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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梦游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回长浩宗这一路很顺利, 没再遇到意外。


    到了万里云山上空,金翅大鹏速度放缓,裴谚对桑浓黛说:“我们的婚事, 我会与宗主去说, 你不必担忧。”


    桑浓黛点了点头。


    到了梅英峰, 裴谚将她放下,乘着金翅大鹏远去。


    回到长浩宗, 也意味着假期结束了, 她本就是晚了半天才到,要把上午落下的课补上。师尊不在,是一位师姐代他给桑浓黛讲了课。之后便是练刀, 切磋,还有最基本的修炼。


    谢慧和顾无灯发现她修为晋升,十分惊讶,恭喜了她一番。


    顾无灯心想桑浓黛真是天赋异禀,这才几天, 竟然又突破了。顾无灯在家也是被夸着长大的, 人人都说她的天赋不在她哥之下,一手剑术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也算得上出神入化, 不过见了谢慧, 再见了桑浓黛, 方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对了……”桑浓黛忽然开口,“我昨天听了一出师徒虐恋的戏, 想到一个问题……”


    如姨说裴谚要娶他还得过长浩宗的难关,桑浓黛不太清楚长浩宗这方面的规矩,这时便想打听打听:“中洲宗门大多恪守礼制,长浩宗也是如此, 师徒之间绝不可生出不该有的感情,那若不是师徒呢?”


    一旁的谢慧道:“师兄妹、师姐弟之间,应当并无此禁忌。”


    桑浓黛压低嗓音:“那若是师叔与师侄呢?”


    谢慧和顾无灯都愣了一下。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三十六年前,白鸟峰峰主声称爱上了隔壁毓秀峰的大师姐,非她不娶。为了与她成亲,按照长浩宗宗规,要受三道刑罚,结果他没熬过,改口说这亲不成啦!只是为时已晚,三道刑罚里的问心之拷已让他的心性全然暴露,于是不仅没成亲,还被宗主剥去了峰主之位,此事长浩宗人人皆知,就是要大家引以为戒。”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正是今天给桑浓黛补课的罗绢师姐。


    罗绢笑眯眯道:“现在你们也知道啦,日后当上峰主,千万小心。”


    顾无灯哈哈一笑:“师姐说笑了,长浩宗峰头满打满算才二十九个,众峰主手下的弟子加起来上千,还有为数众多的内门弟子以及每年收徒大选新弟子源源不断,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当上峰主。”


    罗绢笑道:“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修炼,少想些有的没的。按照往年的习惯,过段时间就要带你们出去历练了,每年历练都有受伤的,今年中洲不太平,更可能出意外,得愈发加紧修炼才是。”


    三人肃然正色,齐声应道:“是,师姐!”


    ……


    之后几日,桑浓黛回到了充实的修炼日子,与之前不同是,裴谚没有再出现。


    虽然裴谚不在,但他的徒弟程卢这些天却和依旧在梅英峰和大家一起修炼。


    晚上回了自己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桑浓黛分享了她打听来的消息:“蒋师哥去问了师尊什么情况,师尊让他滚远点。”


    蒋贤名字斯文,可惜人不如其名,是个活泼嬉闹的性子,在众弟子中,他排行第九,与师哥师姐、师弟师妹都能打成一片。陈三思是端庄肃穆温和的性子,但也时常受不了他。


    “但是蒋师哥怎么会滚呢,”顾无灯兴致勃勃地说,“他喋喋不休,跟念咒似的,扯了一大堆,终于从师尊嘴里问出,小师叔原来是犯了事被宗主关起来了。”


    谢慧问道:“什么事啊?”


    顾无灯两手一摊:“这就不知道了。”


    谢慧:“……”


    一旁的桑浓黛没敢吭声。


    谢慧道:“若是大事,迟早会有风声传出,我们现在还是专心修炼吧。”


    “对了,”说到修炼,桑浓黛想起来,“我的流光梅!”


    前些日子,陈三思教授完种植技巧,她们便正式开种。桑浓黛的这棵前两天冒出来小芽,今天中午来看,觉得那芽朵有些蔫,她好好用灵气喂养了一顿,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桑浓黛赶紧回房,查看自己放在窗边的花盆。


    “啊……”她悲伤地看着泥土上只剩一捧黑灰的花盆。


    她的流光梅死了!


    这流光梅确实不易栽种,尽管师尊教了她们详细的灵气喂养的方式,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起来是另一回事。


    顾无灯和谢慧到了她窗边,也有些疑惑和紧张:“怎么回事呀?是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桑浓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日光、月光,我都有让它定时吸收……”


    三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认真探讨起来,要吸取失败的教训。


    ……


    桑浓黛还剩两粒种子,也就是两次机会,时间还有半个月,得把流光梅好好种出来才行。


    这可是进入长浩宗的第一项考核。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等裴谚的消息,一边把上课修炼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种梅花上。


    桑浓黛尽心尽力,小心翼翼,但没过多久,第二棵流光梅好不容易养到抽条,又枯死了。


    谢慧和顾无灯的进度和她差不多,通过讨论,她们已经得出了基本结论:流光梅不是天生地养的造物,所以生长的条件苛刻,灵气多一分会淹死,少一分会渴死,日光晒得多一分会焦蔫,月光晒得多一分又会霜冻,得精心呵护,既要能敏锐地感知它状态最微小的变化,也要能精细地控制灵气。


    特别考验她们对灵气运行、运用的掌控能力。


    虽然种梅花种得头大,但是桑浓黛能够感觉到,这一项考核是在迫使她们方方面面地用心感知自身灵力。


    从妙法境界比之纳灵境,若说最实质的变化,那就是结丹,结丹之前,修士只能运用丹田内储存的灵气,而结丹不仅意味着丹田内蕴含了远超纳灵境的灵气,更意味着修士成功构建了身体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从妙法境界分为三个阶段:灵动、神动、融合贯通。


    灵指灵气,神指神识。


    她们三人目前正处于灵动境,能够使用内丹含有的灵气,对天地间的灵气也有了一些操控感,而到了神动阶段,她们就能够感知到神识的存在,再到融合贯通,便能更好地掌控天地灵气了。


    又一个夜晚。


    月色正好,银光落在庭院里,桑浓黛把流光梅搬出来晒了一会儿,人却有些走神。


    从梅英峰能看到不远处被薄雾笼罩的明竹峰,听说明竹峰是二十九峰中最清冷的,自裴谚当峰主以来,那里就一直只有他一人。


    桑浓黛想,要是裴谚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她想办法从他那里再给荒山薅出一点生机来,种流光梅这件事一定会变得顺利很多。


    他现在在受那三道刑罚么?


    总觉得……


    桑浓黛念头刚起,便发现那棵小小的流光梅枝条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立即感知到了这颤动的意味,把它搬回了房里。


    看着那株流光梅,她心里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如果这点小考核她都得靠缘机秘境的力量,那她以后恐怕没有信心靠自己干成任何事了。


    种流光梅的考核,她要靠自己达成!


    *


    万里云山落霞崖,是一处风景绝美之地,也是宗主介恒的居所。


    落霞崖一处崖洞中,裴谚正在面壁思过。


    身后传来动静,他睁开眼睛,平静道:“师尊。”


    介恒道:“你真的想好了?”


    裴谚说:“是,我心悦于她,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旁的我不在乎。”


    介恒道:“她毕竟刚入宗门不久,即便成亲,你与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她也始终是三思的弟子,不可能让她荒废修炼与你厮守,如此种种,你可明白,你可接受?”


    裴谚垂眸:“弟子明白,甘之如饴。”


    介恒叹道:“那便按宗门规矩行事罢。”


    三道刑罚分别是:鞭笞之刑、问心之拷、神魂之炼。


    对裴谚来说,这三道刑罚中,最有意思的便是第二道,不知能问出他几分真实面貌来。


    崖洞里升起锁链,锁住他手腕。


    负责实施鞭笞之刑的,是长浩宗专门负责刑罚的长老,他扬起手中长鞭,“啪”地打在裴谚背上。


    这一鞭又准又狠,能给人带来剧痛,但又不会伤及他的经脉。


    裴谚的白衣渗出血痕来。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漠得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打了上百鞭,渐渐抑制不住对疼痛的感知时,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很喜欢给人涂药治伤,受完刑罚之后,若是让她来涂药,她会不会很欣喜?


    想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裴谚的唇角也浮出一丝笑意来。


    *


    时间倏然而过,眨眼就到了上交长浩宗梅英峰第一次考核任务成品的时候。


    这天早上,桑浓黛天还没亮就醒了,看着那棵长势不错的流光梅,长出了一口气。


    她守着它,直到天光大亮。


    庭院三间房的房门几乎同时吱呀打开,每个人踏出房门时,都小心翼翼捧着梅花花盆。


    带着梅花到了修行院,三人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一些。


    但还没彻底放下。


    直到陈三思踏进院子,桑浓黛才彻底松了口气,手臂抬了抬,一双眼睛眼巴巴看着他。


    “种得不错。”陈三思笑了笑,一挥衣袖,将三盆梅花带到了屋中,一一点评起来。


    以种流光梅为引,陈三思教她们如何更好地掌控灵气,以及该怎样感知自己神识的存在。


    桑浓黛听了,觉得收获颇丰。


    “另外,”最后,陈三思对众弟子说,“三日后,便要外出历练,此次历练为期一个月,以诛邪除魔为主,并且会与各峰联合考核,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早课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有的去后院修炼,有的来前院呼吸新鲜空气,刚呼吸了两口,不少人就迅速溜达去后院了,不过也有些充满好奇心又不怕死的人没跑。


    只因消失了一段日子的裴谚又出现了。


    气场凛冽得吓人。


    桑浓黛一出来,他苍白冷漠的面色犹如春雪融化,眉眼间显出惊人的柔和来。


    晏清丞想,长浩宗的问心之拷不过如此,并未触及几分他的真实,还是她更有趣些。


    见到他,桑浓黛神情一亮,刚要开口,便听身后传来陈三思的声音:“浓黛,你跟我来。”


    桑浓黛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跟着陈三思走了。


    没多久,裴谚的身影也消失了。


    梅英峰后山有一大片梅花林,林中有一间小屋,屋内陈设简洁,是陈三思静心之地。


    他倒了两杯梅花茶,一杯给桑浓黛,另一杯……


    陈三思望向屋外。


    裴谚的身影如他所料出现了。


    陈三思重重放下茶盏,冷脸道:“师尊说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聊吧。”


    第32章


    大半个月没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生疏。毕竟严格来说,她和裴谚这个人真正也没认识多久,他又是清冷冷、寡言少语的性子。


    裴谚静静地看着她。


    桑浓黛也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得很明显, 想来是刑罚所伤, 不知要不要紧。


    半晌,她开口问道:“宗主怎么说?”


    裴谚恍然回神, 将介恒的要求说了。他们成亲之事, 可由宗主和她的亲人见证结契合籍,但不能大操大办,宗门内外, 只有少数人会知晓此事。她要以修炼为重,故而他们不能张扬。


    “委屈你了。”裴谚低声道。


    桑浓黛摇摇头:“不委屈。”


    相反,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也不想耽误修炼。


    裴谚手掌一翻,一面琉璃镜浮现, 他说:“按照宗门规矩,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桑浓黛歪了下脑袋,这她还没听说过:“什么?”


    “长浩宗有一道秘术, 名为‘问心之拷’, 能看出一个人最本真的样子, 能问出他最真实的心意,还有为人做事的心性, 这拷问之法,有些像你们殷其雷试炼的幻境,”裴谚转动琉璃镜,镜中薄雾缓缓散开, 出现了他的身影,“按照宗规,我要给你看清楚我的心意。”


    镜中的裴谚白衣胜雪,背上却有条条血痕,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脑袋低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你冷么?”有一道柔和的女声问道。


    裴谚喑哑道:“冷。”


    桑浓黛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如果这类似幻境试炼,那么此时他可能没有完整的记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天会渐渐暖和起来的,”女声道,“你看。”


    冰雪在消融。


    花草破土而出,雪成了溪流,溪流旁柳树成荫,又有桃花盛放,蝴蝶翩翩。


    “看到了么?这是你内心深处,执念最深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裴谚慢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说道:“这是春山。”


    看着镜中的画面,桑浓黛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不是玉坠的荒山么?这条溪流,溪流旁边的桃花,柳树,还有攀满藤蔓的崖璧……她都很熟悉。不不不,也许天底下就是有许多山都是相似的,又或者那座荒山参考了所谓的春山?她一直以为玉坠中的山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女声问道:“春山在哪里?”


    “在……”裴谚停顿了一下,“东陆漾州。父亲……和母亲,曾带着我隐居在那里,我的幼年是在春山度过的。”


    “后来呢?”


