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些触须势如闪电, 电光石火之间,它们僵停了一霎,就这霎时的空隙, 让裴谚闪了开来。
触须转瞬间掉头, 刺向致使它失手的罪魁祸首, 方才的控制已用尽桑浓黛全力,她无法再控制它, 只能闪躲, 一时间,裴谚和沈非寒都冲过来护她,桑浓黛闪得也及时, 只手臂受到了一条不深的擦伤。
裴谚来到她身前,低声道:“你怎么——”
桑浓黛蓦地大叫:“小心!”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裴谚,旋身将他护在身下,一只突兀生出的邪祟咬住了桑浓黛的肩膀。
她疼得脸一皱。
裴谚惊讶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容, 她居然本能地护他……
沈非寒神情也是一惊:“你……”
裴谚一剑斩杀那邪祟, 心疼地看着桑浓黛,低声道:“你傻么?我不用你保护。”
桑浓黛心想她才不傻, 她心里有数, 这样受点小伤, 展示一下她对裴谚的深爱,果不其然, 荒山不负她所望,蔓延开生机,效果显著。
裴谚说完,就去查看她的伤势, 这一会儿的工夫,周围却又不断地生出小邪祟来。
与此同时,被钉在山崖璧上的梦魇鬼拼命挣扎着,流下的血逐渐形成了淡淡的红色雾气。
雾气里,那些邪祟全都拥了上来。
裴谚起身将桑浓黛挡在身后,结了个剑阵环绕在身边,使得那些邪祟不能近身。
不详的朦胧里,桑浓黛倒是发现了一件事,她为护裴谚被邪祟咬伤了肩膀,而之前被梦魇鬼擦伤的地方,那道不深不浅的伤,这时却恢复如初了。为什么?她可以肯定,她没有主动治疗它。
叮铃……
红雾里忽然传来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桑浓黛恍惚了一下,仿佛要坠入幻境,有什么东西在窥探她的内心……你爱什么?你恨什么?你恐惧什么?你欲求什么?
桑浓黛摇摇头,不受它蛊惑,她努力回忆白泽石梦境中关于这里的片段,并不完整,大多与顾无戾有关。
更多的梦境细节浮现在桑浓黛脑海中,骤然间,一件之前一直没有想通的事,她灵光闪现想明白了。
白泽石梦境里“未来”的她为何会对顾无戾那么死心塌地……梦境里,她被那只魔鹰追杀受伤,危急之时,顾无戾救了她,之后那巨鹰调转攻击目标,她又奋力救了顾无戾,救完之后,她的伤恢复了大半,她察觉到了这点,之后又试探了几次,经脉寒症也有所好转,才开始死心塌地地“爱”顾无戾。
怪不得白泽石说爱人是她的宿命……
“黛儿,”裴谚喊了她一声,“事情不对,我先带你上去。”
他抱着她飞身跃上崖璧。
沈非寒跟了上来。
桑浓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眼见他越靠越近,她在呼啸风中贴着裴谚的耳朵,嘴唇翕张,裴谚凝神细听。
桑浓黛快速道:“我觉得沈师叔有问题,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冷冽剑光没入了裴谚后心。
他闷哼了一声。搂住桑浓黛腰身的手一紧,身体骤然下坠。
在她说出那句话以前,他没有怀疑过沈非寒,所以察觉到他靠近,并没有防备。
“裴谚!”桑浓黛没想到沈非寒下手这么快!
嗤——
裴谚长剑扎进崖璧,缓住下坠之势,他脸色苍白,神情淡淡,望向身后的沈非寒:“你为何要这样做?”
桑浓黛有些佩服裴谚能这么平静。
沈非寒说:“你没必要知道了。”
他用灵力隔空拔出了刺入裴谚心口的那把剑,接着伸出手,说:“把桑浓黛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裴谚神情的波动比方才大多了:“师哥……喜欢黛儿?”
沈非寒说:“你死以后,我会娶她。”
裴谚面无表情:“我不会死。”
尽管他的体内,不属于他的灵力、魔气在经脉中肆虐,但裴谚还是撑起一口气,再度飞身往上。
他的速度比方才还要快,转眼间就带着桑浓黛立在了地面上,整个秘境似乎都被魔气侵染了,到处都萦绕着那淡红的雾气。
桑浓黛抿了抿唇,眉眼间有些忧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秘境出入口处传来一阵阵砰声撞击,裴谚神识已探出了大致情况,他对桑浓黛说道:“大家都没事,这时都聚集在秘境出入口处,那里暂时被魔气封住无法打开,外面是长浩宗长老在试着开秘境,魔气难掩藏,发现之后他们定会告知宗主,师尊一到,事情便能了结。”
“现在就了结罢。”沈非寒阴魂不散。
裴谚感觉体内的力量愈发撕裂他,他吐出一口血,转过身,提剑朝沈非寒杀去,两人实力相当,在桑浓黛看来情况却不容乐观。裴谚剑术更强,此时却被偷袭重伤,而沈非寒还有魔物相助。
两人剑招转眼交战上百次,裴谚似乎想探个究竟,边打边问。
沈非寒的回答无非是桑浓黛在天璇刀碎片中听到的那些。
他的言辞之间,充满了对裴谚的厌恶和憎恨,因为裴谚并非出身世家,却能在中洲闯荡成名,拜入长浩宗门下,又受得宗主器重,裴谚痴心练剑,为试剑法,到处诛邪除魔,竟因此获得中洲人的敬爱,称他为剑圣,人人都知长浩宗剑圣裴谚,却没几个人知道他沈非寒!
就连沈家小辈,都从崇敬他,变成了崇敬裴谚;沈家长辈则在得知介恒属意裴谚做下一任长浩宗宗主时,对沈非寒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神色,这些年沈家种种资源帮衬,到头来,他竟然不如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依傍的裴谚么?
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要除掉裴谚。
再就是说到有关于她的……裴谚神色极冷,沈非寒却是一笑:“她天赋卓绝,又美艳动人,一手刀法全得桑家真谛,日后极有可能就是桑家家主,身份地位实力容色无一不好,我喜欢,想要得到她,这样的心情很难理解么?难道你不是这样的?若非如此,你怎会这么快与她成亲?不过很快她就会是我的了。”
桑浓黛听他话里话外,喜欢不见得有多少,权衡利弊倒是真的,她大叫道:“我才不会是你的!”
长剑相撞的清鸣如暴风骤雨,裴谚这把剑不如他之前那一把,与沈非寒对战,又因此落了一些下风,但他剑术变幻无数,也不是沈非寒一时能破。
“听到没有,”裴谚唇角有了淡淡的笑意,“她可不喜欢你。”
沈非寒神色一沉:“我会让梦魇鬼改变她的记忆和想法!”
裴谚冷冷道:“师哥,那你今日非死不可了。”
沈非寒嗤笑:“你经脉已经寸寸崩断了吧?哪来的口气……”
话没说完,沈非寒就发现,裴谚的气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的实力暴涨,本来有些难以支撑的剑招转瞬间又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铮!
沈非寒的剑被打得飞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裴谚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突现他身前,长剑没入他心口,再立即拔出,转瞬刺入他丹田。
“……”沈非寒浑身僵住,旋即喷出一大口血,他目眦尽裂,“你……”
“好了,”裴谚抽出长剑,“你的人生,就此了结了。”
沈非寒的身影坠落下去,砸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瞳孔失去了生机。
裴谚唇角溢出鲜血,他轻描淡写地擦掉,望向那道被他一剑斩出来的深渊,梦魇鬼挣脱束缚,爬上来了,触须伸向桑浓黛。
桑浓黛掏出了杀死狍枭后获得那颗灵丹,这颗灵丹除了增强灵力之外,还有提升修为的作用,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增强到炼本真境界的实力,或许能与它一战……她之前控制它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强大,在白泽石梦境里,它可是在五洲四海搞出了不少事害了不少人,或许它现在还没成长到后来那样,若是能现在杀掉它……
裴谚抓住了她的手:“还不到让你透支的时候。”
桑浓黛看向他:“你……”
想问他有没有事,尽管气势不减,但他脸色实在白得可怕。
裴谚已出剑,杀至梦魇鬼前。
轰隆——
一阵不同寻常的轰鸣出现,整个秘境都在震颤,桑浓黛抬头,看到天空起了波动,像是水波荡漾开来……
秘境在打开!
介恒、众峰主和长浩宗千百名弟子的身影影影绰绰,正在缓慢变得清晰。
桑浓黛露出欣喜的神色。
噗嗤噗嗤数声利器刺入□□的响声又令她悚然一惊,连忙望向裴谚和梦魇鬼的战局,幸好是裴谚的剑刺入了梦魇鬼的身体,而非反过来。
梦魇鬼整个身体瘪了很多,摇摇欲坠……
裴谚乘势追击。
秘境彻底打开,介恒等人看到里面的情况,正是裴谚最后一剑划开梦魇鬼命门。
魔物的身体崩裂开来,黏糊软弱地一块块碎在地上,它发出临终前的尖啸,桑浓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裴谚也偏了偏头,微微皱眉。
那尖啸持久不散,裴谚将桑浓黛抱在怀里,用灵力捂住她的耳朵。注意到天空中众长浩宗弟子们正在往下看,想到沈非寒那一番话语,裴谚想,不管还有没有其他人对她有爱慕之心,他通通绝了他们的心思,念及此,他顺势抬起桑浓黛的脸,低头一吻。
“唔……”桑浓黛觉出他口腔的血腥气,略略分神,抓住他的手腕,她已学会了像模像样的用灵力探查别人的情况,一探之下,吃惊至极。裴谚体内的经脉情况一塌糊涂。
“都这样了你还用灵力?”她挣开这个吻,想让他放下手。
裴谚道:“伤虽重,但只要养一些时日……”
话没说完,伴随着一声唳鸣,一只满身魔气的巨鹰飞身而起,直朝二人扑来!
“师弟小心!”一位峰主一边叫喊一边甩出大锤,砰的一声,把那只巨鹰砸飞了出去!
那巨鹰飞远猛撞在一颗巨石上,那巨石被撞得弹跳而起,在山林树木间轱辘飞转,转到了桑浓黛他们之前看景的平台,那平台就在他们此刻位置的上方,巨石将那石桌石凳撞得飞扬四射开来。
事情全发生在长浩宗几人并未注意的地方,他们大多在查看魔物的状况,还有几人去看秘境中其他弟子的情况了。
裴谚一口气也松懈下来,几乎跌倒,桑浓黛扶着他。
还是桑浓黛先察觉到了那细微的破风声。
她回身抬头,看到石桌石凳朝这里砸来。
桑浓黛:“?”
