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非要和我成亲》 1、机缘 夜静庭幽,明月清辉洒在碧瓦飞檐上。 忽然,一阵没有源头的狂风乍起,吹得庭院里的碧桃红花和龙爪槐绿叶簌簌飞旋。 屋檐下的灯盏也摆动起来。 光影急摇,晃得屋内坐在桌前、手拿医书的少女脸上时明时暗。 看书看得困倦至极、脑袋快砸桌上的桑浓黛被这动静惊醒,茫然抬头,望向窗外。 风却戛然而停,只余狂卷的花叶徐徐落下。 紧接着,一面缓慢流动的水镜,在桑浓黛面前显现。 她怔了一怔。 只见镜中浮云涌动,各色鲜妍花卉瞬息间开开灭灭,流光溢彩,绮丽玄幻。 “缘机秘境?”桑浓黛咕哝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 传说中的缘机秘境,神秘莫测,见到它,意味着遇到了大机缘! 桑浓黛早几天就听说了缘机秘境现世的消息,但多少人遍寻不得,它却大半夜出现在她房里? 难道是看她为了救自己这条小命,读这极为难懂的上古医书读得太痛苦了,来给她指一条明路? 桑浓黛身体不好,自小体弱多病,她父母早逝,这些年在桑家家主桑如是的膝下长大。 家主带她去过许多地方求医问药。 长浩宗的仙上说,她该修炼锻体;慈殊寺的禅师说,她有孽缘未解;华清堂的大医说,她是体质特殊,需得好好调养…… 结果折腾到如今,还是三天一头痛,五天一吐血,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家主担忧她的身体,宁愿把她拘在这院子里,也不让她出去玩儿。 看着眼前的缘机秘境,桑浓黛想到传闻中它的种种奇妙之处,不乏有人从中获得了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之类,不由精神抖擞起来。 来了就是有缘! 丢下看不懂的医书,桑浓黛伸手探入水镜中。 下一瞬,她的身影在房里消失。 缘机秘境却不是桑浓黛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反而很荒芜。 眼前是一座荒山,寸草不生,枯木狰狞地刺向天空,隐隐约约,传来潺潺水声。 桑浓黛顺着水声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条溪流,还有溪水旁洁白如玉的大石头。 石头上刻有金色的“白泽”二字。 白泽石! 上古神物白泽石,据说是神兽白泽所化,知过去,晓未来,能够洞悉天机,襄助天命。 桑浓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刚触及石面,便觉一股强烈的睡意涌上来。 她倚着石头,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她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传遍五洲四海,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只一眼便对她神魂颠倒、思之如狂。偏偏她一颗心却吊在了那卑贱魔修出身、中洲四大世家之一的顾家遗落在外后找回的孩子顾无戾身上。 她一心追求顾无戾,不管天南海北都跟在顾无戾身边,不论何时,只要顾无戾需要,就巴巴地贴上去,做尽了荒唐可笑、卑微自轻之事。 而顾无戾对她没有半分感情,在魔界时,他有青梅竹马的狐妖李瑶瑟;后来被顾家找回洗去了他在魔界的记忆,虽忘了李瑶瑟,但她出现时,他还是不自知地处处关心她;再后来李瑶瑟身死魂残,他大恸之下恢复了记忆,一念入魔。 这时,北境妖族兵临中洲,说要带走他们的九尾圣女,众人方知李瑶瑟还有这一层身份。 彼时顾无戾痛心力竭,加上所有人都拦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境妖族将李瑶瑟残魂带走。 但顾无戾并没有放弃,而是想方设法寻求复活李瑶瑟的方法。桑浓黛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要什么,就为他寻找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内丹都剖出来送他复活心爱之人。 梦到这里,桑浓黛眼皮下的眼珠急转,几乎震惊得快醒了。 白泽石白光一闪,她又沉进梦魇里。 桑浓黛跟着顾无戾进邪魔境,闯翠琅岛,杀赤鳞龙…… 跟着顾无戾,众叛亲离。 终于,李瑶瑟复活,然而她和顾无戾鬼打墙般又是虐恋纠缠了许久,迟迟无法修成正果。 就在这时,中洲、北境、西野、东陆、南域这五洲突然都爆发了极为恐怖的灾祸。 制造灾祸的源头,令五洲四海震动的强敌,竟是当世第一神君,晏清丞! 他在五洲都有分体化身,且都混到了足以影响大局的位置。 为了拯救苍生,李瑶瑟和顾无戾携手上了战场。 生死存亡之际,他们之间的隔阂也都消弭,终于向彼此打开心扉,决心不论如何,要好好在一起,从此同生共死,再不分离。 至于桑浓黛…… 到了这种时刻,桑浓黛还执迷不悟,不愿放手。 在晏清丞即将给予顾无戾致命一击时,桑浓黛闪身挡在了顾无戾面前…… “!!!” 桑浓黛猛地睁开眼睛。 梦中事情的发展方向离谱到她抵抗住了白泽石的力量,直接惊醒了。 “我有病吗?”桑浓黛脱口而出,愤愤扭头,盯着白泽石。 什么预知未来! 看来都是胡扯! 白泽石上金光涌动,白泽二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你就是有病啊。】 桑浓黛:? 她盯着那行字,忽地咳嗽起来,越咳越猛,连忙拿帕子捂了嘴。 片刻后,咳声止歇,帕子上多了抹骇人鲜血。 【你瞧,我说的难道不对?】 桑浓黛拿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她这是被白泽石气吐血的啊!!! 桑浓黛攥紧手帕,瞪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通晓过去未来,能够堪破天机,襄助天命之人的白泽石是也。】 桑浓黛冷笑:“所以梦中情景,就是我的未来?” 【正是。】 “放屁!绝无可能!”桑浓黛气得直爆粗口。 【这是你的命数。】 桑浓黛:??? 这是人话吗?! 【我的确不是人,说的话自然不是人话。】 看着白泽石上的字,桑浓黛悚然一惊。 她明明没有说出口啊…… 【少年,且听我慢慢道来。】 白泽石说,命运就如这潺潺溪流,乍看只有一条,实际上是无数水流交织在一起,滚滚向前。 往哪个方向流淌,是溪流既定的、难以更改的命数,但如何与其他水流交织,却是动态的、能够改变的命运。 【你这一生,就是要浓烈炽热地去恋爱,越是不计一切地去追求别人,对你的身体越有好处,修为会增长得越快,也会增加奇遇的机会。】 桑浓黛沉吟:“也就是说,爱谁倒是无所谓?” 【你命格贵重,越强的人,才越能承载你的命数。】 桑浓黛还想再问,狂风骤起,她被吹得一个趔趄,再站稳时,已回到了自己房里。 唯一能证明方才一切不是梦的,是桌上刚刚出现的一枚剔透吊坠,玉泽温润,中心镶嵌一粒鲜绿宝石。 桑浓黛将它拿在手里,感知到一股灵动的力量,以及其中蕴含的神妙信息—— 相逢即是有缘。这是缘机秘境和白泽石赠她的一份礼物。 所谓“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这玉坠内便有这样的芥子空间,里面所纳的,正是她在缘机秘境中看到的那座荒山,不过溪边已没有白泽石。 信息留言里说,她的恋爱越炽盛,追求越痴狂,荒山便会越有生机。 这座荒山是她身体、气运的具象化。 不仅如此,这荒山还有一项奇异功能,那就是她想要什么,只要荒山生机足够,便能从中生出什么。 还有这等好事! 桑浓黛这下对缘机秘境和白泽石心服口服了,怪不得天下人都为之疯狂。 她喜滋滋把吊坠戴上脖颈,放入衣领。 医书也不看了,躺在床上翻来滚去,思索着如何验证白泽石所说。 * 恰逢近日有一场盛宴,是由中洲四大世家沈、顾、桑、谢牵头举办的鹤鸣宴。 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自然要到场,桑浓黛也跟着。 这鹤鸣宴每年春三月举办,设有演武台、刀剑场、狩猎林、试炼幻境等,四大世家及大陆其他数十大大小小的家族中,三十岁以下,修为在纳灵、从妙法这两个境界的青年才俊,便可参赛。 当今人修行,共分五个大境界,分别为感元、纳灵、从妙法、炼本真、破心合道。 每个大境界中,又分三个小境界。 不过后面那些都离桑浓黛尚远,她修行天资实在平平,十八岁了,尚才在感元第三境的养脉炼体境中,连施术法的能力都没有,别说参加比赛了。 至于炼体的成效嘛…… 深夜,鹤鸣宴客人的院落,暗暗潜入的桑浓黛正准备悄然离去,忽地脚步一顿,捂住脑袋。 炼体三年,至今还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头痛。 “谁?”只是细微的声响不对,刚刚回屋的人便觉出有异,发出一声惊喝。 自己被发现了!眼看那人马上要追出来,桑浓黛咬牙忍耐痛楚,拔腿就跑。 …… 从小到大,桑浓黛没喜欢过什么人,更别提追求。 她只能按照看过的话本,和在白泽石梦里自己追求顾无戾的方式,依葫芦画瓢。 也就是,别人想要什么,就给那人送什么。 她花了几天的时间,挑好人选,分别是顾家老三、谢家老二和沈家老大。这排序不是他们的辈分排序,而是按照修为高低和比赛成绩排的。 桑浓黛暗中打听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管是随口一提的糕点,还是攒了许久灵石想买的刀剑,或是遍寻不得的草药……她都分别购置齐全——幸而家主宠她,一直以来,桑浓黛手里的灵石珍宝总是不少的。 之后,趁他们院里没人的时候,桑浓黛将这些东西悄悄地、一一送到各人房里,再观察荒山情况。 给顾老三送完东西,荒山枯藤上,生出一片小小的叶子。 给谢老二送完东西,荒山地面,一根柔韧的小草破土而出。 给沈老大送完东西,也就是现在…… 桑浓黛一口气跑到自己所住的院落,回房关门,长舒一口气。 这是她在鹤鸣宴举办之地住的客院,家主特意给她的房间布下了阵法保护,没有她的允许,没人可以强闯。到了这里,就算彻底安全了。 桑浓黛倒了杯茶喝下,缓了口气,然后去看荒山情况。 自从拿到玉坠后,她便与荒山有了种奇妙的联系,荒山哪里有了变化,一探就知。 手指触及玉坠感知内部的芥子空间,蓦地,桑浓黛睁大了眼睛。 这位沈老大,是这些天鹤鸣宴里最出风头的青年才俊,修为术法样样优秀,各场比赛无往不胜,很多人暗暗夸他有几分那位玉穹山神君当年之姿。 不愧是老大!桑浓黛兴奋地想。 老三老二也就让荒山长了点儿孱弱草叶。 而此时此刻,荒山那狰狞发黑的枯枝上,突兀地,生出一朵浅粉色的桃花来。 不仅如此!桑浓黛后知后觉地发现,往常一发作最起码要一刻钟才能停的头痛,从刚才到她回屋,至多十几息的工夫,现在就已不疼了。 白泽石诚不欺我!果然是修为越高、越强越优秀的人,追求起来越有好处! 既然如此…… 桑浓黛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这世间最强的人是谁?当然是玉穹山上的神君晏清丞。 晏清丞家世显赫,少年天才,十来岁就打遍鹤鸣宴无敌手,二十多岁更是纵横寰宇,成了破心合道境界下第一人。后来他修为突破,成为了破心合道境神君,当年与当世最强的几人轮番交手,稳占上风,彻底坐实了当世第一人的名号。 然后他就在玉穹山闭关至今。 只追个“有几分玉穹山神君当年之姿”的沈老大荒山枯树就能开一朵花,要是去追神君本尊,那漫山花儿不得开疯了? 不过,玉穹山相较于其他宗门来说,极为封闭,寻常人不可能上得去玉穹山,更不可能见到晏清丞。 但是呢,桑浓黛在梦中看到了未来,掌握不少预知信息。 譬如西野魔界那位魔尊,是晏清丞的分身之一。 譬如那位魔尊暴戾冷漠,残忍嗜血,即便是为他做事的人,也常常惊惧胆寒,难得安宁,不得不想方设法讨好他,搜罗金银玉石、奇禽异兽送给他这种事不在话下,更有甚者,还试图绑个天下闻名美人取悦他。 他们试图绑的,正是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 这名声,是桑浓黛十五岁跟随桑家来鹤鸣宴观赛时传出的。