觉屋子里气氛异常,自己好似不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于是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悄咪咪地掩门而去。 瞥见容悦离去,容盛定了定神,鼓足勇气,沉声道:“杳杳,别哭了……那天,我确实都看见了。” 见徐杳顿时愣住,眼露怔然之色,他用力闭了闭眼,“我与你重逢的第一天,我看见你和阿炽,在庭院的角落里……” 徐杳哑然无声。 自己察觉被发现是一回事,被前夫当面叫破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面色羞红,简直无地自容,拉着容盛衣袖的那只手也不自主地松开,“我……我同他……” 同他怎样呢?情不自禁,还是无可奈何?徐杳都说不出口。 “你不必说。”喉头滚顿,容盛嘴角浮出一个苦涩的笑,“我都明白,当时那般情形之下,你们必定是相互扶持,历经艰辛才从金陵来到了燕京,又几经波折才在此地扎下了根,期间种种,外人不足道也……” “你不是外人!”蓦地仰头,徐杳一瞬不瞬紧盯着他,“无论从前或现在,我没有哪怕一刻觉得你是外人。” 容盛深幽的眼瞳里泛起一点细碎而粼粼的亮光,自重逢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回避徐杳的目光,而是主动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右手腕骨处。 徐杳先是迷惑,下意识地捏了捏,随即悚然察觉不对,加重了点力道——正常人的腕骨本该是光滑而平整的,可容盛的腕骨却长有嶙峋的畸突,像挺拔青柏上斜生的的枝桠,破坏了原本的和谐。 “你的手……”倒抽一口凉气,徐杳不敢置信地掀开他的袖子,来回揉捏,可那处畸形却顽固不去,狰狞地长在她的视线中。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砸落在他的胳膊上,像是被这滴灼热的眼泪烫伤一般,容盛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试图抽回手,却被徐杳更加用力地握住。 她忍着哽咽,一字一顿问:“你的手怎么了?” “流放途中,病得昏昏沉沉,不慎摔了一跤。医治不及时,待长好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容盛半垂着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用尽量轻柔的声音道:“已经不要紧了,不疼的,除了不能再写字外,没有别的大碍。” 不能再写字…… 徐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容盛是当年的状元郎啊,除却策论文章,他还写得一笔好字,工笔丹青也不在话下。徐杳见过他挥毫泼墨时的模样,自然地卷起一截雪白的袖口,修长笔直的手指握着湖笔,手腕移动间笔走龙蛇…… 而此刻,他缓缓放下袖子,掩住那一段明显异常的手骨。 眼瞳震颤,徐杳缓缓张大了有些发白的嘴唇。而相对于她的震惊难过,容盛面色平静,嘴唇开开阖阖,说着锥心之言,“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配不上你,况且当时虽事出有因,到底是我先背弃了你我之间的盟誓,提出了和离。你同阿炽如今女未嫁男未婚,两情相悦自然无可厚非,况且,我也不放心将你嫁与旁人。” “那他呢?”徐杳低哑的声音响起,容盛的话语哑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犹如死水深潭一般的眼中掀起巨浪,“你是真心愿意,我嫁给他吗?” “我……” 眸光挣扎着闪烁起来,徐杳的眼睛一如当年初见般晶亮而清澈,仿佛春日溪水,容盛却被这清可见底的目光冲刷走厚重的假面。 他放弃抵抗般地喟叹,下一瞬,徐杳被用力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我不愿,杳杳。”容盛埋首在她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脖颈间,沉声哽咽,“我不愿,可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容炽站在门口,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清晨, 鸟雀啾鸣,燕子巷里寂静一片,徐氏糕饼铺也还没开门。院子静悄悄的, 往日时常来串门的几头大胖猫今日也不见踪影,站在门外, 只能听见室内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气氛凝滞, 三个人虽围坐一处用早膳, 却没一个人肯抬头出声。唯有容悦还怡然自得,抓起一块烘烤得干脆的芝麻饼, 咔吧咔吧啃了起来。吃得正香, 容悦忽然动作停滞, 那“咔吧”骤然消失,就连仿佛得了落枕的徐杳和容炽二人,也都愕然抬起头来。 “大哥哥,”容悦怔怔问:“你方才说什么?” 容盛才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入口中,他细细咽尽了,又拿起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才又重复了一遍,“我住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已准备去租赁别院, 这两日便动身搬走。” “为什么?”