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百万两?!”
徐杳和容盛二人同时失声。
一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太仓库一年的收入在三四百万两左右, 边军一年的军费约为一百万两,甚至于重税之地南直隶一年的税银,也不过五十万两。
一百万两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 重逾泰山,顷刻间就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
而这座泰山被孙德芳轻描淡写地推到了苏小婉身上。
还是容盛率先回神, 蹙眉问:“你姐姐纵使积蓄颇丰, 也绝无可能拿得出一百万两, 孙德芳诱骗她签下这样的欠条,可是别有目的?”
“不错。”苏小婵寒声道:“他只是想以此为借口, 逼迫我姐姐做他的, 他的……”
徐杳叹声道:“苏娘子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火坑中爬出来, 岂肯再跳另一个火坑?”
“自然不肯,所以翌日酒醒后,她带上我去杭州府衙告状。”
想到她方才所说,害死苏小婉的人包括整个杭州官场,徐杳已经预感到那次告状的结局。
果不其然,苏小婵的脸上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可是堂上的大老爷说,只要欠条上的字是我姐姐亲手签的,手印也是她亲手按的,那欠条就是真的, 真真切切抵赖不得。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我姐姐好自为之。”
“那你姐姐拿钱了吗?”
“当然没有,姐姐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接下去就是无底洞,硬是顶住了,一分钱也没掏, 也不肯去伺候孙德芳。但是打行那群人是做惯了这个的,最知道怎么折磨人,他们白日里强闯进姐姐新买的宅子,把里头东西搬了个精光,还派了人日夜在我们家墙根底下转悠,时常高声羞辱……”
“就这样,姐姐还是不肯低头。”
徐杳看着她痛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她又是因何自寻了短见?”
“那天在下雨,很大的雨。”
在静默许久之后,苏小婵忽然开口说道。
“也许是孙德芳终于没了耐性,也许是打行青手们一时兴起,总之,一群陌生的男人冲进了我和姐姐的小宅子。他们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天井下,威胁我姐姐再不就范就把我卖去妓院。”
她的语气潮湿而阴冷,徐杳仿佛透过流淌入双耳的语句,望见了那一场大雨。
苏小婵的四肢奋力却徒劳地挣扎着,她被人拽着头发拖拽出房间,室外如注的暴雨瞬间便将她浑身打得湿透,她在男人强壮的手掌下扭动尖叫。然而这一次,她的姐姐却没能如仙女下凡一般再度拯救她。
苏小婉跟着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雨中,对着他们苦苦哀求。男人们戏谑大笑,围着被碾入凡尘的她,口中吐出各种不堪而残忍的话语。
“你若再不就范,我们就拿你妹妹抵债。”男人的手轻挑地掰起苏小婵的下巴打量了几眼,“虽说品相及不上你,到底还有几分姿色,丢进青楼楚馆里,也足够用了。”
麻木地睁着眼,苏小婵透过雨幕看着姐姐的脸。
水流不停地从她头顶滚落,她脸上苍白一片,像是被水冲走了所有颜色。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她看见姐姐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她站起了身,对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这才对嘛。”男人们笑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动作,她的脑袋无力地砸进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苏小婵木楞楞地看着姐姐离去,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雾气沉沉的雨幕中。
这一刻,她不再是洛神,也不再是萼绿华,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卑微的女人。
她不敢想这个女人在那一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世人乐见神女,更乐见神女堕入泥沼。苏小婉用自己的性命给这段故事添上了一个香艳而悲凉的结局。
她悬梁了,两只尖尖的小脚悬在房梁下,风一吹,她就像风铃一样摇晃起来。
苏小婵的嗓子发出令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的凄厉悲鸣,,听见动静的左邻右舍慌忙赶来,一边帮着把人放下,一边围着这具尸体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是去伺候了织造司的太监。”
“喔唷,我还以为她早都已经习惯了呢。”
“听说太监的癖好都格外古怪,那一般人可受不了。”
“死了也好,死了清净。”
众人兴奋而怜悯的话语像聒噪的虫鸣,在苏小婵耳边嗡嗡嗡嗡,她看着苏小婉死相可怖的尸体,想起的却是她当日从人群中走来,仿佛仙女下凡的一幕。
仙女带着自己来到这座新买的小宅,就坐在这梁下,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两颊,笑盈盈地道:“小婵,以后就我们姐妹两个一起住在这里。”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苏小婵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哀哀哭了起来。
……
徐杳忍不住撇过头去,悄悄抹干净眼底的泪水。
容盛也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姐姐已去,打行那群人却还不肯放过你吗?”
“他们说,父债子偿,我姐姐留下的债务,就该由我来偿还。他们霸占了姐姐和我的宅子,逼得我不得不搬到姐姐坟边的山洞里居住。”苏小婵扯了下嘴角,“其实他们无非是找个借口继续欺压我罢了。”
“那群混蛋,只恨我方才没多砸那畜生几下!”徐杳低骂。
苏小婵抬头看向容盛,晦暗的眼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容大人,我素来听说容大人深明大义、清正廉洁,四年前仅是白身举人时,就敢只身入京为杭州百姓请愿。我愿为人证,出面状告杭州织造司孙德芳及其手下草菅人命、欺压良民,求容大人为我姐姐做主!”
她深深伏倒,额头用力叩在泥地上。
“快起来。”容盛和徐杳连忙将人扶起,他坚定地道:“打行青手多年来在孙德芳的纵容下欺男霸女、横行无状,如今更是与倭寇勾结残害乡里,纵使没有你姐姐的事,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苏小婵大喜,一时间涕泪横流,她哽咽着道:“我在这里,替姐姐谢过容大人了。”
三人在山洞里静静熬到天亮才出去,徐杳匆忙跑到昨夜与那青手搏斗的地方,却见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那老翁和他孙儿被乱刀砍成碎块的尸首。
徐杳和容盛一时都黯然沉默,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们帮他们回家吧。”
容盛自然点头,艰难地拗下身子收敛尸块,苏小婵也来帮忙,三人带着老翁和小孩儿慢慢下山,却见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已化为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味。一个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被一群青衣官吏围在中央,正在呼喝差役们四处检看,更多的百姓则远远地踮脚围观,像被拎着脖子的鸭。
容盛想了想,向着那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走去,才稍一靠近,立即有人警惕地将他拦下,“站住,你是谁,竟敢冲撞我们知府大人!”
他们这头的动静引起了那边知府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一扭头,目光却骤然停顿,惊讶地定在容盛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浮出点笑,淡声道:“常知府,久违了,可还记得本官?”
“你是……”常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快步走到容盛面前行礼,“下官见过左佥都御史,不知御史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瞥见容盛身上的纱布,以及身后背着的渗血的包裹上,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容盛说:“昨夜倭寇屠村时,我正好宿在这村里,幸得上天庇佑,这才幸免于难。机缘巧合,竟然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
“常知府,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常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敛目思索了片刻,道:“可否请御史大人随我回府衙详谈一番?”
徐杳牵着苏小婵,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盛和那官员低声交谈,她有些焦心,但还勉强压得住。一旁的苏小婵却像是受了寒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了摆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徐杳关切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小婵像冻僵了似的,嘴唇青紫,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她讷讷瞪着那与容盛交谈的官员,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当初审理我姐姐案件时,叫她好自为之的那个狗官。”
“什么?”徐杳一时愕然,不待她回神,就见容盛将手中包有老翁尸骨的包裹递给了身边的差役,然后向她们走来。
“杳杳,把那位阿公和他孙儿交给常知府,他会命人将受难的村民们好生敛葬……你们这是怎么了?”
容盛注意到两女异常的脸色,与此同时,常为也顺着他转头望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脸色煞白的苏小婵身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余杭往东南方向走约五十里路, 就到了杭州府衙。其两地之间隔山阻水,绿林莽榛,从被屠戮焚毁的废村来到府衙内, 仿佛已换了人间。
常为命下人安置好徐杳和苏小婵,又请了杭州城里的名医来为容盛诊治, 还亲自帮大夫打下手, 又是奉茶又是照顾, 始终笑语宴宴、神情关切,不见有丝毫不耐烦之处。
等到包扎完毕, 容盛动了动胳膊, 向常为颔首致意, “多谢常知府操心了。”
“容大人在杭州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下官的责任。”常为道:“幸而容大人无有大碍,否则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虽侥幸逃生,余杭那处村子里数百口百姓却死于非命,我心痛至极。”容盛道。
常为的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此前容大人所说,竟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请大人言明,下官定然严查到底。”
容盛原以为常为定会一力包庇到底, 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此事,不由一时微微诧异,干脆直接道:“我才到杭州城中时,撞见一恶少欺凌一卖唱女子,打听后才知那恶少是打行的青手,昨夜撞见的倭寇正是那人。”
“原来如此。”常为顿时横眉怒目, “我自担任杭州知府以来,便深觉打行为城中大害,一直苦无证据捉拿,没想到那帮贼厮竟还和倭寇勾结,残害乡里,请容大人放心,我必将严查到底。”
“哦?”容盛微一挑眉,“想不到常知府如此正直果决,只是我听闻打行与织造司孙大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知府若对打行下手,不知孙大珰可会不悦?”
常为淡淡道:“孙大珰素来深明大义,打行通倭一事若查得实证,想必他也不会包庇手下。”
容盛闻言,眼神缓缓幽暗下来。
常为此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三言两语间就将孙德芳撇了个一干二净。打行的人里通倭寇,他不相信作为主子的孙德芳一无所知,常为这是见被自己抓住了实证,心知保不住打行青手们,干脆来个骑卒保车,反正只要孙德芳还在,重组一个打行不过轻而易举。
肩头陡然一沉,仿佛那老翁残破的身躯再度压回自己肩头,耳边滴答滴答,檐下落雨,竟似鲜血淋漓。
容盛看向窗外,杭州城四季皆绿,更别说身在知府衙门里,纵使冬日无花,窗景亦是娟秀如工笔画。然而在他眼中,浓绿却翻滚成滔滔火海,苏小婵的哭声,老翁临死前的悲鸣,无数人的惨叫声一同响起。
“常知府,据我所知,打行青手在杭州已为祸多年,这些年里,他们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我不过才来杭州几天,就已经亲眼目睹了数个被青手迫害的苦主,你身为杭州知府,却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孙德芳清白无辜吗?”
再转回头来,容盛已是面沉如水,他严辞凌厉,两点寒芒如利刃般直刺常为白净的面皮。
然而常为却波澜不惊,甚至还能微微一笑。他右手指节在燕几上轻轻一敲,淡声道:“容大人是一甲进士出身,当听说过一句话,凡是存在,必有其由。打行前身是市井间地痞,孙大珰将其收拢组成打行,原由何在,容大人可知?”