    “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再没有去过春山。”


    远远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父母陪着他玩闹,又有叮嘱:“谚儿,小心些……”


    裴谚蓦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春山脚下的木屋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梦境里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很快,他起身,穿上粗麻布衣,洗漱之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短刀,进山林里狩猎。


    路过菜田,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裴猎户”,他似乎欣然认同了这个身份,丝毫没察觉这是幻境虚构的。


    他猎到了一头鹿,两只兔子,一个人吃不完,便拿到集市去卖。


    路过一个瞎眼老道的算命摊时,老道叫住了他:“小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啊!”


    裴谚淡淡道:“我是猎户,受伤见血本就是寻常事。”


    “那可不是一回事,你命中……”老道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一段孽缘。这段孽缘,阻你前程,误你性命,凶得很,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化解之法,只需要……”


    “没钱。”裴谚转身就走。


    “哎,哎小子别走……我们有缘,今日不收你钱!”


    桑浓黛看到这里,扑哧一笑。


    裴谚瞧着她的模样,心中一动,说道:“师尊说,这里能看出我的心性,是不信命的。”


    桑浓黛笑得眼中有潋滟光色流转:“我还以为这里看出的是你……十分惜财。”


    听了这话,裴谚思索了一下,随即低头,解开腰间乾坤袋,递给她。


    桑浓黛:“?”


    裴谚:“我不是贪财之人,今后我的,就全是你的。”


    桑浓黛:诶?


    她下意识往荒山探了探,发现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在一起时会缓慢长一点小草、树叶、野花……这样细水长流,算是聊胜于无吧,不像是能立刻兑现机缘奇遇的样子。


    难道裴谚很穷,乾坤袋里其实没什么?


    桑浓黛接过来一探,震惊发现,他不仅不穷,还很富!


    “接着看。”裴谚提醒她注意琉璃镜。


    镜中,老道说,他的孽缘是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她,他这一生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堪忧,但若是选择不爱她,那么这一世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红颜佳丽,就会应有尽有。


    裴谚问是谁?


    老道说这条街走到尽头,你会看到一个比武的擂台,擂台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孽缘。


    “但我劝你不要去看,”老道说,“你只要见了她,定会爱上她,若是爱上了她,那么只有杀了她,这段孽缘才能了结。”


    老道话音刚落,裴谚身后,一个绿色的身影飞快的跑了过去。


    裴谚余光瞥到,愣了一霎,下意识追了过去。


    “别追别追!”老道在后面喊,“孽缘啊!孽缘!”


    裴谚充耳不闻。


    桑浓黛看到琉璃镜里的裴谚穿过了集市这条街,过程并不顺利,有人推搡,有人呵斥,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香帕,他一概没管,终于来到街道尽头。


    只见那道绿影跳上擂台,身穿绿裙的少女提着一把黑色长刀,与白衣青年战在一起,身姿灵活,刀风凌厉,笑容又是那么明媚动人。


    最后她赢了,盈盈笑道:“沈砺哥哥,承让了。”


    这是……鹤鸣宴那天。桑浓黛悄悄看向眼前的裴谚,那天剑圣来了,原来真是去看她的么?把那天的她记得这么清楚。


    幻境中,自她出现后,便处处是她了。只是她的身影常常飘忽,而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这里与“神魂之炼”的刑罚是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他受了神魂上的鞭笞、淬炼之痛,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你就这么喜欢她?”那道女声又出现了。


    春山的溪流潺潺,微风吹拂柳枝。


    “是,”裴谚说,“她是我在这个世间最喜欢的女子。见她第一面时,我便知道,就是她了。”


    “不后悔?”


    “不……”他刚说了一个字,啪的清脆鞭笞声便落在了他脊背上,他抖了一下,弓起身子,刹那间,冰雪重新覆盖上一切,春山草木湮灭,只剩一片雪白,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跪在地上,垂着头,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我不后悔。”


    琉璃镜中的画面到此结束。


    桑浓黛抬头,看向裴谚。


    裴谚收起琉璃镜,说道:“那日说要对你负责,并不全是因为我自幼受到的教导,还有我真正的心意,你看到了么?”


    桑浓黛说:“所以,你是在鹤鸣宴那天,对我一见钟情?”


    裴谚说:“正是。”


    “原来如此。”桑浓黛点了点头,却一点儿都没相信。她不知道为什么裴谚要与她成亲,但毫无疑问,这种话不可能是真的。


    裴谚说:“既然事情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便成亲,如何?”


    桑浓黛点头的动作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答应:“好。”


    “咳……”


    忽然,裴谚用拳抵住唇,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唇角溢出血迹。


    桑浓黛连忙扶着他坐下:“你怎么了?”


    她感觉手上一片湿润,抬起来一看,是血。他背上渗出的血,又将衣服染红了。


    裴谚哑声说:“鞭笞之刑就是这样,皮肉伤势不是几夕能好的。”


    桑浓黛不假思索道:“我有雪莲续玉膏!”


    裴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嗓音平稳:“华清堂的雪莲续玉膏么?既有如此治疗外伤的神药,那麻烦……黛儿了。”


    他冷不丁这样称呼她,桑浓黛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从来只有家里人这样叫她,其他朋友长辈,都是叫她浓黛的。


    他这样唤她,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桑浓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次成亲,与魔尊那一次不一样。


    他们是要亲人见证下结契合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亲。她发现,她方才之所以迟疑,就是因为这一点。


    毕竟按照荒山焕发生机的规律,有些事,做过一次,再往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而若是换了人,又能有全新的效果。裴谚是当今剑圣,与他成亲以后,她还好换人么?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与他和离。


    桑浓黛念头几转的工夫,裴谚已然宽衣解带,褪下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白皙背脊。


    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泛着红肿的血痕,她吸了口凉气。


    长浩宗的刑罚当真不留情面。


    从玉镯里取出雪莲续玉膏,桑浓黛小心又认真地在他伤口上涂抹着:“疼的话你就说,我会轻一些。”


    裴谚说:“不疼。”


    玉坠微微发热,这是第一次给裴谚的伤口涂药,效果明显。还有,虽然裴谚说这伤不容易好,但在雪莲续玉膏的效果下,伤口还是愈合了很多,桑浓黛唇角弯了弯,语调放松了下来:“别不好意思啊,小师叔。”


    裴谚听出了她含笑的语气,心道真是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低声道:“黛儿心疼我?”


    桑浓黛连连点头:“当然。”


    裴谚蓦地转过了身,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指腹摩挲过桑浓黛上扬的唇角,将她逮个正着,问道:“那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桑浓黛笑容僵住。


    “自然是因为……”她眼珠转了转,很快找到说辞,“要和小师叔成亲,我太高兴了。”


    看着她的样子,裴谚微笑道:“我也很高兴。”


    桑浓黛呆了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剑圣裴谚笑,他本就是神清骨秀的长相,神态冷淡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这样微微笑起来,就是冰雪化作了融融春水,温柔得简直不像他了。


    她努力让自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药还没涂完呢!”


    “好。”裴谚松开她,背过身。


    他有几道鞭伤极重,深可见骨。


    桑浓黛一边给他涂药,一边低声说道:“你虽然说不疼,但肯定还是疼的吧?”


    裴谚淡淡地说:“习惯了。”


    桑浓黛专注涂药,听到这句,下意识道:“嗯?你也习惯了?”


    魔尊说过,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觉得疼,现在裴谚又这么说,她一下子冒出了一个疑问:是“魔尊”和“裴谚”都习惯了疼痛,还是晏清丞本人习惯了?


    裴谚重复道:“也?”


    桑浓黛猛地惊醒:“啊。”


    裴谚肩膀微微绷紧了:“还有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桑浓黛:“……”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半晌,桑浓黛小声答:“一位……故人。”


    裴谚摆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上次乘坐金翅大鹏,还可以说她只记得片段,而非全部,这一次,他却找不到这样的借口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嗓音冷了一些:“你也给他涂过药?”


    桑浓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一次明知故问,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发问,她也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嗯。”


    裴谚说:“你也心疼过他?”


    现在呢?你心里还有几分他?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如果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角度来看,面对旧爱和新欢,这些问题很好回答,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算,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但是鉴于她知道旧爱和新欢其实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变得很难回答了。


    第33章


    幸好这时候, 陈三思回来了。


    他扫了眼屋内的场景,重重清了清嗓子:“聊得如何?”


    桑浓黛立刻把他的衣服往他身上盖,尽管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但在陈三思这样的长辈面前, 这样一副场景还是让桑浓黛有些尴尬, 她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说:“挺好的挺好的。”


    裴谚没作声, 他淡定地把上衣穿好, 才起身行礼道:“师哥。”


    陈三思说:“既然聊完了,裴谚你就先回去吧,师尊还有话与你要说。”


    裴谚应了一声, 回头深深看了桑浓黛一眼,转身离去。


    桑浓黛在原地品味了一下,没品出他那眼神的意思。


    那是一道有些许复杂意味的眼神。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是松了口气的。真奇怪,他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陈三思走到桑浓黛面前。


    她本以为他有许多话要说, 陈三思却只说了一句:“回去修炼吧。”


    桑浓黛能隐约察觉到他的顾虑,这时便说道:“师尊, 我会好好修炼的。”


    陈三思笑起来:“那最好不过。”


    ……


    翌日。


    云山山顶宫殿, 是长浩宗的正殿, 此时殿中人正见证一对新人的结契之礼。


    这是裴谚请慈殊寺的大师算的良辰,他还准备了中洲人成婚的喜服, 红男绿女,给这宫殿增添了艳色。


    在场的人并不多,只有长浩宗宗主、陈三思、当日执行刑罚的长浩宗长老、还有以桑如是为首的几位桑家长辈。


    结契合籍,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变化。


    按照仪式, 桑浓黛和裴谚在天地与亲人的注视下,饮下滴了对方指尖血的合卺酒。


    十指连心,指尖血在这里就如同心尖血,从此,二人的身体、神魂上便有了相融之处,日后许多方面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桑浓黛喝完酒,却没有察觉到传闻中那种玄妙的变化,她看向裴谚,裴谚还是裴谚,哪怕是成亲之日,他也是无情剑圣,气质冷然。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偏头望来,微微笑起来,眼里有了一种明亮趣味。


    礼成之后,桑浓黛跟着裴谚到了明竹峰。


    裴谚唯一的弟子程卢在梅英峰,这时明竹峰便什么人也没有。


    天边云霞是一片绚烂的紫橘,桑浓黛坐在竹屋屋檐下,裴谚倒了一杯两杯甜酒,与她一同坐在屋前。以竹屋为中心,他布了阵法,阵法使之不受夏日炎热侵扰,不仅如此,反而蔓延出寒凉之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穿过竹林。


    桑浓黛抿了一口甜酒,嗯……不是竹子味的,是蜂蜜味的,像是用冰镇过,这时节喝起来冰冰凉凉,很舒服。


    她看着屋前宽阔的庭院,问道:“你平日就在这里练剑?”


    裴谚颔首,嗯了一声。


    桑浓黛不知不觉喝下了一杯酒,甜味太重,与喝蜜水无异,但酒劲实实在在,她的脸上浮起薄红来。


    伸手把杯子递给他:“我再要一杯。”


    裴谚进去又给她打了一杯。


    接过这杯酒,桑浓黛看着他,说道:“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同你成亲。”


    裴谚怔了怔。


    他意识到她提起这个话头,就是要他问,于是便问道:“为什么?”


    桑浓黛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经常生病,为了我的安全,如姨就不怎么让我出门,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满足对外界的好奇心,我便爱上了读话本,话本里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人物,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慢慢知道了五洲四海大致是什么样的,又有哪些出名的人物,就像话本里的人物一样,其中就有你。你原先没有拜入长浩宗时,便在中洲小有名气,因为你到处行侠仗义,除过邪魔,杀过坏人,还有闯荡秘境获得上古前辈遗留下的至宝无情剑的传说——这个是真的吗?”


    裴谚斟酌道:“差不多是真的。”


    桑浓黛眼睛亮了亮,有种多年疑问得到解答的满足感,她接着说:“后来你被介恒收为关门弟子,彻底在天下扬名,之后更有了剑圣之名。在我只能看着话本畅想的时候,你就在过话本里那样传奇的生活,我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相比较来说,裴谚却是离她更近。而晏清丞这种距离她一百多年的传说,她反而没什么实感,若不是白泽梦境,她也绝无可能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桑浓黛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其实从小就喜欢你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小时候爱听故事而已,除了无情剑圣,还有人美心善悬壶济世的仙医、炼一粒丹药炸一个丹炉的天才丹修、和天下至阴至毒的蛊虫都能交上朋友的南域圣女……


    听着这些人的传奇故事长大,桑浓黛对他们每一个都是喜欢的,除此之外,还有崇敬之心,更是充满好奇,若是有机会见到真人,她会很开心。


    裴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么,你的那位故人呢?”