容悦率先尖叫起来,她一把扑过去抱紧容盛的胳膊,仿佛这个才失而复得的哥哥,下一瞬就要飞走了似的,“你才回来,怎么能走?什么多有不便, 哪里不便了?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祸事,相较于当初全然懵懂无知小姑娘,容悦早已经稳重许多,可一听容盛说要走,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只知玩闹贪嘴的小孩儿,哭闹着不肯让他走。 别说是容悦,就是徐杳和容炽也都眸光波动,面露不舍,只是这两人都心知肚明容盛忽然说要走的原因是什么,只得双双默然。 昨夜徐杳与容盛互诉衷肠,正抱于一处时,忽然想起还有话没对容盛讲的容炽掉头回来。他走进小院,先去了西厢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到主屋处,只听得里头声响悉悉索索,如泣如诉。 他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也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扯破,看个明明白白不可。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门。 …… 两厢沉默,这头的容悦抱着容盛的胳膊,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走,你若走了,不论去哪里,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样子,容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转头对上小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又不免泛起极重的怜惜来。 容炽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他随手接了就给容悦细细擦拭起来,“你是大姑娘了,与我同住多有不便,而且,你就不要嫂嫂了么?” 嫂嫂……徐杳如今在容悦心中的地位绝不下于两个哥哥,甚至因是同性,寻常起居一处,还要更为亲密一些,一听得要和嫂嫂分开,头脑中顿时空白一片,容悦顿时叫出声来:“大哥哥和嫂嫂为什么不能住一起,以前在金陵家里的时候,你们一直都是住一起的不是么?” 感受到徐杳的窘迫和容炽的黯然,容盛硬着头皮解释:“悦儿也知道,那是从前在金陵家里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嫂嫂她……她已经和阿炽在一起,以后,也应当由你二哥哥陪着你嫂嫂。” “这又何妨,你们两个一起陪着嫂嫂不就好了!” 容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徐杳面红耳赤,几乎不敢去看那两人此刻惊愕无奈的表情。 容悦是不同世事,可天真童言却意外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们两个,她实则哪一个都不想放手。 然而这种想法过于不知廉耻,堪称惊世骇俗,她自知绝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因此一直极力地掩盖,连对于自己,她都不住地安慰只是不舍得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罢了。 直到这一刻,被容悦无意间叫破,她瞬间怔在原地,心里头蒙的白茫茫迷雾顷刻间散开,露出心底最赤裸的欲望。 是的,她想全都要。她就是这么一个贪心的女人。 而另一头,容炽已经腾地站起了身,他没有训斥容悦出言不逊,一双琥珀色眼瞳沉沉落在容盛身上,“兄长,你同我过来一下。” 容盛并不多犹豫,默了片刻就起身同他去了。 目送两个男人出了门,徐杳才勉强从先前那种既是惶恐又是羞愧,还隐约带点密切兴奋的境地中脱身,神情复杂地看向容悦。 小姑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戳破了怎样的窗户纸,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徐杳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沉吟半晌也只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终究说不出一个“对”或者“不对”来。 …… 仔细掩上木门,容盛容炽兄弟二人来到燕子巷尾,确认四下无人窃听,容炽才沉沉开口:“兄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垂在腿侧的双拳微微攥起,容盛道:“我当初已与杳杳和离,你同她之后相处生情、互许终身是理所应当,我别无他想。” “哦?那兄长还真是胸襟宽广、博爱大方。” 无视容炽话语中那点隐含的嘲弄之意,容盛背过身道:“我方才所言要搬出去,都是真心,并非拿乔惹她怜惜,你无须担心。” 说罢,他抬步欲走,可容炽的声音在身后骤然放大,“兄长,你当真无有半分芥蒂?” “我与她日后若是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自然要同吃同住,恩爱非常。说不得过个三两月,就会怀上孩子,十月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我同她做了爹娘,日后便要抚育孩子,共度一生,直至偕老。” “而作为旁观的你,兄长,你又能忍耐多久?” 