裴谚意识到不对,也抬起头来。
“师弟小心!”方才那位峰主又及时赶来,轮着锤子将石桌石凳打走。
好巧不巧,那魔物巨鹰正正好重整旗鼓飞到附近,被其中石凳一砸,吱哇乱叫着飞旋撞向桑浓黛和裴谚的方向。
裴谚心中生出了诡异的熟悉感。
嗖——
一道几乎没人注意到的黑影。
魔鹰撞到了几棵树,魔气震荡,它身上有几只翎羽被撞飞了出来,简直比最精妙的暗器还要准确地扎进了裴谚的命门。
放在平常,这不是事儿。
但他现在经脉千疮百孔……
这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谚!”
朦胧之际,裴谚抬起脸,看到桑浓黛眼中的泪,他心脏微微一动,他又让她哭了……
第42章
桑浓黛一开始其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明明所有的危机已经过去, 周围有细微的风声擦过,但那只是小问题,结果……突然间, 她的肩膀一沉, 裴谚靠着她, 像是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守在秘境外,浮立在空中的长浩宗弟子全都看着秘境里的情景, 秘境刚打开不久看到裴谚与桑浓黛拥吻的震撼还没过去, 一系列的混乱又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球,再到现在……
桑浓黛察觉到他的气息飞速流逝,她很快发现了罪魁祸首, 居然是一支刺进他丹田的魔鹰翎羽!
长浩宗的几位峰主,包括宗主介恒,也注意到了不对,纷纷过来。
桑浓黛捧起裴谚苍白的脸。
“裴谚!”她带着些许茫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要死了?怎么会?明明不管是面对沈非寒还是那么强大的梦魇鬼都没有落败,怎么就……
他的气息微弱, 眼神微微空茫, 望着她。桑浓黛心想,这种时候她应该……她眨了眨眼, 轻飘飘的羽睫, 沾了泪珠, 变得像是有万钧之重。
裴谚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他无法像魔尊说出忘了我,去爱别人吧,也不太想说你要一直记着我,就这样犹豫着,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裴谚——”
只一刹那,他就听不见她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声音了。
晏清丞在生死与情感余韵中沉默片刻,开始思忖,接下来该用哪个身份去接近桑浓黛。
……
三日后,桑浓黛站在明竹峰,风将她身上的丧服吹得飘舞起来。
介恒询问了当日在云泉秘境里的事,尤其关于沈非寒的死,桑浓黛一一如实到来。
沈非寒身上确实有深入骨髓的魔气,可以证实她的话。
之后,桑浓黛留在明竹峰,守着裴谚的灵柩。
那日她哭得悲恸不已,人人都看在眼里,她与裴谚的关系,也在长浩宗公开了,可惜大家无法再祝福,只能道节哀。
不过她完全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伤心,只是有点儿苦恼。
裴谚死了,只是晏清丞又一个分身死去了,他本人还好好的呢。
而她本来已经稳定的生活,又被打破了。
那日痛哭之后,荒山枯枝又是大肆生花,只是如今整座山,还是有十之七八枯着的。
这座山也忒大了!她想,不是她不努力啊。
不想时时刻刻守在竹屋中,桑浓黛这会儿便出来透透气,也是捋捋接下来的思路,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明竹峰茂盛的竹林中。
腰间缀的东西伴随着她的走动摇晃。
桑浓黛低头,看着腰间挂的乾坤袋,裴谚的身家都在这里,也算是他留给她的遗物了,丹药法器,下品、中品灵石不提,上品灵石也有一大堆,还有那些玉符……她还没用过呢。
突然,她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桑浓黛意识到那是她收在袖中的天璇刀碎片,它散发着红光,陡然间漂浮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较尖的部分指向了东边。
这动作似乎耗费了它所有的力量,刀刃上的红光慢慢暗淡,它飘坠而下,重新回到桑浓黛手中。
紧接着,又是一段记忆涌入桑浓黛的脑袋。
“这把刀是我费尽心血炼造而成,邪魔不被除尽,它就不会真正崩毁,哪怕碎成千万片,它也能再度恢复,只是那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桑浓黛的眼前浮现出五洲四海的地图,东陆、北境、南域都有一小块明亮的红光绽放,此时东陆最亮。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传说中,段天璇炼造这把诛邪除魔的利刃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都融入了其中,她吃惊道:“前、前辈……?”
天璇刀没有反应。
桑浓黛握着这块碎片,好一会儿,才决定,她要按照天璇刀的指引,前去东陆。
她是在云泉秘境的魔鹰身上拿到的这块碎片,两块拼在一起,似乎才真正彻底地激活了天璇刀的力量。
这是巧合么?不,桑浓黛认为不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天璇刀会落在她手里,是一种机缘!
再说了,哪个练刀的桑家人能不为天下第一刀动容啊!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她要如何去东陆呢?
桑浓黛走出竹林,看到了陈三思。
陈三思叹息一声,低声道:“师弟留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两块留影玉简,一块里面是他教授的剑术以及修炼的心得,另一块是给你的。”
桑浓黛接过那块玉简。
“你……”陈三思说,“明日再看吧。”
“明日?为何?”桑浓黛有些不解,接着想到什么,又轻声说,“师尊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陈三思说:“宗主看过,他说,这是裴谚给你的十九岁生辰礼。”
是了,桑浓黛恍然,她明日便是十九了。
回望过去,真是恍如隔世。
“我明白了。”桑浓黛握紧玉简。
……
“黛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应当会喜欢。”
竹屋中,桑浓黛倚着窗,望着屋外明月,心神沉入玉简中,看到裴谚的身影出现,他说话时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同我说过,你爱读话本,也听过我的事,你因幼时病弱,常常被拘在家中,是以向往在五洲四海闯荡,只是终究一直没能成行。听了你的这番话,我一直在想,若你要出门闯荡,我应该做点什么?思来想去,这些年我在外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也救过一些人,他们说为了报恩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他把这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性情如何,都告诉了桑浓黛。
“我已传讯同他们说过,往后见你如见我,这样一来,你在五洲四海都有朋友了,不论去哪儿,都会有人为你摆上美酒佳肴,领你赏游美景,与你谈天说地……少时你爱听的故事,如今你已在其中了。”
桑浓黛想,中洲现在已经开始有她的传闻了,与魔尊的,与剑圣的……
说她这是美人风流。
其实真论起来,她可太专情了。
裴谚的玉简说到尾声,没有其他话,便从头放起。
桑浓黛琢磨着他说的那些人中,有一位是东陆漾州人,是他从幼时起的好友,她想起,在长浩宗的问心之拷里,裴谚说过,那座春山就在东陆漾州。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
翌日,长浩宗宗主殿中。
“落叶归根,”桑浓黛垂着眼,她的脸色苍白,似比前几日又瘦了几分,看着颇为可怜,她一字一句对介恒道,“我想送夫君回他的家乡。”
*
东陆是一片灵气匮乏的土地,故而这里是凡人的居所。
统治这片土地的是皇帝。
皇帝不仅是凡人的皇帝,自身还有特殊的力量,能够庇护整个东陆。
那力量来源于天授,天授可以保证每一任皇帝一百五十年寿命,并且青春永驻,直到寿尽那一刻才会极速衰老死去。
天授的对象,并不拘泥于固定的某一条血脉,上一任皇帝残暴无道,被当今人皇桓称推翻,他便成了天授的对象,获取了那股力量。
对于朝堂的大臣们来说,桓称是毋庸置疑的明君,只是唯有一点让他们感到焦急,时不时就上书催促。
“陛下后宫空虚,宜早日立后纳妃,绵延子嗣!历朝历代涉及继位之事无不生出种种风波,陛下若无子嗣,恐怕再过百年,整个东陆又要……”
朝堂上,大臣们正慷慨激昂,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子蓦地道:“好啊。”
“陛下你不让我们说我们也得说——嗯?”众臣子呆了呆。
这些年,对话流程大家已经十分熟悉,他们慷慨陈词,陛下说不必再说,他们继续冒死进谏,陛下怒道够了!他们齐刷刷跪下,劝嗣之事才算告一段落。
谁知今日陛下居然说了……好?
几位老臣热泪盈眶:“陛下,你终于——”
桓称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前往漾州选后。”
“为何是漾州?”大臣们跟不上他的思路。
“听闻漾州自古出美人啊,”桓称说着,起身道,“今日就到这儿,下朝。”
东陆受他所护,不论是谁要进来,他都会知晓。
桑浓黛来了,正前往漾州。
带着裴谚的棺椁。
她……爱他至深。
可惜裴谚已经死了。
晏清丞想,她既自己撞上门来,他这次不免又要娶她了,这一次,他要给她一场风光的盛典,昭告天下。
东陆虽然偶有邪魔进犯,但是都不严重,整个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只有极少数落魄修士生活其中,人皇桓称是此间的最强者。
他倒是要看看东陆最强的桓称要怎样意外身死。
第43章
漾州地处东陆南部,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十分繁华。
裴谚的那位好友, 是个富商。他经商有道, 产业遍及整个漾州, 得知桑浓黛要来,大摆了宴席。
裴谚身死的消息, 在中洲传得快, 但在东陆还没有人听闻,这位好友便成了的一个知道的,知道之后, 他怔了片刻,有些唏嘘。
“夫人,”虽与裴谚是好友,但作为凡人,这位富商面容上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在桑浓黛面前, 他看起来像个长辈,“若有任何需求, 蔡某在所不辞。”
桑浓黛垂眸道:“他曾同我说, 他自幼在漾州春山长大, 所以我想将他葬在春山脚下。”
蔡富商愣了愣,他回忆片刻, 才斟酌开口:“夫人确定他说的是春山?据我所知,漾州并没有叫作‘春山’的山,不过他曾与我提过,他在九茶山一带住过些时日。”
桑浓黛:“九茶山?”
“没错, ”蔡富商说,“就在城外不远,周围一片都是种茶的,夫人要去看看么?”