    真奇怪,明明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但还是再一次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桑浓黛早就考虑过对策,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垂着眼帘,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惆怅:“他已经是故人啦。”


    这样含糊暧昧的答案和神情,充分表达出她对旧爱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已然过去,另一方面她又提前奠定了对新欢的真挚表白,这样一来,从时间顺序来说,虽然是魔尊先认识的她,但是在她这里她可是先认识的剑圣……如此把握情感平衡,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桑浓黛正沉浸在对自己的夸赞中,忽然,轻风拂面,裴谚倾身贴近,吻住了她。


    晏清丞怀疑,裴谚这具身体也有问题。


    不然怎么会出现……这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涌动,混合着酸涩与甜,愉悦与细微的痛楚……还有不满,不满足,更多的是想要彻底拥有她的欲望,不属于任何其他人,让她眼里除了自己不能再有别人,可是若是他的分身,算别人还是自己呢?无法分辨,于是这种独占仿佛永远不会满足。


    强烈的情感涌动令他的动作故意变得生涩,裴谚吻得没有章法,不知分寸,一边吻,一边将她抱到桌上,冰镇蜜酒被碰倒,濡湿了她的衣裙,甜香四溢,竹屋前的这张木桌不太稳当,桑浓黛本能的双腿夹住了他的腰,裴谚呼吸顿时更加沉重,恨不得将她唇舌吞吃下去,没有丝毫清冷孤寒无情剑圣的影子。


    “唔……”桑浓黛喘息艰难地推了他几下,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一横,狠狠咬了他一口,血珠涌了出来。


    裴谚含着她的唇舌,与她共享了这血腥味,又吻了一会儿,才松开。


    桑浓黛气喘吁吁道:“我明明说过——”


    不对,她跟魔尊说过,但没跟裴谚说过。


    裴谚手指触碰到唇上的伤口,幽深的眼眸望着她:“他也这样吻过你?”


    “那……那又如何。”


    裴谚将她抱到怀里,解开她的外衫,手掌抚摸过她的脊背:“他也这样触碰过你?”


    桑浓黛心说你明明都知道!


    他这是在找不同么,他要是找不同的话……


    她脱口而出:“但我没咬过他!”


    裴谚笑了。


    他凑到她唇边,低声哄道:“那再咬一口。”


    桑浓黛盯了他一会儿,扒开他的衣服,埋头咬在了他肩上,用了十足的力道泄愤。


    裴谚身体绷着,待她咬完,他再次亲她,这一次他吻得细密温柔,给足了她喘气的空隙,片刻后,他喑哑问道:“这样舒服么?”


    桑浓黛气息微颤:“嗯……”


    裴谚起身,将她拦腰抱起,进了竹屋。


    屋内是舒适的清凉,床铺整洁。


    把人放上去,竹床发出吱呀声。


    桑浓黛抬头望向他,有些紧张。


    裴谚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从他掌心传出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里,忽然之间,桑浓黛似乎感受到了结契时所说的相融感应,他的身体反应和她一样,有些紧绷,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最明显的是那已然触碰到她的渴求。桑浓黛想到在魔界时,魔尊有一次也几乎到了这一步。


    她一走神,他就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而且立即知晓了她走神到了哪里,这就是结契之后神魂交融带给双方的敏锐洞察。


    裴谚捏着她的下颌,扳过她的脸,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她:“黛儿,看我。”


    桑浓黛眼珠一颤,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的人。


    裴谚低哑问道:“我是谁?”


    桑浓黛说:“只是一两杯甜酒,我还没到醉得认不出人的地步……”


    见他眼神深不见底,整个人的存在感那么强烈,桑浓黛本能地蜷了一下腿,小声说:“……裴谚。”


    裴谚吻着她柔软的唇,她白润细腻的颈,渐渐往下……一边吻,一边低声说:“黛儿,再叫两遍。”


    “裴谚,裴谚……”


    夏夜清风吹拂着万里云山的雾霭,缭绕在这座山峰的绵延竹林间。


    第34章


    “裴谚, 裴谚……等等……”


    桑浓黛鬓角沁出了汗,眼瞳湿漉漉的,她面色潮红, 眼里含了一点泪, 心里恨恨地想, 天下人怎么分的正邪,剑圣分明比魔尊还坏, 这种时候, 竟连让她喘息的间隙都不给。


    裴谚低头沉迷地吻她,他的面颊也是滚烫,两人灼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忽然,他偏了偏脑袋,吻掉了她眼角的泪。


    他知道这眼泪不是出于难受。


    中洲的结契之法令他们能够洞悉彼此最真实的情动。


    夜空高悬着一轮明月,照得明竹峰恍若白昼。


    屋内一片氤氲,裴谚所布阵法使得屋内清凉, 这时准备了盛满热水的浴桶, 便蒸腾出了袅袅白雾。


    桑浓黛进了浴桶,水温正好合适, 身体泡得很舒服, 一松懈下来, 她顿时觉出疲惫,上下眼皮直打架。


    裴谚道:“你待会儿要回梅英峰。”


    桑浓黛:“嗯……”


    这是本来就说好的, 毕竟她和顾无灯、谢慧住一个院子,若是要一夜未归,总得有个理由,但是既然宗主说最好不要张扬, 她和裴谚也觉得这事没必要人尽皆知,所以决定今晚还是回去住。


    裴谚低头替她梳头发:“我与你一起。”


    桑浓黛睁开了眼:“嗯?”


    ……


    桑浓黛回到梅英峰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屋里都还亮着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顾无灯开门与她打了个招呼。


    “难得今天师哥师姐和我们说了好多以前历练的事,可惜你没听到……”顾无灯遗憾了一下,接着好奇问道,“宗主找你什么事啊?”


    下午桑浓黛不在,陈三思说是宗主找她有事。


    这话倒也不算错。


    桑浓黛含糊道:“是……跟我如姨有关的事。”


    顾无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有点累了,”桑浓黛说,“先回屋休息了。”


    说完不等顾无灯反应,她就飞快回到房间。


    梅英峰的夜晚很安静,但没有明竹峰那么安静,毕竟住了十几个人,大家还都是修士,耳聪目明的。


    桑浓黛关上房门后,鬼鬼祟祟把窗户打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裴谚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桑浓黛还在窗边探头探脑,一只手臂忽地环住了她的腰,她吓了一跳,回头道:“你……”


    看到裴谚唇角挑起的浅浅笑意,又意识到这里是梅英峰,她骤然收声,压低嗓音:“你不是说要从窗户过来么?”


    裴谚将她抱进怀中:“我只是想起来,以我的修为,完全可以穿墙瞬移,不必像话本里的登徒子那样行事了。”


    他话锋忽地一转:“腰和腿还酸么?我给你揉揉。”


    桑浓黛哼哼道:“没有今日挥刀五千次的手臂酸。”


    裴谚顿了顿,说道:“那我下次要更努力才行。”


    桑浓黛脸红了:“算了吧。”


    裴谚微微一笑,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上,俯身吻了她,轻声道:“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桑浓黛眨眨眼,问道:“那你呢?”


    裴谚在她身边和衣躺下:“今日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总归要睡在一起才对,你睡,我陪着你。”


    桑浓黛确实困倦,很快就睡着了。


    借着屋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裴谚的目光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


    *


    清晨醒来,裴谚还在。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垫在了她的颈下,她整个人则在他的怀里,他闭着眼睛,神情沉静,似是睡着了。


    桑浓黛则睁大了眼睛,心跳极快。


    因为这时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正是这声音和顾无灯的话音叫醒了她:“浓黛,你起床了没有?师尊快要开始讲课啦!你再不起要迟到了……我进来叫你了哦?”


    “等等!你别进,我马上起!”桑浓黛大喊,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摇了摇裴谚,低声道,“醒醒。”


    裴谚睁开了眼睛。


    桑浓黛从床上跃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快躲起来。”


    裴谚叹了一声:“黛儿,我们又不是……”


    偷情两个字没有说出口。晏清丞忽然想起,这话,他用魔尊的身份说过一次。


    但不论如何,这次还是比那次名正言顺得多。


    怀着“名正言顺”的心情,裴谚慢条斯理地起身,替桑浓黛系好裙带,又用灵气为她梳理了发髻,简直盼着顾无灯闯进来撞破他们的关系。


    在她出门之前,他拉着她,低低地说:“黛儿,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了。”


    “知道知道,”桑浓黛急着走,敷衍地亲了他一口,“夫君。”


    裴谚松手让她离开,却忍不住想,这句夫君,可没有叫魔尊时那么浓情蜜意。


    桑浓黛和顾无灯一起踩着点到了修行院。


    结果发现裴谚居然先她一步到了,并且衣衫整洁,神情清冷,丝毫不见方才在她床上的慵懒黏人。


    桑浓黛有些不敢看他,赶忙进了屋。


    坐下来听课之前,她摸了摸脖颈上戴的玉坠,不知不觉,荒山的生机已从八分之一来到了大约六分之一了。


    成亲真好啊,桑浓黛喜滋滋想。


    明天就要去历练了,这次她会有什么奇遇呢?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渐渐地,陈三思的讲课声犹如潺潺流水洗刷着她杂乱的思绪,只剩下一片澄澈,配合着他讲述的功法,桑浓黛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从妙法境界的灵动、神动、融会贯通的门道……


    除了介恒功法,这些日子,他们还学习了很多术法,每隔一段时间,陈三思都会带他们去一趟长浩宗的书卷阁。


    长浩宗书卷阁与魔宫宝阁类似,不过宝阁里大多适合魔修的宝物,而书卷阁里的就都是能为修士所用的了。


    天下功法术法众多,修炼它们的方式也略有区别,总的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功法、术法中蕴含着撰写者的灵力,只要是实力足够或有缘之人,可以直接吸收;另一种要么是想桑浓黛所得到的那套鹭羽刀法一样,没有灵力的存在,只能根据文字所写一步步练习;要么就是介恒功法这样,太过深奥,需得慢慢传授学习。


    后者学习起来通常较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就能一步登天。只是“会”是不足够的,对于从妙法境界来说,需要熟练运用术法,并在无数次的使用中,借由它们触及到修道的奥义。


    这就是为什么长浩宗以及中洲各大宗门都要安排历练,这是让他们实践术法的方式。


    临行前夜,桑浓黛清点了自己的储物手镯。


    她现在有两把刀,一把是在魔宫宝阁拿到的黑刀,另一把是回桑家后,如姨带她在桑家宝阁挑选的银刀。


    桑家那本鹭羽刀法,有双刀的篇章,桑浓黛之前练习过,但还没真正用上过。


    除了刀以外,储物手镯里最多的就是药品和“保命符”了。


    本来已经用掉不少,但是之前从西野回桑家后,如姨又给她补充了不少。


    只是那把短刀,如姨说,它锻造出来时,便只能承受释放三次那样的攻击,用完了,便没法再刻新的阵法在上面了,除非再去找玄辰殿炼一把新的刀。


    “你若是喜欢,”桑如是说,“明年生辰如姨再送你一把。”


    桑浓黛开心地应了。


    清点完储物手镯里的东西,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自己现在会的术法,其实加起来也就十几个,里面一多半还是只在书卷阁看过一遍蕴含着灵力的书,并没有真正使用过几次。


    再细细感受一下灵动、神动,所谓神动……


    桑浓黛突然灵光一闪,隐隐找到了突破的感觉。


    她拿到玉坠的时候还是感元境,那时便能查看荒山,虽说用法和储物手镯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它牵扯到更玄妙宏大的部分,好像正是她的神魂……那么,那种探查荒山的感觉,岂不就是神动?