容盛垂在腿侧的双拳已经攥得骨节发白,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容炽自后缓步上前,平静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几乎一致无二的男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正如他了解自己那样,自己也同样了解他。他不需要去看他血红的垂耳、苍白的嘴唇和眼底汹涌的情绪,就能轻易叫破他心中此刻所想——“你忍不了的,容盛。” 眸光在剧烈的波动之后归于黯淡,容盛肩头微耸,竟是无声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同你争抢她吗?” 他漠然回头,嘴唇僵硬地开阖,“还是像悦儿说的那样,我们一起?”《 》 【正文完】 第86章 正文完 结局一 换作别人, 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容炽必定会暴怒而起,将那人痛殴一顿, 直打得他满脸开花为止。 可是这人是容盛。 容炽心底奇异地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他平静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兄长。” 他同他一母同胞, 自幼亲密无间, 纵使之后母亲生了妹妹, 长大又先后遇着徐杳,也无妨他们仍是彼此在这世上最最信赖之人。既然如此, 一起生活又如何? 这是容炽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说出口, 然而容盛却瞬间明了。 他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弟弟,“悦儿不懂事也就罢了,怎的你也跟着她胡闹?你有没有考虑过杳杳的意思,她能受得住这个吗?” 一声轻笑响起,容炽抬眼看他,眼底却无甚笑意,他道:“兄长,你有没有想过,杳杳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她不便明说?” 容盛骤然一怔。 看着他愕然怔愣的神情,容炽微微叹了口气,“你若想由她的意思,那就由她,无论杳杳的选择如何,是你是我抑或是……我都能接受。” 他这话说得缓慢, 显然极是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出口了,而且他听得出他是肺腑之言,全然出自真心,容盛不能不动容。 正如他之前所言,他与徐杳虽曾为夫妻,可在生死关头,是他自己选择了放手,无论是何缘由,和离就是和离。 是他对不起她。 此后徐杳与容炽结伴来到燕京,期间种种艰难险阻,他都不在,他们二人互生情愫,决定厮守终生,也是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在流放前夕,他以为自己必死之时,他是乐见其成的。 可上天垂怜,他没死成。 他在来到燕京之前,难道不是抱着徐杳还对自己留有眷恋,还愿意回到自己身边的念头吗? 当然是有的,只是这念头过于卑劣,让他觉得是自己在窃取弟弟种下的果实,他为此感到羞愧,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这卑劣的想法,终于在此刻容炽坦然光明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今时不同往日,容炽都能愿意接纳自己,他又在矫情什么呢? 有些苍白的嘴唇轻轻嗫嚅两下,容盛叹道:“这不过是我们的揣测而已,终究不曾问过杳杳的意思。” “是,自然要以杳杳的意见为主。只是她恐怕一时半会也想不好,在那之前,还请兄长不要再提搬离之事,无论杳杳还是悦儿,她们承受不住。” 容盛心里一阵愧疚,正欲应下,却听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容炽是武人,对此格外警惕,当下拔刀护持在容盛身前,呵斥:“谁人纵马狂奔?!” “指挥使,是我,是我啊!” 容盛定睛一看,一个圆脸大眼睛,看着颇有几分眼熟的青年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疾驰到跟前。 “小六?”容炽愣了愣,“如此着急忙慌,可是王府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却不是咱们燕王府。”小六向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到二容旁边压低声音道:“王爷命我急召二位大人入府,襄王府出事了。” 襄王携王妃举火自焚,襄王府上下上百口人,半数罹难。大火烧红了襄阳半边天,一座巍峨王府,一夜之后化为焦土。 消息传到遥远的燕京,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襄王夫妇的尸骨早已凉透,今日正是他们的头七。容盛容炽匆匆赶到时,燕王正在暗厅中半蹲着烧纸钱,灵位前三株清香袅袅,仿若襄王无声的叹息。 “我这个弟弟,最是和善老实,在封地从无恶言,年过三十,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丢进铜盆,燕王终于出声,他蹲在地上,望着从小窗里漏进来的半截光,有些茫茫然道:“就算要削藩,也不该从他身上削起啊。” 