见容盛眉头渐拧,常为嘴角笑意愈深,“容大人若一时想不到,请容下官提醒一句,四年前,乃是建兴元年。”
建兴元年,新皇登基。
容盛原本摊平在膝盖上的右手骤然攥紧成拳。
四年前,他孤身北上检举杭州织造司大太监高安残害杭州百姓,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就连容盛自己,也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想以血荐轩辕。
可是奇迹般地,他没死,非但没死,还得了当今圣上赏识,不仅中了当年殿试魁首,此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年过二十就荣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分析过缘由。
思来想去,他最终认定原因就在于当今圣上他彼时刚刚登基。
先皇积威甚重,皇权极盛,在当今之前,已经废掉了两个太子,而圣上是他立的第三个,非嫡非长,母族式微,又无有同母兄弟帮衬,只有个姐姐在前朝后宫替他奔走往来。
纵使彼时容盛尚未出仕,也可以想见当今在先皇手下是过得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先皇一朝崩逝,当今终于熬到顺利登基,朝中权柄也大多把持在前朝老臣手中。他们抱成一团,倚老卖老,孩视陛下,当今的政令甚至无法走出皇宫。
高安就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在江南权柄极重,手中又握着杭州织造司这个钱袋子,可偏偏是先皇的死忠。恐怕当今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没有由头下手。
而这个时候,容盛带着高安的重大罪证,一头撞了进来。
当今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借着高安一案,他大肆清除先皇一派的官员,京师动荡,江南流血,整条京杭大运河都被老臣们都鲜血染红。大量官位空缺,当今自然要换上自己的人,而意外立下大功,莫名成了圣上心腹的容盛,也借着这股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这就是我没有去信阻止你的原因。”容盛高中状元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成国公微笑着对他道:“家里已是勋贵名门,若子孙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两三代后,必然衰亡,为父不能不放手让你一搏。”
世人都道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可容盛得中状元当夜,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窖。
原来他的奋不顾身,满腔孤勇,不过是正好给当今送去了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没有什么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有的只是朝中新旧倾轧,两派势力内斗。
甚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也拿他当了把赌博的筹码,赢了,成国公府更上一层楼,输了,不过是少一个儿子。反正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甚至长相都跟头一个一模一样。
在高中后的几天里,他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和应酬,再度来到运河水畔的那片桃林中,想要重逢那个来为他送行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各有心思,满腹诡计,只有她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所求,只是单纯地期盼自己能平安归来。在这密布乌云的官场里,她是唯一一道破云而下的光。
但是当时容盛没能再见到徐杳。
他在桃林等了七天,七天之后,他重新乘船返京。因为他的座师,新任内阁首辅梅正清写信召他相见。
师生会面,却是在一间暗室里,仅有一面小窗,外头夕阳斜照,昏黄的黄被窗格切成数块,细小的灰尘就漂浮在其中时隐时现。
“看出什么来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梅正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容盛默了默,说:“和光同尘。”
而此时此刻,又是日薄西山时,在常为清脆的杯盖敲击茶盏声中,容盛听见他悠然道:“孙德芳不同于高安,他是圣上心腹太监,有自幼陪伴圣上和长公主长大的情分,如此圣上才肯把杭州织造司这只下金蛋的鸡交给他来养。打行的青手们为孙德芳办事,就是为圣上办事,说起来与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何其可笑,他容盛在常为的口中,竟和那些市井无赖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不出驳斥的话语。
打行的青手们民间横行霸道搜刮来的银两,其中必然有孝敬孙德芳的一份,而孙德芳也同样要孝敬圣上和长公主。收拾打行青手,以他的品级或许能逼迫孙德芳捏着鼻子忍了,可若要动到孙德芳头上,圣上能不能容忍呢?
“打行青手通倭以及欺压苏氏姊妹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待拿到确凿证据,再收拾了他们。届时想必孙德芳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不能让容大人白受了一番惊吓不是。”
常为嘴角漂浮的笑意和当时的梅正清一模一样,他起身将容盛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道:“梅首辅乃是下官乡试时的房师,容大人此番回京若得见他,请替我代为问安。”
……
容盛和那个知府大人在正屋谈话,徐杳则陪着苏小婵在厢房等待。
知府衙门待客周到,命丫鬟又是烧热水供她们洗漱,又是送来专从楼外楼买的可口饭菜。徐杳一天没吃饭了,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埋头扒饭,连素来不喜的西湖醋鱼都独自干掉了一整条。
连干两碗饭后,她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倒在椅背上,再一看身旁的苏小婵,才只吃掉米饭尖尖而已。
见她食不知味,徐杳坐直了身子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是公正无私之人,他一定会为你,为苏娘子,还有余杭那一整个村子的百姓伸张正义的。”
“嗯。”苏小婵认真点了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位好官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话,那一定是容大人。若连容大人都做不到的,我就真的绝无希望了。”
话音才落,紧闭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徐杳面露喜色,小鹿一样轻盈地蹦哒上去抱住来人,“夫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那知府大人肯同你联手收拾孙德芳了吗?”
许久未听到动静,她才茫然抬头,却见容盛一张脸微微发白,眼睫毛不住颤抖着。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容盛, 她以为他是受伤太重,全身发冷,于是又将他搂紧了些, “怎么了?”
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徐杳的头顶,容盛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苏小婵, “苏娘子, 常知府已承诺会去搜查打行青手们通倭、欺压百姓等诸多罪证, 一经查实,定然从重处理。如今朝廷严打通倭之人, 想必那些曾欺凌过你和你姐姐的青手都难逃一死, 你也算可以放心了。”
徐杳不由一喜, 忙转头去看苏小婵,却见她的面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
她默了许久才道:“那孙德芳呢?”
容盛半垂下眼帘,“孙德芳是伺候了圣上二十年的心腹大太监,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杭州都经营多年,两地遍布他的眼线和爪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似的,徐杳看见苏小婵浑身晃了晃,她一把撑住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昂起头来, “所以呢?”
“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要我们等多久?”
容盛沉默下来,他无法回答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你们明明知道。”苏小婵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倏忽熄灭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刀一样割在容盛和徐杳的心底。
“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多年来在民间横行霸道, 无故伤人,还强行放贷,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垂涎我姐姐,就使计哄骗她签下天价欠条,害我姐姐受尽凌辱,被迫自尽。他还里通倭寇,烧杀抢掠,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足可积骨如山——这些你们明明都知道!”
“我是知道!”一直垂眼沉默的容盛也忽然抬头,“可是那又怎样?孙德芳身为内官,圣上对他的宠信远胜过我们这些外臣,如今局部虽略有动荡,可朝廷大体安稳,孙德芳明面上没有大的纰漏,他为人又滴水不漏,在杭州上下打点,拉拢人脉,把自己的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全城的官吏都站在他那头,谁能扳倒他?”
“你啊。”苏小婵怔怔道:“你不是容盛吗?”
“我是容盛。”淡淡说着,容盛撇过了头,“可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容盛了。”
徐杳茫然看着苏小婵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知府衙门的大门外,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去追她,“小婵,小婵等等!”
可等她追到知府衙门大门外,那哀怨而颓然的身影,又似那日一般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想起方才容盛晦暗不明的神情,又忙赶了回去。
容盛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姿势,站在窗旁,头低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息。窗外有夕阳的暖光撒入,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一点光亮。
徐杳小心翼翼地去握他的手,却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块冰,“夫君。”
容盛的手动了动,他牵着徐杳缓缓在桌边坐下,再看向她时,似乎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
“此番南下巡视得差不多了,常知府想为我们办一场送行宴,此后料理打行之事还需拜托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等送行宴后,他就安排船只送我们回金陵。”
“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迅速,容盛怔了怔,反握住她的手,像是解释般温声道:“我并非畏惧那孙贼的权势,只是如今形势不同往昔,手中实证又不足,需要韬光养晦,从长计议而已。”
“嗯。”
“再者,彼时家中隐有式微之势,为挽倾颓,不得已,才要拼死一搏。如今我们容氏富贵已极,正如烈火烹油,更该步步小心,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动辄便有满门遭殃的风险。”
“我知道。”
“还有如今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我此前参奏长公主,已是惹圣上不快了,此番若执意动他心腹内宦,恐怕要彻底恶了君上,届时非但不能扳倒孙贼,反倒要连累自身,要连累了你。”
“我明白的,夫君,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考量,我都明白。”
四年间世事跌宕变幻,可唯有徐杳的眼睛,她这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杏眼,依旧澄澈清亮,像明镜,像清水,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此刻容盛的虚伪与懦弱。
高安案时,连他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进京的道路。而如今,前路尚且未知,他却已经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他的光明亮依旧,而他却已化作一粒尘埃,隐入灰暗的角落。
在徐杳的注视下,容盛忽然感到无地自容,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极为低哑,仿若蚊蚋:“是我配不上你。”
徐杳似乎没听见,她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成婚第三日,你陪我归宁回家,我与继母发生了争执,你后来安慰我的那些话。”
“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看向窗外,露出回忆与微微怅然之色,再转回头来时,她看着容盛笑得眉眼弯弯,“盛之,你若想做圣贤,我自然支持。你若不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很好。”
容盛一把用力将徐杳按入怀中,眼眶内不知不觉间涌上热泪。
……
夫妻二人在常为的安排下暂且安顿于驿站,听闻容盛大驾光临,杭州城内一应官吏皆纷纷登门拜访,到了送行宴当日,浙江巡抚更是亲自出面迎接,身后跟了常为等人笑脸相迎。
除了官场上的觥筹交错,贵妇之间的迎来送往也少不了,巡抚夫人牵着徐杳的手在隔了一座苏绣松竹梅围屏的小厅坐下,一众穿金戴银的贵妇们将徐杳围在中央,满嘴止不住地吹捧她。
对于这种场合徐杳颇为不适,只是勉强笑着应付,眼睛不住地往屏风那一头看去。
那处琵琶声声,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露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巡抚夫人只当她是担心丈夫,笑着温声安抚:“不必多虑,容御史既带了夫人你来,没人会不长眼地送人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徐杳讪笑着含糊了一句,仍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这悠扬轻快的琵琶声,总叫她想起那日雨幕中,苏小婵那细瘦伶仃的,如幽魂一般的身影。
正有些晃神间,围屏那一头忽地高高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诸位大人请容御史吃酒,怎的不叫上咱家?”
此声一出,霎时间周遭静谧,就连那轻快的琵琶声都哑然了一瞬。
隔着围屏,徐杳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巡抚夫人轻声问:“来者是谁呀?”