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中洲如此盛大的宴会,对什么都很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玩玩,很是开了眼界。 殊不知别人看她,也是开了眼界。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美人,纤纤柳叶眉,眷眷桃花眼,肤白如皓皓山雪,瞳漆似天人点墨,千娇百媚,弱柳扶风,三分苍白病容更添我见犹怜之感,啊,那被她吐过血的帕子,我简直想贴着心口珍藏起来。” 桑浓黛已不记得当日这话是谁说的,只记得自己听完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扭头就跑,最后一头扑进了来寻她的家主怀里,惊魂未定地说了一句:“如姨,有变态啊!” 后来再来鹤鸣宴,她都低调许多,会戴上帷帽,纱幔遮面。 但她越是遮掩,越是神秘,名声反而越响。 总之就这样,她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还人人皆知,是个病弱美人。 想来魔界的人就是觉得她不仅是第一,还病弱,名声好听,方便下手,故而挑中了她。 只不过很可惜,因为桑浓黛的房间有家主阵法保护,他们没能得逞,只能绑了桑浓黛隔壁的谢家小姐送给魔尊,谢家小姐也是个美人,不过魔尊对美人没有丝毫兴趣,谢家去魔界讨人,他十分干脆地把人还了。 算算日子,魔界来绑人,应该就在这两天。 桑浓黛起身,先打开窗户,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沈老大没追来。 然后,她提笔,给家主留了一封信,说她要“离家出走”出去玩儿,让家主不要担心她。不过桑浓黛知道,家主肯定还是会找她的,写这封信只是为了多争取点“追求”时间。 除此之外,家主给她的几样“保命符”,桑浓黛她也仔细收好带上,以免遇到危险无法应对。 都准备好了,桑浓黛披了件御春寒的薄斗篷,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她慢悠悠踱着步子,在谢家小姐的院前,一本正经地赏起春夜的花与月来。《 》 2、魔尊 桑浓黛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期盼有人来绑架自己。 偏偏他们还久久不来。 她在谢家小姐院前转圈都转累了,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唉,看来只开一朵小花儿,没什么大用处。 夜越来越深,渐渐起了寒风。 桑浓黛扶着额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嫣红,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她裹紧了斗篷,却取不到暖,只因那种冷是从骨髓冒出来的。 帕子捂嘴,她弓着身子,闷声咳嗽。 咳了一会儿,桑浓黛攥紧染血的帕子,郁郁地想:算了,大约不是今日来绑,回屋打坐养脉炼体吧,会稍微舒服一些。 窸窸窣窣。 不远处靠近院墙的树上,忽然传来异响。 桑浓黛倏然抬头望去,看到墙上树上有几个模糊人影。 她精神一振,来了! 梦里,来绑她的共有五人,四男一女。现下,这墙上树上的人影,也刚刚好五个。 桑浓黛不动声色,继续一边咳了几声,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 越走,脚步越快,一副是想赶紧逃回去的样子。 身后传来疾行的风声。 桑浓黛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就察觉一道阴影在她上空荡开,她仰脸,看到一块红色的绸缎,兜头向她罩下来! 速度极快,桑浓黛躲闪不及,被罩个正着。 绸缎迅速收紧,一圈一圈包裹住她,其中蕴含着极强的力量,令她挣脱不得,看不见外面,也无法发出声音。 和梦中的情形一模一样! 只不过,梦里,他们被家主的阵法挡了,没能进她的屋子,所以罩的是谢家小姐。 紧接着,有人把她扛了起来。 桑浓黛心跳得很快。 虽然她是故意出来被绑的,但是梦中旁观和亲身经历,毕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些年,家主待她如亲生女儿,一直护佑着她,就是护得太紧了些,桑浓黛有时会羡慕别的同龄人能出门闯荡历练,结交知己好友。 这次遇到缘机秘境,她得到了预知梦、芥子空间和能治愈自己身体的机缘,自觉有所倚仗,可以大胆行动,就像一只雏鹰,该从母鹰的翅膀下钻出来自己飞翔了…… 只是真到了这时,她踏出家主的保护,即将前往那传闻中堪比炼狱的西野魔界,桑浓黛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从容。 好在,魔界这几位甚是贴心。 桑浓黛忽地闻到了一阵奇异浓香,不自觉地吸了几口,昏睡过去。 免了她这一路的胡思乱想。 …… 桑浓黛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不禁想,不知道魔界人用的什么迷香,效果这么好,竟然压制住了她经脉里的寒气发作,让她睡了个难得的整觉。 醒来后,桑浓黛很快发现,自己正坐在轿子里。 身上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金珠流苏微微晃动。 嘴巴张不开,无法说话,看来是被下了“封口决”。 她抬起手,刚想动作,被人一把按下。 低沉的女声在她耳边冰冷道:“别动。” 桑浓黛心知肚明,这就是来绑她的四男一女中的那位女子了。 根据梦境里的呈现可知,魔尊手下有一个组织,名为“岁杀组”。岁杀组固定人数六十人,以天干地支组成的六十甲子为代号。 顾无戾就是其中一位,在魔界,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叫顾无戾,而是代号庚午,是这一代岁杀组中历次考核、任务排名前三的好手。 而来绑桑浓黛的女子,代号癸酉,实力比庚午还要强上几分。 “桑小姐,”癸酉轻声说道,“你已进了西野之地,也就是魔界,魔界之人的习性,想必你也听说过,若不想多遭灾祸,就乖乖的,千万别想着挣扎、反抗、出逃,更别喊什么‘救命’……” 对方话音落下,桑浓黛便发觉,自己嘴巴上的封口决解开了。 她张了张嘴,自然没叫喊救命,而是先问了一个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你们给我用的什么迷药?” 癸酉冷冷一笑:“那是掺了魔界特有的醉眠花炼制而成的醉眠香,药力极强,你一路从中洲到西野,再到今日魔尊生辰,一共睡了十二个时辰,睡得好罢?” 桑浓黛感慨:“太好了。” 癸酉微微一愣,总觉得这天下第一美人的语气有点儿奇怪,不像是被吓到了的样子。 难道她不仅是个病美人,还是个傻美人? 桑浓黛想了想,演戏演到底,明知故问:“你们为什么要绑我?” 癸酉淡淡道:“我们要把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送给我们的尊上作新娘。” 听到这句,桑浓黛彻底松了口气。 确实是要把她送给魔尊,一切和她梦中见到的一样。 癸酉:“?” 那放松舒气的声音,癸酉不会听错,她忽然神情大变,疑心其中有阴谋,猛地挑开眼前新娘的红盖头。 那盖头是癸酉亲手为其盖上,桑浓黛睡着时的模样,她已经见过,只觉得美则美矣,但并无担得上“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的特别之处。 而这时挑下盖头,见到她,癸酉却恍了神。 醒来的桑浓黛,鲜活灵动,不是沉睡时能比的。 她显然被她突然掀盖头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微微后躲,纤长的眼睫毛蝴蝶一样扑闪,漆黑的瞳子仿若夜空满星,又明亮,又纯真干净,怯怯地看着她。 癸酉沉默少顷,拿起盖头,给她盖了回去。 美人乖乖的,没有反抗,甚至闭上了眼睛,由着这并非她自愿要的红盖头,重新盖回她的脑袋上。 半晌,癸酉再次开口:“尊上……脾气虽差,但,不是坏人,你不要害怕。” 桑浓黛:“?” 他是不是坏人她这个做过预知梦的人还不知道么!且不说作为分体的魔尊残忍嗜血之名五洲四海人尽皆知,就连真身,人人都赞一声的神君晏清丞最后都想杀尽天下人……坏得没边了好吗! 等自己的病好了,一定要离他远远的。桑浓黛捏紧拳头想。 癸酉只当她后知后觉开始紧张害怕了,心中默然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片刻后,花轿停下。 癸酉低声说:“桑小姐,待会儿轿子便会抬进魔宫,你要时刻谨记这里是魔界,千万别有任何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桑浓黛轻轻地“嗯”了一声。 癸酉下了轿。 轿子重新被抬起,与此同时,喜气洋洋的乐声响起,敲锣打鼓,笙笛齐鸣,唢呐更是声破云霄,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围观,一阵阵剧烈的欢呼和笑语,轿子剧烈摇晃起来,桑浓黛赶紧扶稳了,心想,这欢庆得简直不像魔界,更像是东陆凡人的婚俗。 没过多久,桑浓黛感觉到,轿子被抬进了什么地方,欢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声响。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有人快步到殿前跪下行礼,大声道贺。 “哦?”男人轻笑一声,“乌城主又给我送什么大礼了?” 魔尊的声音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并非凶神恶煞,而是十分正人君子的清越感,有如冰泉激石。 在西野,魔尊之下,最有势力的就是十二城主,此时他们都在宴会上,看着乌城主表演。 乌城主乐呵呵道:“尊上盖世英豪,自然要配绝代佳人,我思来想去,能入尊上青眼的,恐怕只有这天下第一美人了,故而今日,我将她作为新嫁娘送予尊上,还请尊上笑纳。” “天下第一美人?”魔尊缓慢重复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六个字。 桑浓黛在花轿里屏息听着。 按照梦境中的发展,谢家小姐被绑过来之后,也是被送到了魔宫大殿上,乌城主也是说了这样一番话,唯一的区别是,他将谢家小姐称作“芙蓉仙子”,夸了一番美貌,魔尊听完,重复了“芙蓉仙子”四字,然后轻轻一笑,让手下把花轿送到他的侧殿,之后便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果然,魔尊说完,便笑了。 桑浓黛正等他下令送她去侧殿,突然觉得不对。 好安静。 安静到能清晰听见一道脚步声,朝她走来。 桑浓黛浑身紧绷,听那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轿前。 昏暗轿中,她垂眸,看着一片亮光缓缓覆上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是轿帘被掀开了。 桑浓黛的心怦怦直跳,指尖微蜷。 接着,又换一片阴影缓缓侵蚀了那光亮。 他……探身进了轿中。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穿过红盖头上缀的金珠流苏,手指挑着这柔软丝绸,慢慢往上。 光与暗交织在一起,随着盖头被掀起,亮光一点一点爬上她细腻白皙的脖颈、下颔、樱桃红唇、挺翘琼鼻…… 她的小脸儿苍白,看起来可怜极了。 魔尊的手稍稍一顿,但还是将盖头掀到了底。