……
九茶山完全不是裴谚问心之拷幻境中那座“春山”的样子,但是,桑浓黛在山脚发现了一座木屋,与他幻境里的一样。
那座木屋显然久未有人居住,落了灰尘,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规整,并未受过野兽或其他人的侵入。
因为这里布了个简单的阵法,桑浓黛触碰之下,就认出,这的确是裴谚的力量。
桑浓黛回头对蔡富商说:“就是这儿了,多谢蔡大哥。”
她美得超出凡尘,这样轻柔一句,叫人忍不住晃神,但蔡富商可不敢有丝毫其他心思,对待她那是对待中洲来的仙长态度,这时连连道:“夫人客气了。”
“我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桑浓黛说,“好好将他安葬。”
说这话时,她抚着那枚玉坠,感知着荒山蓬勃的生机。
自从在明竹峰为裴谚守灵、再到带着裴谚的灵柩上路,桑浓黛就发现了,这样的举动对荒山生机颇有效果。
感觉这种效果至少还能再持续大半个月。
裴谚所用的棺椁,是用中洲特有的灵木制成,加之他作为修士,身体本就受过灵气滋养,因此停灵这些时日不会有问题。
桑浓黛打定主意,多做半个月寡妇。
倒也新鲜。
她将这座木屋收拾好,像模像样地住下了。
另外辟出一块地方作灵堂,为裴谚点上长明灯。
此行来东陆,一是要找天璇刀的碎片,二是要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机会追求追求人皇桓称。
桑浓黛直觉,这两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的。
当日在明竹峰上,天璇刀虽指向东陆,桑浓黛眼前浮现的地图也在东陆亮了一块,但那亮光范围极大,不是一时半刻能搜寻到的。
而作为机缘……若她能与桓称接触,自会有机缘奇遇送上门来嘛。
不急。桑浓黛想,等她为裴谚守完灵再说。
东陆灵气匮乏这一点并不会阻碍桑浓黛修炼,裴谚给她的乾坤袋里灵石、灵丹、灵果都不少,够她用好一阵了。
另一方面,桑浓黛觉得,东陆的环境反倒适宜她如今的修炼。
从妙法讲究的就是对灵力的掌控,资源丰富时,运用灵气可以大力出奇迹,现今却没有了那样的条件,不得不仔细琢磨研究如何用少少的灵气达到她想要的术法效果,如此日夜锤炼,桑浓黛觉得自己正慢慢靠近“融会贯通”这一境界。
……
桑浓黛虽已辟谷,但对美食仍然很有兴趣,既来了东陆,自然要尝尝当地特色。
她便一日一餐,在城中、农庄,尝了各式各样的菜。
除此之外,她还爱上了这里的茶,与这里种茶、采茶的女子们交上了朋友。
没过几日,桑浓黛就听到了消息:皇帝要来漾州选后。
嗯?
桑浓黛心想,这是什么瞌睡了就来送枕头的好事。
消息传得飞快,漾州上至世家下至农户,都对这个消息津津乐道,当今陛下自从上位以来,就从未近过女色,二十年了,终于要选皇后,绝对是东陆一大盛事。况且,皇后不仅是一种地位,还有更切实的、让人心向往之的好处,那就是皇后能分享皇帝的天授之力,脱胎换骨,身强体健,容颜永驻。
可惜这对桑浓黛来说没多大用处,她本身修炼已达到这样的境界。
又多打听了两句,得知这次选后会持续一个月,桑浓黛便放下心,决定先替裴谚守完灵。
……
陛下亲临,漾州知州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这位贵人要什么便安排什么,绝不废话。
这日,陛下说要去九茶山上的闻天寺上香。
知州实在忍不住,废话了一句:“陛下,那闻天寺只是名字看起来宏大,实则就是个小破庙,咱们漾州最大的寺庙当属……”
他话没说完,就被桓称一个眼神打断了。
这位陛下可是杀上位的,知州青年时见证过那场大战,这时暗暗擦汗道:“是下官多嘴,下官这就去安排。”
晏清丞知道桑浓黛就在九茶山,作为东陆之主,只要桓称想,便能感应到任何动向,更何况她作为从妙法境的修士,在东陆对凡人来说极具威胁性,存在感不容小觑。
他想,自己也是好心。
裴谚身死,她这样难过,时日一久,于修为、身体都是无益,所以换个“新人”与她相恋,叫她忘了从前的哀愁,是好事一桩。
这也算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来还了。
想到一会儿要与她相见,他的心中涌动着……柔情?
桓称的脸上,已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晏清丞皱了皱眉。
他心神牵引控制,桓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知州在一旁心想,真是天威难测,他可得把事情办好喽。
下午,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簇拥着皇帝陛下来到了九茶山下。
桑浓黛所住的木屋,位置稍偏。
桓称不动声色,先按照知州的安排上了山,闻天寺确实又小又破,庙中陈设一眼就能看尽,简陋但干净,穿着朴素的老主持克制住面见天颜的震撼,垂眼端住气质念了几句禅语,桓称上了柱香,随手赏了主持些许金银,叫他将这闻天寺好好修缮一番。
走完流程,桓称借口要去后山走走,甩掉了所有人,沿着一条小路下了山。
那条小路所通往的,正是木屋的所在。
桓称透过山林,看到了它的身影。
这座木屋拂去了过往的尘埃,这时显得鲜活又明亮。
门前围了一圈篱笆,院子里种了……茶?那茶树长得甚好,碧绿绿一丛。
“吱呀”一声。
木屋的门被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出来。
桓称往下走去,直到林子不再遮挡他的视线,他能清晰看到桑浓黛的身影,她显然是在服丧,从前她是爱穿鲜艳衣裙的,现在却是一身素白,黑发半挽半披,一支首饰都没有戴。
素到了极致,反生出惊心动魄的清丽绝艳。
她挽起袖子,拿着竹筐,在自己的院子里采茶。
伶仃的腕骨。
她……瘦了。
晏清丞感知到那颗心脏重重一跳,思绪纷纷,渐渐地,升起了说不出的情愫。
桑浓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采了一筐茶叶,直接用灵力烘炒起来,她抿着唇,炒得很认真。
之后,她拿出茶壶,开始泡茶。
晏清丞就这么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
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到了这个地步,若说魔尊那具躯体是因受魔丹影响,裴谚那具躯体亦有他不清楚的问题,难道桓称这具躯体也有异常?怎么过去几十年都好好的,一遇到她就都不受他控制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答案了。
出问题的不是分身,是他这个本体。
第44章
山上, 众人终于发现皇帝陛下不见了。他们顿时一惊,开始四散开来寻找。
好在没过多久,桓称就出现了。
众人见他神色沉沉, 也不敢多问, 只看他站在闻天寺前, 眼眸深邃。
主持阿弥陀佛一声。
桓称微微一笑,说道:“这座庙宇与我有缘。今日来上香, 竟让我找到皇后的人选。”
旁边随同来安排这次选后仪式的大臣大惊失色:“什么?”
选后还没开始, 怎么就结束了?
他连忙问是什么人。
桓称道:“我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绝色女子,一见她,我就明白了, 这正是我心目中皇后的样子。”
皇帝既然发话了,那么大臣们就要办事儿。
他们去调查了那女子是什么来头,什么家世。
调查之后,众人更是头疼。
那女子不是东陆人士,而是来自中州。不仅如此, 她还成过婚, 丈夫死了,回来给他下葬的。
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皇帝之后, 大臣正欲劝说, 便听皇帝轻描淡写道:“那又如何?她丈夫不是死了么?”
言下之意, 不妨碍他娶她。
大臣就说,作为中州的修士, 她肯定与东陆女子不同,若是对方不愿意怎么办?
桓称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直接下一道圣旨命她嫁给我, 我要去见一见她。”
……
按照桑浓黛自己规定的给裴谚守灵的日子,还剩最后十天。
这一日,阳光明媚,她按照那些采茶女教她的本土特色方法,做了一杯茶。
往茶里加入了牛奶、桔子和一些香料。喝起来既有茶叶的清爽又有甜香,味道十分不错。
桑浓黛正坐在院中品着茶,同时细细运转着灵力,继续打磨灵力和神识的结合运用,融会贯通。
这时,她察觉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这里走来。
桑浓黛眯了眯眼睛,微微一愣。
以她现在的修为,这个距离是能看清楚来人模样的。
她心中疑惑,桓称?他怎么会来这里?
等等……
据她所知,作为人皇,能够获得天授的力量,由于不同皇帝的资质不同,这力量表现是略有差异的,或稍弱一些,或更强一些,而桓称拥有的力量堪比神君,神识方面自然也是,据说整个东陆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她来东陆的动向,桓称或许早就感知到了,也就是晏清丞感知到了。
知道她在这里,还到这里来,难道……他就是来找她的?
桑浓黛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
抿着茶,她假装没看到他,心里却在思考,若他真是冲她来的,她该怎样应对。
微风吹拂她的衣衫与发丝,她眼帘低垂,捧着茶杯,脸上的神情带着淡淡的愁容。
桓称站在院外,望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清丞想,他竟然有些不敢出声惊扰她。因为身份变化,她再看他,就是看陌生人的目光了。
只是他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里,迟迟不动,桑浓黛也不能真一直装瞎子。
她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
桑浓黛缓缓起身,平淡道:“人皇阁下。”
这是中洲修士对桓称的惯常称呼。
“桑姑娘,”桓称注视着她说,“剑圣为诛邪除魔而陨落一事,令人痛心,还请节哀。”
桑浓黛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也在注视着他,桓称与裴谚,就长相来说,是有几分相似,都是清正俊朗的长相,只是比起裴谚作为剑圣受过风霜磨砺的清冷凌厉,桓称整体气质更从容放松,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睥睨一切的傲然隐隐流露。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又陷入了沉默,彼此都在斟酌,该怎么说下一句话。
桓称抬步,踏入院中。
桑浓黛直直望着他。
桓称问道:“不知剑圣葬在何处?”
桑浓黛说:“还未下葬。”
桓称的目光抬起,看向她身后的木屋:“何时下葬?”
桑浓黛说:“十日之后。”
桓称点了点头,说道:“届时我一定会到。”
桑浓黛忽然说道:“听闻人皇来漾州,是为选后。”
桓称说:“正是。”
“东陆与中洲不同,”桑浓黛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样的盛事,我还从未见过呢。”
“选后不算什么盛事,封后大典才是。”桓称说。
“那我到时要去看看了。”桑浓黛拿捏着语调,好像是因夫君去世而悲戚不已,在想办法为自己寻一些能够开怀的事情。
听得晏清丞心里微微一酸。
意识到自己心中涌起微妙酸涩,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这种感觉,想要厘清楚这种感受的源头。
“人皇阁下,”见他久久未语,桑浓黛歪了歪头,“是不允么?”