“是……”巡抚夫人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巡抚起身拱了拱手,又向容盛介绍:“容御史,这位便是我们杭州织造司的总管,孙德芳公公。孙公公,这位便是金陵来的容盛容御史。”
不用他说,容盛也已经从眼前此人面白无须的脸,和一身红罗飞鱼曳撒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彼此打量片刻,终是孙德芳先抬起了手,“容大人,久仰久仰。”
“孙公公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容盛拱了拱手。
舞姬们早已退至一边,唯有琵琶声仍在似有若无地奏响。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沉闷,常为十分自然地出面打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其余官员忙跟着附和,又拉着两人坐下,酒席间似乎重新恢复了热切。
孙德芳坐在容盛身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听说容大人此来杭州巡视,抓着了咱家手下一些小孩儿的错处?”
一众官员顿时噤声屏息,常为更是暗暗沁出冷汗,生怕容盛一时没沉住气要和孙德芳翻脸。
“是发现了一些事。”
在众人的忐忑之下,容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我前几日同夫人借宿余杭一小村中,深夜突遭倭寇袭村,其行径残忍无比,烧杀抢掠、屠戮全村,我们借住的那户人家,祖孙俩都不幸被残忍杀害。我和夫人也是万幸得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就这样,我还被那倭寇砍了一刀,差点没命。”
他右手食指在胸前顺着伤口虚虚划了一道,“孙公公,你知道砍我的那个倭寇是谁吗?他并非东瀛人,而是我白日里才在杭州城里遇见过的一个,打行青手。”
说话间,容盛双目如电,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德芳雪白的脸。
孙德芳的面皮抖了一抖,眼神先是震惊,旋即转为恼怒,演完一整套,最后忿忿道:“竟然如此!好哇,那群畜生,竟敢背着咱家在外面犯下通倭的大罪,这是要陷咱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蓦地转头看向常为,“常知府,未免旁人说咱家徇私枉法,此事便交与你查办,若真拿到那群畜生通倭的实证,不必通报我,你自按律处理了便是。”
突然被点名,常为紧绷了一瞬,听闻孙德芳这样说,立即便放松下来,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容盛,“是。”
孙德芳已经做出了让步,愿意割舍掉打行以换取容盛的不追究。常为这一眼的含义他也明白,是叫他适可而止,各退一步。
只要他应下,这场酒席就会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结束,然后第二天他带着徐杳在众人的欢送下安然回京。
如此一来,处理掉杭州城中通倭的奸贼,他又一次立下大功,杭州官员们得了政绩,而孙德芳也能向圣上表明忠心,实在是三赢的局面。
琵琶声消,鸦雀无声,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容盛的回答。
而徐杳正扒着围屏悄悄往外看,惊惶的目光一时落在容盛身上,一时又看向角落里,那怀抱着四相十品琵琶的女子。
她方才越听这琵琶越觉得耳熟,终是不顾体面,在一众贵妇们讶异的注视下,走到围屏后往外窥视,高官满座,她却一眼注意到了那琵琶女。
纵使她轻纱覆面,徐杳也认得出她是谁。
苏小婵。
她混进今日这场夜宴,究竟是想做什么?
此刻苏小婵低垂着头,五指死死按在弦上,显然也是紧张非常。
而容盛终于缓缓开口:“孙公公,我之所以会认得出那个青手,是因为白天撞见他当街抢劫一琵琶女的财物,而那琵琶女名苏小婵,正是原金陵名妓苏小婉之妹。”
“她跟我说,苏小婉因孙公公而死,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说来也奇怪, 这厅堂中原本已十分静谧,可容盛此话一出,徐杳却觉此方天地陡然更静了几分, 堪称死寂。
她担忧地盯着苏小婵,她清楚地看见她的五指弯曲成爪, 尖细纤长的指甲深深刻入相把中, 她在极力地忍耐与等待着。
而在窒息的氛围中, 孙德芳终于捏着酒盏幽幽开口:“苏小婉么,我是见过的, 她那张脸蛋儿, 那副身子, 真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与此同时,手指还在杯盏壁上暧昧地摩挲着。
容盛忽然觉得有一股热血突突冲击着他的神庭,他正欲开口,垂在桌面下的衣袖却不知被谁扯了一下。
孙德芳还在继续笑道:“咱家也听说她上吊死了,容御史可是觉得可惜?虽说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妓女罢了,容御史又何必放在心上?”
原本还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到此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过事到如今, 也没有人再侧耳听曲,只有徐杳的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瞪着角落那人。
苏小婵忽然放下琵琶,起身平稳而迅疾地向主桌走去,此时厅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桌的孙德芳和容盛二人身上,虽瞥见一琵琶女从身侧快速走过, 也觉得奇怪,但因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全都保持了沉默。
苏小婵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孙德芳身后。
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孙德芳也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女,不耐烦地侧头,“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滚下……”
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容盛等人因震惊而瞪得滚圆的眼睛,后背处的剧痛后知后觉的袭遍全身。
孙德芳的嘴角滚落一线血珠,他震怒而茫然地回头,“你!”
持刀那女子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抹激动的潮红,声音凄厉悲怆——“阉狗,你还我姐姐!”
她用力将刀抽出,再度高举而起。
眼见她拔刀意图再砍,众官吏们终于回过神来,哄的一下,逃跑的逃跑,拉人的拉人。厅堂外守着的护卫们也姗姗来迟,围拥上来一把就拽住苏小婵的头发,将她擒倒在地,十几个人将她死死踩在脚下。
满室惊惶嘈杂,徐杳终于艰难地从逃窜的人群中挤到容盛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喊:“夫君,那是苏小婵!”
“住手!”一怔之后,容盛立即喝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孙德芳靠在小太监的怀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拔着尖细的嗓门叫:“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
护卫们旋即领命,拔刀便砍,乱刀之下,她细瘦的身体迅速坍塌破碎,鲜血在木地板上汩汩漫开一大片,细长的手指却还如铁爪般抠着地面。
她已被砍得血肉模糊,可孙德芳犹不解气,夺下一名护卫手中的刀又亲自剁了十几下,将她两只手都彻底砍断,这才又踹了两脚,将刀一丢,喘息着道:“把她给我丢去喂狗。”
这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徐杳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护卫将苏小婵鲜血淋漓的尸体拖走,她的血迹绵延了一路。外头正在下雨,滂沱的雨水很快将血污冲刷干净,就仿佛她从没来过。
可徐杳还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想起那一日她同他们讲述自己和苏小婉之间的事。当时她的眼里含着极深的绝望,嘴角偏还带着笑,她说: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直到领悟这一点,苏小婵心底才后知后觉的涌出无尽的悔恨。
在此之前,她对于苏小婉是怀有隐秘的嫉妒的,在看见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这种嫉妒就已经开始在心底酝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替她摆平了那几个无赖后,苏小婉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座小宅。宅院并不很大,却处处精致,每一面墙,每一样摆件,都看得出来是用心布置过的。这样一套宅子,在达官贵胄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对于自幼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苏小婵而言,已经无异于天堂。
她任由苏小婉牵着自己,走过这座宅子的每一处,听她快乐地畅想她们两个未来的日子。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的声音轻快而动听,苏小婵仿佛也得以从这字里行间,窥见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隅:西湖边的嫩柳桃花,蝉鸣聒噪,佛寺钟声杳杳,锅炉上水汽氤氲。
然而随这些一同泛起的,还有微微的刺痛感,她看着美丽不可方物,正冲自己嫣然而笑的姐姐,心头却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细细啃噬。
这十五年来,凭什么姐姐过得这么快活,我却流落街头任人欺凌?
这个念头在她被青手们按在大雨中时瞬间放到最大。
她被男人踩在脚下,如同待宰的猪猡。无穷无尽的,巨大的雨滴砸在她全身,砸得她睁不开眼,天地间都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青手们遥远的嘲笑,她的任何挣扎与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于是苏小婵不动了,她呆呆地躺在雨水中,心想:到底凭什么?
虽说是姐妹,是至亲,但她与苏小婉分离十五年,自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五日,她凭什么要为这五天的相处,赔上自己的一生?
人是苏小婉招来的,欠条也是她写的,你们找我干什么,去找她啊!