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双泫然欲泣的眼。 谁知道,她那漆黑眼眸居然灼灼热烈,定定地、毫无惧色地、充满好奇地直视他。 桑浓黛在梦里见过晏清丞和他的几个分身,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记得那几个分身容色各有千秋。 眼前之人,那张脸棱角分明,肤色白皙,黑发半披,束着金冠。那双望向她的凤眼狭长,瞳若寒潭,深不见底。 桑浓黛的脸上几乎有了抑制不住的喜色,没错,就是他,魔尊,和梦里一样! 忽然,金珠流苏簌簌一响,一片红色挡住了桑浓黛的视线。 魔尊又把盖头放下了。 他退出轿子,轿帘合拢,桑浓黛听到他笑着说:“多谢乌城主的大礼。丁亥,你们几个将……夫人,送去琼玑宫。” 桑浓黛一愣。 魔宫主殿是紫极宫,围绕着紫极宫,有四个侧殿,其中青玑宫离主殿最远,琼玑宫离主殿最近。梦里,谢家小姐被送去了青玑宫。 桑浓黛很想问魔尊,你是不是说错宫殿名了? 轿子一晃,又被人抬起。 随着轿子的行进,周围渐渐安静。 “夫人,”待轿子放下,有女子伸进一只手来扶桑浓黛,“请。” 桑浓黛扶着她走出轿子,由她牵着,坐到了琼玑宫床上。 就这样从天黑到天亮,桑浓黛歪倒在床上睡着了,也没人管她。 嫁衣单薄,睡到半夜被殿外的风吹得有些冷,她不知不觉拉着被子裹到了身上。 醒来时,红盖头已经丢到了旁边。 伸了个懒腰,这一觉,桑浓黛觉得,总体来说睡得还不错。 环顾四周,琼玑宫空无一人。 桑浓黛先是一喜,看来事情发展还是和梦一样,虽然魔尊掀盖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送到了琼玑宫,但和仍然如同对待谢家小姐,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 接着又一喜。 因为她发现,荒山上,长出了一小片巴掌大小的草地,还有四五朵艳丽桃花。 咦?她明明还没开始追求……哦!桑浓黛悟了。 她积极主动地让自己从中洲被绑到西野,只为了和魔尊在一起,从这个角度想,她也太爱了! 看来,不只送东西一种追求法。 桑浓黛彻底醒了,她精神奕奕,跃跃欲试,准备就“追求魔尊”一事大展拳脚。 不过…… 咕噜噜。 桑浓黛摸了摸肚子,心想,在大展拳脚之前,她得先填饱自己。 “有人吗?”她对着这奢华美丽的琼玑宫,轻声喊道。 无人应声。 “有没有人啊?”她提高了声音。 依旧无人应声。 看来没人。 桑浓黛决定自行觅食。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吊坠和家主给她的储物玉镯都在,里面的东西也在,桑浓黛于是安全感十足地准备踏出琼玑宫。 然后一头撞在了禁制结界上。 桑浓黛:“……?” 不是吧?这是把她关这儿了? 桑浓黛用力猛敲结界,结界纹丝不动。 “有没有人!”她大吼。 “夫人,”一个身影闪过来,“有什么吩咐?” 桑浓黛听出来,这是昨天扶她进琼玑宫的女子。 “把禁制解开。”桑浓黛说。 “丁亥做不到,”女子低垂眉眼,“这禁制是尊上亲手所下,除他之外,无人能解。夫人稍安勿躁,待尊上忙完,自会来与夫人共度良辰。” “那他什么时候能忙完?” “多则半个月,少则三五日。” 桑浓黛:“?” 她忍不住道:“你们尊上有没有想过,等他忙完,我已经饿死了。” 丁亥惊讶抬头:“什么?夫人原来还没有……” 桑浓黛羞愤得脸颊一红,是是是,她从小修炼,到现在十八岁了,还在感元境,辟谷都做不到,每天都得吃饭,怎么了,饭那么好吃! 在桑家,她就老被这么挤兑。作为四大世家,沈顾桑谢家族的修炼天赋都是不可小觑的,尤其桑浓黛自小养在家主身边,接触都是这一辈的天之骄子。 桑浓黛的修为,放到东陆凡人间,可以算天才,但在桑家同辈中,她只是中下之姿。 家主说她是身体原因导致修炼进度慢,不必和旁人争。 但年少气盛,怎么可能不在意。 丁亥瞧出她神色不对,眼睛一垂:“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夫人有什么爱吃的菜式?” 桑浓黛没客气,一口气报了七八道菜。 没过多久,丁亥便领着人,端着饭菜来了。 好在饭菜还是能递进结界的。 …… 这样过了几天无聊日子,桑浓黛发现自己开始犯老毛病了。 头疼,咳血,夜里经脉寒气乱流,根本睡不好觉。 哪怕她一整天都打坐修炼,养脉炼体,也和从前一样,收效甚微。 桑浓黛突然意识到,以前的她其实是习惯了身体不舒服的,毕竟从小就是这样,以至于并没有觉得多么难受。 而这几天虽然无聊,可身体没什么不适,她还挺开心的,只是当旧疾气势汹汹来袭,竟觉得比从前要难挨许多。 西野的春三月,要比中洲冷上许多。 深夜,桑浓黛半梦半醒,梦里,她穿着一件单衣,走在冰天雪地,四处寻找魔尊,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大叫“尊上,尊上,你在哪儿啊”,耳边忽然响起重叠的回音。 “尊上!” “尊上……” 这回音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丁亥的声音。 桑浓黛惊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坐得急了,一下子咳嗽起来,顾不上掏帕子,只用手捂了嘴,眼睛则迫不及待地朝门外望去。 她看到魔尊踏入庭院,月光洒在他身上,身姿挺拔,满身说不出的煞气。 他一身宽大黑袍,隐约能看见手里提着什么,闲庭信步地朝她的房间走来。 桑浓黛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起初以为是她咳出的血,但很快觉得不对。她得吐多少血,血味才会那么浓? 在她房门前,魔尊伸手一抹,困住她多日的禁制结界便消失了。 他走进房中,血气冲天。 桑浓黛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面容和“成亲”那天一样,仍然是俊美无俦,只是脸上、脖颈上多了两道狰狞血痕,还有溅了半张脸的猩红血迹,身上穿的衣袍更是被血浸透了,整个人恍若地狱恶鬼爬上人间。 这些年,西野不满他的统治,造反之事常有。今次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乌城主临死前的两刀,一刀划伤他的脸,一刀划到了他的脖颈。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他带来一点儿皮外伤。 走到床前,魔尊伸出一只沾满血的手,捏住桑浓黛的下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你的主子已经死了。” 桑浓黛:“……主子?” 魔尊另一只拎东西的手一扬,咚的一声,圆圆的物件骨碌碌滚到门口,被月光照得清晰。 桑浓黛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人头。 “乌城主死前一口咬定,你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魔尊慢条斯理地道,“你是美,只是不对,桑浓黛被桑如是护得跟眼珠子一样,凭乌城主的手下和岁杀组的人,绝无可能从她手里带走桑浓黛,还有,最大的破绽,你可知是什么?” 桑浓黛没吭声。 魔尊抬起她的脸,用手指上一抹尚且温热的鲜血,涂在她唇上,缓缓往外延开,仿佛胭脂涂了出去,反倒形成了一个怪异的笑脸。 他低低地说:“最大的破绽是,那日在花轿上,你见到我,竟笑了。” 桑浓黛这时却恍惚在想,她好冷啊,而沾了一身滚烫鲜血的他,看起来好温暖。 平生头一次见到活生生……不对,死透透的人头,桑浓黛不是不惊惧,只不过,她想,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桑浓黛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他不是我的主子,我就是货真价实的桑浓黛。” 魔尊微微一笑:“嘴倒是……” 一个硬字还没出口,便见眼前的少女蓦地朝他扑来。 魔尊没动,冷眼瞧着她。 他自然能感觉到,她这一扑,全无力道和杀意,软绵绵,虚弱弱,也不知道乌城主哪儿找的…… 少女扑进了他怀里。 他满是血腥味的怀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了他。 “尊上……”她说话的声音,如她的身体一般绵软无害,“你的腰好细啊……” 魔尊从未设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微微一怔。 桑浓黛脱口说他腰细,是真情实感,抱住魔尊的一瞬间,她恍惚想到了以前话本上写俊美男子的宽肩窄腰,如今看来正是魔尊这样。 另一方面,她本也是打算,起个好的话头,然后顺势说,她喜欢他。 还有什么比告白更能表达白泽石所说的炽盛爱恋的? 不过,还没来得及说这句喜欢,桑浓黛便发觉,贴着她肌肤的玉坠微微一烫,她看到玉坠内的荒山,突然之间开了半树桃花! 为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抱了他……这也可以? 桑浓黛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魔尊:“?”《 》 3、奇遇 晏清丞当了十年魔尊,只碰到过一见到他就吓晕的人,没碰到过眼前这样二话不说扑进他怀里,用这种眼神看他,还说他腰细的。 桑浓黛则美滋滋地想,这魔界来对了。 她抱了一下他,荒山的树开花了,头也不疼了,身体也不冷了。 再多抱会儿,或许经脉都会强壮些,将来好修炼。 想到这儿,桑浓黛手臂紧了紧,脑袋往魔尊怀里埋了埋。 忽然想起手心还有自己咳出来的血,桑浓黛也不客气,就着魔尊的衣服擦了。反正他身上这么多血,不多她这一点儿。 晏清丞:“……” 他正要说话,忽听庭院传来动静。 “尊上,癸酉前来请罪!” 桑浓黛探头望去。 晏清丞看她都这样了,还抱着他不放手,只能用了点力道,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扔到床上:“老实待着。” 桑浓黛乖巧一笑。 魔尊回身,癸酉已经跪在庭院,她身上也沾满了鲜血,大多是她自己的,她面白如纸,身体颤抖,脑袋抵在地面:“癸酉一时不察,中了乌城主的子母蛊毒,不得不为他做事,但在心里,癸酉从未想过背叛尊上。” “仔细说说,”魔尊森冷道,“你都为他做了哪些事。” 癸酉从头开始,一件一件说起。 桑浓黛在旁边津津有味听着,了解了这场叛乱的来龙去脉。 十年前,现任魔尊也曾是岁杀组的一员,代号辛未。在岁杀组时,辛未并不显山露水,直到后来,上任魔尊想要一样东西,派人去邪魔境找,二十人进去,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就是辛未。回来后,辛未实力大增,性情变得极为暴戾,他屠杀了整个魔宫和剩余的岁杀组人,杀死了当时七个城主,还有上任魔尊本人,屠了半个西野,最终入主魔宫。 虽然成了魔尊,但西野私底下流传,说他只是在邪魔境得了奇遇——吞下了一颗千年魔丹,真实实力远没有那么强大,只要杀死他,拿走魔丹,人人都可以这么强。 加上魔尊行事喜怒无常,残忍冷血,人人惧他恨他,在位十年,西野或叛乱或刺杀或下毒……种种针对他的动作,数都数不过来。 乌城主这一次,是阵仗最大的一次,他用心布置了好几年,不光控制了岁杀组中十余人,还联合了其他两位城主加入这场豪赌。 癸酉一年前被乌城主控制,她主要是以自己在岁杀组的身份,帮乌城主布局控制岁杀组、联合其他城主,还窃过魔宫宝阁中的几样物品,以及最后一件,前往中洲绑了桑浓黛。 彼时通过在岁杀组的关系,癸酉知道,魔尊已经察觉到了乌城主的异动,于是乌城主想用献上美人这一招,表示自己仍然忠诚,最好这美人能真的蛊惑了魔尊,让魔尊沉溺美色,放松警惕。 结果这招一点儿用都没有。 只用了五天,魔尊几乎杀光了所有参与这次叛乱的人,癸酉身受重伤,趁乱逃了,但自知不可能永远逃下去,最终咬牙前来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晏清丞听完,转身看向桑浓黛,微笑着问:“夫人觉得,她可以活下来么?” 