    桑浓黛立刻打坐,沉浸到修炼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白衣人影飘然而至。


    明日就要历练,作为师尊,裴谚对程卢还是有几分不得不尽的职责在,今天他带了程卢在明竹峰修炼,一直到入夜,前来看她,还以为她多多少少会有些怅然,毕竟新婚,他却不能在她身边。


    没想到,她的心性倒是好。


    就这样专注修炼,从夜深至天明。


    ……


    出发历练之前,罗师姐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触感温润,桑浓黛拿到手中,看到上面浮现出她的名字,所属之峰,当前境界。


    【桑浓黛,梅英峰,从妙法镜】


    这行字渐渐隐去,换了一行。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零】


    桑浓黛挑了挑眉。


    看来这次历练,与邪祟魔物有关。


    离开梅英峰,在陈三思的带领下,桑浓黛等人来到了摩云台。


    长浩宗众峰弟子都在这里聚集。


    桑浓黛久违的看到了顾无戾和李瑶瑟。


    这次历练,就是梦境中那一次了……


    顾无灯性格开朗,在宗门各处都有结交,打听到了不少事,这时跟桑浓黛、谢慧分享道:“宗门各峰,往年都是白鸟峰、毓秀峰、梅英峰、芝兰峰表现最出色,白鸟峰峰主是沈非寒,如今多少受了些影响,不知道今年表现会如何,除此之外大家最关注的还是明竹峰,剑圣的弟子程卢,程卢现在身上负担很重啊。”


    这些日子大家在一起修炼,也多少摸透了程卢的性子,他还真和剑圣有些像,不太爱说话,但他不是裴谚那种疏离清冷,而是腼腆羞涩更多,很斯文,不过在剑之一事上,又格外执着。


    这时,摩云台倏然静了下来。


    宗主介恒到了。


    “这次历练,与往常略有不同,”介恒环顾着长浩宗上千名弟子,缓缓开口道,“往常历练多是山林、秘境,或是宗门弟子之间的比试,尽管难以避免受伤,但还是能保证基本的安全,这次,却是中洲各城,要你们真正与邪魔相对。”


    桑浓黛听到旁边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是觉得还好。


    邪祟魔物么,她在西野面对过一茬又一茬了。


    不过,她比较疑惑的是,梦境里,她和顾无戾通过这次历练结缘,却是在一个秘境中。


    摩云台上,介恒将各峰分到中洲各城。


    梅英峰、白鸟峰分到的是青川城,那里距离西野较近,受邪魔之灾也较重。


    毓秀峰、明竹峰分到了永昌城,离青川城不远,情况也差不多。


    介恒刚说完对明竹峰的安排,裴谚便站了出来,说道:“师尊,若按两峰一城安排,永昌邪魔肆虐,我却只有一个弟子,恐怕不太合适,另一方面,青川城情况更为严峻,不如将我峰安排在青川城,与陈师哥、沈师哥一同作战,我也与他们多多学习教授弟子之道。”


    沉吟片刻,介恒应允了他的请求,将芝兰峰分去永昌城,与毓秀峰一同行事。


    最后,众人或乘各色飞行坐骑,或御剑御刀出发。


    陈三思正在安排他的弟子,一转头,桑浓黛却已经不见了。


    她不在,裴谚不在。


    但是程卢却在。


    看到空中金翅大鹏飞走的身影,陈三思:“……”


    他咬牙切齿,动用神识,在金翅大鹏飞远前传音吼进裴谚耳中:“你没有自己的弟子吗???”


    第35章


    金翅大鹏上, 桑浓黛说:“宗主让我们不要张扬……”


    裴谚说:“他们没看见我带你走,不算张扬。”


    这样吗?桑浓黛有些许怀疑。


    从长浩宗到青川城,以金翅大鹏的速度, 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现在和裴谚抱抱贴贴荒山能够焕发的生机极有限了, 桑浓黛便对此事兴致缺缺, 她在裴谚怀里扭了扭,调整姿势, 干脆打坐修炼起来。


    裴谚:“……”


    在这样的情形下修炼, 与平日在梅英峰修行院或房屋里修炼的感觉有些不同。


    桑浓黛按照这两天摸到的“神动”脉络,将灵气与神念都铺开,只觉天地广阔, 无拘无束。


    一轮大周天运行结束,桑浓黛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裴谚赞道:“你大有进步。”


    桑浓黛从来乐于接受别人的夸奖,点头说:“我也觉得。”


    说完,她探头看向云下。


    丝丝缕缕的稀薄云雾飞掠而过, 金翅大鹏穿越过山林, 桑浓黛目之所及,逐渐有了农田村庄人迹。


    裴谚道:“快到青川城了。”


    桑浓黛点了点头。


    突然, 金翅大鹏抖了一下, 平稳的飞行猛地失衡, 向下跌去。


    裴谚先迅疾抱住了桑浓黛,而后放出神识探查情况。


    这次鹏鸟下坠可不在他的计划内。


    一只手掌贴着金翅大鹏, 裴谚用灵力控住了它,平稳落地,没有连人带鸟滚落在田里。


    嗡——


    田里霎时飞起无数黑色的虫子,朝二人飞扑过来, 裴谚立刻施了防御术法,透明光晕笼罩住他、桑浓黛和金翅大鹏,挡住了它们。


    这些虫子都是魔物。


    但它们太弱,不足以让金翅大鹏失控。


    附近必然还有别的魔物。


    这些铺天盖地的飞虫扑火般撞向裴谚的防御结界,被他的灵力一茬茬杀死,终于,它们重新四散飞走。


    桑浓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上面的显示与在摩云台时不同了。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二】


    “方圆五里有两个邪魔。”桑浓黛对裴谚说。


    裴谚心中一动:“你要杀来玩玩么?”


    桑浓黛:“玩玩?”


    裴谚道:“这次历练给你们发放的玉牌,是用来做记录的,杀了邪魔之后,会在你们的名字后面计数,并参与全宗排名,你现在杀一个,便能看到排名情景了。”


    桑浓黛顿时跃跃欲试:“好啊。”


    于是攻守异势。


    换作桑浓黛和裴谚乘着金翅大鹏追着那些黑雾般的飞虫跑。


    裴谚告诉她如何判断魔物的要害。


    这些飞虫在玉牌中只算一个,说明它们是整体,既是整体,便会自觉护着要害,那么这些飞虫环绕最密之处就是所护要害。


    桑浓黛果然看到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那团飞虫聚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


    她挥刀就上。


    裴谚在她身后道:“运转灵力,在身体表面覆盖一层灵气,这种防御术法学过没有?”


    “学过!”桑浓黛一边回答,一边迅速用上了。


    这样,当那些飞虫撞到她身上时,就只有一点点感觉了,只是这术法她虽会,却并不熟练,所以灵气覆盖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还是被魔虫咬出了口子。


    好在桑浓黛身法极熟,飞虫黑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灵活闪避,她也不差,只是终归被动,追了半晌,总是差一点儿。


    不知不觉追出去二里地,桑浓黛握着刀,突然立定。


    她撤去了身上的灵力防护。


    裴谚看出了她的意图没有急急上前帮她,这飞虫魔物并不聪慧,贪婪地馋涎人类血肉,在不远处嗡嗡片刻,朝桑浓黛飞扑过来。


    桑浓黛一直等到那黑团靠近,才在刹那间重新覆上灵气,接着挥刀,迅疾如电,将那黑团削成了两半!


    一息的静止后,这些飞虫雨点般纷纷坠地。


    桑浓黛看到她那玉牌亮了亮。


    与此同时,长浩宗所有弟子的玉牌都发出了一抹光亮。


    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丁等邪魔,得一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从妙法镜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各峰排名:第一名,梅英峰……】


    意识到玉牌上显示的是什么,还在路上的长浩宗弟子顿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去诛邪除魔,既扬自己之名,也为所属的峰头争光。


    “浩气是什么?”桑浓黛看着一排排第一名,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笑容,只是她心里有数,这第一只是她站了个先机,并不算她多有实力。


    裴谚道:“玄辰殿炼制的玉牌,将所感应到的邪魔分为四等,甲乙丙丁,杀丁等得一浩气,丙等得十浩气,乙等得一百浩气。至于甲等,杀之能得一千浩气,但以你现在的等级,若是遇到了,一是跑,二是喊师尊,明白么?”


    桑浓黛歪歪脑袋,笑道:“你不是我师尊,我可以喊你么?”


    裴谚觉出她笑容的促狭:“……明知故问。”


    桑浓黛心想难道只准你明知故问?以后我还得多问一些才行。


    她低头继续查看玉牌,却发现,方圆五里的邪魔数量又成了零。本来是有两个的,还有一个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青川城有很多,她抬头说:“我们接着赶路吧。”


    然而金翅大鹏载着他们一飞上云端,便又出了问题,云上风大,裴谚正要掐防风决,一朵云团骤然随风扑面而来。


    飞行坐骑周边有云本是常事,云雾不过都是轻飘飘的水汽,没想到这一朵云团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不仅令裴谚呼吸一窒,还将他从金翅大鹏身上掀了下去!


    “裴谚!”桑浓黛大喊。


    偏偏金翅大鹏不受她控制,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往青川城飞。


    “黛儿,”裴谚神识传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鹏鸟的飞远字句越来越微弱,“不必慌乱,我不会有事,你先行一步前去青川城,路上注意警惕邪魔……”


    他的身体一直往下坠落,直到云雾和距离彻底分割了他和桑浓黛的视线。


    裴谚召了无情剑出鞘,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魔尊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那诡异的邪魔境的风,而裴谚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邪魔境的云,方才金翅大鹏失控,应当也是这云捣鬼。


    这种意外的感觉,真是熟悉……有趣啊。


    只是可惜,不论是风还是云,都离能致他死地远着呢。


    ……


    金翅大鹏带着桑浓黛到了青川城,在一间客栈的后院停落。


    “是长浩宗的仙长来了么?”客栈掌柜前来迎人,见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惊为天人之余,有些不敢看她,战战兢兢低头道,“原来是仙子,快里边请,客房都安排好了。”


    “不了,”桑浓黛仰头望向天空,“我要等人。”


    她等了片刻,陈三思到了,发现只她一人,惊讶道:“裴谚呢?”


    桑浓黛把路上遇到的事一一说了,陈三思沉吟道:“青川城外的田庄……我去看看。”


    陈三思离开后,桑浓黛在庭院绕着金翅大鹏踱步。


    她觉得裴谚不会出事,按照梦境……


    唉,梦境已经不是完全准确,毕竟魔尊已然身死,无论如何,就算晏清丞仍要毁灭五洲四海,魔尊也不会出现在最后的大战中了。


    桑浓黛绕着绕着,金翅大鹏晕了,脑袋耷拉在地上。


    她忍不住笑了,心想,鹏鸟飞了这么远,也是累了。桑浓黛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了几颗蕴含丰沛灵气的果子,喂给金翅大鹏。


    它乐颠颠张大嘴巴吧唧吧唧嚼了果子,精神许多。


    这时,陈三思和裴谚也回来了。


    桑浓黛连忙跑过去,查看裴谚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好,一点儿遇到了危险的样子都没有。


    “说了我不会有事,”裴谚揉揉她的脑袋,“担心什么。”


    “我只是……”桑浓黛顿了顿,小声说道,“你是我夫君,我当然会担心。”


    是了,她丧过一次夫。


    裴谚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是我不好,害夫人担心了。”


    两人抱在一起,说不出的柔情缱绻。


    “咳咳。”陈三思在旁边用力清嗓子。


    他提醒道:“沈非寒他们要到了。”


    桑浓黛立刻从裴谚怀里挣开来,欲盖弥彰地理理衣服头发。


    大批长浩宗弟子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抵达了这家客栈,白鸟峰和梅英峰先行的十数人纷纷落下,嘈嘈杂杂,倒是没人注意到桑浓黛来得太早之事。


    落地之后,程卢东张西望,找到裴谚,随即钻出人群到他面前行礼:“师尊。”


    裴谚淡淡“嗯”了一声。


    陈三思道:“宗中早为你们安排好了客房,随客栈掌柜去吧。”


    桑浓黛混在人群里,分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家客栈一共有四栋楼,每栋楼三层,其中一栋一楼是大堂,可用饭菜,其余都是住宿房,桑浓黛分到了庭院最里那栋楼第三层角落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床铺薄薄一层,有些硬,不过修炼之人不在乎这些。


    窗户是纸糊的,从窗户缝传来幽幽花香,桑浓黛推开一看,窗外是一条小巷,能看到巷里别人家的院子,花香正源于那院里栽种的白玉兰。


    她找了靠在墙边的木竿,将窗户支起来,房间内空气为之一清。


    “笃笃。”


    敲门声忽响。


    桑浓黛估摸着是顾无灯谢慧她们,喊了声“来了”,轻盈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是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沈非寒。


    桑浓黛迟疑道:“沈师叔,你找我?”


    沈非寒温润一笑:“是。”


    桑浓黛问道:“不知找我何事?”


    沈非寒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日在……”


    他话没说完,桑浓黛对面的房间门打开,裴谚抱剑站到门口。


    沈非寒听到了动静,回头道:“师弟。”


    裴谚微一垂首:“师哥。”


    打完招呼,他又抬了头,静静看着他俩。


    见他没有回房,铁了心要明目张胆听这一场对话,沈非寒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给桑浓黛。


    桑浓黛:“……”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第36章


    “拿着, ”沈非寒温和道,“青川城情势复杂,若是遇到危险, 可以捏碎这枚玉符唤我, 算是谢你那日赠我的护身符。”


    他一说护身符, 桑浓黛就想起来,邪魔境封印破碎那日, 她看到沈非寒晕倒在山洞通道中, 担心邪魔侵扰,给他贴了一张。


    她的护身符是如姨给的,上有桑家标识, 他若拿了护身符去问如姨,如姨定会认出来这护身符是给她用的。大约就是这样知道那护身符是她给他贴的。


    其实不论有没有她这一张符,他都能从邪魔境平安归来。


    只是……桑浓黛觉得没必要拂他好意,这玉符收了也算两清,于是微笑着接过:“那就多谢沈师叔了。”


    沈非寒笑道:“若遇到其他麻烦, 或有什么事, 也尽可以叫我。我既是你师叔,这些便都在我职责内。”


    桑浓黛又道了声谢。


    沈非寒走后, 裴谚进她屋里, 开口便问:“哪日?”