她的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痛斥这老天的不公,面上却愈发如死灰一般。
所以当苏小婉跑出来,跪在地上为了自己苦苦哀求那群人时,她心里是闪过几丝快意的。
她看着她雪白的罗裙沾满污渍,暴雨将她娇艳的脸庞冲刷得苍白,她像每一个普通而卑微的女人一样衰弱。
看,哪怕你是洛神,是萼绿华,也有和我同堕泥沼的这一天。
可是下一瞬,她听见她说:“小婵,我去去就来。”
雨幕中,苏小婉的微笑变得模糊而飘渺,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起身,迈步,水花在她脚下缓慢地溅起,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场幻觉。
许久之后,雨停了,青手们走了,苏小婉也不见了。
她化作一枚风铃一缕清风,悬挂在她们的房梁上,叮叮当当,像她耳边回响着的那柄四相十品琵琶的声音。
那是苏小婉曾经为她弹奏过的曲子,搂了姐姐僵硬的尸体在怀里,她仿佛还能听见当日姐姐宛若天籁的歌声: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而如今,木兰落尽,柳丝枯黄。苦熬了十五年的分别,团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五天。
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起点。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可污秽是无处不在,洗涮不尽的。正如沟渠角落的积水里,还漂泊浮动着丝丝血色。
徐杳难过地看着那残留的血迹,容盛也停下了脚步,同她一起凝望着苏小婵那缕执拗不肯消散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去,直到走出这座典雅精致的酒楼。他们走在长街上,淋着大雨。
酒楼外,天色昏黑无比,街上行人不过寥寥。有几名小摊贩收拾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断了腿的乞丐麻木地瘫坐在屋檐下,主人家打开门怒骂着驱赶他。年老色衰的游女撑着把破了洞洞油纸伞在街边同客人激烈地讨价还价,骨瘦如柴的女童摔倒在泥地里,又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童一齐飘远,被大雨淋得湿透。
容盛忽然说:“这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因雨声过大,徐杳一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迷惑地抬头看他,却见容盛一双琥珀色的浅眸,酝酿着深沉的风暴
他也看着她,平静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说来也奇怪。他的声音依旧是被雨声盖过的,徐杳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杳杳,我要去做这件事。”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让这天地清明澄澈,可我还是要竭力去做。我想洗去世间的污秽,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翌日巳时, 常为带了几个亲信官吏于驿站等候,然而左等右等,总是不见正主出来。眼见同行诸公都隐隐躁动起来, 常为终是忍不住召过驿丞,低声吩咐道:“你去容盛的房间外头, 悄悄地看看他在干嘛。”
驿丞领命而去, 没过片刻长廊尽头就响起他惊慌的声音, “不好啦,知府大人!”他踉踉跄跄地跑来, 险些没瘫在常为面前, “容御史和他夫人, 还有他们的行囊,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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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且蒙蒙亮时,容盛就带着徐杳出了门。他们再度打扮成文士与少年郎,带着笔墨纸砚,趁人不备从小门溜出驿站,来到市井田间,向偶遇的百姓们仔细询问并翔实记录这些年来杭州织造司及打行造的孽,所被询问的人无不大吐苦水。
甚至不少百姓听说京中有人来调查织造司之罪,更是主动赶来,一面唾沫横飞地诉苦, 一面撩起衣服给他们看青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
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围住,两人各自运笔如飞,短短两三天的功夫,织造司及打行犯下的罪行和百姓的画押口供就密密麻麻记了四五本。
而另一头,常为发觉容盛不告而别后就知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作主张, 只能将事情写了张条子紧急递到浙江巡抚衙门,奈何巡抚衙门正因孙德芳遇刺一事乱作一团。等层层上报,又层层审批,待终于得了不惜一切制止容盛的命令时,人家早已携夫人乘小船一叶,带着一摞罪证,再度由京杭大运河渡口登船往北去了。
凛冬将至,运河两岸早不复当年春水青山之景,桃枝载霜,苍山覆雪,放眼望去,唯有萧瑟满目。
可当年隔江相望的人,如今却在身边。
船舱的水火炉里火苗攒动,一块木炭被抛入其中,溅起一簇火星。容盛拉着徐杳的手放在水火炉上空,感受着掌心捧着冰凉的小手渐渐转暖。
“此行真是让你受委屈了,本以为是顺道带你出来游玩的,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摩挲着,容盛温声道:“为着不叫杭州那头的人发现,只能坐这些简陋的小船。你且先忍忍,等入了南直隶地界就好些了。”
徐杳却摇摇头,“即便我们不来,事情还是会照样发生。正因我们来了,两位苏氏娘子,那对祖孙,那一村的村民,还有满城的百姓,才有得个公道的可能,该庆幸我们来了这趟才是。况且我受的这点委屈,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容盛眼中闪过动容,他舒臂将徐杳揽入怀中,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咚”的一声巨大的闷响,整条船猛震了一下,两个人连同正在燃烧的水火炉一齐歪倒在地,幸而容盛护着徐杳及时往旁边一滚,才没被叫人被炉子烫到。
“是谁行船这样莽撞?”一向好脾气的他也恼火起来,扶着徐杳站起身,掀开帘子钻出船舱,却见船夫已持着船桨对撞上来的那条船破口大骂开了。
“娘希匹的,你会不会开船啊,老子这么大条船在前头,你就这么直楞楞地撞上来了,你长没长眼睛啊?!”
后面撞上来的那条船上的船老大正点头哈腰赔着笑,一句嘴也不敢还,只来回说着“掌舵的是才来的新人”、“实在不好意思愿照价赔偿”之类的话。
见船夫蹲在船尾,容盛向他走去,“出什么事了?”
“官人,你看。”船夫抬起一张苦恼的脸,起身让开,露出一个正在往上冒水的窟窿,“都怪这群不会开船的赤佬,把船给撞漏了。”
见那漏洞有近一尺宽,容盛眉头紧蹙,“船还能走吗?”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等船修好怎么的也得两三天。”
“两三天……”容盛心里暗自焦虑,他特意乘普通民船回京,为的就是不被杭州那边的人发现,想抢占先机将罪证摆到圣上的案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在路上耽搁两三天,只怕就要被孙德芳和常为的人给追上了。
可环顾四周,只见密林茫茫,杳无人烟,若是现在离开,怕也找不到第二条船。
正踌躇无措间,脚下甲板微微一晃,是那条船上的船老大跳过来查看情况,“哟,没想到竟给你撞了这么大个窟窿,对不住啊大哥。”
“你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这洞能自己长回来吗?”
船夫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个不停,那条船上的船老大也始终笑嘻嘻的,没有丝毫不悦,勾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晃了晃,又从兜里取出只钱袋子,拿出枚分量十足的银锭子拍在他掌心,“你看,够不够赔偿?”
船夫嘴里的脏话戛然而止,连带着眼神都飘忽起来,“够……够是够了,就是我船上还有客人呢。”
那船老大又向容盛看来,笑问:“官人要到哪里去呀?”
“湖州。”容盛淡淡道。正咬着银锭子的船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船老大笑意不减,“那可巧了,我们这艘船也正好要往湖州去,不如官人就搭我们的船好了。”
撞上来的这条船较容盛他们乘的这条要宽阔气派得多,容盛扫了一眼,“我们共有两人,不知需要多少船费?”
“嗨,要什么船费啊,顺路的事儿。而且要不是我们,你们的船也不会出事,此行就当我向两位赔罪了。”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容盛点头道:“那便有劳各位了。”
他转身回去带上徐杳,两人顺着船工们的指引来到一间宽敞干净的船舱,徐杳打量四周,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她凑到容盛耳边悄悄说:“夫君,此事未免过于巧合,会不会有诈?”
容盛帮她捋了捋碎发,笑着低声道:“既然他们好心安排了好船,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徐杳吃了一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向左右看了看,“难道他们真的都是孙德芳派来的人?”
“可能是孙德芳的人,也可能是巡抚或知府衙门的人,谁知道呢。”
“那我们还要上他们的船?”
“我们只有两个人,若撕破脸强来,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水推舟,等到了湖州地界再想办法。”
看着徐杳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容盛心头一片柔软,他跟摸猫儿似的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不用怕,他们若想杀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既然只是想把我们带走,说明孙德芳常为他们还不敢和我们成国府翻脸。”
“我不怕。”徐杳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容盛将徐杳搂入怀中,长长叹道:“杳杳如此信任,我必不负你所托。”
鼓足风帆,船只一路北上,期间船工们侍奉殷勤,菜肴颇丰,容盛一概都若无其事地收受了。直到又过一日有余,船只进入湖州地界,容盛摊开一张两尺宽的宣纸,饱蘸浓墨提笔写下“容盛”二字,又将这张纸贴在了窗外。
“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贴在船上?”
徐杳好奇发问,容盛却故作玄虚地一笑,“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船老大再不复之前的热情客气,一脚把他们紧闭的舱门踹开,将手里攥着的纸团往地上一砸,“官人,好端端的你往我们船上贴个字儿算怎么回事?”
“我在湖州城中有些故旧,贴个字儿想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而已。”容盛无所谓地笑笑,“怎么,怕被常知府知道了,受训斥?”
那船老大原本恼怒的神情陡然转为惊愕,他蒲扇大的手抬起指着容盛,“你,你果然早都知道了!”
“先不说撞船之事过于巧合,我观诸位虽都下盘稳健、满手老茧,却并非船夫摇橹操桨该有的茧,而是武人持刀砍杀生出的茧。”容盛淡淡道:“我弟弟恰好擅于用刀,因而我一眼就认得出。”
那船老大也不亏是条好汉,在容盛说话的短短几息功夫里就镇定下来,“哼”了一声,“容大人既然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也跟着上了船,便该明白这条船不是你随意能下的。还请容大人与夫人在船上耐心等待,等常大人赶到,自会同你有个交代。”
说罢,“砰”的一声,舱门又被重重甩上,徐杳隐隐听见外头传来“把他们给我看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的呼喝,忍不住担忧地看向容盛,“你那些个故旧,真能从他们手上把我们救走吗?”
“放心,且等晚上。”
容盛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照常吃饭洗漱,甚至还有心情拉着徐杳给她讲论语。
徐杳就没他那么好的风度了,在听到子罕篇,容盛缓缓讲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时,终于头昏脑胀地趴在了桌上。
顺手摸了把她的头,容盛哑然失笑:“这就学不进去了?”
“也不是学不进去,”徐杳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的厌学行为,“是一直惦记着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救我们,没心情学。”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你还会讲笑话呢?”
容盛笑笑,“自然是会的。”
“古时有一个官员,喜欢吃喝玩乐,正事不做,专爱剥削民脂民膏,以至于当地的百姓怨声载道。临近卸任时,百姓们给他送了一块德政碑,上书‘五大天地’四字。官员就问,此为何意……”
平静的叙述中,突兀插进一声惨叫,如同利刃割开了夜幕。紧接着,兵器相接声骤起,夹杂着怒吼、哭号、呻吟,还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杳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听容盛讲故事,闻声顿时浑身抖了抖,忍不住往他怀里钻去,紧紧揪着他的腰。
而容盛就这么抱着她,仿佛哄孩子睡觉般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百姓们便说,官到任时,金天银地;官在内署,花天酒地;坐堂听断,昏天黑地;百姓喊冤,恨天怨地;如今终于交卸,实在谢天谢地。”
相较于剧烈摇晃的船只,颤抖的哭声与叫骂,容盛的声音始终淡然无波,他的双臂始终将徐杳牢牢护持在自己羽翼下,直到外头逐渐恢复安静。
徐杳如警惕的小动物一般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头,“外面这是……完事儿了吗,谁赢了?”
话音刚落,船舱门又“砰”的一声,一个身量颀长高挺的男子大步走入,正好看见徐杳“哧溜”缩回容盛怀里的一幕。
容盛抬头与他对视片刻,“是你?”
“是我。”那人道。
作者有话说:容盛讲的笑话出自《笑林广记》。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默了默, 容盛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徐杳紧了紧,才又问:“都办妥了吗?”
“人都拿住了。”那男子扫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 迅速地移开目光,向容盛躬身拱手:“具体如何处置, 还请容大人示下。”
听着这陌生的低沉的声音, 徐杳从容盛怀里悄悄探头, 瞥了眼那人锋利的轮廓,低声询问:“他是谁呀?”
“燕王府安插在嘉湖一带的暗卫, 我们家与燕王颇有交情, 决意揭发孙德芳罪行之后, 我便暗中命人给这边的点子递了信,让他们准备着接应我们北上。”容盛微笑道:“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怪道这一路容盛都气定神闲,原来是早有准备。徐杳这才松了口气,转眼又想到容炽仿佛也是燕王手下,再看那暗卫顿时感到几分亲切,“有劳你们搭救了。”
那暗卫淡淡说了声“不敢。”
容盛带着徐杳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果然见那船老大及一干船工全都像螃蟹似的被五花大绑,嘴也塞上了,见了容盛便激动地从嘴缝里挣出“唔唔”的声响。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手持长刀,警惕地守在他们四周。
先前来禀报那暗卫跟了上来, “要不要将他们……”
他的手在颈间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被拿住的那伙人见状,顿时“唔唔”叫得更厉害了。
“不必。”容盛立即摇头,“待我们的船即将驶出浙江地界时,将他们找个地方放了便是。”
见那暗卫眼露不解,他拉着他走到角落里低声解释:“常为他们没打算同我们撕破脸皮,若我们步步紧逼, 迫得他们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他们与织造司虽蛇鼠一窝,可能同富贵,未必能共患难。想要扳倒孙德芳已属不易,一时不能树敌太多,得先把官员与织造司分别对待,只对孙德芳发难,常为等人为保全自身,或许会作壁上观,等孙德芳倒台,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徐杳好奇地朝他们那边张望了眼,因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两人并肩立在一团夜色中,乍一看身形极为相似。
等容盛说完了话向她走来,徐杳问:“你同那暗卫头领很熟?”