桑浓黛想到癸酉在花轿上还对她说,魔尊只是脾气差,人不坏,听起来不像恨魔尊的样子,她说的苦衷,应该是真的。 还有就是,她刚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恐怖的人头,实在不想再看到一具尸体及其诞生的过程。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可以活。” 魔尊点了点头,没有回身,眼睛盯着桑浓黛,话却是对外面说的:“还不多谢夫人饶你一命。” 癸酉嘶哑道:“多谢尊上!多谢夫人!” “丁亥,带她去疗伤。” “是!” 她俩撤了,琼玑宫陷入寂静,夜已过了最深的时候,天空逐渐泛白。 桑浓黛望着魔尊的脸,那道从眉心贯到鼻梁的狰狞伤痕,以及脖颈上的刀伤,实在有些破坏这张脸的美感。 她想到手镯里有家主给她的“雪莲续玉膏”,是一款极好的疗伤药,跌打损伤,骨折破相,一涂就好,一点儿疤都不会留下。 “尊上,我给你涂药吧,”桑浓黛指了指自己眉眼的位置,“你这里的伤,都能看见骨头了,怪吓人的。” 晏清丞垂眸看她,匪夷所思。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完全看不懂一个人。 她到底在想什么? 疯了?还是个傻子? 桑浓黛拍拍床沿:“你太高了,坐下来,我好涂。” 见他不动,桑浓黛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吧”,慢吞吞从下床,从手镯里取了雪莲续玉膏,站到他身前,踮起脚尖,用手指沾了冰凉滑腻的药膏,往他眉眼的伤上涂抹。 晏清丞立在原地没动,漠然审视着她。 她的手法轻柔,神情专注,涂了两下,她唇角有了浅浅的笑意。 晏清丞心中一动。 本以为她只是在强装镇定,或是装疯卖傻,没想到,又看到了她的笑容。 和之前几次如出一辙。淡淡的,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竟……更看不透她了。 桑浓黛的笑容情真意切。 胸口的玉坠一热又一热,她的心里一喜又一喜。 之前一个拥抱开了半树花,她给他涂药,另外半树的花,也在逐渐开满。 她认认真真涂好他脸上的伤,然后往下,涂他脖颈上的伤。 不知不觉,她凑得离他太近了。 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上。 桑浓黛正专注涂药呢,突然,男人的喉结滑动,令她涂药的手一抖,雪白药膏和着血滑到了旁边。 “哎……”桑浓黛刚想叫他别乱动,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好了,”晏清丞似笑非笑道,“多谢夫人。” 凝视她几息后,他松开她,转身离开了琼玑宫。 桑浓黛有点可惜。 一棵树已经开满花了,再涂一会儿,估计第二棵树要开始开花啦。 她坐回床上,凝神进入玉坠,仔细查看那棵开满桃花的树。 每一朵桃花都鲜润冶艳,满树灿烂的桃红色,在这荒山显出独一份的热烈昂扬。 桑浓黛欣赏了一会儿,摸着下巴想,一朵桃花能止一时之痛,四五朵桃花能起五天的作用,那整整一棵树的桃花呢? 咚——骨碌碌…… 屋里传来的声音,使桑浓黛一个激灵,心神从荒山抽出来,紧张地环顾四周。 没办法,这声音太像夜里魔尊丢下人头的响动了。 不过,屋内并没有人头。原本丢在门口的乌城主那颗,桑浓黛没注意时,魔尊离开顺手带走了。 突然,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在桑浓黛面前飞过,紧接着闪电般蹿出了琼玑宫。 那是什么东西??? 桑浓黛没看清,也追不上了。 她往黑影蹿出来的方向检查屋子,很快在房间靠里的窗下,看到了一枚红色的果实。 那果实桃子大小,通体赤红,上面有一圈圈犹如祥云的金色纹路。 桑浓黛呆了呆。 她捡起那枚果实,只觉它散发着阵阵暖意,果实里蕴含的灵气极为充沛,且有浓郁的火、土、木、金之气。 这些年求医问药,在医术方面当之无愧天下第一的华清堂大医曾说,她的经脉体寒之症,是最为难缠的水寒之气,有一种天材地宝,最为对症,药效最好,因其含有火、土、木、金四种生气,五行相生相克,能够完全与她体内的水寒之气交融、运行、转化,到时不仅能够治愈她,还能给她的修炼带来极大的进益。只是可惜那天材地宝生在极为危险的邪魔境中,已经有上千年没人见过它的踪迹。 那天材地宝,名为倒扶桑果,长自生于邪魔境中的倒扶桑树。 那是一种倒着生长的奇树,根在上,枝叶花果都在土里盛开生长,其果赤红,上有金色祥云纹路,触之温暖滚热。 桑浓黛牢牢记得这个名字,以及它的样貌形态,家主也一直往外派人四处寻找,但终究没有找到。 现在……就这样……被她捡到了? 所以,花长满一棵树时,就能遇到白泽石所说的,奇遇? 桑浓黛蹲在窗下,捧着倒扶桑果,愣了一会儿。 不管了,她想,这倒扶桑果,掉进她房里,就是她的了! 桑浓黛用衣袖擦了擦,迫不及待张嘴,啊呜一口。 果实饱满多汁,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进她的经脉。 这下,桑浓黛彻底确认了它的真实性和效果。 这倒扶桑果没有核,桑浓黛吭哧吭哧把它吃完了,只觉全身洋溢着融融暖意。 她能感觉到,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桑浓黛就地盘腿,凝神静气,开始打坐修炼。 感元三境,分别为正息、凝神,养脉炼体。正息是正确的呼吸,凝神名如其意,有了这两样,才能感知天地间的灵气,内视自身经脉丹田,然后进入养脉炼体的阶段,学会运用灵气。 一开始,只是形成一种身体沉浸在天地灵气中的感觉,慢慢地,通过心神能够拨动它们,再接着,练习引导灵气,进入体内,在经脉丹田中流转。 人的经脉被灵气这样一次次洗刷,会越来越强壮,而引导灵气的次数越多,修炼越熟习,便能进入下一步,将灵气留在丹田之内。一旦能留住灵气,便意味着进入了下一个境界,纳灵境。 桑浓黛的修为迟迟没有进益,就是卡在了这一步。 因为那水寒之症,她怎么养脉炼体,经脉都不够强壮,她也无法将灵气在丹田留住。 现在吃下一颗倒扶桑果,桑浓黛终于看到希望了! 她借着倒扶桑果的力量,抓紧时间修炼。 不知不觉,一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再睁开眼,桑浓黛看到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明亮。她的神情有些喜悦,又有些遗憾。 喜悦的是,这次养脉炼体,比她之前几百次加起来效果都好。 遗憾的是,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她没能走到聚气丹田这一步。 倒扶桑果的效果用尽,她的养脉炼体又回到之前的老样子——也就是没有用了。 再来一颗就好了。桑浓黛想。 她忍不住畅想,等她聚气丹田,成为纳灵境修士,不仅能辟谷,还能开始修习术法,以及参加鹤鸣宴! 她并不想一直做观众,也想上台与人切磋斗法。 不想别人只夸她美丽,然后摇摇头一脸遗憾地说“美则美矣,可惜……” 可惜病弱,可惜没甚修炼天赋。 她想站在台上,赢得比赛,有人为她欢呼喝彩,赞她所向无敌,前途无量。 “夫人。” 桑浓黛听到这声音,眼睛一亮,连忙起身。 晏清丞刚刚踏进琼玑宫房门,便被桑浓黛扑了个满怀。 她不仅抱住了他,还像小孩儿撒娇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 晏清丞:“……” 今天,剑圣裴谚和桑家做了一次接触,得到了一些消息。 桑家没有声张,但那个病弱的小美人确实不见了,听说是离家出走了,还留了书信,桑如是气得要死,一边命人四处找她,一边恶狠狠地宣布,等找回她,非得抽筋扒皮不可,太胡闹了。 晏清丞因此确定,乌城主绑来的确实是桑浓黛。 她之所以态度诡异,恐怕一是因为她胆子天生就大,二是因为她本就打算离家出走,来魔界一趟,说不定还觉得挺好玩。 只是……她为何对他这么亲昵? 桑浓黛抱了他一会儿,忽然,浑身的气场低落下来。 抱到魔尊,荒山的第二棵树开始开花,灿烂灼烈的桃花一朵又一朵的盛开。 只是这次,只开了四分之一树,就停了。 第二次抱,没有第一次效果好了么? 只失落了一小会儿,桑浓黛就重新振作起来,没事,一次不够,她就多抱几次! 她松开魔尊。 还没等晏清丞有所反应,桑浓黛又抱了上去。 晏清丞:“?”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他。 不行,第三次抱怎么完全不开花了?因为两次拥抱之间的时间太短暂了? 那就只能试试别的了。 桑浓黛仔细看着魔尊的脸。 雪莲续玉膏的效果极好,现在他的脸上和脖颈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连一丁点儿受伤的痕迹都没留下。 魔尊也换了身衣裳,紫衣黑袍,干干净净,再没有半点血迹。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桑浓黛只能满含期待地看向晏清丞,问道:“尊上,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晏清丞:“……?” 这是关心吗?怎么似乎不太像。《 》 4、好戏 “托夫人的福,”魔尊道,“我的身体很好。” 桑浓黛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哦。” 晏清丞:“……” 原本他来琼玑宫,是想尽快把这个麻烦送回桑家。 如果知道是魔界掳走了桑浓黛,桑如是肯定要发疯,大闹一场。如无必要,他不想徒增事端。 不过现在,晏清丞改变了主意。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和传闻中一样,她的身体不太好,此时穿了一身雪青色素裙,衬得容颜清丽脱俗,那从织锦广袖里露出的皓腕纤瘦伶仃,肤色苍白,感觉他稍稍用力,就能轻松捏碎,惹人生怜。 丁亥报告说,他去处理乌城主叛乱之事的这几天,桑浓黛的身体可以说每况愈下,几乎夜夜噩梦惊醒,日日咳嗽吐血。 好在他的禁制没有限制得太死,还能送进饮食、衣裳,让桑浓黛住在琼玑宫的这几天没有太狼狈。 不过在他面前,她倒是精神得很,这会儿眼帘微垂,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夫人。”晏清丞笑吟吟开口。 他这么叫,纯粹觉得好玩儿。 成亲这事儿,对晏清丞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恐怕也是最后一遭,毕竟除了魔尊外,其他几个身份,应该没人会给他无故送新娘,他自己也对此无意。 难得一次,他和“夫人”好好玩玩。 他伸手—— 桑浓黛眼珠子溜出了效果,听魔尊一句夫人,她灵光一闪,兴奋抬头,柔柔应道:“夫君。” 晏清丞正要揽她腰肢的动作一滞。 没料到她会接受得这么快。 且神情全无勉强不愿,反倒唇边盈盈笑意,满是真情实感。 开花啦开花啦!桑浓黛在心里给自己撒小花,又做对一件!虽然开得不多,但总算有效。 晏清丞不动声色,宽大的手掌落到她的腰背,微微用力,就把人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奇异的是,这时,她脸上的笑反倒僵住了。 桑浓黛猝不及防,呼吸都是一窒。她主动拥抱他,和他突然抱她,对桑浓黛来说,不是一回事。 男人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似在细细丈量。 “说我的腰细,”他嗓音低沉,轻轻地笑,“夫人的腰,可比我的细多了。” 晏清丞当然察觉出了她的僵硬,他想,这才该是正常反应,他这样一个大名鼎鼎嗜杀残忍的魔头,怕他才对…… “腰、腰细好啊。”她忽然出声。 桑浓黛发现,虽然是他主动抱的她,但荒山里的树也开花! 那就没事了,谁抱谁也不用分得这么清楚嘛。 