“怎会,”桓称回神 ,“到时必来恭请。”
……
还没到“到时”,翌日,桓称又来了。
只不过桑浓黛不在院中,而是在房里打坐修炼。
桓称走到木屋门口,屋子不大,只是在门口张望,内里情景便是一览无余。
他注视她沉静的身影,视线偏移,又扫过那简陋的灵堂。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柔和的长明灯亮着,照得那漆黑棺木沉郁冰冷。
碍眼。他想。
大约是他的存在感太强烈,桑浓黛蓦地睁开了眼。
“人皇阁下?”
“桑姑娘,打扰。”桓称柔和一笑。
桑浓黛迟疑道:“不知你来是……”
桓称说:“桑姑娘远道而来,我作为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客人,所以给你送了些东陆特有的时令果蔬,还有几坛好酒来。”
桑浓黛想逗一逗他,语调轻扬:“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桓称流畅道:“美酒是东陆待客之道,桑姑娘爱喝,再好不过。”
见他丝毫不上套,桑浓黛也不再提,下床道:“好,那我尝尝。”
她今日穿的是粗麻布衣,那间小院,微风习习。
桓称所说的果蔬与美酒,都已摆在庭院木桌上,用精美的瓷器装盛着。
“坐。”桓称挥袖说道,颇有些反客为主。
桑浓黛坐下后,他也坐了下来,替她斟酒。
酒水清冽,是用冰镇过的,泛着冷意,在夏日艳阳下饮一口,沁人心脾。
桓称问味道如何?
桑浓黛说还不错。
他又介绍起那些果蔬,说东陆这些年和平安稳,百姓也越来越富庶,这也多亏中洲修士诛邪除魔,没有让魔修肆无忌惮地壮大。
桑浓黛心中一动,特意说起:“可惜三千年的封印如今还是破损了。”
桓称笑着一叹:“这世间毕竟没有什么亘古不变,东陆凡人间传说中洲仙人能长生不死,也不过是一种痴想。”
桑浓黛说:“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么?”
表面上,她是在桓称,实际上,她真正想问的,是晏清丞。
有一瞬间,桑浓黛以为桓称的脸上会出现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晏清丞那样的漠然神情,然而,这位人间的皇帝只是笑盈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再等些时日,也许就柳暗花明了。”
桑浓黛说:“但愿吧。”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叙谈,竟也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天色渐晚,桓称告辞离去。
只是……
次日一早,他又来了。
桑浓黛清晨出门看到他立在院中的背影,不免一怔。
察觉她出门,桓称转过身来。
桑浓黛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桓称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桑浓黛垂眸道:“亡夫快要下葬,剩下的时日不多,我想与他度过最后的日子,还请阁下不要再来叨扰。”
听她这样说,桓称翩翩君子的风度终于绷不住了,神色沉了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桑姑娘是年华正好的大活人,九茶山风光正好,你何必在小屋中抱着棺椁度日。”
桑浓黛说:“这番道理我自是知道。”
她这样说,晏清丞是信的,毕竟魔尊身死后,只一个月后,她就很快接受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一个月……
他猛然间注意到了这个时间。
这就是她悼念前夫的时限么?
想到这里,晏清丞心中再度泛起五味杂陈之感,不知道是希望她再多怀念裴谚一些,还是更希望她快点走出来接受桓称……
他想要耐心一点。
又有些受不了和她这样疏离。
就好像她在他身边时,就应该与他亲昵,黏着他,爱着他。
“阁下请回去吧,”桑浓黛笑了笑,“皇帝来漾州是为选后,如今大好时光,也不应与我这个寡妇待在一块儿。”
在种种情绪的下,晏清丞彻底丢弃了徐徐图之的想法,他上前一步,势在必得地说道:“皇后我已经选好了。”
桑浓黛一愣:“哦?”
一瞬间,桑浓黛想,他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做皇后,脑中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形象,话本里,皇后总是大家闺秀,端庄贤能……与她的性子倒是不搭边。
想到这里,桑浓黛有点儿烦。
若是他真有了皇后,她是绝不会再与他有牵扯的,甚至晏清丞的其他分身,她都不想靠近了。还好按照她最初的尝试来看,若要荒山焕发生机,也不一定要一直是一个人,她肯定要换人,那晏清丞之下,当今第二人是……
晏清丞全然不知他一句话,她的思绪已眨眼间跑歪八千里。
“就是你。”他落下这掷地有声的一句。
桑浓黛这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没落,她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什么,眼眸亮了一瞬。
晏清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明亮。
心情更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晏清丞暗自扭曲中……
第45章
桑浓黛没有对桓称所表达的“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做出回应。
桓称还是每日都来, 他也没有再提那样的话。
这天,他来的时候,桑浓黛正要出门。
桓称问:“你要去哪?”
桑浓黛说:“我想找一处风景好些的地方, 将他安葬。”
桓称看着她:“这里风景处处不错。”
所以随便葬, 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桑浓黛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带着一点儿执拗说:“我要挑一挑。”
桓称说:“那我陪你。”
今日天气闷沉,压抑的热, 风往人身上吹时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两人并肩,走在山林中。
桑浓黛说:“阁下日日来我这里,难道做东陆的皇帝, 没有旁的事要做了么?”
桓称微笑道:“这段日子,选后就是最要紧的事。”
桑浓黛看了他一眼:“那日阁下说的话,竟是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为何是我?”
她这样问了,他沉默下来。
半晌,桓称笑了笑:“世间许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譬如情之一事,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桑浓黛克制住自己撇嘴的冲动。她不相信他说的这种话。毕竟他要是真像说的这么喜欢她, 怎么不向她坦露真实身份呢?
正因为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 她反而更加好奇起来。
桑浓黛试探:“若我不愿意呢。”
“这里是东陆。”桓称脚步一顿, 淡淡道。
言下之意,是他的地盘, 她在这里,受制于人。
桑浓黛说道:“人皇是要强人所难了?”
“强人所难?”桓称突然逼近了她,桑浓黛要后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唇角的笑容泛着嘲弄的意味,盯着她的眼瞳说,“我看你分明没有不愿。”
桑浓黛视线落在他紧攥她的手上,琢磨着,这样的接触,荒山会开花么?
“我并不比裴谚差什么,”桓称拽了她一把,唤回她的思绪,“实力、地位、长相……我一样不缺,你喜欢什么?”
桑浓黛抬眼,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清俊疏朗,长眉挺鼻,肤白如玉。
桓称隐约悟到了什么。
他说道:“你喜欢我这张脸,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桑浓黛心中一动,没有否认,而是说:“人皇阁下要娶我当皇后,难道不是看中我的容色么?”
桓称凝视着她:“或许。”
因为贴得太近,他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茶香,风吹起她的发丝,轻拂到他的脸颊与脖颈,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他喉结滚动,动作里蕴着一点渴求,低头去寻她的唇。
太久没亲她了。
桑浓黛脑袋一偏,躲开了这个吻。她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要在两个……现在是三个了,三个男人之间把握情感的平衡,很有难度。
她这躲避的姿态,让桓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反而愈发激烈。
桑浓黛感觉他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她被抱着踉跄后退了两步,腰背抵在了林间一棵粗糙大树上。
桓称扳过她的脸,深深凝望着她,低头强吻下来。
她的唇柔软馨甜,呼吸发烫。
这时,苍穹劈过一道闪电。
“轰隆——”雷鸣在云层之上滚滚传来,林子被吹得一片簌簌声响。
桑浓黛被他撬开了牙关,被一阵扫掠,被吮吸含咬,她闭着眼睛,会分不清在亲她的是魔尊,是剑圣,还是人皇。他或许很聪明,能将不同的身份演绎得足够真切,但他的吻是骗不了人的。
永远是那么炽热,贪恋,像是要将她的气息都吞尽,一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温柔放松,只在唇上轻碾厮磨,等她的呼吸恢复了,便再吻得又深又烈。
她在他怀里,从原先的紧绷,渐渐变得柔软了。
这个吻是甜的,但又发涩,晏清丞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灵力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确定自己没有灵气走岔、魔气入体或是什么功法出错走火入魔。
这种感受,全是因她而起。
很好,又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不抗拒。
因为她竟然不抗拒。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还有两人身上。
桓称松开了她,唇齿间的呼吸仿佛还连着,桑浓黛纤长的睫毛轻颤,因为这个吻,原先有些苍白的脸上,这时多了漂亮又鲜红的红晕,她抬起眼,说道:“人皇的吻技倒是熟练。”
桓称面不改色:“天生聪慧,无师自通。”
他抬起袖子,擦去落到她脸上的雨水,紧接着用灵气撑起“伞”来。
桑浓黛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好。”他自然要送她回去。
桑浓黛转身,走在前面。
看着她的背影,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好像从一开始遇到她,他就没有真正弄清楚过。
桑浓黛感知着那片荒山的动静,还有袖中天璇刀碎片的动静。
这一吻很有效果,天璇刀传出了新的讯息,说它的碎片就在东陆南部。
东陆共分十二州,南边主要有三个州,范围一下子缩小了不少。
回到九茶山山脚下的木屋,桑浓黛推门而入,看到灵堂里裴谚的棺木,还是心虚了一下。
跟她回来的桓称,注意到她这一下的愣神,低低说道:“你心里还是有他。”
桑浓黛:“……”
晏清丞怎么回事,老说些让她不好接的话。他到底是想听她说有还是没有?
好在没等她回答,桓称已说了下一句:“三日之后,我带你去见天婆。”
东陆皇帝的力量来源于天授,因此围绕着这一点,还延伸出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朝堂机构,所谓天婆,就是天与人之间的沟通者。
皇后的人选,要她过目允准,准确说,是天允准才行。
桓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桑浓黛站在原地,对于这样的局面,感到些许苦恼。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中的循序渐进完全不同,现在是突飞猛进啊!
阵法往屋里一阵阵送凉气,外面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木屋顶上,听得人昏昏欲睡,桑浓黛灵力给自己快速烧了一桶热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撑着脑袋思索。
现在的情况来看,桓称是决心要娶她,她呢,虽然也愿意与他成亲,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情感平衡,二是名声……
第二天,桓称难得没来,桑浓黛不必与他周旋,可以从容挑选,终于选好了裴谚的下葬地点。
接着再雕刻一块墓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下葬。
桑浓黛本以为今日桓称不会来了,没想到夜幕低垂时,他还是来了。
但是只站在院中,默默注视着这座木屋。
桑浓黛明明察觉到他来了,但是假装没察觉。
她已经想好了,桓称若想她做皇后,一定要是他强求,至少要在外人看来是他强求。
桑浓黛起身,来到灵堂,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闭上眼睛,似是在怀念亡夫。
作者有话说:桑浓黛:请接收你的强取豪夺剧本
第46章
清晨又下了一场雨。
空气湿润, 混着青草和泥土味。
桑浓黛抓住一捧细土,洒在裴谚的坟茔上。
她凝视着那块苍灰色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桓称问她:“怎么没有刻字?”