暗厅中,燕王府一众幕僚彼此交换眼神。容炽正欲出言,却被容盛暗地里拽住,轻摇了摇头。 “你当王爷看不明白?其实他心里都懂。” 出了燕王府后,两人边走边说话,容盛道:“襄王手中一无兵权,二无官职,从无过错,甚至连子女都没有,这样一个对今上半分威胁都没有的藩王,他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王爷?” “是啊,王爷此前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无非是心存侥幸,觉得今上纵使削藩,也未必会把事情做绝。可襄王之事后,天下藩王,谁不胆战心惊?” “这江山,从此要变天了。” 数日之后,金陵城中忽现谣谚,有儿童传唱“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 又过一月,传言有一跛足相师路过燕王府讨水,为燕王相面,称其“当登大宝,必为二十年太平天子”,燕王遂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杀奔金陵而去。 天下大事,落到市井小民头上,无非还是柴米油盐。燕京城中戒备森严,可再如何,日子还得过。 上头风声鹤唳,底下人生意就难做,近来糕饼卖得不好,徐杳每日只做两三笼,权当打发时间。左右她现在也不指着这个挣钱,家里两个男人都要去做造反杀头的事业了,赢了,自然一荣俱荣,输了,跟他们一起死了便是。 徐杳自觉想得很开,可容盛和容炽自从那日匆匆回来说了几嘴子话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时间一长,她还是不免牵肠挂肚。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还是没人回来。 徐杳幽幽叹了口气,正打算拿去再热一遍,叫上小姑子两人用膳,却听前厅响起容悦惊喜的叫声。 容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容悦的嘴巴,“嘘,臭丫头,我们是偷偷回来的,不许出声。” 见容悦连忙点头,容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温柔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你嫂嫂在哪里?” “在……”容悦正要拿手指方向,却见主屋外,一盏摇曳孤灯下,徐杳正站在那里,怔怔看着二人,眼里水色朦胧。 一时间,四下静寂。 容悦看看嫂嫂,又看看两个哥哥,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偏又琢磨不出,只好悄然退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三人。 容盛迈步走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被戳破的徐杳面上一热,吞吞吐吐道:“你们不在,没什么胃口。” “这样可不行,之后我们怕是要走很长一段时间,你若一直不好好吃,等我们回来,你岂非瘦成一把柴了?”说话的是容炽,他顺势将徐杳的手攥住捏了捏。 眼见容盛的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徐杳正一阵尴尬,却听他道:“是啊,我和阿炽都会心疼的。” 他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巨大的惊骇砸来,撞得徐杳脑子里一时七荤八素,半晌才从方才容炽的话里找出有用的信息——“你们,你们要走?” 两人一齐郑重点头,“朝廷溃不成军,燕王将要南下,我们都要随行。” “归期不定。” 徐杳也是见识过民间疾苦的人,彼时天下太平,尚且如此,如今山河动乱,他们这一去,此生或许都不一定能再见了。 那点子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先前还只是一层薄薄水雾,顷刻间化作眼泪汹涌,徐杳抑制不住地哭出声,纵使咬住下唇竭力也忍不住。 她扑上前,将两人紧紧抱住,“我……我舍不得你们。” “我们也舍不得你,杳杳。”容盛轻叹,容炽黯然,“但是……” 但是世间事,并不以人的意愿而改变。除却儿女情长,他们身上还背负着父母的平反、成国府的兴旺,甚至这天下的盛衰。 她只能暂时放手。 “那……我等你们两个回来。”徐杳勉强破涕,露出一个笑容。 四人坐在一起用了晚膳,随后徐杳带着容悦,站在燕子巷口,看着他们骑马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彻底看不见,手上滴落冰凉的液体,徐杳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容悦也同样泣不成声,靠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道:“嫂嫂,哥哥他们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啊?” “不知道,但……”徐杳摸了摸她的头,望着他们离去方向的眼睛里熠熠生光。 “我会永远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正文oe,之后番外的安排是容盛if线,容炽if线以及喜闻乐见大团圆线,请读者宝宝们按需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