她松了口气,一方面想着再接再厉,一方面还是不太适应被男人搂在怀里的感觉,思绪又有些打结,最终恍恍惚惚乱七八糟地说道:“……话本里不管男女,都说腰细好看,所以,我好看,夫君也好看,我们正好登对。” 魔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颊,注视她那双潋滟桃花眼:“原来夫人是看上我了。” 没有了血腥气的干扰,眼前这个人本身的存在感就变得极为强烈,桑浓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前的微微震动,还有心脏的跳动。 她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不敢看他,却敢说:“是,见到夫君的第一眼,我便已……芳心暗许。” 荒山的桃花疯长,草地绿莹莹地蔓开,攀爬在山石上的藤也泛了浓郁绿意。 哇!效果这么好! 桑浓黛激动地蓦然抬头,直视魔尊的眼睛,下一剂猛药:“此生不渝!” 魔尊唇角微弯,道了一声:“好。” 他的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只觉得无聊。 关于她的态度,所有不懂的地方,这时他都已经懂了。 该怎么说呢……原来只是一个话本看多了、色胆包天的小姑娘。 好生无趣。 “尊上,岁杀选……”有人兔起鹘落来到琼玑宫庭院,正要报告什么,在见到屋内情景后,话音猛地刹住。 “知道了,你过去吧。” “是。” 顿了顿,晏清丞微笑着对桑浓黛说:“如此良辰美景,我带夫人去看一场好戏。” 桑浓黛点点头:“好呀。” 晏清丞搂着她,三两步出了琼玑宫,随即飞身踏上连绵的宫殿屋檐。 桑浓黛下意识抱紧了他。 五岁之后,桑浓黛就没被人这样抱着飞过了。 春夜清风吹得二人衣衫猎猎,琼玑宫飞速远去,很快,魔尊便带她来到了占地极广的园林。 桑浓黛好奇地看着。 魔界的园林,和中洲的不太一样,里面生长的花草树木,许多都是桑浓黛从未见过的样式,在浓郁的夜色里,显得古怪可怖。 其中最怪异的,是这片园林中心的大池塘,整个池塘在月色下一片黑色,不泛一点儿水光,似乎是个干涸的池塘。 围绕着这枯池,摆放了一圈青铜十二枝灯,每盏灯都有一人多高,但尚未点亮。 离枯池不远,是一座三重高的楼阁,阁前台阶之上,有一尊黑金色的王座。 晏清丞携着桑浓黛,落座王座。 “尊上,”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岁杀组成员跪在阶下行礼,“都准备好了。” 桑浓黛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顾无戾——庚午! 他就在那一排岁杀组成员中,和梦里她和他纠缠不清时比起来,他现在还有些青涩稚嫩。 一时间,桑浓黛的心情微妙。明明看到他,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啊,梦里怎么那么要死要活地爱他?等等…… 魔尊开口:“亮灯。” 他话音刚落,便听呼的一声,十数盏青铜灯一齐亮起,将枯池及其周围都照得明亮如昼。 这动静把桑浓黛差点儿抓住的思绪线索给打断了。 她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当下。 “夫人,这儿是离魔宫最近也最大的槐阴苑,我们面前的是槐阴苑最大的太玄池,”魔尊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柔声介绍,“太玄池是槐阴苑生脉所在,它干涸已久,槐阴苑的其他草木也失了生机,全被魔气所侵染,长得稀奇古怪。今夜我们要看的,就是一场一举两得的好戏。” 桑浓黛看到在十二枝灯亮光下,在魔尊说话的工夫,丁亥、庚午等人飞快地进了林中,带出一队队身穿灰衣的人,在枯池边站定。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听魔尊悠悠说道:“一是岁杀组选拔。上一场叛乱,六十名岁杀成员只剩下四十,有了二十的缺要补,现在这里有二十队人,每一队十人,十中选一,便能入岁杀组。夫人知道怎么选么?” 桑浓黛张了张嘴,表达了她的美好愿望:“……比武切磋?” 魔尊低低一笑。 他双指夹住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替她别到耳后。这样一位常年待在家中备受呵护的中洲少女,怎会知西野魔界的残忍。 “夫人猜错了,十中选一,是要让十个人在那枯池中厮杀,活下来的那个,便能进岁杀组。”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魔尊笑了笑:“夫人不必为他们忧心,作为魔修,他们本身就都是杀人无数的恶徒,而且都是自愿来参加选拔的。” “为什么?”桑浓黛不理解,哪有上赶着找死的。 “西野与中洲不同,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而且赢家通吃。你可知魔宫有三座宝阁,其中珍贵的修炼功法、术法、丹药、兵器……数不胜数。这次乌城主、青城主、秋城主联合叛乱,我不仅杀了他们,还抄了他们的家,如今这三城的宝物,也尽在魔宫宝阁中了。而成为岁杀组的一员,便能进宝阁,获得他们在外面获得不到的一切。” 桑浓黛喃喃:“原来如此。” 晏清丞举起手,拍了两下掌,下令:“乙巳。” 一队人应声跳入枯池中。 “都记住了,你们的战场限定在太玄池内,出太玄池即死,”他轻描淡写,“开始。” 话音落下,池中人便各显神通厮杀起来,没一会儿,滚烫的鲜血喷涌四溅,濡湿了干涸的池底。 桑浓黛心想,还好她离得远,目力有限,没那么大的冲击力。 她一直想成为修炼天才,尽快提升修为,没想到有一天还体会到了修为低微的好处。 “夫人可还记得,我说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戏?”晏清丞唤回她的神思。 桑浓黛点点头。 “另一得,就是让鲜血填满太玄池,这样便能让槐阴苑恢复正常的生机。” “……?”桑浓黛暗暗想,哪里正常了? 晏清丞说:“上任魔尊在时,太玄池是常年满溢血水的,这槐阴苑也是风景独一份的好看,我有意恢复当时的盛景……” 铮——! 一把短剑突然从枯池的方向毫无征兆地飞向魔尊! 岁杀组成员,还有太玄池中正在以命厮杀的候选成员都惊愣住了。 魔尊正在和夫人说话,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那柄短剑虽无杀意,却蕴着十成十的速度和力道,正正钉在了魔尊胸口! 削铁如泥的利剑刺进他的身体,鲜血飙了出来。 晏清丞:“?” 桑浓黛:“!” 岁杀组成员齐齐失声:“尊上!” “魔尊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短剑主人扑通跪下,抖如筛糠,磕磕巴巴地解释,刚才他正和另一人的刀对抗,战到酣处,他力道不及对方,短剑脱手飞了出去。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飞到魔尊身上! 晏清丞神色阴沉。 他知道这人说的多半是真话,如果是有意偷袭,不可能没有半分杀气。 但凡有一丝杀气,他都不可能毫无察觉。 “无妨。”魔尊在这种时候,令人意外的大度。 他轻咳了一声,唇角溢出点儿血来,这一剑正中他心脏,虽然对于他这个修为的人来说并不致命,但也大乱了体内的力量运行,错乱之下,处处受损,是以吐血。 就在这时,一双苍白又若柔荑的手抓住了短剑剑柄。 魔尊眯眼瞧去。 她想做什么?趁机会再捅他一刀杀了他?还是…… 桑浓黛用力,把短剑拔了出来。 鲜血狂涌。 魔尊嘴里吐出一大口血。他淡淡地想,是了,大概是想用失血过多杀死他…… 桑浓黛把剑丢到一边,从手镯里掏出雪莲续玉膏,挖了一大块,往他胸口涂去。 “夫君放心,”她的眼中没有害怕,没有憎恨,更没有他想象中的杀意,而是亮晶晶的,“涂上药就好了。” 晏清丞:“?” “这药是如姨找了华清堂的医师炼制的,医治这种伤的效果再好不过。”桑浓黛说。 她说的不错。 只一会儿,他的伤口便飞速愈合,很快,肌肤光滑如新。 虽然内里的伤还需要平复一会儿,但外表来看,已然恢复。 晏清丞:“……多谢夫人。” 桑浓黛大手一挥,眉开眼笑:“不必客气。” 她有了新的发现!这次给他涂药,荒山的树开花并没有比上次少多少。她猜测,可能是受伤位置不同的缘故。 晏清丞擦掉唇边的血迹,双指并拢一挥,将那柄短剑丢回枯池那人脚边:“继续。” 没过多久,唯一的幸存者,也即新的乙巳诞生了。 他爬出枯池,对魔尊跪地磕头。 魔尊只扫了他一眼,便叫了下一队:“丙子。” 枯池里的尸体又多了几具。 “丙申。” 风里的血腥味渐渐重了。 “丙戌。” 血与死亡的刺激,让进入太玄池的人更为疯狂。 夜色如墨,空中残月仿佛都要染上血痕。 “丁丑。” 一连几次没再出问题,晏清丞放松了警惕,他望向坐在旁边的桑浓黛,只见她并没有在看太玄池厮杀,而是注视着他。 桑浓黛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他胸口。 晏清丞心中一动:“夫人不用担心,我的伤已经全好了……” 唰——! 一柄斧头虽无杀意,却蕴着十成十的速度和力道,带着破空风声,直砍魔尊头颈! 晏清丞:“……?” 他清晰看到,今夜刚刚对他深情表白的夫人,面对对他来说如此险峻的危险,居然眼睛一亮。 晏清丞这次有了防备,袖子一挥,那斧头便被卸了力道,随即扔回太玄池。 然后他就看到,他的夫人,脸上一阵失落。 “魔尊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斧头主人扑通下跪。 “行了,”魔尊制止他的废话,“继续吧。” 现在他比较感兴趣的,是他这位夫人。 桑浓黛对他的视线有所察觉,连忙调整好神情,乖巧坐好。 太玄池里的尸体越堆越高。 又选出了几个岁杀组成员。 下一队:“庚戌。”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今夜却并非如此。 飒——飒飒—— 当一把毫无杀意却又莫名又准又狠犹如骤雨的银针直扑魔尊身上时,现场所有人都麻了。 晏清丞注意到桑浓黛的神情微微一亮,亮得不太明显,期盼也不如上次,大约是因为他上次躲过了,知道那种意外在他身上奏效一次已是不易。 也确实如此。 他可以轻松震开银针。 不过…… 晏清丞这次没动。 一连数声“噗嗤”,银针入体。 桑浓黛果然笑眯眯来了,银针细小,她集中精力扒拉他的衣服,认真道:“夫君放心,如姨给我的雪莲续玉膏……” 晏清丞却觉得不对,那银针伤口泛起虫蚁啮噬的痒痛,并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太液池中,银针主人扑通跪下:“魔尊饶命!针上涂了毒药……” 他话没说完,桑浓黛连忙接道:“夫君放心,我有如姨从华清堂买来的药效最好的百毒解!” 晏清丞:“…………”《 》 5、异兽 桑浓黛从手镯里取出一只玉瓶,从中拿出一粒药丸,喂到魔尊嘴边。 晏清丞盯着她,慢慢张开嘴。 她将那粒药丸递到他齿间,不经意间,手指触碰到他柔软温暖的唇。 他的呼吸与她的动作均是一滞。 晏清丞想,到底修为不足,只不过吹了半夜冷风,手指就这样凉。 待他咬住药丸,桑浓黛的手迅速抽离。 之后,她眼帘低垂,看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奇怪,碰到他的嘴唇,竟有点儿奇异的酥酥麻麻。 “夜深了,我带夫人回去休息。”今夜状况异常,晏清丞没心思再陪她继续玩下去,他运转身上魔气,将银针全数逼出,那一点小伤口,也用不着她赞不绝口的雪莲续玉膏,魔气封住,自会愈合。 桑浓黛稍有遗憾,但不多。今夜收获已然颇为丰盛,她也见好就收,点了点头:“那回去吧。” 回了琼玑宫,魔尊道:“我还要回去继续主持岁杀选拔,夫人早些休息。” 桑浓黛想了想,温柔一笑:“夫君辛苦了。” 多长一朵是一朵! 不用带她,魔尊的身影一闪即逝。 他一走,桑浓黛就赶忙查看荒山。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八棵,九棵,十棵!” 