桑浓黛说:“千言万语, 不知从何说起。”
桓称不说话了。
桑浓黛起身, 穿过这雨后清新的山林, 回到木屋。灵堂的布置已经撤去,窗户打开, 明亮的天光照进来。
她望着远方烟青色的天空, 听到身后传来桓称的脚步声。
桑浓黛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他曾经跟我说,这座山叫作春山,我找来这里, 却发现它并不叫这个名字,而且从古至今,从未叫过这个名字。”
桓称神情微滞。
桑浓黛说:“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我们的相处有限,很多事情都没有谈论过。”
桓称问:“你想谈什么。”
桑浓黛回头一笑:“风花雪月, 昔日旧事, 从今往后啊。”
桓称说:“你可以和我谈。”
“好啊。”这正中桑浓黛下怀。
她回身,看着桓称:“那我们从小时候说起。”
桓称颔首。
桑浓黛说:“我小时候身体病弱, 所有人对我都小心翼翼, 因为如姨很紧张我的身体, 生怕我受一点儿伤。但是人呢,越是不准做什么, 越想要做什么,我那时候整天就想着,趁如姨不在,我要爬树, 要捉鱼,要摸一摸、耍一耍那些沉甸甸的、锃亮的刀,如姨教训了我好多次,我都暗暗不服气,直到有一次,我学别人翻墙,从墙上掉下来,崴了脚,磕碎了膝盖。”
桓称微微蹙眉。
桑浓黛说:“疼得我当场就掉了眼泪,心里特别后悔,因为真的好疼啊。也是那一次,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怕疼。”
晏清丞突然想到,在云泉秘境,为了保护他,她为他挡了邪魔,那邪魔咬了她肩膀一口,鲜血淋漓,当时他没来得及为她处理伤口,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你怕疼么,桓称?”桑浓黛换了称呼,叫了他的名字。
桓称说:“不怕。”
桑浓黛问:“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桓称开口,也讲了一件他小时候的事。
“我的父亲从我小时候,就耳提面命,说我一定要坐上人皇之位。”
桑浓黛在心里冷静地判断,这句肯定是假的。
“为此,他对我进行了苛刻的训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不曾停歇,除此之外,他还学习到了一种中洲修士特殊的修炼功法,要在我身上划出多处伤口,这样能够更好地感知天地灵气。”
桑浓黛愣了愣:“魔修?”
桓称浅浅一笑:“若是魔修,我怎么可能成为人皇?”
桑浓黛心想,他说的这段往事,几分真几分假还不知道呢。
桓称继续道:“功法是有效的,为了让我更有效地感知灵气,这样的生活就一直持续了数年,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残忍?”
桑浓黛默然点头。
桓称说:“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多么痛苦,或许一开始是痛苦的吧,但那个时候太小,我已经不记得了。”
桑浓黛张了张嘴:“你父亲……”
桓称说:“他有他的使命,当然,我也有我的。”
桑浓黛问:“你的使命是什么?”
桓称神态俊逸,笑容几乎是温暖的:“守护东陆子民啊。”
桑浓黛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白泽石梦境中冷漠的灭世者联系起来。
桓称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暗,他往前走了一步。
桑浓黛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腰抵在了窗框上,退无可退,她便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喜欢吃什么?”
桓称一怔。
桑浓黛心里有一个答案:甜汤。魔尊爱喝樱桃荼蘼汤,是真正喜欢喝么?
桓称回答了她:“甜汤。”
“真的?”
“真的,”桓称笑了笑,“你为何会不信?”
桑浓黛说:“我小时候也爱喝甜汤,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想,我应该要更像一个大人,甜汤是小孩子爱吃的,我不能那么馋了。结果如姨以为我生病了,把我数落了一顿。后来,又过了两年,我发现我真没小时候那么喜欢喝了,大约是喝够了吧。”
桓称说:“那我应该是小时候没喝够。”
桑浓黛笑了一声。
晏清丞想:他打动她了么?这些几近真实的过往里,所展露出的晏清丞。
……
转眼就是约定见天婆的那天。
看到空荡荡的木屋,桓称的神色沉了下来。
昨日同她聊了一天昔日旧事、风花雪月,今天她就跑了。
动用灵力感受了一下她的位置,桓称冷静下来。
……倒是没跑远。
漾州有一片大湖,名为雾若泽,不论什么季节,湖面上都会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宛若仙境。
桑浓黛泛舟雾若泽上,她给自己准备了酒,赏景时抿上两口,十分惬意。
她在等桓称。
慢慢地,酒喝得多了,在潮湿的雾气里,她感到一丝懒洋洋的醉意。桑浓黛伏卧在舟上,望向那随着水流飘荡的雾气。
桓称会来么?
他要是不来,她的计划要怎么继续下去?
她还没有思考太久,便觉小舟骤然晃荡,有人踏上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桑浓黛抬眼,看到了桓称。
“你喝醉了?”
“没有。”她说。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
桓称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与我成亲的日子。”
桑浓黛眨了眨眼,这么快么?
她的眼瞳水润,含着些不解。
桑浓黛说:“天婆同意这门亲事了?”
桓称意味深长道:“原来你还记得天婆。”
桑浓黛说:“我看过很多话本……”
桓称没等她说完,就一把搂住了她,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腰,将她扛在了肩上。
桑浓黛:“……”
那一丝丝醉意消失了。
她挣动着,大喊道:“桓称!”
“你既看过很多话本,就知道皇帝是一种不讲理的人,”桓称的嗓音低沉,不容反驳,“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桑浓黛说:“我不是东陆的人!”
“那又如何?你虽不是东陆人,但现在就在东陆,”桓称说,“就在我的掌控之下。”
对对对,就这样,桑浓黛心想,可不是她不想回中洲啊,是人皇把她扣下啦!
桑浓黛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
她灵力不弱,为了制住她,桓称也用了力,他的手指几乎掐进了她的腰肉里。
桑浓黛吸了口气,扭了扭腰,皱眉道:“疼。”
听到这个字,桓称默不作声,立刻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桑浓黛也见好就收,挣得不那么厉害了。
跃上陆地之后,他换了抱她的姿势:“你乖一点,就不会疼了。”
桑浓黛注意到,就在雾若湖岸边的酒楼上,一位苍老的婆婆,正看着她。
她的神色不太好看,眼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第47章
桓称抱着桑浓黛, 飞身上了那座酒楼,进了二楼雅间。
二楼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客人, 只有皇帝陛下的随从、负责选后之事的大臣, 还有天婆。
这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桓称和桑浓黛身上, 桑浓黛低声道:“放我下来!”
桓称松开她,桑浓黛落地站直了, 捋了捋衣服, 摆出冷冰冰的表情。
桓称道:“这就是朕心中的皇后人选。”
在场的人都被桑浓黛的美貌所震慑出了,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并非凡人, 不论是容色还是气质,都摄人心魄。
看到她,诸位大臣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对他们想要安排的漾州选秀毫无兴趣了。
“不行。”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有些惊讶,看向天婆。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是凝肃至极的神情, 天婆重重敲了一下手杖,厉声道:“她做皇后, 万万不可。”
桑浓黛愣了愣。
她还没想过, 这位据说能够传达天意的老婆婆, 会真的不同意这门亲事。
桓称的神色沉了沉:“为何?”
天婆看向左右。
桓称道:“你们先下去。”
大臣们满腹好奇,可惜皇帝发话, 不得不退。
天婆抓紧手杖,望着眼前两人。
大臣们的声音远去,周围变得安静,远处, 雾若泽上薄雾涌动,夏日的阳光却又照得几处湖水金光灿灿。
天婆正要开口,桓称打断了她:“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答案是什么,桓称已然心里有数。
天婆凛然道:“陛下要置天下万民于不顾么?”
桓称似笑非笑:“我不娶后,你们说我要为东陆着想,如今我遇上心怡的女子,想要娶她为后,又成了置万民于不顾了?”
天婆道:“此女非常人,陛下,你……”
她欲言又止。
桓称大笑:“作为东陆之主,难道我配不上她?”
天婆委婉道:“世间许多事,不能强求,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时,桑浓黛问道:“不会有好结果?”
没等天婆回答,桓称就说道:“东陆承平日久,天婆与上天之间的感应或许并没有过去那么灵光了。”
这句话严重质疑天婆的能力的话,气得她脸色发青,高声喊道:“陛下,你会死!”
桓称漫不经心:“这天下谁人不死?”
天婆伸手指向桑浓黛,一字一句:“和她在一起,你很快就会死!”
桓称笑道:“那得在一起了才能知道。”
与此同时,桑浓黛眼中凝着一点光,问道:“为什么?”
天婆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闭口不言,只看着桓称,几乎带着一点儿祈求。
桓称平静道:“没有天婆主婚,这场典礼也照办不误。”
……
天婆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之中,决定打道回府。
当今陛下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面上温和,实际上他真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违背天意,为这场不详的婚事主持典礼。
酒楼上,看着天婆的马车扬尘而去,桑浓黛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问问她为什么那样说。
桓称推开雅间的门,对着挤在外面的大臣们说道:“我们也回盛都,准备典礼。”
盛都位处东陆中间的位置,是皇宫所在。
桑浓黛其实不是很想去,那里不属于“东陆南部”,去了那里,离天璇刀不就远了?
她的不情愿流露得恰到好处,桓称抓住了她的手腕,割破的手指,在她腕上抹出一道血痕。
这是一道以血为引的咒印,其中蕴含的力量控制住了桑浓黛,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桓称将她抱进了他的马车,他的车与天婆的不同,四匹白马,背生双翼,拉着车飞上了天际。
车厢宽阔,坐垫柔软,膝前摆着数道锦格,里面装着新鲜果蔬、蜜饯果脯和茶酒。
飞马平稳,风吹得车帘微微掀动。
一路上,桑浓黛一直在运转灵力,发现桓称的控制并没有强到不可挣脱的程度,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被控制的感觉,用力破除了这股咒印力量。
马车骤然一晃。
桑浓黛身子一歪,倒在了桓称怀里。
桓称扣住了她的腰。
“放我下去,”刚刚消弭咒印影响的桑浓黛感觉手脚还有些发麻,她低声说,“长浩宗还在等我回去。”
桓称说:“夫人放心,长浩宗会给我几分薄面的。”
“你……”桑浓黛看着他,觉得桓称比前两个要无耻些,还没成亲,就叫上夫人了。“叫我什么”四个字已经涌到舌尖,却又被她咽了下去,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不怕死么?”