“是认识,怎么了?”
徐杳玩笑道:“他跟你身形好像,若非长得不一样,单看背影,我都要以为他是阿炽了呢。”
“哦?”容盛微一挑眉,也不惊讶也不动怒,只幽幽道:“杳杳这是想阿炽了吧?”
徐杳登时魂飞魄散,忙不迭挽住他的胳膊,又腆了笑,“别瞎想,我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我没想他,真的!我只想你一个……”
眼见他俩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往里走,那暗卫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默默盯着半船五花大绑的“螃蟹”,其目光冷冽,直把人盯得瑟瑟发抖。
燕王府的人接管了这艘船,继续鼓足风帆向北而行。
没了盯梢的人,徐杳心情明朗许多,再不肯闷在船舱里被按头学论语了。她想了个新招,拉着容盛坐在船头,拿了个网兜捞鱼玩。
容盛一开始还不信,说船开得这样快,哪里能捞得到鱼。徐杳却不服气,举着网兜硬是在船沿上虎视眈眈地蹲守了一个时辰,下了几十次网子,竟真给她兜上一条鱼来,还是条份量不轻的草鱼。
这下可把徐杳得意坏了!
她举着草鱼向容盛大声炫耀:“容盛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夫人技艺高超,为夫佩服佩服。”容盛忍俊不禁,走上去接过鱼掂了掂,“这鱼倒大,足够三个人吃了。”
“那今天由你下厨,”徐杳理直气壮地点菜,“我要吃红烧鱼。”
容盛平素不近庖厨,哪里是会烧菜的人。他颇是为难地盯了会儿草鱼,但见徐杳实在坚持,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拎着尚在挣扎的草鱼长吁短叹地走了。
成功了一次,徐杳信心倍增,抄起网兜继续守在船头。过不多时,果然远远地又见到一条黑黢黢的大影子漂浮在前方的江面上,她瞄准时机,路过那鱼时又是一网兜下去,眼见将鱼半条身子都捞进了网里,那鱼却剧烈地挣扎起来。
鱼在水里的力气颇是惊人,徐杳一时猝不及防,竟被带得往前跌去,眼见即将落水,余光瞥见道熟悉的颀长人影从旁迅疾窜来,她左边胳膊忽地一紧,又被猛地往后一带,这才又踉跄着站了回来。
惊魂未定,徐杳气喘吁吁地扶住那人,“幸亏夫君你来得及时。”
身旁半晌没个动静,她转过身,对上的却是一张陌生而平凡的面容。
是那暗卫首领,他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了会儿徐杳的脸,又落在她的手上。
徐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揽在人家的腰上。
“哧溜”一下缩回了手,她干笑着拿手在裙子上抹了两把,“对、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下次,别再认错了。”
那人冷冷说完,弯腰一把将那条正在甲板上摆尾弹跳的大鱼拎起,举在徐杳面前,“你的鱼。”
徐杳讪讪接过了鱼,眼看着他的背影往另一头走去,心头的波澜却似江上涟漪,莫名泛滥不去。她若有所思地抱着鱼去厨房找容盛,还没开门,便闻见一股刺鼻的焦味从里头冲出。
“咳咳咳。”徐杳推开门,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在滚滚浓烟中找人,“夫君,夫君?”
“杳杳,我在这儿。”
浓烟散去,徐杳才在厨房里看到容盛的人,他原本白净的脸上染了好大块煤灰,手背上多了好几个燎泡,端着的盘子里盛着些不知名的乌漆抹黑的东西。
徐杳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忍俊不禁,“你做个饭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将鱼放到一旁,掏出帕子沾了水,正仔细给他擦着脸上的灰尘,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暗卫首领匆匆赶来,“我方才看见这儿冒出一大股黑烟……”
他看见两人亲昵地凑在一块儿,立时怔住了。
徐杳给容盛拿帕子擦干净了脸还不够,又捧着他两边下颌左看右看,确认干净了才放手。她扭头冲他笑笑:“让你见笑了,方才是我夫君在这里做饭呢。”
“做饭?”暗卫首领这才注意到灶台上放的那几盘黑黢黢的块状物体,两条剑眉倒拧而起,“你把炭放盘子里干嘛?”
容盛不满地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道:“什么炭,那是红烧鱼,炒鸡蛋,还有炒青菜。”
暗卫首领大为震撼,他撞开容盛走到灶台边,老大不客气地拿了一双筷子在炭里拨了拨,除却那一碟子青菜里头勉强还能看见几丝绿色,另外两盘就是纯黑的。
他放下筷子,下了定论,“这就是炭。”
“什么嘛,我夫君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容盛还没说什么,徐杳先不乐意了,她劈手夺过那双筷子,“焦点怎么了,我就喜欢吃焦的!”说着,夹起一筷子就塞往嘴巴送,另外两人一时阻止不及,竟就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一块炭……一块鱼下去。
入口是冲天的焦味,徐杳面色五彩纷呈,她尝试着咀嚼了两下,牙关处清晰地传来脆物碎裂的声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在口腔中爆开。努力试着往下咽——实在咽不下去。
坚持了大约几息,徐杳终于没能坚持住,扭头吐了出来。
“夫君对不住,我实在吃不消。”
容盛无奈苦笑着拍抚着她的后背,又从暗卫首领那儿接过水瓢递到她嘴边,“吃不下何必硬吃呢,原是我的错,连个菜都不会烧,浪费了你辛辛苦苦捉来的鱼。”
“是我不对,早知你是初次下厨,应该陪着你的。”连漱两次口,徐杳总算缓了过来,又抱起才捉到的大鱼亮给他看,“锵锵锵,又是一条,这条我来做给你吃。”
她又看向一旁抱臂不言的暗卫首领,“首领大哥也和我们一起吃吧,就当谢谢你方才救我。”
对上容盛狐疑的目光,暗卫首领故意挺了挺胸膛,“看你要落水顺手拉了你一把而已,不算什么,不过既然嫂夫人盛情邀请,我就却之不恭了。为表答谢,我就替你烧火吧。”
“你还会烧火?”容盛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暗卫首领幽幽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眼见两人都分别忙碌开来,容盛站在一旁,竟猛然发现自己有些多余,心头恐慌顿生。他立即插进去,贴在徐杳身旁,“杳杳,我给你备菜打下手吧,切菜我还是会切的。”
“好啊。”徐杳正在埋头利落地杀鱼,对于他俩之间莫名诡异的气氛一无所觉,扭头冲容盛笑笑,“那你把那一小筐青菜洗净再切好。”
又踮脚对正在吭哧吭哧烧火的暗卫首领道:“首领大哥,火再烧大些,我煎个鱼。”
厨房中冒出炊烟袅袅,一时又传来谈天说笑声,过不多时,三菜一汤就做好了。三人在甲板上支了张桌子,看江上波涛,看眼前佳肴。
徐杳率先落座,又招呼他们两个坐下,“快来尝尝,今天这桌菜是我们三个合力完成的呢。”
容盛夹了筷鱼肚子放到徐杳碗里,笑道:“主要还是你辛苦,我们两个没做什么。”
“那是你没做什么,”暗卫首领咽下口青菜幽幽道:“我烧火可不轻松。”
容盛的筷子一顿,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暗卫首领毫不示弱,抬起下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打得你来我往,徐杳看着是一愣一愣。分明是绝然不同的两张脸,此时分坐在她手边,却被她看出莫名的相似来。
“你们两个……”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无奈道:“你们两个别闹了, 好好吃饭吧。”
两个人各自“哼”了一声,这才作罢,开始埋头吃饭, 不到一刻钟,就如风卷残云般将桌上几道菜吃了个精光, 连汤都没剩下一滴。吃完了饭, 又开始抢着去洗碗。
容盛道:“你方才烧火辛苦了, 洗碗还是由我来洗吧。”说着收拾起碗筷来。
“不然,之前容大人的手被油溅到了, 此时不宜沾水, 还是我去洗吧。”暗卫首领却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碗。
眼看争执不下, 容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竟松开了手,“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劳烦你了。”说罢揽了徐杳的肩膀向船头走去,“将要进南直隶了,杳杳陪我看看这江上风景吧。”
被摆了一道的暗卫首领:“……”
听着身后故意加重的收拾碗筷的声音,容盛憋住笑,揽着徐杳的手紧了紧,向南面指去, “你看,我们现在还在浙江地界,等过了这段水域,就到南直隶了。”
徐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定住目光,渐渐地又皱起了眉。
“怎么了?”察觉到她不对的容盛问。
“你看那边。”徐杳眯起了眼睛, 极目远眺,“是不是有两艘黑色的船?”
容盛心里“咯噔”一声,身后收拾碗筷的声音也瞬间停顿,暗卫首领大步迈到船头,同他们并肩眺望——细看之下,果见有两艘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行驶而来,因船的周身蒙了黑布,此刻夜色朦胧,江上又泛着大雾,他们这边竟无人发觉。
“怎么夜间行船,速度还如此之快?”