    桑浓黛:“?”


    晏清丞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忘了, 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多么响亮。


    中洲修士并非人人都贪色,但她不仅美丽, 还是是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人,备受桑家家主宠爱,被桑如是视若亲子,不仅如此, 她为人纯真良善,又坚韧聪慧……


    好多男子与她接触一两次便神魂颠倒,譬如燕卓,譬如沈磐,譬如邬南……不过这些晏清丞都看不上眼,也就没放在心上。


    沈非寒比那些人有威胁的多。他容貌出色,修为天赋算是一流,是四大世家的沈家人,介恒还一度属意他做下一任长浩宗宗主。


    况且,听方才沈非寒所言,他们还有前缘。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桑浓黛恍然大悟:“你是问……那日。”


    她先想起来魔尊当时没看到山洞内的事,又想起来便是魔尊看到了,裴谚也“没看到”。


    她说道:“是中洲修士进西野除魔、封印邪魔境那日,我当时在邪魔境入口,见他昏迷倒地,为免他被邪魔侵扰,给他贴了一张护身符。”


    裴谚沉默片刻,伸出手:“把玉符给我。”


    说出这话,晏清丞怔了怔,心想自己何时这么小气了,一转念又想,裴谚现在的身份是她夫君,此情此举,合情合理。


    桑浓黛也不计较这个,把沈非寒那枚玉符给了他。


    裴谚目光向下一瞥,看到她腰间还挂着他的乾坤袋,再开口,语调柔和了几分:“我的乾坤袋里有数十枚玉符,捏碎了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


    桑浓黛探查了一下,竟真有不少,她笑吟吟道:“这么多,那我岂不是能捏着玩了?”


    裴谚跟着轻笑起来:“你若喜欢,自然可以。”


    ……


    客栈虽布有像模像样的阵法,但布阵之人修为也只在从妙法灵动境左右,对于凡人来说,防护、隔音足够,对于修士来说,聊胜于无罢了。


    旁边房间都住着人,裴谚与桑浓黛说了几句话,便回了自己房里。


    没过一会儿,陈三思便召集众弟子,详细讲述了这次历练的规则,并不复杂,正是裴谚之前和桑浓黛说的,这次历练主要是比试诛邪除魔,玉牌会实时感应排名。


    陈三思也强调,炼本真境界以下的弟子,遇到甲等邪魔必须跑为上,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给梅英峰的弟子一人发了一枚玉符,说遇到危险捏碎玉符,师尊会去救他们。


    同时,也是为了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大家要组成小队行动,小队限制四到六人。


    作为同期入门并且一直在一起修炼的弟子,桑浓黛和顾无灯、谢慧、程卢自然而然站到了一起。


    陈三思注意到这支队伍,只这四个在一起肯定不行,便点了罗绢和蒋贤过去。


    六人聚到一起。


    “好哇,”蒋贤哈哈笑道,“我们这支队伍赢定这次历练了!”


    嗯?桑浓黛问道:“怎么说?”


    蒋贤说:“上有已踏入炼本真境的三师姐,下有当前历练排行第一的天才小师妹,我们这支队伍怎么输?想不到啊!”


    桑浓黛:“……”


    他话刚说完,众人的玉牌就亮了起来。


    【芝兰峰沈砺诛除一个丙等邪魔,得十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沈砺……】


    罗绢师姐在旁凉凉道:“蒋贤师弟,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晦气。”


    “怎么就晦气了?”蒋贤不服,“历练才刚刚开始呢!”


    顾无灯充满干劲:“没错,才刚刚开始!我来的路上,从空中往下看,就发现青川城魔气冲天,邪魔肯定不少,我们杀就是了!”


    一队队长浩宗弟子倾巢而出。


    走出客栈之前,桑浓黛回头看了一眼,顾无戾和李瑶瑟都在沈非寒门下,这时也与其他师哥师姐结为一组,出门时,走向了和桑浓黛不同的方向。


    青川城还挺大的,桑浓黛想,他们未必会遇到。


    穿过街巷,走出去一大段路。


    只见青川城中冷冷清清,各家门户紧闭,便是有人在路上,也是行色匆匆,为数不多的路人见到一众长浩宗弟子,既有惊奇,又有惊惧。


    “啧啧。”蒋贤出声。


    大家望去,看他是盯着玉牌发出的啧声,这时也都掏出来看。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十二】


    这么多?顾无灯、谢慧和程卢心里都浮起这个念头,长剑立马出鞘,警惕四周。


    桑浓黛虽然也跟着抽了刀,但没有她们那么惊讶和紧张。


    沉住气,她想,自己也是和邪魔交战过的老手了。


    风中传来邪魔的尖啸声。


    几个路人听到这声响,脸色一白,狂奔起来。


    “来了,”罗绢凝望着不远处,“你们要学会用周身的灵力和神识感知它们的动向。”


    桑浓黛凝神静气,按照她说的尝试。


    魔风扑面而来。


    桑浓黛仿佛能嗅到一条明晰的轨迹,正是魔物所在的方向。


    刹那间,几人同时动了起来,奔向不同的方向。


    桑浓黛飞身踏上屋瓦,长刀挥砍向那灵活无比的、长得像猴子的黑色魔物。


    它的灵活不及桑浓黛在城外遇到的那团飞虫,很快,她就一刀了结了它。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丁等邪魔,得一浩气】


    看着玉牌显示的文字,桑浓黛并不怎么开心。


    这样效率太低了。


    丁等魔物,杀十个才能抵得上一个丙等。


    显然,这种魔物就是最为弱小的那种……不光是她轻松就杀了,顾无灯她们也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周围的魔物数量顿时降至了二,只是不知剩下那两个在哪里,而且这数量也不是固定的,他们会走动,邪魔会动。


    桑浓黛忽然想起在魔宫时,她曾用问津客手册中的术法控制过邪魔,当时她才纳灵境,能控制的也都是些弱小的邪魔,现如今她修为有所进步,或许能控制住一些稍强的,再者,若是能把大量弱小的魔物聚在一起杀,应该也不错。


    不过这事不能她独自决定和行动。


    桑浓黛和罗绢师姐说出自己的计划,这方式实际上有点冒险,聚集太多邪魔,哪怕它们并不强大,但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


    她说完,罗绢还没开口,蒋贤已经兴奋道:“这招好啊,比起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晃悠,让邪魔自己送上门来多省时省力,师姐,我们干!”


    顾无灯也表示赞成。


    罗绢看向谢慧和程卢:“你们呢,怎么想?”


    两人平时都是不声不响,一个稳重,一个内敛,这时面对有些疯狂的计划,竟也都点了头。


    “行,”罗绢道,“我们先试试。”


    首先要选个好地方,最好视野宽阔,易守难攻。


    青川城之所以叫青川城,是因为有一条清澈河流穿城而过。


    河边有锦绣高楼,此时空无一人。


    桑浓黛来到高楼之上,望着青川城。


    在魔宫时,她不仅只能控制弱小的邪魔,而且能够触及的范围也极为有限。


    而现在,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将这两个月所学所练,全都用上。


    青川城渐渐起了风。


    正在街巷中穿行诛除魔物的长浩宗弟子觉出那风的不同寻常,伴随着清风涌动,他们正在追的邪魔都僵硬不动了一霎。只是短暂的僵停,就让不少弟子找到了机会。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隐匿在阴暗处、或鬼祟躲藏、或沉眠休息、或正吞吃血肉的邪魔全都倾巢而出。


    青川城的魔气愈来愈浓。


    它们齐刷刷往某个方向飞去,到处都是邪魔尖锐的鸣叫。


    有些修为较低的长浩宗新入门弟子抱着脑袋低头躲避那迅疾冲飞的邪魔。


    意识到不对的师哥师姐们则或是足尖点地显露身法,或是御器飞行,追向那群魔物。


    坐在客栈与师哥喝茶对弈的裴谚,神情也是微微一动。


    陈三思道:“有些不对啊。”


    观棋的沈非寒仰头望向天空,有邪魔正飞掠而过。


    他们三人身在客栈,神识却是放出,留意着青川城动静的。


    裴谚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如此异变,恐生不祥。


    出门时,他下意识摸了把袖子。乾坤袋给了桑浓黛,大幅身家也给了她,只剩袖里乾坤所藏的些许物品,这时却没有一件能用得上。


    看来日后得做一种新的玉符,他捏碎了,便能立马到她身边。


    不多时,众长浩宗弟子就发现了邪魔们汇聚的地点。


    三位师尊也都飞上青川城上空。


    只见众多邪魔漂浮在青川城河流边最华丽的高楼旁,高楼台上,几个长浩宗弟子正兴奋又怡然地进行着诛邪除魔之举。


    望着那情景,裴谚紧绷的心弦松下,唇角有了浅浅笑意。


    沈非寒忽然道:“师弟似乎对浓黛师侄格外关切。”


    裴谚道:“自然。”


    沈非寒皱眉:自然?


    裴谚淡淡道:“沈师哥还不知道吧,我已与黛儿结契合籍。”


    沈非寒神情变了,失声道:“什么?”


    陈三思拍拍他的肩膀:“此事说来话长……”


    没过多久,正在青川城行动的长浩宗弟子几乎都往河边聚来,众人仰头看到高楼上场景,无不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真的不是出现了幻觉么?


    在桑浓黛的控制下,那些狰狞可怖狡诈的邪祟魔物,一个个排着队积极主动自觉地将致命要害送到桑浓黛等人的刀剑之下。


    玉牌保持着莹莹发亮的状态,梅英峰桑浓黛、罗绢、蒋贤、谢慧、顾无灯、程卢这几个名字轮番出现,诛除一个又一个丁等邪魔,时不时出现一个丙等,一刻不停。


    正在其他城艰难奋战的长浩宗弟子也都看着玉牌呆住了:“?”


    这对吗?这玉牌是不是坏了?


    第37章


    以桑浓黛为首的梅英峰小队有条不紊地清除了大部分邪魔。


    后面桑浓黛力竭, 有些邪魔挣脱控制跑了,但高楼旁边前后左右都是围观的长浩宗弟子,它们怎么跑都是死路。


    清风拂面, 魔气渐消。


    至此, 桑浓黛一战成名。


    接下来几日, 桑浓黛如法炮制,这种使用灵力和神识的方法, 每一次都让她极为疲惫, 但紧跟而来的是对灵力掌控和神识运用的极快进步。


    青川城肆虐的邪魔不少,一时间也经不住这样的杀法,很快, 最容易被她控制的丁等邪魔在青川城绝迹了,桑浓黛便集中力量去控制丙等。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点儿恍惚了,历练这么简单吗?


    丁等、丙等数量较多,把它们诛除之后, 青川城看起来有逐渐恢复昔日祥和的样子, 走在路上的行人没他们刚来时那么容易害怕了,城中的人也传颂开长浩宗弟子的功绩, 尤其是站在青河边锦绣高楼上的仙子风度, 人人敬仰。


    桑浓黛的名字, 在青川城人尽皆知了。


    目前,她这支小队稳稳占据在历练排名的前十里。


    之所以只是前十, 还是因为他们杀的邪魔等级低了些,多杀两个乙等,很容易就赶上了。


    不过,乙等若是那么容易杀, 她们也不会在前十了。


    而桑浓黛相比较乙等,更想杀一只甲等。


    陈三思说,玄辰殿出的这批玉牌感应所分的甲乙丙丁。


    丁、丙、乙是按照它们的实力增强排序的,丁所囊括的是最依照本能行事、较为弱小的邪魔,只会袭击凡人,丙比丁强一些,敢对感元境出手,乙又比丙强一点,能与从妙法境对战。


    到了甲,就有了一个本质的改变,甲等之所以是甲等,正是因为它们足够强大,一路上肯定吞吃过不少修士,因此,它们体内不仅有一颗魔丹,还会凝结出一颗灵丹。


    这种灵丹,普通的对纳灵境最有效果,特殊的还会有其他用处,譬如狺蛇那颗,就能解毒。


    “可遇不可求啊。”桑浓黛叹息一声。


    蒋贤幽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妹在感叹的是机缘奇遇呢,谁会想到她想‘求’的竟是强大的邪魔。”


    顾无灯说:“看来我们在青川城的历练很快就能结束了,第一次历练就取得了如此斐然的战果,浓黛功不可没!”