桓称说:“我拥有天授神君之力,没有那么容易死。”
好熟悉的一句话……
魔尊剑圣都说过类似的。
桑浓黛抿了抿唇:“按照天婆所说,恐怕不是人人都能做我夫君,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已经死了两任丈夫。”
顿了顿,桓称故作惊讶:“两任?除了剑圣裴谚,还有谁?”
桑浓黛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么。”
“魔尊?”
“没错。”
“我原以为中洲许多传言都是胡编乱造,现在看来,竟也有可信的部分。”
“那,天婆的话……”
“他们会死,是因为他们太弱,与你有什么关系?”桓称说,“我娶定你了。”
东陆虽然没什么灵气,但是靠着中洲,也会有一些法器在这里流传,因此东陆的消息传得并不慢。
得知皇后人选已定,就要回盛都举办典礼,都城上上下下顿时一片欢腾。
“陛下从漾州带皇后回来啦!”
“听说皇后特别漂亮。”
“是中洲来的仙子!”
桓称在东陆很受爱戴,这些年大家也都盼着这桩喜事,听说皇后是中洲来的仙子,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想一睹仙颜。
“飞马!”
城中有人看到天空中马车飞过,大喊一声,城中人便都仰起脑袋,飞马是人皇专属的坐骑,见到它,就等于见到了皇帝陛下。飞马是从漾州来的,那么里面坐的,肯定就不止皇帝,还有皇后了。
忽然,有人看到车的小窗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那素白的衣袖随风飘扬。
“仙子!”
“是仙子?”
“那就是皇后了……”
还没等大家探出个究竟,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准确说,是被桓称拉了回去。
他攥紧桑浓黛的两只手腕:“不要白费力气了。”
桑浓黛:“……”
她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没有想跳出去逃跑的意思。
盛都众人看着白马飞入皇宫,想象着帝后在马车中是如何登对恩爱。
桓称正用灵气束缚着桑浓黛,给她戴上了璎珞,璎珞是由珍珠、玛瑙和绿松石串成,桑浓黛敏锐感觉到,这璎珞并不普通,刻有阵法,比那一抹血痕的控制力度更强,也更灵活,不会影响她的动作,但是让她无法离开他到三丈之外。凭她自己现在是破不开这阵法的,不过她的储物手镯里有一把小刀,是如姨给她的法宝,专门用来应对这种被人控制的情况,不过……
他的指尖忽然一挑,从桑浓黛脖颈间挑出另一根细绳,勾着那细绳,将她藏在衣领间的那枚玉坠拿了出来。
桑浓黛呼吸一滞,一把夺回。
见她这样宝贝,桓称的神情微变。他可是记得,不论是魔尊还是剑圣,都没送过她这样的玉坠。
他露出一个笑来,桑浓黛却察觉到了危险,桓称问道:“这玉坠好生精致,是谁送你的?”
桑浓黛脱口道:“我娘!”
桓称怔住了:“你娘?”
桑浓黛胡言乱语:“是我娘送我的两岁生辰礼,所以我一直戴着,你不要动它。”
桓称轻缓道:“好。”
到了皇宫,受璎珞的限制,桑浓黛只好跟在桓称身边,她一边听桓称安排封后典礼的事宜,一边摩挲着璎珞,思索不动用如姨法宝情况下的破解之法。
她在云泉秘境学习过的术法里,有教过怎样破解阵法,大阵法与镌刻在其他物品上的小阵法是两种不同的破解方式,后者尤其考验对于灵力和神识的运用。
桑浓黛心想正好,又让她修炼到了。
桓称说“今日成亲”,但是典礼事宜繁杂,不是一日能办好的。
入夜,他在御书房亲笔写了一封请柬。
写完,他叫桑浓黛过来看。
桑浓黛震惊地发现,这封请柬居然是写给介恒的!
她说:“你疯了?”
桓称说:“我要让天下都知道,裴谚已是过去,我才是你的现在。”
桑浓黛:“……你这与挑衅长浩宗有什么区别?”
桓称微笑。
桑浓黛:“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不说了。
他现在这么张扬,死了以后,其他分身要怎么和她在一起……咦,她怎么已经默认他会死了?
桓称起身,将这封请柬连带一封信交于青鸟,送去长浩宗。
之后,他对桑浓黛说:“天婆今夜抵达盛都,她差人送了信进宫,说会主持我们的成亲典礼。”
桑浓黛第一反应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可是天婆,我无法对她做什么,”桓称说,“是她自己说,她读错了天意,我与你成亲,是一件好事。”
第48章
皇宫比魔宫更明亮, 不阴暗,明黄色的琉璃瓦折射着月光,整座宫殿的明亮带着一点儿飘忽的意味, 东陆普通的灯笼和烛火都是轻飘飘的, 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晃动。
当夜, 桓称让桑浓黛住在了他的寝宫。
他则在寝宫的另一头批堆成山的奏折。
皇宫和魔宫相似的地方在于,这里空荡而安静。
桓称和魔尊一样, 似乎不太喜欢太多的侍从在身边, 皇宫里只有少数侍从,主要负责宫内宫外的消息传递,毕竟凡人缺乏修士那样各式各样的传信手段。
桑浓黛不想睡觉, 她从裴谚的乾坤袋里掏出灵石来,汲取着灵力,沉心修炼。
修炼完一轮,桑浓黛觉得自己丹田越来越充盈,运用灵力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又摸着那圈璎珞, 研究上面的阵法。
不知不觉, 她有些困倦了,身体慢慢趴了下来, 蜷在这张宽大柔软熏了檀木香的床上睡着了。
桓称放下手里的奏折,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 注视她的脸颊。她的睡颜很平静安宁,没有忧虑、痛苦和抗拒。
……
艳阳升起, 十里长街张灯结彩。
封后是盛事,要与民同庆。
一大早,宫女便拿了喜服进来,为桑浓黛换上。昨晚量过她的身量, 今日衣裳穿起来十分合身。
那串璎珞竟也正正好与喜服相配。
按照凡间的习俗,要为她敷粉施朱,描眉挽髻,最后再贴上花钿。
桑浓黛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灼灼秾艳的一张脸。
桓称望着她,几乎是屏着息欣赏她的美丽,这又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一面。
忽然,有侍从匆匆进来,附耳对桓称说了什么。
桓称神情冷静,说道:“无妨,我马上过去。”
他离开后,寝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姐真好看。”为她梳发的宫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桑浓黛微微一笑,小宫女更是觉得容光眩目,一下子呆住了。
半晌,她才红着脸问道:“外面都在说,小姐是中洲来的仙女,是真的么?”
桑浓黛说:“我的确是中洲人。”
“听说中洲到处都是仙人,都会飞,小姐也会飞吗?”
“嗯……会一些。”
她现在出行主要还是靠坐骑,但脑子里有几样飞行术法,只要稍加练习,就不在话下。
听她说会,小宫女的眼睛险些放出光来:“那小姐就真的是仙女了!”
小宫女低声咕哝着:“天哪,我居然在给仙女梳头发!”
她虽然激动,但手上动作仍然保持着轻柔灵巧。桑浓黛瀑布般的黑发在她手下,逐渐编织、挽成了华丽的发髻。
“你的手很巧,”桑浓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陶陶。”
“很可爱的名字。”
陶陶的脸更红了,她觉得仙女比传闻中还要温柔可人,胆子渐渐大了点,好奇地问着中洲的事宜,也回答着桑浓黛关于东陆的问题。
两人聊得正欢,桓称走了进来。
桑浓黛估摸着,他一出一进,大约半个时辰,出去时清风朗月,回来时,身上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
她偏了偏头,目光在桓称身上扫了一圈,却没见到血迹。
随着桓称走近,桑浓黛绷了绷脸。
陶陶也噤了声,拿了一盘花钿,立在旁边,等着桑浓黛或桓称挑选喜欢的样式。
桓称没看花钿,不紧不慢地对桑浓黛说道:“长浩宗和桑家都来人了,陈三思和桑蓉,还有几个弱得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用词让桑浓黛觉出不妙,心说师尊和蓉长老来砸场子了?看情况好像没砸成功。
桓称浅浅一笑,伸手抚摸过桑浓黛的鬓角,轻描淡写地说:“我与他们打了一架,他们没打赢,我告诉他们,没人能带走你。”
“……”桑浓黛一方面觉得事态发展正合她意,一方面又有些心慌,连忙问道:“蓉长老和师尊怎么样了?!”
桓称说:“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你,怎会对他们下狠手?他们全须全尾,已经‘答应’留下出席你的封后大典。”
桑浓黛起身:“我要去看看他们。”
桓称抓住她的手腕:“待会儿自然能见到,急什么?”
桑浓黛:“你真的没伤他们?”
桓称转头,对陶陶说:“你先下去。”
寝宫中还有几个宫女侍从,他一并遣走,寝宫门合上,偌大宫殿只剩下他和她,桓称才说:“我没伤他们,他们伤我差不多。你师尊和蓉长老凶得很,一句也不听我辩解。”
桑浓黛低声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桓称沉默了。
很快,他重新放松了表情,微笑道:“我的伤方才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现在又有些渗血了。”
他也不管桑浓黛有没有反应,径自褪了上衣,解开缠绕在伤口上的布条。
那布条已经被血染透了。
肩背上深深的刀伤,清晰可见。
桑浓黛吸了口气,认出来那是桑家刀法造成的伤,看来他说的话不假,至少蓉长老是真想下死手。她待会儿见了蓉长老,得好好解释一下了。
“这是看得见的,”桓称说,“还有你师尊下的手,是看不见的内伤,要好好休养一阵才行。”
他说着,从衣袖掏出一瓶金疮药,药粉里掺了些能治伤的灵草,桑浓黛嗅出来了,只是即便这样,药力与魔尊的霜粉也不能比,更别提雪莲续玉膏。
桓称不动声色,也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下,当着她的面,自己给自己上药,偏偏手法笨拙,仿佛看不到背后的伤势,本就效果一般的药粉纷纷扬扬,没多少真正落在伤口上。
上药的动作又给他带来了痛楚,他脸色苍白,手抖得更厉害了。
桑浓黛:“……”
演的吧晏清丞?