徐杳尚在云里雾里,另外二人却已立即了悟,彼此对视一眼,容盛当即抓住徐杳的手避入船舱,暗卫首领则大声呼喝着准备迎敌。
“那些人恐怕是孙德芳派来的,他眼见常为的人拦我们不下,便想趁着我们还在浙江时结果了我们。”打开船舱门,容盛匆匆将徐杳塞进里头,又拖来桌椅把门挡住。
“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奉公南下巡视,又是成国府的世子,他们怎么敢这样丧心病狂,就不怕国公爷跟他们过不去吗?”徐杳跌坐在床榻上,面色发白。
外头厮杀声又起,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激烈得多。透过凄厉的惨叫与金属相接的锵然声,她又想起被倭寇追杀的那一夜,哭号,大火,还有生死不明的容盛,恐惧感如藤蔓一般将她死死缠绕,一时间徐杳竟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了。
容盛忙将她抱紧,望向窗外的眼神和声音一起冷寂下来,“所谓狗急跳墙便是如此。杀了我,再做成水匪劫杀,朝廷未必能查出真相。可若就这么放我回金陵,轻则贬斥重则身死,他一定会吃瓜落。两相比较,自然是送我去死更好。”
喊杀声愈发激烈,不时有箭矢射出的“噗噗”声响起。有几支大概就射在他们窗外,那箭头钉入木材的声音清晰无比,吓得徐杳愈发往容盛的怀抱深处钻去,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彻底隔绝。
两人此时贴得极近,近到徐杳能清晰地听见容盛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心率虽快,跳动得却十分平稳,这个男人的怀抱,总是这样平静又温暖,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容盛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轻快,“应当没事了。”
松了口气,徐杳道:“幸亏那位暗卫首领在。”
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容盛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紧绷了一瞬,片刻之后他才“嗯”了一声,道:“幸亏有他。”
话音刚落,他们所在的船舱门便被砰砰敲响。
“是我。”那暗卫首领低沉的声音响起。
容盛立即起身,挪开桌椅板凳开了门。只见那暗卫首领站在外头,半边脸上溅了鲜血,一身黑衣腥气冲天,眼里杀气凛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鼻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脱力一般。
“你没事吧?”容盛一急,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却摸到一手黏湿,抬起一看,竟是满手鲜血。
暗卫首领闷哼一声,无力地斜靠在他身上,“被个王八蛋偷袭砍了一刀,伤口不深,就是出了点血。”
容盛二话不说抗了他的胳膊扶着人往里走。徐杳也连忙把床让出来给他躺下,见那暗卫首领挣扎欲起,她又抵住他的肩膀道:“你受伤了,还是躺着休息会儿,将伤口处理一下吧。”
那暗卫首领却仿佛很不愿她触碰自己似的,一个侧身避开她的手,喘了几声才道:“我没有大碍,外头还有事在等着我去处理。”
“我去吧,你的身体要紧。”容盛站起身,从包袱里翻找出自己之前用剩下的伤药,目光在两人之间犹豫徘徊几次,终是将药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大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鲜血横流,几个暗卫正抬着刺客的尸体垒到一边,还有几个受伤的暗卫正坐在地上忍着呻吟彼此上药。
容盛先去探望安抚了那几个受伤暗卫,又走到那摞尸体旁,随意揭开一个人的蒙脸的面巾看了看,发现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这些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启禀容御史,这些人身上并无异常,只是有些人用的佩刀乃是军中腰刀,所发射的羽箭也都是军中制式。”
容盛接过他们奉上的箭矢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果然是军中制式,看来孙德芳这回真是丧心病狂了,竟动用了军中势力。”他将羽箭递了回去,“将这些尸体和军械都收拾好,这可都是证据。”
那人收了羽箭,笑道:“容御史不必担心,若论军中权势,朝中又有谁能胜过咱们燕王殿下,何况今日容指挥也在……”
话音未落,容盛一眼横来,那人当即噤声低头。
“燕王殿下尚在韬光养晦,绝不能被牵扯进此事,你们务必将燕王府在浙江的一切痕迹全部抹除。”顿了顿,他又蹙眉问:“阿炽本该在燕京,怎的此番竟是他亲自前来护送我们?”
“容指挥刚到燕京,燕王殿下听他说了您南下巡视一事,当即料到会有今日,吩咐安插在浙江的弟兄随时准备,容指挥就自请亲自前来浙江接应您。”
“原来如此。”看着漆黑的滔滔江水,许久之后,容盛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喃喃道:“没想到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燕王。”
天穹浓云渐散,雪亮的月光缓慢透云而出,他原本暗淡的眼神也因此一点点亮了起来,“之前绑起来那几个船工都还活着吗?”
“死了两个,其余的都还活着。”
“带上来。”
船老大及一干幸存的船工如死狗一般被拖了上来,连同他们那两个惨死的同伴的尸体。容盛蹲在那两具尸体面前看了看,发现都是一刀毙命,对方下手极其狠辣,摆明是为了灭口。
“我原本打算放你们一条生路,可眼下看来,就算我放了你们,孙德芳也不会放了你们。”
他们几个原本也是做惯了脏活的,可见多了尸体,和自己差点就成为一具尸体,终究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体验。船老大抖如筛糠,说话都结巴起来,“容大人饶命,我们虽奉常为之命要把你留下,可我们始终以礼相待,什么都没做啊。”
另外几个人也都跟着嚎叫着求饶起来。
“正因如此,我才给你这个机会。”容盛的眼眸淡淡扫过这几人,“浙江你们是待不下去了,但也未必没有生路,只要你们肯出面作证,把这次以及这些年来你们给杭州官府干的事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公堂上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保你们活命。”
容盛本以为给了这样的机会,他们会忙不迭地答应,谁知那船老大竟霎时哑然无声,月光下,他的脸色煞白一片,半晌才颤着嗓子道:“容大人,不成的,我们虽在外头,家人却在杭州城,被常知府捏在手里。我们若卖了他们,全家老小只怕都保不住。”
眉头倒拧而起,容盛垂眸沉思。
孙德芳与打行为祸当地多年之事,他虽拿住了证据,却多为口供,未免单薄。届时朝廷派人下到地方复核调查,难保不会被地方官府及织造司联手遮掩过去,若是有人证,事情会更好办些。
思来想去,他扭头问身后的暗卫,“能否启用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转移保护起来?”
暗卫面露难色,“这……只怕要容指挥点头首肯才行。”
“无妨,我去问他便是。”
容盛匆匆往回走,而此时船舱内却是静谧一片,先前还有隐隐的水声,此时却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徐杳老老实实站在屏风后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终于忍不住发问:“首领大哥,你好了吗?”
暗卫首领正坐在床上赤着上结实精壮的上半身,他面前放着一盆血水,和徐杳给的药膏绷带,他身上的血污已被胡乱擦拭干净,手上几处伤口也包扎好了绷带,只剩后背一处刀伤,因自己目不能及,始终难以处理。
他含糊了一声,“快好了。”
正打算随意抹点药完事,却听见屏风后响起声音,徐杳说:“你是为了保护我和夫君才受的伤,若有不便之处,就请由我代劳吧。”
心头猛地一惊,待他转过头时,见徐杳已经走出屏风,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上。
“嫂夫人,不……不用了。”
徐杳却径直走到他背后,先拿烈酒替他清了创,轻轻吹干后,又仔细将药膏涂抹上去,目光始终平静自若,“无妨的,之后的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非常时刻,你的伤要紧。”
见她坚持,他也只好转回头,攥紧拳头,暗自咬牙忍耐,牙关深处发出自己才听得见的“咯咯”声。
豆大的汗水自他脖颈后背滚滚而落,为防冲走才上的药膏,徐杳忙拧干了棉布帮他擦拭,然而擦着擦着,动作却逐渐缓慢下来。
她发现他的脖颈与肩颈连接处,上下肤色有细微的不同。自然,头颈与身体的肤色不同对于他们这等常在外奔波的人来说是常事,可是他的肤色分界处,不知为何竟有微微的起皮。
徐杳的目光紧紧盯在那一点翘起的皮肤上,手指忍不住捏住那一处,轻轻一撕。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几乎是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皮肤, 他便像受了惊似的捂住那处猛转过身,“你干什么?”
徐杳的动作顿住,眼神也顿住, 她在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眼睛。
他们本不该熟稔, 因而直到此时, 徐杳才彻底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细节。
肤色是病态的苍白, 鼻梁山峦般高挺,轮廓狭窄而锐利, 眼神锋芒如出鞘宝剑, 然而最吸引徐杳注意力的却是他的眼瞳。
深邃, 漆黑,仿佛深渊寒潭。
这是一双与容盛大相径庭的眼瞳,也是他和容炽唯二的不同之处。
就这么看着他,徐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阿炽?”
下一瞬,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寒潭中波澜顿起。
容炽垂下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在脖颈处抠了抠, 手指缓缓陷入半透的皮肤下,随着他往上揭开,一张人皮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他原本的面目来。
有些局促地将面具攥在手心,容炽撇过头,悻悻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好歹认识你们也有段时间了, 仔细看还是认得出来的。”徐杳也有些手足无措,她眼神闪烁着,原本放在裙门上的手撑住床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她一早就觉得他的身影很熟悉,所以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直到看见他脖颈处的异常,疑虑加重,最终在方才通过他的眼睛确定了心中猜测,终于忍不住叫破。
现在他承认了他就是容炽,可之后呢?两人反倒愈加尴尬。
她大概可以猜到他易容的原因,一来是为了隐藏燕王府在此事中的手笔,二来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可是所有平静的假象都随着她一声“阿炽”而悄然碎裂,她忽然隐隐有些后悔,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如她阴差阳错的婚姻一样,再也无可转圜。
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只能掩盖在装若无事的假面之下。
两人一时无话,静谧的船舱内只有灯花爆起的细微声响。
容炽看似梗着脖子不看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在徐杳的身上。她才往后一动,他立即就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一时间连左眼下那颗红痣仿佛也黯淡了下去。
他旋即站起身,欲披上衣服出门,“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我去看看兄长在干嘛。”
“诶。”徐杳拿着绷带跟着起身,“你后背那处伤还没有包扎呢。”
“无妨,我……”话还没说完,抬手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刀伤,容炽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眉头都跳动起来。
徐杳道:“要不你还是坐下吧。”
容炽只好又梗着脖子坐下。
将绷带扯长一截,徐杳先小心包裹住他后背那长约半尺的伤口,指尖固定住头端,另一手顺着腋下往他胸前绕去,“抬胳膊。”
容炽老老实实地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她的小臂绕到胸前。
这个动作好像她从背后拥抱自己一样,容炽忽然想。
徐杳确实是抱过他的,在初见的那个夜晚,她自后扑来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他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双沁着盈盈水色的大眼睛。
距离那一夜似乎才过去不久,又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徐杳拘谨地坐在他身后,极力地伸长胳膊,以避免触碰到他的身体。看她动作吃力,容炽叹了声,“我帮你吧。”他伸手按住缠绕在胸前的绷带,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温热与冰凉交叠,徐杳微微一颤。
只是一个晃神,她正待抽手而出,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自外打开了。
两人同时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门外,在外头站着的果然是容盛。
他的双手还停留在把手上,目光率先移动,落在容炽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随即下移,又定在他们相交叠的双手上。
此时若突然把手抽回,再结结巴巴来一句“夫君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徐杳的脑瓜子嗡的一凉,竟强行镇定下来,照着原动作将绷带在容炽身上迅速绕好后,还能淡定地对容盛说:“夫君,你拿剪子把阿炽的绷带剪一下。”
而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容盛竟然比徐杳还要更镇定似的,迈步入内,反手关门,拿起桌上的剪子将绷带剪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低头询问容炽:“伤口要不要紧,还疼吗?”