整整十棵桃树都开满了花,第十一棵桃树,也零星长了几朵,桑浓黛满目灼灼艳艳的桃红,还有围绕在它们周边的草木也蔓出郁郁葱葱的鲜绿,尽管这只占据荒山的一小块地方,但这一派生机盎然也令人愉悦。 太好了,付出果然有回报! 说到回报…… 桑浓黛把心神从荒山收回,眨眨眼睛,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扫视整个琼玑宫,期盼能再次听到那悦耳的“咚——骨碌碌”声。 然而魔宫夜阑人静,一丝声响都无。 桑浓黛不死心,跑去检查窗下。 窗户支开,明亮的月光照了进来,让她清清楚楚看到,这里什么也没有。 “不应该啊。”她喃喃。 找了又找,还是没有。 找累了,桑浓黛趴在窗沿,怔怔望着夜色下的庭院。琼玑宫和她在桑家住的院子完全不同,砖石冷硬,黑色的玉石假山伫立庭间,靠着院墙,种有寥寥两三棵杏花,冷冷清清的感觉。 原来碰到缘机秘境,也不意味着以后都能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 桑浓黛朝窗外伸出一只手,白皙的掌心朝上,仿佛想要接住什么。 按道理……她想:按照白泽石那日所说,以及她之前的经历,现下荒山这么有生机,机缘奇遇应该直接掉她手里才对! “骗子。”桑浓黛咬了咬唇,刚想把手收回,霎时间,一个圆滚滚的黑影沉甸甸掉进她掌心。 桑浓黛:“?” 桑浓黛:“!” 她抓住那东西,定睛一看,有些失望地发现,那并不是倒扶桑果,而是一枚绿宝石般的奇特果实,其中蕴含充沛的灵气。 虽然也是好东西吧,但是和倒扶桑果不能比。 “啾哈——噗!噗噗!” 屋檐上传来细微声响,桑浓黛下意识脑袋探出窗外,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咚! 又一枚果子掉下来,正好砸她脑袋上。 “哎哟。”桑浓黛捂住脑袋,眼见那枚蕴满魔气的黑色果实掉在地面滚了出去,紧接着,是一道黑影从她屋顶上扑腾下来,朝院墙外蹿飞出去。 桑浓黛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 当日她捡到倒扶桑果之前,也有一道黑影蹿出琼玑宫,加上今日这两颗在她面前掉下来的果子,足以说明,那道黑影就是这些果实掉落的源头。 也许,它那儿还有别的倒扶桑果! 桑浓黛提起裙子,拔腿追了出去。 …… 魔尊重回槐阴苑,剩余的选拔不出他的预料,又出了两次意外。 “尊上,今夜选拔已全部完成。” 魔尊道:“你们带新成员下去吧,不必吝啬伤药,让他们好好休养。” “是!” “丁亥、庚午,”魔尊道,“你们两个留下。” 晏清丞从王座上起身,伸出手,感知这槐阴苑的风。 邪魔境中,处处危险,事事诡谲,正是因为其间有些东西,寻常人想都想不到。譬如邪魔境中,不仅邪祟魔物能杀人,花能杀人,树能杀人,一朵云、一缕风,亦能杀人。 这里,就有一缕邪魔境的风。 风,无色无味,无神无识,能杀人,却不会流露出杀意。 之所以针对他,恐怕是因为他身上有一颗千年魔丹,这缕风是邪魔境的一部分,凭着本能,想要将原本属于邪魔境的东西带回去罢了。 邪魔境本身就像是贪婪欲望的集大成者,里面奇珍无数,不拘魔灵,但也弱肉强食到了极致,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掠夺了多少秘宝。 魔尊饶有趣味地说:“有邪魔境的东西进魔宫了,恐怕不止一两个,你们带队去搜,搜到了就发烟火信。” 丁亥、庚午:“是!” …… 桑浓黛忘了在哪儿听说过,魔宫是西野最大、最宏伟、最富丽堂皇的建筑。 现在看来,传闻不虚。 ……这魔宫宫殿套宫殿,道路又复杂,她追着那小黑影转了几个弯,不仅追丢了目标,还迷路了。 绕来绕去,不知绕到了哪儿。 桑浓黛整个人都蔫了,捶了捶自己不争气的脑袋,修为不到家,眼不疾脚不快,送上门的奇遇都能跟丢! 不仅如此,这一片宫殿,全都阴森森的,一盏灯都没有。 显得这夜都愈发冷了。 桑浓黛裹紧衣裳,茫然望着四周。 现在她连怎么回琼玑宫都不知道了。 忽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 桑浓黛循着声音走了一段路,没一会儿,声音消失了,但是,桑浓黛运气不错,在地上发现了一枚新果子。 她把那枚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果实捡起,继续往前走,很快发现了下一个。 就这样,不知不觉,她走到一座通体深黑的森冷宫殿前。 宫殿廊前檐下的灯笼没一盏亮的,借月光细看,反而看到上面溅满黑红色、干结已久的血迹。 桑浓黛有些打怵。 她往后退了两步。 感觉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还是赶紧走吧,再往前找找有没有果子。 “噗!啾哈——噗噗噗!” 偏偏这时候,桑浓黛听到,正是从这座阴森可怖的宫殿里,传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声音。 站在原地犹豫踟蹰了少顷,桑浓黛握紧拳头,心一横,进去了。 桑浓黛又捡了两枚果子,她穿过走廊,来到一片花园,花园似乎许久无人打理,野花野草生机勃勃地肆意长着,看起来有些杂乱。 就在杂乱草地上,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动物。 “啾哈……”它张大嘴巴,咳嗽似的,噗噗两声,吐出一只黑色的小果。 就是它! 桑浓黛走过去,发现它整体长得像松鼠,大尾巴蓬松可爱,体型却有猫那么大,还有一对特别的纤长耳朵。 见到有人来,它动了动,扑腾了一下,又摔在了地上。 这一扑腾,让桑浓黛注意到两点。 第一点:这个“动物”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毛茸茸里背上,有一对黑色的羽翅,这样的组合可不常见。 第二点:它的翅膀和四肢,都受了伤,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伤得很严重,血濡湿了草地,也使它无法继续逃走。 桑浓黛吸了一口气。 她认出这是什么了。 桑浓黛因为身体原因,不常出门,在家打发时间,除了修炼,就是读书。 这些特点加在一起,足够她认出这只异兽,就是邪魔境特有的、极为罕见的餍狸。 餍狸以速度见长,如风来去。它最擅长寻找草药花果这一类的珍宝,但并不以之为食,而是会把它们全藏进口中的颊囊里。 这只餍狸两颊鼓鼓,估计藏的宝贝不少,这时或许是因为受伤,无法负担,才会一直往外吐。 桑浓黛看过的书里,说几百年前某某曾在邪魔境猎得一只餍狸,餍狸死后,颊囊里藏的珍宝全爆了出来,他不仅得到了很多奇药异果,就连餍狸颊囊本身,都被他炼制成了类似储物袋的法宝,说是用来收藏草木之物,效果奇佳。 每次读到这样的故事,桑浓黛都会想,她也想闯秘境,猎异兽,和人打架,夺得法宝。 可是当真有一只异兽倒在她面前,这样小小的、毛茸茸的、可怜可爱的…… 它通体漆黑,却有一双翡翠般湿润明亮的绿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桑浓黛摸了摸手镯,里面有雪莲续玉膏,也有刀。 餍狸碧绿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 魔宫上空,绽放出璀璨的烟火信号。 信号来自琼玑宫方向,晏清丞微感意外。 他三两息抵达那座离琼玑宫不远处的偏殿,丁亥呈上一小块还带着温热血液的皮毛:“这上面有邪魔境的气息。” “嗯,”晏清丞瞥了一眼,认出,“这是狍枭。” 丁亥一惊:“邪魔境七大恶兽之一的狍枭?” “没错。” 晏清丞将那块皮毛拿到手里查看,而后转身,来到琼玑宫,很快,在琼玑宫的屋檐瓦片上,发现了一株邪魔境血灵芝,还有几滴近乎黑色的血液。 丁亥:“这又是……” 她话没说完,脸色一变,察觉到了:“夫人不在房中!” “这是餍狸留下的,”魔尊神色微沉,“狍枭贪食,最喜餍狸,它是追着餍狸来这儿的。餍狸受伤,则必吸食活物血液才能伤愈,它最能探得强弱,我的魔宫中,除了岁杀组外没什么侍者,故而只有桑……夫人她修为最低,琼玑宫有我暗阵保护它无法下手,所以它应该把夫人诱出去了。” “属下这就是带人去找!” …… 人类的手越靠越近,餍狸已做好了准备。 “啾哈——”它猛地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又密又尖的利齿,却没有咬住她的手腕,而是愣住了。 只因她触碰到它,却没有给它带来疼痛。 雪莲续玉膏温润细腻,带着极为强效的治愈灵力,修复着它的伤口。 “啊,我是不是弄疼你啦?”桑浓黛低声咕哝,“那我轻一点哦。” 过了一会儿,餍狸的嘴巴一点一点合上了。 它碧绿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桑浓黛。 餍狸因其特性,不管是在邪魔境中遇到其他异兽,还是在邪魔境外遇到人类,都会被追猎。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救它。 桑浓黛细细检查了一遍,把它身上的伤处都涂上药。 很快,餍狸的外伤就都恢复了,它慢慢站起来,扇扇翅膀,原地蹦了两下。 “太好啦。”桑浓黛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它。 餍狸忽然跃上她的手背,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蹿到她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脸。 蹭得桑浓黛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好啦,你要是想感谢我,不如再给我一枚倒扶桑果,就是那种红红的,热热的果实……唉,你是异兽,想来应该听不懂……” 餍狸跳到草地上,张大嘴巴,伸出两只前爪在颊囊里掏了掏,很快,吐出一只圆滚滚的红色果子。 桑浓黛:“!” 她拿起一看,赤红金纹,正是倒扶桑果! 桑浓黛心中一动,试探道:“小餍狸,这种果子,你还有吗?” 餍狸便继续掏了掏,突然,它动作僵停。 猛地直起身体,餍狸充满恐惧地看向桑浓黛背后。 桑浓黛霍然回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老虎大小、牛身蛇面羊角鹰爪的异兽。 邪魔境七大恶兽之一的狍枭! 书上怎么写的来着…… 遇到狍枭,炼本真境界以下,快逃。 纳灵境界以下,等死。 桑浓黛右手抓住左手的玉镯,她脚步轻移,将那只在她看来软萌柔弱的餍狸护在身后。 玉镯散发出温润光芒。 桑浓黛死死盯着狍枭,从玉镯中缓缓取出一柄银白色短刀,刀伤铭刻着复杂的纹路,极强的灵力,正在这些纹路中流转。《 》 6、三刀 十八岁生辰那日,如姨送了这把刀给她。 桑浓黛一眼便瞧到了上面刻有北斗七星徽记,正是玄辰殿的标志,她兴奋问道:“这是玄辰殿炼制的刀?” 就像华清堂有天下第一的医修,玄辰殿里则有天下第一的炼器师,他们的殿主阙源。 这把短刀尽管不是出自阙源本人之手,但也十分珍贵,小巧锋利,很适合她用来防身。 桑浓黛拿到手挥舞两下,有破风声,她喜不自胜:“如姨,我是不是该学两套刀法,才不辱没这把好刀?” 桑如是点了点她的脑壳:“你这也要学,那也要学,脑瓜子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吗?” “学不了术法,就只能这也学点,那也学点,凑凑数啦……”桑浓黛被说中了伤心事,叹了口气。 桑如是说:“好好修炼,早日突破,便能修习术法了。” 桑浓黛嗯了一声。 桑如是笑道:“这把刀的妙处可不仅仅在于它出自玄辰殿,我可是为它费了不少工夫,你仔细看,看到刀身的纹路了么?” 如姨说,刀身上共雕刻着三种不同的花纹,代表着她的三种术法招式。 每一式都有从妙法境界巅峰的杀伤力,遇到寻常危险,一式足以解决,遇到不寻常的危险,也可以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阵法铭刻的术法,只有三招,也只有三次可用,”桑如是说,“用法很简单……” 这几年来,各种伤药、利器、“保命符”,如姨给了她不少。 