    众弟子笑了起来。


    三位峰主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


    弱小的邪魔除去了,强大的邪魔就不会再蛰伏。


    果不其然,半个月过去,在三峰弟子觉得青川城已经无魔可除的时候,一股诡异又强大的气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缓缓浮现。


    客栈房间里,桑浓黛躺在床上,眼皮下的眼珠快速动着。


    周围是一片山林,起了淡淡的雾气,她看到前方一道正在往山林深处前行的背影。


    “如姨……”桑浓黛喊了一声。


    桑如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径直往前走。


    桑浓黛连忙跟上。


    这片山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乳白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着淡淡的亮光。


    桑如是走到那片亮光前,那是一片水镜,或者说,状如水镜的……秘境。


    桑浓黛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缘机秘境。


    桑如是伸手,触及水镜,而后整个身体都没入进去。桑浓黛正想跟上,还没动,周围场景就变了,她又看到了如姨的身影。


    只不过,这个缘机秘境和桑浓黛当时见到的却不同。


    这里面不是荒山和溪流,而是阴沉沉的淡墨色天空,与一截断崖。


    桑如是站在崖边,前后左右地张望,神情里有一丝迷惘,在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目光定住。


    桑浓黛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断崖底下是荒芜山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到一处山洞前。


    年长的男子面容俊朗,他拉着的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十分漂亮,只是脸色微微苍白。


    男子拉起小男孩的手,用匕首在他手掌上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小手贴到封印结界上。


    “记着我说过的运功方法,”男子道,“以你的血和灵气,与这片封印融为一体,周天运行三百次之后方能休息。”


    “是,父亲。”小男孩眼神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淡漠,又隐隐藏着疯狂的执拗。


    “三千年了……”男子凝视着漆黑的山洞,“这个封印是先祖晏敖以生命为代价铸就而成,时至今日,它已摇摇欲坠,终有一天,它会破损到必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修复,那就是你付出生命的时候,知道吗,丞儿?”


    “我知道,父亲。”小男孩垂眸说。


    桑浓黛震惊地看着那两人。她没听错吧?先祖晏敖,丞儿……那个小男孩是晏清丞?


    “快了……很快了,”男子喃喃,“太快了……”


    “父亲不必忧心,丞儿会尽到自己的职责。”小男孩说。


    男子看着他,低声道:“你要谨记,你这条命是我与你母亲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在邪魔口中活下来,邪魔的可怖你最清楚不过,你一定要……用你这条命护佑天下苍生,这是你的宿命,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们封死在邪魔境中!”


    “丞儿一定……”


    话音还没落地,周围场景又是一变,狂风卷地,东隅城中到处都是尸体。


    桑如是神情骤变,她冲回桑家,桑家庭院也被血水浸透了。


    “如姨……”


    桑浓黛愣住,这是她的声音,但她没出声啊!


    “黛儿!”桑如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那虚弱的哽咽叫声一遍遍响起。


    桑浓黛只好跟上。


    一直来到她的春山院,桑浓黛看到“自己”满身是血倒在院子里,在她旁边,是拿着剑的晏清丞。剑上的血顺流而下,他的目光一如小时候,淡漠中透着疯狂:“要我去死护佑天下苍生,凭什么?”


    “你疯了!”桑如是一边颤抖着将“桑浓黛”抱起来,一边大吼道。


    “恨我吗?”晏清丞那张沾了血的昳丽面容扯开一抹微笑,“可惜你太弱了,弱到……无力与我一战。”


    桑如是抽出“我见青山”,与他战在一起,然而没过多久,她就重伤倒地。


    “你太弱了……太弱了……”这三个字形成了诡异的回音,萦绕在桑如是耳边,突兀地,一道细声说,“我有办法让你变强,嘘……跟我来……”


    桑浓黛看到泛着滚滚魔气的黑色藤蔓攀上桑如是的身体,将她拽进了无尽深渊里。


    “如姨——!”


    桑浓黛大喊惊醒。


    刹那间,她的余光闪过一抹剑光,半开的纸窗被穿透,魔物尖锐的叫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别怕,”裴谚抓住了她的手,“只是梦魇鬼和恶兽。”


    所以她是做了个噩梦?


    桑浓黛下意识松了口气,看到裴谚,又忍不住想起梦中的晏清丞。大约是她对缘机秘境中所见的未来多有不解的缘故,噩梦才以此为核心编撰了这些,只是……


    等等,梦魇鬼?


    那不是三大顶级邪魔之一吗?


    桑浓黛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连忙穿衣拿刀。


    窗外已没了恶兽的身影,她和裴谚一起走出房间。


    客栈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被噩梦紧紧攫住,挣脱不得。


    桑浓黛拿出玉牌看了一眼。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五】


    这行字与之前不同,光芒颜色由柔和莹莹的白变成了刺眼的红,师尊说过,变成红色说明方圆五里的邪魔中包含甲等邪魔,或是数量众多的乙等,总之这光芒是提醒他们跑为上计。


    裴谚缓缓抬头:“有一只恶兽在屋顶上,待会儿你去西楼叫醒陈师哥,我上去杀它。”


    桑浓黛问:“怎么叫醒啊?”


    裴谚比划了一下:“换一把短刀,扎他胸口。”


    桑浓黛吸了口气,这种叫醒法看起来有点欺师灭祖啊。


    裴谚说:“这样最快最方便,他不会怪你的。”


    说着,两人下楼,来到庭院中。


    屋顶上那只恶兽居然通身雪白,脑袋上两只漆黑的鹿角,在月色下华丽如神兽……如果不是它嘴角沾满了鲜血的话。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快去。”裴谚说了一声后,提剑飞身上了屋顶。


    桑浓黛转身往西楼跑去。


    穿过走廊,推门而入,狂奔上楼。


    师尊在西楼的天字一号房……就在桑浓黛快到时,整栋西楼震动了一下。


    砰砰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这栋楼。


    她蓦地回头,看向传来震动的方向。


    轰——


    房间墙壁被撞得粉碎,一只恶兽收力不及,摔在桑浓黛面前。


    桑浓黛:“?”


    她睁大了眼睛,心想,好家伙,还是只熟兽。


    狍枭!


    它身上有数道血红色的痕迹,那痕迹像是活的,在往它血肉里钻食……这血痕好眼熟,桑浓黛想,像她之前邪魔境入口遇到了那诡异的血丝线。


    狍枭跌跌撞撞站了起来,猩红的眼睛盯着桑浓黛,显然认出了她,或者说,就是冲她来的。


    狍枭迈着哒哒的脚步,嘶吼着扑向桑浓黛!


    桑浓黛心跳加快,但很快镇定下来,自己已经今非昔比!


    当初如姨给她的短刀上刻有的阵法招式,威力是从妙法境巅峰的程度,她如今自己也能使出个七八分效果,而且可用的招式还更多。


    心念急转后,桑浓黛先闪进了被它撞出大洞的房间,这房间里住的是……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她惊讶了一瞬,竟然是顾无戾,他被魇得极深,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桑浓黛脚步未停,再顺着它撞开的窗户,闪身出去,落在宽阔道路上。


    一来这样她的刀法才好施展开,二来避免误伤楼中被魇在睡梦中的长浩宗弟子。


    狍枭果然是冲她来的,对别人没有丝毫兴趣,追着她出来了。


    桑浓黛沉心静气,握紧手中的刀。


    她集中周身灵力,挥出刀光!


    狍枭脸上竟隐约似有一个狰狞又嘲讽的笑容,它蹄子猛地击地,飞身闪开了这一击,张开血盆大口,对准桑浓黛的脑袋。


    桑浓黛身法灵诡,飘然避开的同时,又是一刀。


    如姨给她的短刀只有三刀,现在她自己可以连着砍它三十刀!


    她动作灵活迅疾,蕴满灵气的刀光劈开夜风,一道又一道对准狍枭,狍枭也飞速闪避着,偶尔吃下一两刀,伤害并不致命。


    桑浓黛咬了咬唇,感知着自己力气的流逝,明白这样下去她必然落败。


    事已至此……


    她决定兵行险招,对狍枭使用问津客的御邪魔之术。


    使用这种术法,心念要非常集中才行,若是邪魔不好控制,还会反噬她。


    但是桑浓黛并不希求长久稳定地控制住狍枭,她只要抓住一个时机。


    这时,房间里的顾无戾从噩梦中挣脱醒来,他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但眼前的破破烂烂能见到夜空和大街的屋子足以告诉他事态不妙。


    他爬起来,看到街道上正有些狼狈地和狍枭对战的桑浓黛,情况十分危机,他立即转身跑去天字一号房,撞开房门:“陈师伯!”


    见叫不醒陈三思,顾无戾道了一声冒犯,蕴含极强冲力的一掌拍在陈三思胸口。


    陈三思身上自我防护的灵力猛地把他震飞了出去。


    同时,陈三思也醒了过来。


    他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打坐结印,一道柔和的灵力正在扩散开,将梦魇之力往外驱逐。


    长浩宗弟子一个个惊醒。


    “有只恶兽……”顾无戾咳嗽着说,“在攻击桑浓黛……”


    轰!


    屋外的动静,引得西楼刚刚醒转动的长浩宗弟子纷纷开窗望去。


    只见夜色之下,铺成道路的青石板被狍枭踏碎,在它前方,桑浓黛一身青裳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月色下,她的容色极艳,气势锐不可当,以极速挥出的刀光,竟然对着它形成了天罗地网之势。


    狍枭本应该要闪躲开的,只是这一刹那,它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刀不够致命,上百刀呢?


    桑浓黛用尽了自己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控制住了狍枭短暂的一息,她算得极好,尽管只是一息,却是让她上百刀光尽数斩透它的一息。


    一息之后,狍枭不再受它控制,它狂怒地朝她奔来,然而它的躯体绽放出纵横交错的光华,刹那之间,整个躯体彻底崩碎。


    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发出了惊呼。


    “太强了……”有人喃喃。


    所有人的玉牌又在发亮了。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甲等邪魔,得一千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一千八百四十二浩气……】


    【从妙法镜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各峰排名:第一名,梅英峰……】


    桑浓黛心脏狂跳。


    她做到了!她杀了狍枭!


    骨碌碌……


    一颗灵丹和一颗魔丹,从狍枭碎裂的身体里掉出来,滚落到桑浓黛脚下。


    桑浓黛撑着刀缓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灵丹。


    至于魔丹,要用灵力击碎清除,她现在是没这个力气了,交给师尊他们吧。


    “浓黛!”


    “浓黛师妹!你太厉害了!”


    一阵阵欢呼叫喊响起。


    梦魇之力撤退消失了,那些外出觅食的邪魔也都退却隐匿起来。


    陈三思击碎了那颗魔丹,又传了些灵力给桑浓黛,助她恢复。


    桑浓黛回客栈,经过庭院时,看到了裴谚,顿时一愣。


    他靠着庭柱,一只手捂着丹田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桑浓黛本以为自己都能杀死狍枭,他面对恶兽应当更游刃有余……


    目光扫过庭院,发现院中不止一只恶兽的尸体,是了,之前玉牌显示最起码有五只,但是哪怕有十只,以裴谚的实力,也不应该伤成这样啊!


    她连忙过去,检查他的伤势:“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裴谚丢开断剑,满是血的手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没事,死不了。”


    随后而来的陈三思神情也变了:“师弟,你的无情剑断了?”


    “嗯,”裴谚闭了闭眼,说道,“方才梦魇鬼就在这里,还有另一只极为强大的邪魔,血蛊。”


    怪不得,桑浓黛想,三大顶级邪魔实力都是比肩当世神君的,一下子出现两个,光凭裴谚一人,他能活下来已是……


    裴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来青川城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会有哪些意外等着他,没想到,这一次没有意外,只有实力切切实实的压制。


    只差一点儿……


    裴谚低声笑了,在桑浓黛耳边说:“夫人,进屋给我涂药吧。”


    桑浓黛注意到他伤口里竟然还有残留的活血丝——也就是血蛊,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抓,裴谚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桑浓黛急道:“你这伤不是涂雪莲续玉膏能好的!”


    “师尊,裴师叔……桑师妹?”这夜是没人睡得着了,陆陆续续有弟子下楼,看到庭院的情况,既吃惊又迟疑。


    裴谚的唇蹭着桑浓黛的耳廓,喑哑道:“再不跟我进屋,我就要在这里亲你了。”


    第38章


    回到房间, 关上门,裴谚低头亲了下来。


    一边亲,一边将她抱了起来。


    桑浓黛下意识去盘他的腰, 触及一片湿润温热, 腿立刻放下来了:“……裴谚, 你的伤!”


    裴谚不声不响,只抱着她滚到床上, 吻得愈发浓烈。


    “你……”在细密深吻中, 她还惦记着他的伤势,喘息着,艰难地, 合着唇齿间的水声含混道,“这时候……你还……你……不要……命啦?”


    他的动作缓下来,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桑浓黛眨眨水润的眼:“想什么?”