她抿了抿唇,终于看不下去这拙劣的演技,算了,还是让她来,还能给荒山挣点儿生机呢。
桑浓黛开口道:“我给你上药吧。”
话音刚落,桓称的手抖立即止住了,他将金疮药递给桑浓黛,语气柔缓,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意:“麻烦夫人了。”
桑浓黛挡开那瓶金疮药:“你们东陆真没什么好东西。”
她取出雪莲续玉膏来。
桓称不以为意:“够用就行。”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许多东西东陆虽没有,但若是你想要,我定会为你寻来。”
桑浓黛没接这个腔,她走到桓称背后,为他涂药。
桓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沾了药膏,柔滑冰凉,和伤口被触碰到的刺痛混合在一起,共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一种……
晏清丞闭着眼睛,思量着,这像是春夜潮水徐徐浸漫。
是一种……让他几乎有些贪恋的感受。
第49章
“好了。”桑浓黛收起雪莲续玉膏。
那种触感离去了……桓称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
金步摇在她发髻上摇晃,珠玉相撞的声响清脆。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桓称说:“别不开心。”
他发现了,和前两次不同, 这次他受伤, 她没有流露出那种欢欣雀跃来……
想了想症结所在, 桓称说:“我带你去见桑蓉和陈三思。”
桑浓黛扭头看他:“现在?”
“现在。”
……
陈三思和桑蓉,还有几位长浩宗弟子和桑家人, 都在一处偏殿中。
在前往偏殿的路上, 桑浓黛路过了宫中花园,这个季节,花园正是争奇斗艳的时候,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忽然,脚步一顿。
桓称问道:“想去逛逛?”
桑浓黛颔首。
她觉得,花园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
那是一棵树。一颗桃树。
这个季节,桃树已不开花, 而是结着红彤彤沉甸甸的果实, 三五个桃子坠在一条枝桠上,散发着淡淡的果熟香。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这棵桃树, 和荒山上的很像。
桑浓黛抚摸着粗粝的树皮, 闭眼感受着。
它在她手下,似乎发出了轻微的颤动。
桓称说:“这棵树在这里有一两千年了。”
桑浓黛惊讶:“这么久?”
可见她的感知是正确的,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桃树。
起了一阵轻柔的夏风,桃树叶簌簌,咕咚一声,一只桃子掉在了桑浓黛掌心。
这下换桓称惊讶了:“它很喜欢你。”
桑浓黛唇角微弯:“看来不是人人都能吃上这桃子。”
桓称说:“它不给人吃, 寻常人碰都别想碰到,只让鸟来啄食,或被虫儿钻透,再是熟透了掉在地上,烂进泥里,成为新一年的养料。”
桑浓黛回头问道:“它是哪儿来的?”
桓称沉默了一会儿,说:“玉穹山。”
桑浓黛呆了呆。
她迟疑着问道:“玉穹山……有桃树吗?”
桓称说:“从前是有的。”
现在没有了?
桑浓黛捧着这只毛茸茸的桃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洗,低头咬了一口。
桃子清甜,饱满多汁,让桑浓黛惊奇的是,一开始她没有感知到,但吃到嘴里才发觉它灵气充沛得不输当初餍狸掏给她的顶级灵果。
把这口桃子咽下去,桑浓黛感应到了什么,她伸出手,阳光照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指尖轻颤。
恍惚间,有一股冷风在她手指间打旋。
像是来自邪魔境封印的破损……
是了,玉穹山老祖封印邪魔境,此后玉穹山一直镇守邪魔境,这棵来自玉穹山的桃树,与邪魔境封印有联系,也正常。
那与荒山的关系是?
桑浓黛沉着心神,进入荒山之中,用意念尝试着说:“这山上的生机,可否修复邪魔境封印?”
荒山之中,疾风呼啸,粉红花瓣纷纷扬扬,又渐渐止歇。
桑浓黛接收到讯息:可以,还差一点儿。
她睁眼,盯着手里咬了一口的桃子,悟了。
缘机秘境为何会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点出她的天命!
从前,桑浓黛每次听到三千年前的诛邪除魔大战,都心潮澎湃,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每每她说到这个,如姨都会敲敲她的脑袋:“有朝一日,自有比你能力大的人顶上,你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就行。”
桑浓黛说:“如姨,你怎么知道以后能力最大的不是我?”
她话说完就咳了起来,如姨又好笑又叹气,吩咐厨房给她做灵药膳:“吃了药膳,好好修炼,养脉炼体。”
桑浓黛回忆到这里,心想,可惜如姨还在闭关,不能跟她分享……不对,可惜可恶的缘机秘境白泽石一个字的口风都不让她往外透!
“桃子好吃么?”桓称的声音唤回了桑浓黛的思绪。
她说:“特别好吃。”
“看出来了,”桓称说,“品了这么久。”
桑浓黛迤迤然起身,自觉天命在身,不与他这种凡俗之人计较。
又咬了一口桃子,她说道:“走吧。”
快要到偏殿时,桓称对桑浓黛说:“如今他们在东陆,是生是死由我主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要清楚。”
桑浓黛脚步一顿,冷声说:“我明白。”
她大步走到偏殿前,推开殿门。
一见到桑浓黛,桑蓉就唰地站起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黛儿!”
“蓉长老。”
“你还好吗?”桑蓉紧张查看她的情况。
桑浓黛低声说:“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陈三思看见她的样子,也稍稍松了口气。
几个桑家人她都认识,是家中长老,另外几位长浩宗的弟子,桑浓黛却不太熟,不是梅英峰的人。
桑浓黛低声说:“你们和人皇打起来了?”
桑蓉的脸顿时冷了,她说起当时的情景。
长浩宗收到请柬和信之后,介恒第一时间知会了桑家,这件事在长浩宗没有大肆传扬,介恒只叫了陈三思带几个弟子来东陆看看情况。桑家正好过来询问具体情况,双方便一齐出发前往东陆。
抵达盛都,在宫外被拦下,侍从说要进去通报一声,他们便等。
好在桓称很快就出现了,他们问起桑浓黛情况,桓称说:“她很好,今日是我与她成婚的大喜日子,娘家来人,我定会好好招待。”
桑蓉便问道:“此事黛儿愿意么?”
桓称说:“无论她是否愿意,她都注定是我的人。”
桑蓉一听,就知道意思是桑浓黛不愿,她脸色难看起来。
陈三思也怒道:“裴谚尸骨未寒,你怎敢抢——”
桓称笑盈盈地打断他,冷酷道:“不论剑圣生前有多少威名,如今也只是一副尸骨了,我怎么算得上抢?”
简简单单两句话,成功让桑蓉和陈三思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惜人皇实力本就高于他们,这里又是东陆,桑蓉和陈三思虽然伤了桓称,但最终还是桓称制住了他们,将人关在了偏殿之中。
桑浓黛听完:“……”
她回头看了桓称一眼,桓称面带微笑,不以为耻。
“黛儿……”桑蓉眉眼间忧心忡忡,拉着桑浓黛的手。
“蓉长老,师尊,”桑浓黛看向这说话最有分量的两人,“接下来的话,我要单独同你们说。”
顿了顿,她又回头问桓称:“可以么?”
桓称大方道:“请。”
三人进了里面的小间。
桑蓉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东陆安葬裴谚,怎会又进了皇宫?”
桑浓黛说起桓称去漾州选后一事,接着又道:“我本不欲与他纠缠,只是人皇霸道,不愿放我……”
她话没说完,桑蓉就咬牙道:“桑家拼了命也会救你!我回去叫家主!”
“长浩宗也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陈三思沉声说。
“师尊,蓉长老,”桑浓黛有些感动,他们是真正关心她,不过她也有她的事要做,这时,便将路上想好的说辞告诉两人,“若是进宫之前,我一定随你们走,但是我在宫中发现了一件与邪魔境封印有联系的东西,此物与人皇息息相关,若是使用得当,或许邪魔境的封印可以修补,所以我想留下来。”
陈三思身子一震:“此话当真?”