只因所谓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传出去,惹来不少觊觎,如姨又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只能殚精竭虑,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小餍狸,”桑浓黛指腹抵在刀锋,低声道,“你既能听懂我说话,那待会儿我喊跑,你一定要跟紧我一起跑,知道吗?” “啾……” 桑浓黛用力,刀锋将她的手指划出了血。 如姨说,以她的修为,无法用灵力催动阵法蕴含的招式,只能用血。 血流进其中一种花纹,短刀轻颤,发出嗡鸣。 风乍起。 狍枭咧嘴,涎水从唇齿间溢出滴落。 它弓起身子,宛若一支离弦之箭,朝桑浓黛扑去! 桑浓黛握紧短刀,对准它的方向,横挥一记。 磅礴灵力倾出,如山似海,锋芒毕露。 狍枭身子扭转,就要避开这一刀,然而蕴满灵力的银白刀气在空中骤变,由一弯短弧变为铺天盖地的网状,兜头切向狍枭! “跑!” “啾!” 桑浓黛转身就跑,餍狸也很灵光,迅速蹿了出去。 夜风扑面,桑浓黛握刀的手微颤,激动不已。 她早就想试试这刀的效果,如今试来,不仅威力无穷,而且璀璨漂亮,一时之间,桑浓黛觉得,自己就是话本中的主角,若把这一刻画成画,旁边该配一首豪放诗。 这座宫殿长廊曲绕,桑浓黛跑了一会儿,还没跑出去,便察觉到身后有风声袭来。 “不会吧。”她的心往下一沉。 受了那样一刀,还能这么快追上来? 她回身一望,正看到了狍枭的血盆大口。 桑浓黛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使她以超出自己平常反应的速度,朝旁边闪避。 狍枭撞进了走廊旁房间的墙壁里,木石砖瓦簌簌落了一地。待它的脑袋拔出,还未等桑浓黛动作,便见一道黑影闪电般冲到狍枭脑袋上,咬下它的一块肉,又闪电般往外蹿飞! “小餍狸!”桑浓黛没想到它居然能从狍枭身上咬下肉来。 等等,这么说,餍狸岂不是比她要强? “嗷——”狍枭嘶吼一声,眼珠盯着餍狸,口水流得更多,飞奔追去。 …… 狍枭的吼声震动魔宫。 丁亥道:“尊上,是从刑罚司的方向……” 魔尊的身影已然消失。 …… 桑浓黛咬牙又割破自己一根手指。 餍狸钓着狍枭在走廊庭院打转,桑浓黛找准位置和时机,立在庭院之中,当狍枭出现在她视线内时,她又挥一刀。 狂风吹得她衣衫与发丝乱舞,刀震得几乎要脱她手而出,她苍白的脸上却满是坚毅。 伴随着一声尖锐刀鸣,无形的灵波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正面撞上狍枭! 狍枭双爪刨地,却扔被这一式打得飞出去数丈之远。 而餍狸三两下从树上到屋瓦再到桑浓黛肩膀上,身上又多了一个被咬的伤口,有些无力地倚着她。 “没事,”桑浓黛抱着它跑,“回去给你涂药。” 咚!咚!砰! 狍枭奔跑的脚步变得沉重又疯狂,桑浓黛还在顺着路走,狍枭已然不顾这些,开始撞开一面又一面墙,以最短的路径追她和餍狸。 桑浓黛呼吸急促,喉间隐隐有血腥味。她虽名义上也算个修士,但因身体先天根基不好,比普通凡人其实好不到哪儿去。 那脚步越来越近。 桑浓黛终于跑到了前庭,不远处就是这座森冷宫殿的大门。 但是出去了又如何?狍枭还是会追着她和餍狸不放。 桑浓黛骤刹脚步,决绝回头。 她将餍狸放回肩头,左手握刀,右手触及玉镯。 三招用完,她还有别的,必须想办法让狍枭…… 不对,脚步声怎么消失了? 起风了。 一阵……奇怪的风。 骇人的阴影遮蔽了明月,桑浓黛仰头望去,看到那分明没有翅膀的狍枭竟悬空飞起,又俯冲下来。 她来不及从玉镯取出东西,只好先催动刀阵术法,然而手指刚刚抵在锋刃上,一阵狂风便……给她了一掌? 桑浓黛胸口一闷,整个人飞了起来,向宫殿大门砸去。 “蓬。” 桑浓黛撞上了一片柔软。 她跌进了魔尊展开的黑袍中,接住她后,晏清丞手臂往回一收,将她搂在怀中。 原先牢牢扒在桑浓黛肩头的餍狸见到他,忽然“啾”地尖叫一声,闪身跑了。 “小餍狸!”桑浓黛追抓不及,眼睁睁看着它跃上屋檐,因受伤而跌跌撞撞,狍枭瞬即扑过去,将它咬住。 魔尊轻笑一声。 他一手抱着桑浓黛,一手掐起剑诀,指向狍枭。 轰!! 宫瓦片片掀起,伴随着一声巨响,狍枭所在的屋子轰然坍塌。 它扑腾了好几下,才从废墟中站起,喉咙里发出又嘶又闷的咕噜声,随后,它换用爪子紧紧抓着餍狸,嘴巴大张,吐了一大口血。 魔尊眼眸微眯,剑诀又指。 狍枭猛然向空中跃起,被一阵风托住,向远处逃窜。 晏清丞不欲追杀,怀里的桑浓黛却拼命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往前追去。 “你追不上……”他话没说完,便见她用手里的短刀划开手掌,鲜血浸透短刀上的繁复纹路,她对准狍枭的方向,盯准它抓着餍狸的前爪,轻轻一挥。 这一轮刀光,亮如弦月,快如明光。无声无息。 眨眼便抵达狍枭身前,它根本来不及躲闪,锋利刀光便切断了它的前肢,切口平滑如镜。 啪嗒。 掉在地上的那截狍枭爪还死死抓着餍狸。 风带着痛苦嘶鸣的狍枭逃之夭夭。 桑浓黛跑过去,掰开那爪子,把气息虚弱的餍狸抱出来,又取出雪莲续玉膏治疗它的伤势。 待小餍狸又能蹦蹦跳跳起身,桑浓黛紧绷许久的心弦才缓缓放松,长舒一口气。 突然,餍狸发出尖锐“啾”声,又要往外蹿,被桑浓黛眼疾手快抓住了!餍狸犹豫一瞬,灵活转身换了策略,躲进她怀里瑟瑟发抖。 看它的表现,桑浓黛回头一看,发现果然是魔尊来到了她身边。 她下意识想推一推他:“你不要过来,它怕你。” 手伸出去,却被他捏住了。 晏清丞翻过她的手掌,只见少女的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的血色伤口,更衬其肤色苍白,以至有种凄艳之感。 桑浓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心在疼。 对了,是她自己划出来的刀伤,还没处理。 晏清丞手腕一转,变出一只碧绿玉瓶。 捧着她因疼痛而发颤的手,晏清丞垂着眼眸,神色专注,竟有几分温柔。将玉瓶中的药粉抖在她的伤口上,他微笑道:“我这逢春霜粉,虽不及你的雪莲续玉膏,但也还不错。” 霜粉覆上火辣辣的伤口,慢慢融化,变作一阵清凉舒适,顺着伤口,蔓延到整只手掌。 她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多……多谢夫君。”桑浓黛低声说完,就要把手从他掌中抽回,却没抽动。 “夫人别急。”晏清丞拿出一块手帕,擦干净她手上的血水,才松手。 他徐徐问道:“另一只手要不要……” 桑浓黛迟疑了一下,注意到荒山正在开花,便不再犹豫,把左手也递给他。左手手指有伤,手上还沾了餍狸的血。 晏清丞帮她细致处理了。 丁亥、庚午、壬申等人赶来的正是时候,看到这样的场景,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那是他们的魔尊吗?杀人不眨眼的魔尊?从来没认识过“怜香惜玉”这四个字的魔尊? 壬申小声说:“早先我去给尊上报告岁杀选拔要开始时,尊上和夫人还抱在一起呢……” 丁亥感叹:“没想到我真有活着见到魔宫有女主人的那天。” 庚午面无表情:“你们未免太乐观,以魔尊喜怒无常的脾性,这位夫人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桑浓黛看着魔尊捧着自己的手,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知为何,耳朵微微发热。 “夫人今夜受惊了,”晏清丞牵着她起身,张开手臂,用宽大衣袍将她裹在自己怀里,“我带你回琼玑宫休息。” 桑浓黛感觉怀里的餍狸没在发抖,以为它是没那么怕了,便点了点头。 到了琼玑宫一看,从晏清丞怀里出来,桑浓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怀里的餍狸已经晕了。 桑浓黛大惊:“小餍狸!” 伸手去试它的鼻息和体温,确定它还活着,她才放松了些。 晏清丞凝视着这一幕,他问道:“夫人可知,餍狸会食人血?” 桑浓黛:“知道。我在书上看到过,餍狸以腐尸为食,受伤时却要吸饮活物血液治愈自己,甚至食用活肉。” 晏清丞:“那你还救它,不怕它反咬你一口?” “它受伤才要喝血,我把它的伤治好了,不就不用喝了么?再说,它真要咬我,我会跑的。” “夫人当真胆大。” “不过这小餍狸倒是胆小的很……”桑浓黛不解,“它为什么这么怕你呢?”《 》 7、辟谷 胆小的餍狸在她怀里迟迟不醒,桑浓黛神色担忧。 “大约是因为我斩杀过邪祟魔物无数罢。”晏清丞笑了笑。小东西分明在装晕。 这时,外面传来了又一声烟火信号。 “既然夫人担心餍狸,我便先行离开,好让它早些苏醒恢复。夜已深,夫人也早些休息。” 不待桑浓黛回应,他便倏然消失。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刹那,餍狸就醒了过来,活蹦乱跳地蹭了蹭桑浓黛。 忽然,它想起什么,伸出爪子在颊囊里掏了掏,又吐出一只倒扶桑果。 “哇!”桑浓黛开心极了,也蹭了蹭它,表达她的喜悦和友好。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经历了这么多事,桑浓黛的身体极为疲惫,精神却很亢奋,完全不想休息。 倒扶桑果在手,正适合修炼! 尽管从餍狸颊囊中拿出来的果子干干净净,但桑浓黛这次还是洗了洗再吃。 融融暖流从她咽喉沁入四肢百骸,桑浓黛盘腿坐在床上,凝神静气,一遍遍引动天地之间的灵气,洗刷经脉。 …… 日光洒在魔宫,琉璃瓦一片金光闪闪。 仅仅一个晚上,那些潜入魔宫的邪祟魔物就被魔尊或杀或驱,清除殆尽。 因为担心桑浓黛再乱跑撞上什么,当晚晏清丞让丁亥守在了琼玑宫。等到事情处理完,他招了丁亥来问:“夫人晚上睡得如何?” “呃……”丁亥说,“夫人没睡。” “嗯?” “夫人修炼了一晚,现在仍在打坐。” 晏清丞心中闪念,想去看看她的情况。 “尊上!”庚午飞奔进魔宫大殿,“乌城、青城、秋城几大势力争城主之位,三城大乱,另外鹊、南、飞三城有邪祟魔物作乱,死伤无数。” “好,来得正好,”魔尊起身,吩咐道,“叫上所有岁杀跟我走。” 丁亥庚午齐应一声,晏清丞忽而一顿:“丁亥,你和癸酉留下来,守在琼玑宫,照顾好夫人。” …… 桑浓黛沉浸在修炼中,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也全不知道此时自己身上的异状。 她周身正蒸腾着袅袅白雾,雾气弥散,整个琼玑宫仿若飘渺仙境。 丁亥和癸酉蹲在屋顶,密切关注里面的动静。 癸酉伤未全好,脸色还有些苍白,疑惑道:“中洲修士修炼起来是这样的吗?” 丁亥:“据我所知,不该这样。” 癸酉:“难道是桑家什么特别的功法所致?” 她们摸不着头脑,桑浓黛却隐隐感知到,自己摸到了突破的脉门。 如姨说,从感元境突破至纳灵境的那一刻,灵气会助你洗髓伐毛,使得整个人的身体有一种彻底脱胎换骨之感。 一旦抵达这一步,就是小儿从爬学会了走,“双腿”变得有力,引气入体、聚气丹田,便如臂使指了。 寻常修士突破倒不会弄得满庭白雾,只因她经脉寒气太盛,在倒扶桑果的助力下,将大量寒气祛除,才引发这一奇景。 呼—— 意识到自己要突破的桑浓黛差点因过于激动而破功。 冷静,冷静。她深呼吸两口,重新将心神稳稳地沉下去,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寻找那玄之又玄的契机…… 灵气变得如有实质,丝丝缕缕绕在她指尖,桑浓黛轻轻一勾,穿针引线一般,将灵气纳入体内。 那一缕灵气进入她丹田,左突右撞,竟不得出,很快乖乖蜷作一团,安静待下。 桑浓黛唰地睁开眼睛,兴奋大喊:“我突破了!!!如姨,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时并不在桑家,而在西野魔界的琼玑宫里。 