容炽讷讷地抬头,看他,也看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剪子。
咽了咽唾沫,他也状若无事地道:“不要紧的,不疼。”
船舱外,江水波涛起伏,泛起连绵水声。
船舱里弥漫着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三个人彼此各怀心思,一时反倒又安静下来。
徐杳垂头局促地坐着,容盛拿着剪子站在一旁,虽尴尬莫名,但他俩至少衣衫完整,只有盘腿坐在榻上的容炽还打着赤膊,上半身只缠了几条绷带。偏如今已然入冬,江浙一带湿冷难耐,夜间江上更是北风大作,容炽硬着头皮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容盛这才如梦初醒般,忙拿了衣裳给容炽披上,徐杳则侧着身子作眼观鼻鼻观心状,仿佛入定的老僧。
等容炽穿好了衣服,容盛咳嗽了一声,说起方才船老大之事,“我想让他们转而为我们所用,充当人证,只是他们担心身在杭州的家属为人所害,所以我想问你能否启用燕王府安插在杭州的暗桩,将他们的家人移走?”
容炽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燕王殿下吩咐了,说此番乃是撬动圣上和长公主在江南势力的绝好机会,需得尽力襄助于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
“你亲自去?”容盛蓦地蹙眉,在一旁入定的徐杳也是微微一怔,“你不和我们回金陵了?”
“此次行动机密,王爷嘱咐了务必要把燕王府在此事中的痕迹抹得一点不剩。等把你们送回金陵,我还得折返浙江扫尾,就不跟你们回家了。”
容盛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徐杳,又问:“那浙江的事情了结之后呢?”
“我直接回燕京向王爷复命。”
说话间,容炽始终背对徐杳平静站着,只有左手拇指抵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来回摩挲。
“好吧。”无声地叹了口气,容盛心里既有几分庆幸,又难免怅然,他抬手按在弟弟完好的那边肩膀上,默了默,还是道:“就算忙于公务,也别忘了时常回家来看看,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容炽牵动嘴角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兄长。”
又艰难地转动脖颈,容炽看向垂头沉默的徐杳,“还有……嫂嫂。”
……
船只驶入南直隶地界后再未遇到异常,一行人平安抵达京城,容炽提前派人往家里递了信,报知他们三人今日将到金陵。
于是今日,虞氏命人套了两辆马车,一大早就带着容悦来渡口接人了。远远看见一艘宽阔气派的大船驶入渡口,便知是自家人,容悦挣脱了虞氏牵着的手,跑到江边又蹦又跳又招手,“嫂嫂!哥哥!我们在这儿!”
此番历经生死,再见阔别多日的小姑子,徐杳按捺不住心中激动,船尚未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向婆母和容悦跑去,“母亲,悦儿!”
容悦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虞氏也关切地摸着她的脸,“怎么才出门一个月不到的功夫,竟就瘦了这么多,可是盛之没把你照顾好?”
容盛跟在徐杳后头,正好听见这句话,意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烧的那几道炭,顿时底气不足,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
倒是容炽笑道:“这母亲可就错怪兄长了,兄长对嫂嫂细心体贴,关怀备至,他对我和容悦可从来没这么好过。”
虞氏忍不住一笑,正欲说什么,忽地一怔,道:“你如今怎的倒叫起嫂嫂来了?”
徐杳原本正摸猫儿似的摸着容悦的头,闻言心虚莫名,搂紧了怀里的小姑子,扭头向容炽看去。见他正抱臂立在江边,江风拂起金红圆领袍的一角,瞳色深沉,神色却淡淡,他道:“总归有这么一天的。”
虞氏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招呼了儿女们上车回家吃饭,容炽却道:“母亲,我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回去了。”说着他轻盈一跃,重新跳回甲板上,船只再度起航,缓慢地漂开来。
“诶。”虞氏忙道:“哪儿就这么忙,连回家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母亲,我在南下巡视时发现了一些大事,还需要阿炽帮忙处理。”容盛扶着母亲温声解释。
既是公事,虞氏也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容炽的身影远去,喃喃道:“也不知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徐杳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远去,只见那金红色的一点人影越来越远,直到将要看不见时,他似乎对着自己摆了摆手,因眼中水雾朦胧,她竟无法判断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肩膀微微一沉,徐杳扭头,见是容盛揽住了自己。他的手臂微微用力,见她抬眼望来,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回家吧。”
左佥都御史容盛巡视江南后回京一事,除了在成国府,似乎再未引起半点波澜。直到数日之后,都察院的一封奏章递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看完面色如土,他不敢怠慢,立即将这封奏章放到了皇帝案头。
当晚,容盛就被急召入宫,可直到后半夜五更到梆子声响起,也没见他的人回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成国府, 荣安堂内灯火通明,虞氏垂首坐在方椅上,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捶着心口,嘴里唉声叹气不止。
站在门口的成国公回头不耐烦地道:“你干嘛老是叹气, 听得我心烦。”话虽这样说着, 他自己也是步履不停, 在门边来回急躁地踱着步。
“母亲莫要太过担心,许是杭州织造司一事牵涉重大, 圣上这才急召盛之入宫询问。他为人处事一向谨慎, 想来应答不会出错, 大约过一会儿也就回来了。”侍立在虞氏身边的徐杳缓缓劝慰道。
她是识得一些字,也读过些书,但那些经典著作才跟着容盛学了没多久,并不太明白深夜急召又久久不归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可眼看公婆如此焦心,她也只得按下忐忑,尽力展现平静。
成国公却像是对这番话很不满似的,他从鼻腔里喷出“哼”的一声,“他处事谨慎?那逆子若当真谨慎,就不该把这件事桶上去!杭州织造司的事与他何干, 用得着他东奔西走地去揭人家老底?”
“你这是什么话?”
方才自己被成国公斥责,虞氏并不反驳,但眼见徐杳被他一嗓子吼得战战兢兢,她忍不住回嘴道:“你没听盛之说吗,孙德芳那阉人在当地鱼肉百姓,甚至还涉嫌通倭。我儿身为御史, 参奏他是应尽之义。再说了,同样的事儿四五年前他不也做过么,不照样毫发无损?”
“妇人之见!”成国公一甩袍袖,叱道:“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如今势头正盛,哪里用得着他去做先锋打生打死?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只看见孙德芳面上嚣张跋扈,却不知他跋扈的底气从何而来。杭州织造司每年产出海量的白银,那些白银分给过哪些人,哪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是孙德芳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单我们一家怎么抵挡?”
虞氏虽不满成国公方才态度急躁,可一听此话,觉得有理,也瞬间偃旗息鼓,讪讪道:“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吃苦么?”
成国公目光闪了闪,他又转回身去看着门外,许久也不曾回答。
滴漏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淡褪,天际渐渐泛起灰白。三人正各自灰心黯然之时,远远的响起荣安堂大丫鬟紫芙的声音,“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太太,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成国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半分,虞氏凝重的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徐杳则腾地站起身,如鸟雀一般对着来人飞扑出去,“夫君!”
容盛慌忙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正着,湿冷的怀抱被她惊起一阵寒凉之气,他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徐杳抬头,见容盛面上笑容和煦如旧,便知无碍,当即放下心来。感受到背上射来几道炽热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他,说了声“没事就好”,赶紧避到一边,把场面留给他和公婆。
“父亲,母亲。”容盛向成国公和虞氏恭敬行礼,“劳烦双亲担忧,儿平安回来了。”
成国公忙问:“陛下见你都说了什么话?”
容盛正色道:“陛下详细问了孙德芳及手下打行在杭州所犯下的罪行,以及当地官员彼此包庇之事,尤其着重询问了倭寇之乱。我说孙德芳麾下青手假扮东瀛人在余杭烧杀抢掠,乃是我亲眼所见,绝无错漏,只是孙德芳本人是否知情,以及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吏们是否参与其中,还需细细查明。圣上听后,当即下令锦衣卫去浙地严查。”
成国公扶着紫檀木方椅的把手缓缓落座,并不见他神情如何变幻,只是眉梢嘴角微微一动,先前那满脸的紧张燥郁便散去,换上平常的淡定面容来。
捋着胡须,他呵呵一笑,“看来我猜得不错,孙德芳若只是寻常作奸犯科,一时还真难以撼动。偏他自己作怪,踩中了圣上的死穴,这一下,谁也保不了他了。”
“父亲的意思是……”容盛眉心跳了跳,“通倭?”
成国公道:“不错,圣上的死穴正是通倭。”
“须知开国初期,沿海没有倭寇作乱时,朝廷派遣宝船与南洋诸国通商,每年可给国库增收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明面上。泉州广州等地民间海外贸易昌盛,藏富于民,其地方官府的税收又是一个进项。”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海禁而烟消云散了。”容盛蹙眉道。
成国公颔首:“倭寇袭扰沿海各地,给官府、百姓造成了巨大损失。更间接导致朝廷不得不实施海禁,除此之外,每年还要拿出海量的银子贴补军队,燕地又有鞑子作乱,国库只出不进,连年赤字,你说圣上焉能不痛心疾首?”