“当真。”
陈三思目光复杂道:“孩子,你心怀大义……”
“但是黛儿,你这样太委屈自己了!”桑蓉道。
“蓉长老……”桑浓黛拉她到旁边低声说悄悄话,“人皇虽然霸道,但并不坏,今日他没伤你们是不是?他愿意事事以我为先。况且,有些事若我不愿,是绝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不会委屈自己,你且放宽心,来日若是如姨出关问起,也叫她放心。”
……
桓称不知道桑浓黛对陈三思和桑蓉说了什么,只看到从里间出来的三人神色各异,陈三思和桑蓉对着他时神色仍然生硬,但没有之前那样愤怒和憎恨了。
之后,桑浓黛回去,做完了最后一道妆序,陶陶让她选了喜欢的花钿,细心地贴在她面颊上,点缀得整张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此次典礼仪式众多。
上午,趁着太阳初升,帝后要在天婆的带领下,一同祭天。
鲜红的丝绸犹如水流铺在玉石地面,一路流到祭天台上。
桑浓黛身穿大红色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纹样,她头戴凤冠,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辉。
桓称亦是一身与桑浓黛相配的红金之色,他戴着冠冕,与桑浓黛并肩而行,踏上祭天台。
祭天台在皇宫外,台前有宽阔的广场,四面有延伸开的青石板路,整个盛都的人都可以前往此地,见证这场祭天仪式。
此时,祭天台下就挤满了人。
凡人目力有限,高高的祭天台上所立之人,他们其实看不太分明,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的虔诚减少一分。
当祭天仪式开始时,东陆子民们也与帝后一起,跪地伏身,呢喃念诵。
天婆注视着眼前这对新人。
她的手里抓了一把天霞花。
天霞花是东陆特有的一种花,花朵很小,有红、橙、黄、紫四种颜色,香气虽淡,但经久不散,东陆人逢年过节,都要采一大捧天霞花放在家中,种种盛大典礼、祭祀仪式,也少不得它的身影,尤其在祭天仪式上,它是带有来自上天的灵性与祝福的。
初见桑浓黛,她并没有看错,这位女子并非常人,她身上的命运若与皇帝交织在一起,皇帝会死,桓称是难得的明君,怎能因一个女子而死?是以她激烈反对。
然而回到盛都,她夜观天象,静下心来重新梳理天意,竟察觉其中藏着一份焕然生机。
皇帝死了,东陆的前程竟比他活着更好。
皇帝与东陆,天婆自然选择后者。
她怀着真诚的祝福,将手中的天霞花,洒在了二人身上。
第50章
祭天之时, 皇帝的侍从在盛都策马,挥洒天霞花,将帝后大婚的祝福与万民同享。
祭天仪式结束后, 桑浓黛坐着飞马拉的凤舆, 在十里长街平稳地低空飞行, 在民众们抛洒的天霞花中,缓缓驶入皇宫。
之后便是盛大的筵席。
桓称还真给长浩宗和桑家人留了好位置, 只是他们的神色比之欢欣的朝臣及家眷们, 比之这宫内宫外的热烈氛围来说,显得太冷淡。
一应仪式举行过后,太阳也渐渐西斜, 黄昏落霞满天,仿佛铺了一苍穹的天霞花。
终于到了隔去所有热闹纷扰,独属于这对新人的时光。
桑浓黛盖上了盖头,桓称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进玉露殿。
殿中摆放的数架九枝灯上都放满红蜡烛, 清风吹拂, 烛火跳跃着,照得玉露殿明亮灿然。
桌上摆着合卺酒。
桓称倒了两杯, 酒水清醇,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明黄色的烛光中, 桓称掀开了桑浓黛的盖头,他恍惚回到了在西野的时候, 与她初见,也是这样,浓艳的红被徐徐挑开,露出下面一张白皙娇艳的脸。
只是那时心神无甚波动, 与现在的心动神摇完全不同。
是何时发生了变化?他不知道。
盖头完全掀上去,桑浓黛的眼瞳显露出来,漆黑的瞳子里倒映着殿中无处不在的烛光,平静地望着他。
桓称的目光也极平静。
他将嵌着翡翠与珠宝的银制酒杯递到桑浓黛手中:“喝了这杯酒,你我今后便是夫妻,死生不渝。”
她的指尖被酒杯触及,感到一阵凉意。
桓称端着酒杯,与她交杯,不容拒绝。
桑浓黛也没想拒绝就是了。她与桓称同时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这酒清凉甘甜,劲却不小,一杯饮尽,桑浓黛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眼中含着一点儿水润,看向桓称。
跃动烛光下,桓称的脸庞看起来又立体又柔和,他抬手,慢慢摘下桑浓黛头上的凤冠、步摇和其他首饰。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桓称手往下一滑,抚上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桑浓黛下意识偏了偏脑袋,将因酒劲而发烫的脸颊在他手掌上贴了一下。
桓称顿了顿。
桑浓黛装醉,一脸困倦,睫毛垂下,身子歪歪地往床上倒。
桓称一把捞住她。
桑浓黛像是恍然惊醒般,又掀起眼皮来,注视着桓称。
她看得那么认真,目光那么深远,似乎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夫人,”桓称温柔浅笑道,“你在看谁?”
桑浓黛伸出手指,落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再到唇角,下颏,一路划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在她指下,微微一动。
桓称:“你……”
“人皇阁下,”桑浓黛低低地说,“你长得很好看,只是……”
“别说只是。”
桓称低头吻住了她。
他将她的唇瓣含在嘴里,吮着,扫着,起初,桑浓黛身体紧绷,似乎有些抗拒,但是渐渐地,她迷醉了……
桓称听到从她唇齿间溢出的喘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攀在了他的肩膀上,搂住了他的脖颈,她好像醉得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只能倚靠着他。
她是这么容易醉的吗?他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没得出结论,便已然沉溺于她不自知的回吻,和她柔软的怀抱。
桑浓黛察觉到了桓称的手,他的手指与裴谚不同,裴谚的手指是带着一点粗粝的,而桓称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指腹没有一丝茧。
他知晓她的一切,在这种急需取悦她的时刻,他放弃了所有的隐藏和伪装,按她的喜好行事。
金红色喜服一件铺散在床上,一件落在了地上。
桑浓黛微微蹙着眉,眼眸紧闭。
桓称抬起头来,抹去唇边的水光,轻柔道:“黛儿,看着我。”
他捧起她的脸。
桑浓黛张开有些朦胧的眼眸。
“对,就这样,看着我……”
他细究着她眼中的情绪,晏清丞心想,倘若他所有的情感起伏都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倘若这就是从古至今无数故事传颂的爱,他如此渴望得到她的一切,是否应该不顾她的意愿,满足自己的渴求?想了又想,直到在她的眼中、脸上还有身体的轻颤里感知到她的欢愉,他在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中明白了,他想要她,也想要她和他一起快乐。
……
清晨,鸟鸣啾啾,盘旋在窗外。
桑浓黛费了点儿力,才睁开眼睛,她其实还没睡够,只是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荒山生机。
另一件是皇后能够共享的天授之力。
她醒了,桓称还没醒,紧紧抱着她。
桑浓黛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胳膊,伸手摸了摸玉坠。
当初她获得玉坠时就接收过它散发出的信息,山中生机足够之后,可以生出她想要的一切,如今,她终于要第一次尝试这奇特的力量了。
她闭眼,集中意念心神,默念道:“我要修复邪魔境破损的封印。”
这一次,山上起的风比之前都要猛烈,看到随风旋舞的花瓣和落叶,桑浓黛忽然想到什么。
等等,使用荒山生机不会要把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花草树木抽干生机,重新变得干枯吧?!
如果是这样……
桑浓黛的第一反应是,按照这种进度,要把整座山的生机养好,晏清丞的分身都不够死的。
荒山——它已有将近一半不荒了,这时随风震颤着。
玉穹山。
晏清丞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站起身来,循着震动的源头,来到了一处弥漫云雾的山峰。
它与玉穹山相连,是玉穹山的一部分,但是与玉穹山不同,这座山终年不落雪,千年如一日的春,故名春山。
他的幼年、少年,是在春山长大。
但是后来,春山万木枯萎,永远地封闭了,被无法窥透的浓雾笼罩至今。
父亲说,只有当他的宿命最终降临时,他才能再度回到春山。
他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能感知到春山的动静。里面发生了什么?
震动逐渐变得微弱。
直到一切平息。
晏清丞听到了桑浓黛呼吸,从屏息,到放松,再到欣喜……欣喜?
他睁开眼,翻过身,望向桑浓黛,她眼中还有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夫人,你……”桓称的嗓音有些沙哑。
站在玉穹山巅,望着春山的晏清丞,整个人不可思议地立在了原地。
他与邪魔境封印有特殊的联系,这时发现,封印的破损居然完全修复了!
那些堵在洞口,还没来得及出去的邪魔狂怒地撞击封印,封印岿然不动。
源源不断往外五洲四海释放的魔气也受到了阻隔,对魔气最为敏锐的邪祟魔物感知到这一点,纷纷震骇。
“……你笑了。”桓称的指腹摩挲着桑浓黛的唇角。
封印修复了,荒山的情况也没她想到那么糟糕,花花草草是比之前稀疏了一点啦,但没有重回之前的干枯状态,总的来说还是生机勃勃的,她就没忍住,乐出了声。
看着桓称,她抿了抿唇角,说道:“我刚刚只是感受了皇后的那一份统御东陆的天授之力,觉得有些有趣。”
“是么。”桓称将她拥入怀中,“你喜欢就好。”
桑浓黛抓紧时间体会了一下天授之力,免得他万一问起自己不知如何作答。
一试之下,她发现,竟真有有一种“整个东陆都在自己掌控下”的感觉,她能凭借心神之意,肆意在东陆神游,一草一木都能看到,若是集中注意力想着某一个人……譬如裴谚的还有蔡富商,嗯,她看到了他,正四仰八叉地在床上呼呼大睡。不过,并非所有的地方都能清晰可见,还是有些不知名的制约……
桓称却没有问及这些,而是问了个让桑浓黛一愣的问题。
“夫人,你相信天命么?”
想了想,桑浓黛诚实作答:“我信。”
桓称默然片刻,说道:“我父亲说,我的天命,就是为东陆子民而死,你相信么?”
桑浓黛:“……”
她再一次选择了诚实作答:“我不信。”
桓称:“?”
他挑了挑眉,看向她:“你到底信不信天命?”
“我信啊,”桑浓黛说,“我相信你的天命不是你父亲说的这个。”
“那是什么?”桓称饶有趣味地问。
桑浓黛没回答。
“不过,或许真的不是……”桓称喃喃,“他已经说错了一点。”
桑浓黛:“什么?”
桓称避而不答:“早膳想吃什么,我叫御膳房给你做。”
当年在春山之上,父亲告诉他,封印一旦开始破裂,是不可修补的。父亲错了。
桑浓黛说:“盛都人平日吃什么?”
桓称点了点头,起身披上衣服,出去吩咐侍从。
等早膳的时间,桑浓黛又琢磨起这天授之力来了。
她发现,这力量果然奇特,一来,它并不能完全看透东陆,譬如她试着寻找天璇刀碎片的踪迹,就一无所获;二来,除了东陆,它居然对其他四洲也有一点儿窥探之力,只是不太受控制,好像必须提到她本人才行……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桑浓黛眯了眯眼,从一片模糊中分辨出这是一座热闹的酒楼,聚在一桌吃饭的年轻男女修士,正谈论起她。
“什么事?她在魔界的事儿?长浩宗诛邪除魔,魔尊为桑浓黛而死……跟话本似的。”
“师哥,你也没闭关啊,消息怎的这么落后,魔尊早翻篇了!她后来入了长浩宗,与剑圣裴谚成亲了,无情剑圣裴谚啊!竟为她动了凡心,宁受长浩宗鞭体炼魂问心之刑,也要娶她,啧啧。”
“不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起头那人笑道,“师弟,你的消息也没多灵通,剑圣之死没听说么?”
“听说了啊,成婚不久就新寡,美人儿也是可怜……”
“新寡不久又新婚啦!”
“什么?”
“昨日东陆的盛大典礼,你们没听说?这一代人皇终于娶后……”
“这与桑浓黛有什么关……嘶!不会吧?”
“正是!裴谚是东陆人,桑浓黛带他灵柩回东陆下葬,谁料遇到了人皇,人皇对她那是惊鸿一瞥,惊为天人,就这样将她刻入心扉,非要娶她为后,哪怕剑圣尸骨未寒,桑浓黛并不情愿,甚至天婆都说此桩婚事不可,他也不管不顾,成婚当日,长浩宗、桑家前去要人,人皇宁愿得罪两大势力,与他们动了手,将他们打退,硬是完成了帝后成婚大典。”
“人皇不是出了名的明君么?据说为人俊逸温和,处事最有气度,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遇到桑浓黛,全都发了痴了!”
“你们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席间的年轻女子眼中闪着光说道,“还有一桩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西野邪魔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