    裴谚道:“在想……若是死了,就不能这样抱你,亲你了……”


    他说着, 起身脱去外衣。


    桑浓黛看到他丹田处的狰狞伤口, 那条血蛊不再活动,似乎死了, 一滴一滴, 化作血水流了下来。


    裴谚又低头, 含住她的唇,墨黑的瞳子深深凝望着她。


    桑浓黛闭上眼睛, 感知他反反复复地确认,确认彼此的温度、触感、气息和生命的存在。


    她不自觉地抱紧了他滚烫的身躯,他的脊背在她手掌下如浪潮起伏……


    *


    剩余半个月的历练,众弟子在青川城四处搜寻, 诛除了一些乙等邪魔,也遇到了一只甲等恶兽,白鸟峰的弟子捏碎玉符唤来沈非寒才将它解决。


    至于那夜出现的梦魇鬼和血蛊,大家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


    由于城中邪魔清除得较为彻底,最后几日,众人还在陈三思、沈非寒、裴谚三人分队带领下,在青川城周边扫荡了几圈。


    一个月的历练结束,桑浓黛稳居头筹。


    毕竟一只甲等邪魔所获得的浩气,不是轻易能追上的。


    至于奖赏,还得回长浩宗再说。


    裴谚又提前带着桑浓黛乘金翅大鹏走了。


    陈三思无奈之余,也是习惯了他的做派,不仅如此,宗主虽要裴谚莫要张扬,但他却没有多少收敛的意思,一趟历练下来,不说传得人尽皆知,也有许多人觉出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只是鉴于剑圣过往的作风和名声,有很多人是不太相信的,裴谚可是出了名的“无情”,这不是说他冷酷残忍,而是说他没有平常人那样的感情,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裴谚怎么可能对他师哥的弟子生出旁的感情?


    殊不知,那清冷无情的剑圣,在桑浓黛面前,全然不同。


    “裴谚,”桑浓黛看到鹏鸟下飞掠而过的景色,说道,“我们能去一趟东隅城,看看我如姨吗?”


    裴谚看了她一眼:“可以,怎么突然想去?”


    桑浓黛说:“那天晚上做了噩梦,我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裴谚说:“好,那就去看看。”


    他控着鹏鸟转了弯,飞往东隅城的方向。


    金翅大鹏来到东隅城上空,桑浓黛看到这座城一如往常繁华宁静,并没有出现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样尸横遍野的场景,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到桑家附近,鹏鸟缓缓降落。


    从外面看,一切还是正常。桑浓黛前去敲门,很快门就打开了。她这一次回来是突然到访,所以来开门的也就是普通的家中侍女,桑浓黛问了一句:“如姨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踏进门,侍女跟着她,答道:“家主闭关了。”


    桑浓黛愣了愣:“闭关?”


    侍女道:“是,三日前,家主说隐约触及突破门槛,因此决定前往后山闭关。”


    家中长老感知她回来,桑蓉带着点儿喜意过来:“黛儿,你怎么回来了?”


    桑浓黛笑道:“我来看看你们好不好呀。”


    桑蓉说:“我们挺好的,你呢?”


    桑浓黛把玉牌给她看,笑得有点小得意:“我刚拿了长浩宗历练第一!”


    桑蓉立马夸赞了她一番。


    桑浓黛说:“可惜如姨闭关了,不能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桑蓉说:“是有点儿可惜,不过你如姨若是能够顺利突破,我们桑家便更要上一层楼了……对了,说到这个,你如姨能摸到突破的门槛,还得多亏你带回家的那本完整的桑家刀法!”


    桑浓黛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她和我说过好几次,真真是受益良多。”桑蓉说道。


    桑浓黛的心也放下了,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去后山看看。”


    桑蓉说:“在外面看看就行,可别进去打扰你如姨!”


    桑浓黛飞跑着回了一声:“我有分寸!”


    其实去了后山也看不到人,但能感觉到有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正在伴随着天地呼吸而流动。


    桑浓黛彻底放下心来,她回到桑家宅院,问桑蓉:“如姨这次闭关要多久啊?”


    桑蓉道:“难说,这种级别的突破,快一点的话三五载吧。”


    三五年竟还是快的!


    桑浓黛有点儿想念如姨了,早知道……去历练之前拐过来一趟,还能再见如姨一面。


    桑蓉笑道:“你如姨下定决心闭关,也是因为你与缇儿、皑儿都有了着落,有大宗门的庇护,不必叫她一直挂着心了。”


    桑缇和她一样在长浩宗,桑皑前不久则进了玄辰殿。


    “等她出关,”桑浓黛笑道,“说不定我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大人物了。”


    桑蓉道:“那她会很高兴的。”


    说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她还要赶回长浩宗,便与家中长老们都道了别。


    金翅大鹏重上云霄。


    回到万里云山的摩云台,堪堪赶上,桑浓黛和裴谚刚落地,介恒便到了。


    只是,比起宗主的到来,已经听说过传言的众弟子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裴谚和桑浓黛,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桑浓黛:“……”


    这时,介恒的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摩云台,竟是叫了她的名字:“梅英峰,桑浓黛。”


    “弟子在!”她立时回应。


    介恒笑道:“你是这次历练第一,上来领这次历练的奖赏罢。”


    桑浓黛顿时眉开眼笑,飞身上台。


    她不由地琢磨,奖赏会是什么。


    站在摩云台上看台下乌泱泱的弟子,视线扫到顾无戾,桑浓黛蓦地想起来,梦境中的秘境历练,似乎并未出现?


    介恒说道:“这便是这次历练第一的奖赏。”


    他递过来一枚紫玉令牌。


    介恒说话的声音又向全体弟子传开:“上古云泉仙君身死之前,将他所居住的山峰化作一片秘境,秘境中有着无数宝物,其中他的洞府里更是有多千年珍藏,这是能进入他洞府的令牌。云泉秘境就在万里云山之中,今日除了历练第一,各峰第一、各境界第一,都可以进入云泉秘境之中。另外,获得第一的梅英峰,可以全体进入云泉秘境中。”


    桑浓黛发现,白鸟峰第一,竟是顾无戾。


    或者说果然是顾无戾……


    白泽石的梦境还是准的。


    不过,她的行为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比如梦境中,她不是这场历练的第一,而全体进入云泉秘境的,并非梅英峰,而是白鸟峰。


    介恒说:“三日后,开云泉秘境,你们可以从中挑选些宝物,若是宝物与你们相契合,便能带出来。”


    说完,介恒便宣布他们可以各自回峰,早些休息了。


    离开摩云台之前,桑浓黛犹豫地看向裴谚。


    裴谚瞬间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桑浓黛说:“你能跟我们一起进云泉秘境么?”


    裴谚沉吟道:“我得请示师尊。怎么了?”


    桑浓黛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安。”


    她没法说她从白泽石的梦境里看到这次进云泉秘境会死人。


    裴谚瞧着她的神色,语气舒缓,像是想逗一逗她:“又做噩梦了?”


    “嗯……”桑浓黛说,“算是吧。”


    她又犹豫了:“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全好?要不我去问问师尊能不能……”


    裴谚道:“我的伤势无妨,长浩宗弟子进云泉秘境,惯常是要请长老照看的,我去与师尊说,换我去照看,他不会不答应的。”


    第39章


    云雾缭绕的山脉深处, 一行人规规矩矩站好。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


    云泉秘境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因着这次第一是梅英峰,所以是由陈三思带他们来到此处,这时, 陈三思便和蔼道:“进去吧, 你们有三个时辰, 可以慢慢挑选。”


    大家脸上都是期待与喜意。


    陈三思另外对桑浓黛说:“你拿好紫玉令牌,它会指引你前往云泉神君洞府。”


    桑浓黛点了点头。


    她跟着众人一齐进入云泉秘境中。


    至于裴谚, 他代替了原先的长老行照看职责, 只是不在明面上,而是在暗中。


    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山。


    和“荒山”的桃花海比起来,这里山上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树木苍翠而高大。


    进了山林之间, 众人逐渐散开,在这秘境之中寻找属于他们的宝物。桑浓黛能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是滋润的灵气,在这些灵气之下,蕴藏着什么。


    这时她手中的令牌发出了动静, 指引她上山。


    桑浓黛想了想决定速去速回。按照梦境中的情况, 事情会发生在他们即将离开秘境的时候,发生的具体地点则是……


    她一边上山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 看能不能对应上预言梦境中的片段。


    还真看到了几处眼熟的。


    将那几个地方暗暗记在心中, 过了一会儿, 紫玉令牌的指引也到了终点。


    眼前是一座由紫玉砌成的洞府,看起来十分华丽。桑浓黛举起令牌, 缓缓踏了进去。


    洞府乍看起来空空荡荡,她往深处走了走,看见一个房间,推门而入, 满目琳琅,闪耀着晃眼灵光,让桑浓黛呆了呆。


    房间里有刀剑兵刃,有丹药法器,还摆着不少箱子匣子,桑浓黛打开查看,发现是一箱箱灵石灵珠,而匣子里则是很多珍贵的草药。


    桑浓黛把屋中的东西挨个儿看了一遍,正思忖着挑选什么,拿起一把刀试了试,不自觉放出一点灵气之后,整个洞府忽然轻微一震。


    桑浓黛一愣。


    接着,一面墙壁轰隆隆打开了,这里面竟然有一间密室。


    桑浓黛走进去,发现密室中四面墙边都摆着书架,架上全是功法秘籍。


    她睁大了眼睛,站在书架前,细细挑选起来。


    这些书大多都是精妙的术法,有些还是云泉神君本人留下了,很多术法都很有意思,而且可以当即通过灵力运转吸收学习,日后再慢慢练习。


    桑浓黛一时间简直是老鼠进了米仓,毫不客气地这也学,那也学,从拳法、掌法这一类近身战斗,刀法、剑法这一类兵刃作战,再到御控飞行坐骑等兽类的术法,更有迷惑人心的幻术阵法……通通都往脑海里塞。


    直到神识无法负荷为止。


    走出云泉神君的洞府,阳光下,桑浓黛晃了晃脑袋,缓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陈三思带他们来这里的路上,有人问云泉神君把一座山化作秘境,是如何做到的?陈三思回答说,山虽成了秘境,但它依然在它所在的地方,只是寻常人若无机缘,再难寻得。


    这座山千万年前在这里,此时此刻依旧在这里,日光与月光从未错过它一刻。


    所以她玉坠中的那座荒山,又在哪里呢?它是裴谚问心里说那座“春山”么?在东陆漾州?


    荒山已不能完全再叫作荒山,繁茂春意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还是有点慢了……不知道整座荒山都恢复生机后会发生什么,桑浓黛想,也是自己这段时间光顾着修炼和历练,与裴谚成亲后关系稳定,缺少了积极主动的追求和爱意表达,自己得再加点儿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阻止即将发生的危险。


    桑浓黛把思路拽回来——这座山既然一直在此处,要看机缘才能入内,但是正如三千年的邪魔境封印有所损毁导致邪魔逃出,这座秘境存在这么久,或许也已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隐秘”,才会被邪魔侵入。


    她走到半山腰,遇到了顾无灯,顾无灯手里正拿着一只玉瓶,见到桑浓黛,她连忙跑过来:“浓黛,你去过云泉神君的洞府了么?”


    “去过啦。”


    “那里是不是很多宝物?”


    桑浓黛点点头:“一屋子。”


    顾无灯好奇道:“那你拿了什么?”


    桑浓黛两手一摊。


    顾无灯惊道:“你什么都没拿??”


    桑浓黛扑哧一笑:“那倒不是,洞府里有许多上古术法,我把能学的都学了。”


    顾无灯的眼睛顿时睁大,有些羡慕:“不愧是第一的奖赏。”


    不管是四大世家还是各大宗门,很多术法都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想学就能学,大多数弟子能够接触和学习的始终只有一小部分。能学习这么多上古术法,是莫大的机缘了。


    桑浓黛问道:“其他人呢?”


    顾无灯说:“我过来这边的路上,看到了顾无戾,其他人倒是没见到。”


    桑浓黛点了点头。


    她从脑海中调用出她方才吸收学习的上古术法中的一种,众所周知,到了炼本真境界,修士可以放开神识,用神识探查周围的情况,而从妙法境是没有这个实力的。


    但是这种术法,可以用灵气,结合一点点她能够动用的神识,获取一定类似的效果。


    桑浓黛当即尝试运用起来。


    顾无灯没注意到她的心神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时正兴致勃勃地介绍她手里的玉瓶:“这是我在山里找到的,准确说,是感应到的,我平日修炼最苦恼的就是心神无法完全集中凝聚,因此修炼效果总是差个几分,这瓶丹药是最具凝神效果的……师尊说的果然不错,这座山自有灵气,能带我们找到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


    桑浓黛发现,她虽然集中注意力在术法上,但是顾无灯说的话和她的表情动作,她都清晰看到、听到了。


    有效果!