“所以圣上近两年力主抗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取消海禁,借海外贸易填补国库亏空。而孙德芳身为他的亲信,却暗地通倭,分明是公开打圣上的脸。”
虽说心里早就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但分析到此处,容盛不由得还是长松一口气。他不由得怔怔想:到底如今是有了家室的人,果然再不能如以前那般义无反顾。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向徐杳看去,却见她站在虞氏身边,眼里亮晶晶的,极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朝政。
成国公顺着容盛的目光看到兴致勃勃的徐杳,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孙德芳因为能替圣上挣钱,而受宠信,但如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他也不过就是只用来儆猴的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财帛动人心,连天子也不能例外。”
“现在言之凿凿,当起事后诸葛亮来了?”虞氏听明白好大儿大约是没事了,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玩笑起来,“方才不知是谁呢,在门口长吁短叹的,还说盛之不谨慎。”
成国公顿时老脸一红,吭哧吭哧了两声才道:“谁知道他总能撞大运?再说了,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本就在圣上。他觉得抗倭更重要,孙德芳自然死罪难逃。可若圣上觉得保住现成的杭州织造司更重要,等孙德芳缓过劲儿来,遭殃的就是我们家。这种事,不过就是一个赌字。”
容盛若有所思地长长叹息:“万千百姓的安定,和我们成国府一家的荣辱,其实都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是啊。”成国公跟着叹道:“皇帝之下,王公、权宦、高官,乃至万千黎庶,皆是蝼蚁。”
皇帝之下,皆是蝼蚁。
直到走出荣安堂很远,徐杳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如洪钟一般地话语。察觉到她的走神,容盛握着她的那只手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徐杳蹙着秀眉扭头看他,“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怎么会,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容盛摇了摇头,仍旧忧心忡忡。
果然如容盛所言,皇帝深夜召他询问只是个开始,此后因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祸乱民间,以及涉嫌通倭一事,金陵、杭州,乃至整个南直隶和浙江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凭借容盛提供的证人以及诸多口供,秘密南下搜查,结果抓出了更多证据,孙德芳通倭被坐实,圣上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整个杭州织造司及浙江官场,于是你咬我我咬你,连巡抚都被拉下了马。浙江这头的风波又蔓延到南直隶、福建、两广、江西等地,一时间朝廷震动,多少勋贵高官之家被牵涉其中。锦衣卫日夜拿人不停,诏狱里惨叫声不断。
容盛作为此案主审官之一,又是最先参奏检举的人,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为了避嫌,也不想拖累家里跟着受烦,这段日子干脆卷了铺盖搬到都察院住,徐杳独守空房颇是寂寞,便时常叫小姑子过来同住。
这日她正和容悦一起读话本,文竹前来通报,说她娘家母亲前来相见。
“孙氏?”一听这个名字,徐杳原本还愉悦的心情顿时阴云笼罩,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只说夫人久不回娘家,她心中思念,便带着徐小公子前来探望。”
“她会思念我?”徐杳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竹,你去同她说……”
文竹正等着夫人示下,却见徐杳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紧了又松,她叹口气道:“罢了,你去将她请进来吧。”
如今成国府风头正盛,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抓他们的错漏。若是此时传出左佥都御史夫人与继母不和的消息,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徐杳也只好忍下过往那些龃龉,请孙氏进门,做足面子功夫。
容悦从话本子上抬起头,“嫂嫂不是不喜欢你那个继母,为何还要叫她进来呢?”
徐杳耐心地同她解释了一番,又道:“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再打发走她,旁人便说不出什么来。”
容悦嘟着嘴嘀咕当大人就是麻烦。
“你若不想见她,就去里间避开便是。”笑着哄走了容悦,徐杳远远便听见孙氏的大嗓门。
“哟,瞧瞧我们大姑娘这运气,嫁的这户人家,住的这个宅子,便是同皇宫大内也没什么分别。”
她推门而出,正瞧见孙氏左顾右盼地带着徐瑞走出廊下,徐瑞还一个劲儿地盯着文竹在裙摆下时隐时现的脚。
第50章 第五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瑞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缝,乌黢黢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徐杳一看便知不好, 正要出声喝止,就见他猛地朝文竹裙摆下那双尖尖的小脚扑过去, “姐姐, 你的脚怎么这么小啊?”
文竹哪里碰到过这样的事, 见他扑来作势要摸自己的脚,当即尖叫一声跳开来, 手里的东西也吓得丢了出去, 正巧砸在徐瑞的头上。徐瑞在家一直是个无赖的性子, 挨了这么一下,立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孙氏又是哄他又是骂文竹,原本安静的庭院一时间人仰马翻。
“够了!”徐杳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怒斥徐瑞,“要哭回自家去哭,别在我这里嚎丧!”
徐瑞颇会看人下菜碟,心知这个姐姐已然今非昔比,不再是自己能捏扁揉圆的,一下就闭了嘴, 偏鼻孔里还冒着泡,看着颇为滑稽。
他这头安分了,孙氏那头却不肯罢休,看见徐杳竟还在安抚文竹,更是怒从心起,甩着帕子忿忿道:“我说大姑娘, 你家下人怎的这么没规矩,你弟弟不过是想看看她罢了,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么?照我说啊,这种没规没矩的东西,就该发卖了出去!”
“原来太太今日前来,是专程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徐杳挡在文竹跟前,冲孙氏冷冷而笑,“可惜了,这里是成国府,丫鬟们自有我婆母管教,没有太太的用武之地。来人,请孙太太回吧。”
听到徐杳这就要把自己请出去,孙氏当即色变。她此番是收受了旁人的好处,来请自己这继女帮忙的,想到自己若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成国府,到手的金银必然要飞走,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气派体面,忙换上一副谄媚笑靥,“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成国府的丫鬟,自然是归国公夫人管教,我不过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罢了。”
徐杳“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两人在淇澳馆的小厅中坐下,不待上茶,徐杳便开门见山地问:“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太太便直说了吧。”
“大姑娘既如此直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孙氏笑道:“如今杭州织造司孙大珰那事儿不正闹得沸沸扬扬么?需知他同咱家也是亲戚……”
孙德芳怎么会和自己是亲戚?徐杳一对细细弯弯的柳眉拧起,“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并非是孙大珰本人,而是他在苏州的同宗孙家。”孙氏连忙解释。
原来苏州孙家是孙氏的远亲,当初靠着和孙德芳之间的裙带关系成了当地巨富,如今孙德芳倒台在即,苏州孙家内部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家中好几个和孙德芳走得近的子弟都被锦衣卫捉拿下了诏狱,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里被他们翻出了孙氏这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奉上多多的金银,只求徐杳在容盛枕边吹吹风,高抬贵手把孙家那几个子弟给放出来。
“孙家的人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事成之后,他们愿给这个数。”孙氏伸出圆滚滚、金闪闪的手,悄悄对徐杳比了个数,见她面露诧异,眼中顿时大放光芒,简直已经看见了满箱金银堆在自己房中,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徐杳倒想起来,当日她与容盛南下巡视,途径苏州时,曾见到孙家成亲时游街的乐队,堪称光华璀璨、奢豪无匹,可如今想起来,那一连串望不到尽头的华灯,每一盏灯芯燃烧着的恐怕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
她的脸陡然下沉,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燕几上,沉闷的“咚”一声响,顿时止住了孙氏滔滔不绝的话茬。
“太太请回吧。”她多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孙氏顿时急了,坐直了身子,“你可是觉得他们给的不够?孙家说了,只要大姑娘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徐杳沉声喝住她:“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孙家子弟自己作奸犯科,被捉拿下狱是理所应当的事,别说我不会为他们开口求情,便是求了,夫君也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而徇私枉法!”
眼见孙氏还欲再劝,她抿了嘴冷笑一声,“那孙家为了请动太太,只怕也花费不少吧,人当有礼义廉耻,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劝太太尽早物归原主,断了和孙家的往来,否则只怕后患无穷,累及自身。”
“你!你不肯帮忙也就算了,怎的还要咒我?”孙氏“砰”地一声拍案而起。
她在徐杳跟前作威作福多年,早已是跋扈惯了的,方才伏低做小也不过是勉强,眼见她不肯答应,那股子泼辣劲儿又涨上了头,阴阳怪气道:“人当有礼义廉耻,你自己说得倒轻松,可你有吗?别忘了,你当初可是在暗窑子里头待过的,谁知道你有没有被……”
“你住嘴!”
见她竟然还敢提当初的事,徐杳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登时高高扬起,就想对着孙氏那张可憎的饼脸扇下去。可手还未落下,就见屏风后窜出一道黑影,一头重重撞在孙氏肚子上。孙氏猝不及防,被撞了个四脚朝天,嘴里“哎呦喂”惨叫个不停。
容悦双手叉腰挺起身子,“叫你欺负我嫂嫂!”
“悦儿。”徐杳又是惊又是喜,忙把容悦拉进怀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冲出来撞人,把自己撞坏了可怎么办?”
“放心吧嫂嫂,我头硬得很。”
孙氏被徐瑞搀扶着起身,一手扶着燕几,一手哆哆嗦嗦指着容悦,猜到她是成国府的小姐,不敢再大放厥词,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如此无礼,这便是成国府的家教吗?”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充长辈?”容悦板着张小脸,憎恶地看了眼孙氏,向左右一摆手,“把她丢出门去,就说是我说的,不许她今后再上门,免得脏了我家的地!”
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忍耐许久,闻言立即兴冲冲应是,卷了袖子就把人往外拖。孙氏和徐瑞自然不肯,发出杀猪似的叫声,扒着门框不肯走。孙氏大叫:“徐杳!你敢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徐杳用力一拍桌,“拖出去!”
猪叫声渐渐远去,片刻之后,淇澳馆终于彻底消停了。
徐杳松了口气,捧住容悦的小脸儿揉了又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在。”
“那嫂嫂准备怎么谢我?”容悦得意洋洋地一歪脑袋。
“我做糕饼给你吃,你想吃什么?”
容悦正要一口答应,忽然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听闻京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叫长喜班,里头排的戏很是新奇。”
“原来悦儿想看戏文。”徐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放心,我去同母亲说,把戏班子请进家里来唱戏,定叫你看个过瘾。”
……
苏州孙家的人一直等在徐家小宅里,原以为要等上许久,谁知孙氏出门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开了,她匆忙起身迎出去,不待开口,便见孙氏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和身边的徐瑞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她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直直往下坠,讪笑问:“大姐,你这是怎的了,可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氏气得胸脯鼓了又鼓,撇过头去恨恨道:“别提了,事情不成也便罢了,我那继女和她小姑子还合起伙来羞辱我。为着你家的事,我这张脸都算是丢尽了!”
一听事情不成,那苏州孙家的人顿时煞白了一张脸,跌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我家那几个哥儿都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哪里吃得惯诏狱里头的苦?”悲从中来,她扒着孙氏的胳膊使劲儿摇晃,“大姐,算我求你了,再去同世子夫人说说罢。”
孙氏正不耐烦,想把她一把甩开,思及家中那几箱金银,又只好耐着性子道:“并非我故意推脱,实在是我继女那小姑子蛮横不讲理,她又是那家嫡出的小姐,说了不许我再上门,我又能如何?”
“这么说来,都是容家小姐从中作梗?”
孙氏总不能说是自己和徐杳关系恶劣,于是含糊了声,只当应是。
那苏州孙家的人垂头坐在椅子上思索了片刻,忽而眼中精光一闪,拽过孙氏凑在她耳边道:“若是因为容大小姐的缘故,倒也不是没法子。”
如此这般一嘀咕,便说出一条毒计来。而孙氏本就是歹毒之人,又记恨今日容悦的羞辱,竟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连声说,“好,就这么办!”
原来这苏州孙氏的人为了成功弄出自家子弟,一早便将成国府几个主子的脾气喜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容悦喜欢听戏看话本。她料定这样的小姑娘必然对戏文话本中才子佳人私相授受的故事心有向往,便准备着找个卖相上佳的年轻男子勾引容悦私奔。
在她看来,只要容悦不在,孙氏再说动了徐杳,自家几个哥儿便有救了。
她们这些鬼蜮伎俩徐杳暂且还一概不知,小姑子点名想看长喜班唱戏,她便在取得虞氏同意后尽心尽力地安排,却不防竟自己亲手放了条狼进成国府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