    她慢慢将灵力铺展开来。


    渐渐地,桑浓黛隐约感觉到,这片山林里有一道强大的……


    “黛儿?”


    裴谚的嗓音响起,不是在她耳边,而似乎是直接在她脑海中。


    桑浓黛一个激灵,只觉一阵酥麻,从耳后一路蔓延到整个脑袋、脖颈,感觉十分奇怪,扩散出去所掌控的灵力也断了。


    她定了定神。


    方才那应该是裴谚的神识,他确实在这秘境之中,桑浓黛感到些许安心。


    毕竟梦中所见到的邪魔,并非三大顶级,也非七大恶兽……如今七大恶兽还活着已经不到一半了,中洲这段时日诛邪除魔颇有成效。


    剑圣裴谚既在,应该不会出大事。


    桑浓黛深呼吸一口,再次尝试扩散开灵力。


    很快,她又触及到了笼罩在此地的强大力量,她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涌动,轻轻包裹住了她,似是一个拥抱。


    桑浓黛呼吸微颤。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玄妙感受。


    裴谚低低道:“黛儿竟能放出神识了?”


    桑浓黛感知着来自神识的奇妙抚触,不是落在她的身体上,而似乎是神魂……她抿了抿唇,道:“一点点。”


    顾无灯疑惑道:“嗯?”


    嗯?桑浓黛也疑惑了一瞬,玉坠微微发热,两三棵桃树开始肆意开花。


    因为……神识的接触么?


    与此同时,桑浓黛还有一大部分心神在放出去的灵力,她整个人接受到了大量感知,来自裴谚的,顾无灯的,不远处的顾无戾,还有这座山……很混沌,但每一种又都很明晰。


    这时那探得远远灵力似乎遇到了什么,像是一根细线被轻轻拨动,桑浓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立刻道:“那边好像……有奇怪的东西。”


    梦境里,邪魔是突然出现,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这次,她先探知它的所在,主动出击!


    第40章


    天空中云卷云舒, 投下浅浅的阴影。


    桑浓黛来到方才灵力触及异常的地方。


    这片林子与山上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别,就是相对来说树木更密集一些。


    窸窸窣窣声愈来愈近,她握紧刀, 盯着密林深处, 裴谚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她旁边。


    一道影子从中走了出来。


    桑浓黛一怔。


    跟着一起来的顾无灯惊讶道:“沈师叔?”


    沈非寒望着三人, 长眉一挑:“你们这是在?”


    裴谚也有些意外:“师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非寒道:“来处理一些事。”


    桑浓黛心想, 难道是秘境里有邪魔的事?


    裴谚道:“处理好了?”


    沈非寒颔首:“所以你们……”


    桑浓黛和裴谚一时没有说话, 大大咧咧的顾无灯开口道:“浓黛说这边有异动,所以我们来看看。”


    “师侄感知十分敏锐,”沈非寒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意味深长,“此地确有异常,有一只魔物不知何时潜入了云泉秘境中,我此行正是为了来诛除它。”


    桑浓黛惊讶:“已经除掉了?”


    沈非寒笑道:“师侄不相信我的实力?”


    桑浓黛干笑道:“怎会。”


    她悄悄凑到裴谚身边,几乎咬着耳朵问他:“你感觉呢?”


    裴谚配合她, 低声道:“很干净, 没有魔气。”


    桑浓黛放下些心来。也许就像她的行为改变,导致一系列的变化, 让长浩宗注意到了云泉秘境中的异常, 然后让沈非寒来解决的吧。


    沈非寒看了看她和顾无灯:“你们都拿到奖赏了?”


    二人点点头。


    沈非寒说:“既如此, 只要等待秘境重开出去即可。”


    他手腕翻转,拿出一只酒壶来, 笑着说道:“还有大约一个时辰,我知道有一处看风景的好地方,今日天气不错,难得美景, 再饮一两杯佳酿,也不枉进这云泉秘境一趟了。”


    三人随着沈非寒上了山。


    天边云霞呈火烧之势,沈非寒所说的地方视野极好,桑浓黛望着那遥远的山云,问道:“所以这个秘境……我们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沈非寒:“没错。”


    他袖子一扫,石桌上多出四只酒杯,他将酒杯满上,敬裴谚:“师弟。”


    两人饮了一杯。


    顾无灯也端起酒杯尝了尝,转头对桑浓黛说:“好喝!”


    她兴致勃勃地问沈非寒这酒的酿造之法。


    桑浓黛也端起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不过细品感觉还是不如魔尊的百花酿,也不如裴谚的蜜酒……


    但是……这酒劲好大。


    尝起来味道淡淡的,多喝两口,眼皮竟渐渐沉重起来……


    “桑浓黛,醒醒。”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睛,顾无戾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还没等她反应,顾无戾便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桑浓黛身后轰然一声。


    她扭头望去,看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魔物,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鹰,又有毒蝎的尾巴,正扎在她刚才坐的位置。


    见她躲开了,它翅膀一扇,蝎尾迅速扫过来。


    这时桑浓黛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被顾无戾死死拽住。


    等等,哪来的悬崖?


    她回头,看到原先完好的山峰这会儿竟被劈开了一些,这和梦里可不一样了。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石壁,运转灵气,腾跃上去,对顾无戾道了身谢,话音刚落,便见他身后那蝎尾换了战术,悄悄摆动到了他的脑后,桑浓黛立刻飞出去一刀,刀带着凌厉劲风旋斩而下,将那条蝎尾斩落下来!


    顾无戾悚然一惊,朝桑浓黛道了声谢。


    桑浓黛将刀收回,若有所思。


    虽然与梦境中不完全一样,但折腾了半天,还是来了一遍他救她她再救他。


    只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对顾无戾,还是只有顶多一点儿同门之情。


    顾无戾和李瑶瑟由于大选时殷其雷试炼表现一般,最终都入在因除魔失败备受非议的沈非寒门下,桑浓黛听说白鸟峰过去是有些狂傲的,她在长浩宗这些日子却一点儿没感觉出来,大约是受了沈非寒影响,不在同一峰,这点同门情感也说不上很多。


    这时,魔物因断尾而痛苦地咆哮嘶吼,振翅飞起。


    奇异的是,尾巴断了,竟还活蹦乱跳,追上那魔物。


    桑浓黛看到那条蝎尾上有一点明亮的闪光,似乎不同寻常。


    她飞身抓住了那条蝎尾,用上“庖丁解牛”的术法,将它剖了开来,看到了那深嵌在它血肉中的亮光碎片。


    是的,一块碎片。


    桑浓黛察觉到,她储物玉镯中有什么东西与它有所呼应。


    她取出一看,发现是当时在魔界买鹭羽刀法时顺手搭的那块兵刃碎片,两块碎片这时居然吸在了一起,正好契合,在桑浓黛掌中,有她一掌的长度,上面能看到一个不太完整的刻字。


    仔细瞅了瞅,桑浓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字。


    璇?


    是璇字么?


    三千年前那把诛邪除魔的顶级神刀天璇刀?


    这碎片冰凉,桑浓黛捏着,陡然间,一段恍如记忆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场景是她进邪魔境时瞥到的那灰色荒原,桑浓黛看到了沈非寒,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神情灰白,手里的七彩碎片正往下滴血,走到半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摘下了她贴在他身上的护身符。


    注视了它一会儿,他将它叠好,收进袖中。


    而他手中的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样,深深地嵌进他血肉里,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突然,狂风骤起,一道浓重的影子笼罩下来,“你来了……”那道影子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沈非寒抬头望去——


    “轰——”


    桑浓黛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将她拽回限时,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山峰断裂处传来轰鸣。


    “浓黛!”顾无灯的喊声响起,她从断崖爬上来,一身狼狈。


    桑浓黛连忙去问什么情况,顾无灯摇摇头,心有余悸:“不知道,我醒来就在断崖底下了,似乎有个非常强大可怕的魔物进了秘境,沈师叔和裴师叔正与它交战。”


    喘了口气,顾无灯说:“我还在下面找了你一会儿,幸好你没事。”


    “裴谚在下面?”桑浓黛


    顾无灯点点头,迟疑道:“你和小师叔……”


    桑浓黛脑袋刺痛了一下,那段记忆不管不顾,要叫她看到听到。


    邪魔境中,沈非寒抬头看向天空,桑浓黛所拥有的这个视角却没有往上看,仍然只落在沈非寒身上。


    影子声怪异地笑道:“这碎片上的阵法好用么?”


    听到它这么说,沈非寒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这阵法是……”


    “没错,这根本不是天璇刀碎片,上面的阵法自然也没有封印邪魔境的效果,”影子声桀桀狂笑起来,“你被耍了。”


    沈非寒脸色铁青,掏出剑来,指向空中的黑影。


    影子说:“你杀不了我。”


    沈非寒说:“哪怕是死,我也——”


    “真的吗?你舍得死?你之所以极力说服介恒,要来西野诛邪除魔封印邪魔境,是为了死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吧?作为沈家旁支,你父母为沈家付出了一切,在你幼时就双双亡故,你被沈家家主收养,但是人人都知道你的身世,人人都瞧不起你,直到你显露出傲人的修炼天赋,你才有了应有的待遇,自那之后,你一直追求的就是力量与权力,一切都是你攀登路上的筹码,你舍得在这里死?”


    “你是谁?!”沈非寒失声大喊。


    “你可以叫我……”那影子道,“梦魇鬼。我可以看到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和恐惧,你害怕,害怕天赋消失,修炼遇阻,害怕失去介恒的信任和宠爱,害怕……介恒将宗主之位传给裴谚,哈哈哈,介恒向你透过口风吧,所以你才疯狂地想要证明你自己。”


    沈非寒咬着牙:“裴谚……他不适合,他连徒弟都没教过,如何能统领整个宗门,而我的白鸟峰,这些年来一直是各峰翘楚!”


    梦魇鬼的话语充满了蛊惑之意:“其实有一条更简单的路,你不是没有想过……以你如今再长浩宗的威望,只要除掉三个人,这个宗主之位就非你不可了,只要除掉介恒、裴谚、陈三思,整个长浩宗,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成了天下第一宗宗主,你还需要看沈家的脸色么?”


    “我不可能——”沈非寒话没说完,就被梦魇鬼打断了。


    “你不是不愿意,你只是恐惧失败,因为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


    “……”


    “沈非寒,回头看……”梦魇鬼诱惑道,“你看啊,整个邪魔境都可以成为你的筹码。”


    桑浓黛的视角摆动,看到他身后铺天盖地呼啸而起的邪魔,还有一声更近更熟悉的嘶鸣,她看到了那只魔物巨鹰……从角度来看,这段记忆,是那段蝎尾……或者说蝎尾中镶嵌的天璇刀碎片的记忆?


    她没有听到沈非寒的回答,这段记忆就戛然而止了。


    但是回到现实,看着云泉秘境此时的情况,沈非寒当日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现在是……他要杀裴谚。


    山峰裂痕深处震动还在一波波传来,桑浓黛往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了下去。


    一瞬间,顾无灯明白了,宗内近日的传言,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再真也……她扑过去大喊:“浓黛,下面很危险!!!”


    桑浓黛用刀抵着崖璧稍稍缓了缓降落之势。


    这条“断裂”很深,下方光线昏暗,伴随着震动还会簌簌往下落石子。


    桑浓黛落地之后,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扬起的浓重灰尘,看不清什么,唯有强大魔气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心生战栗。


    灰尘中,隐约能看到悬在空中的人影,飞速掐决,一剑在他身后化为百、千、万。


    桑浓黛想,自己的御邪魔之术,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像杀狍枭那次一样,哪怕只能控制它一刹那,也许就能彻底扭转占据。


    只要靠近些,能够发挥的力量就更大……


    她朝战局奔去。


    下一瞬,有人拦在了她前方。


    沈非寒身上带伤,看起来也是经历了苦战,他的神色肃然又关切:“师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桑浓黛看着他,攥紧了刀。


    “我知你救人心切,”沈非寒道,“但是这里有我。”


    桑浓黛心想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更不能走。


    她问道:“师叔,这是什么魔物?”


    “梦魇鬼,”沈非寒说,“堪比神君的实力,师弟用了劈山一剑也没能重伤它,你最好还是赶快上去。”


    就在这时,扬起的尘土逐渐落下,桑浓黛这才看到所谓梦魇鬼的真面目,它整体呈半透明球状,全身是密密麻麻的纤长触须,这些触须状若无力地在空中漂浮着。


    “去!”裴谚一声厉喝。


    在山呼海啸的破空声中,万剑穿透那魔物身躯,将它钉在了崖璧上,而它那些看起来软绵绵的触须,一瞬间绷紧,刺向裴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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