桑浓黛沉默了,她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要是飞鸽传信回去分享这个好消息,她会被如姨顺藤摸瓜找过来打死吗? 片刻后,桑浓黛想,还是且忍一忍,等自己修炼得更强大一点,到时候给如姨一个大大的惊喜。 …… 中洲,云中城。 鹤鸣宴正如火如荼地举办,城中尽可见真人御剑,灵士骑鹤,少年鲜衣怒马。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一间毫不起眼的普通院落,正聚集着一群名号报出去能令人咋舌不止的人物。 “魔界猖狂已久,这些年,不仅邪魔境的邪祟魔物在大陆各地横行肆虐,那些魔修也频频进犯中洲、南域甚至东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斩杀魔尊,再封邪魔境!” “沈兄说得对,这次正是难得的机会,现任魔尊残忍无度,西野上下都惧他憎他,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乌青秋三城叛乱,据说已伤了他,我们的暗桩又引了邪祟魔物进他的魔宫以及魔界各城,如今西野大乱,只消再消耗一些时日,我们便可行动。” “只是可惜,没能请动玉穹山神君。” “当世神君又不止他一人,魔界早已不是从前的魔界了,这次我们一定能……” “诸位。”院落木门忽被轻轻推开。 众人神情大变。 这院落看起来普通,实际上布有极强的禁制结界,一般人绝无可能这样推门而入。 不过见到来人,领头几人稍稍松了口气。 “前辈,”那位沈兄朝来人行了个礼,朝身后的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桑家家主,桑如是。” 桑如是微微一笑,颔首回礼,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为熟识的,正是眼前三位。 沈非寒、顾无烛、谢思义。 沈顾桑谢四大世家,这场除魔卫道的行动,唯独没有邀请桑家。 三位仙君是他们这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代表着四大世家,还分别是长浩宗、玄辰殿以及北扶落山的得意弟子,在宗门中说话做事都是很有分量的。 沈非寒平静问道:“不知道前辈来此所为何事?” 桑如是笑道:“中洲首屈一指的宗门世家要联合起来诛邪除魔,怎能少得了我们桑家?” “哈哈哈……”一个生面孔大笑起来,“恐怕桑家家主另有企图吧?” 他意味深长道:“听说,桑家近日丢了个人……” 桑如是神情未变:“诛邪除魔,杀魔尊,封邪魔境,自是好事一桩,桑家愿尽绵薄之力,前提是,要等我们桑家把人平安接出来。” “怎么,若是不成,你们桑家难道还要阻挠——” 那人话音被沈非寒打断:“多一份力量,便多一成胜算,我们欢迎桑家的加入,不过,桑家要如何接人、何时接人,必须与我们一同规划商议,以免破坏除魔大计。” 桑如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她手里有一枚魂萤石,它与桑浓黛魂魄相连,魂萤石极为灵敏,只要与之相连的人有所损伤,就会变得暗淡,伤越重越暗。 如今桑如是每天要看八百次魂萤石,既怕它突然变暗,又为它每日没心没肺的明亮灿烂气得牙痒。 出了院落,桑如是又把它掏出来一看。 嗯?怎么比之前还要更亮了一些?看来小兔崽子在魔界过得很滋润啊。 …… 桑浓黛沉迷修炼。 天地灵气终于不再是她的过客,而是实实在在留在她丹田,修炼的时间越久,积蓄越多,那感觉着实让人上瘾。 晌午,丁亥端了饭菜来。 “夫人,修炼了一上午累了吧?今日厨房特为你准备的。” 桑浓黛看着一碟碟精致饮食,咽了口口水。 但她没动。 今时不同往日! 她已是纳灵期修士,不是普通修士,而是可以被尊称一声“灵士”了。 洗髓伐毛,脱胎换骨,也就是,可以辟谷了! 桑浓黛矜持道:“我已辟谷,不需要再用饭了。” 丁亥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今晨院中情景,原来是夫人突破了。恭喜夫人。那这饭菜……不知夫人是否允准我和癸酉尝尝?” 桑浓黛大气挥手:“自然可以,你们吃吧。对了,癸酉也在?” “是,尊上让我和她一同护卫、照顾夫人。” “魔……夫君呢?他在主殿么?” “尊上不在宫中。” “哦……”桑浓黛想了想,“那你们边吃边给我讲讲你们尊上的事儿吧,以前的现在的都可以,比如他做过什么事情,平时喜欢干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或者都讨厌什么……” 丁亥神情微妙。 尊上平时喜欢干什么?尊上好杀人…… “十年前,”这时癸酉从房顶下来,房中的对话她早已听到,这时面对桑浓黛充满好奇的目光,她缓缓道,“尊上曾从尸山血海中,救下我的性命。” 桑浓黛想,怪不得她会说魔尊人不坏。 “十年前的八月十五,是一个血夜,如今回想起来,月亮都仿佛是血红色的,”癸酉拿起筷子,慢慢地,边吃边说,“我那年跟现在的夫人差不多大,天资平平,尚未结丹,术法修炼亦是不精,上任魔尊因岁杀组叛乱,陷入疯狂,下令屠城,用死者怨毒之气助他修为突破,以对抗尊上。血夜屠杀中,我父母惨死,死前拼命护我,即便如此,我亦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之际,尊上救了我。” 她说这些时,神色平平,没有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念,也没有对那一夜的恐惧。 反倒是丁亥,听得表情复杂,有些食不下咽。 桑浓黛心中一动,传闻说的是当年魔尊屠杀半个西野上位,如今听癸酉说来,当年屠城的似乎是上任魔尊? 为了不影响品味眼前的美味饭菜,丁亥决定换个话题:“夫人,尊上虽然修为高超,早已辟谷,但在吃食上,确有爱好。比如说,尊上很爱吃西野特有的一种甜汤,那甜汤材料珍贵,做起来颇为复杂……” 桑浓黛来了兴趣:“具体怎么做?细细说来。” 平时在桑家,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唯一给如姨煮过一次长寿面,如姨勉强吃了一口,断定她不是下厨的料。这样的自己,如果为魔尊洗手作羹汤,做出一碗他最爱吃的甜汤,岂不是特别能体现她的一片痴心?届时那荒山怎么也得开满三五棵桃树、长个五六片绿荫吧! 不过,听了一会儿,桑浓黛就有些后悔了——后悔说她不吃饭。 她确实不饿。 但口腹之欲,不光光在填饱肚子,还在其诱人的美味。 见她眼巴巴盯着那精美饭菜,丁亥张了张嘴:“夫人,要不……”跟我们一起吃? 桑浓黛霍地起身。 她本想借此缓解一下食欲,恰好瞥见四仰八叉躺在她床上呼呼大睡的餍狸,灵机一动,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了昨夜正正好掉进她手里的绿宝石般的果子。 她虽不认识这果子,但已用灵力探查过,它无毒无害,只有满满的灵力。 重新坐在桌前,桑浓黛一边示意丁亥接着说,一边痛快地咬了一口绿宝石果。 她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这果子散发着淡淡的青涩香气,入口微酸,很快化为一片清甜,伴随着她将这果肉咽下,其中蕴含的灵气自动在她经脉周天运转,最后存入丹田之中。 这一口,竟堪比她修炼了一个时辰的功效! “夫人?”不知道她吃的是什么,丁亥有些担忧。 “没事,你继续。“啃着全自动聚气丹田果,桑浓黛劲头更足,打定主意要为魔尊下厨,以换取更多的机缘奇遇。《 》 8、好热 现任魔尊上位以来,不讲究排场,也不豢养宠信,魔宫许多宫殿都处于闲置状态。 这几日西野乱象频出,魔尊事忙,经常带着岁杀组在外面,魔宫就更是冷冷清清。 百忙之中,晏清丞会抽空留意一下桑浓黛的情况。 “夫人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好。” “饭食用的如何?” “夫人修炼大有进益,辟谷了。” “那只餍狸呢?” “大部分时候跟在夫人身边,偶尔自己出去觅食,未有伤人或其他特殊举动。” 丁亥报告时,眼观鼻鼻观心,魔尊问一句,她答一句。 晏清丞心想,初来琼玑宫天天晚上做噩梦,还以为她见了那晚岁杀选拨和狍枭,恐怕要睡得更不安稳,没想到这几天反倒夜夜安眠。 他问:“夫人心情如何?” 丁亥精神一振,终于找到机会:“近日夫人心情不错,只是一直问我们尊上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亲手做一碗樱桃荼靡汤给尊上喝。” 晏清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晚,我去看她。” * 樱桃荼靡汤,其实与樱桃和荼靡都没什么关系。 它要用留夷花、赤瑕根、春泱草、夏时芷、秋穗子、冬谷兰、甜沼果七种植物,加上姬血鹿角熬制。 这八种用料,均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最后一起熬制,熬出的汤,色泽通透明红,闻之香人欲醉,方算成功。 之后再放上一朵西野特有的白色休芜花。 休芜花剧毒,但是浸泡在这汤汁中,却能中和毒性,反而散发异香,食用起来甘甜无比。 樱桃红色的汤底,加上荼靡白色的休芜花,便是樱桃荼靡汤。 “其实啊,以前西野人喝的樱桃荼靡汤是有樱桃和荼靡的,但没有甜沼果、姬血鹿角和休芜花,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魔宫的厨子一边教桑浓黛做甜汤,一边絮絮叨叨。 得益于此,桑浓黛知道了不少事情。 比如整个魔宫就他一个厨子,他数次向魔尊申请要几个打下手的,魔尊都表示:作为从妙法境的高手,做个菜,要什么打下手的? 比如他一生醉于美食,奈何困于魔宫,翻来覆去只做几道魔尊的吃食,偶尔给岁杀组做大锅饭,除此之外,别无用武之处,实在心酸。 更心酸的是,没人跟他探讨厨艺。 好在如今夫人来了! 桑浓黛听得头昏脑涨,心中忍不住腹诽:我还不如不来。 好在她聪明,记性好,甜汤的做法她听了两遍就完全记下,只是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光是把汤熬出樱桃红色这一点,她就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后来桑浓黛实在受不了话唠的厨子,搂了最后两份材料,谢过他的教学后,跑回琼玑宫自己做了。 天色尚早。 丁亥和癸酉帮桑浓黛打下手,在琼玑宫庭院摆上桌椅,架上火炉。 这些花花草草,有的要腌制,有的要冰冻……最难处理的还属休芜花,要用灵力温养着。 餍狸跑过来,挨个儿嗅了一通,最后站在甜沼果边踟蹰,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爪子开始扒拉着送进嘴里时—— “小餍狸!”桑浓黛一声大喊。 餍狸遗憾松手。 “这些我都有用,你不许动,知道吗?” “啾……” 桑浓黛开始一样一样处理食材。 见她做得极为认真,眉眼间是隐隐的喜色与期待,丁亥低声说道:“夫人竟这样喜欢尊上。” 癸酉道:“是啊,真没想到。” 丁亥点头。毕竟夫人可是被绑来的…… 桑浓黛修为突破,如今耳力大涨,两人窃窃私语,她全听到了,这时抬头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魔尊强大无匹,能够一统西野,又如此俊美,喜欢他,实属人之常情。” 丁亥:“……”不愧是夫人。 不像她,从没注意过尊上俊不俊,因为大多时候根本不敢看他。 突然,癸酉回头,往庭院门口看了一眼。 本来在桌上蹦来蹦去的餍狸唰一下不见了。 丁亥跟着看过去,瞬间就把头低下来了,起身行礼道:“尊上。” 桑浓黛眼睛一亮,加紧处理好手上的食材,然后朝魔尊怀里扑去。 先抱一下再说。 隔了好几天,这一抱效果还不错,荒山桃树数十朵妍妍桃花绽放开来。 抱完,她歪歪脑袋问道:“不是说晚上来么?我还没做好甜汤呢。” 晏清丞推开她,笑盈盈:“我早些来,你难道不开心?” “开心啊。”桑浓黛也没在意他推开她的动作,继续回去捣鼓樱桃荼靡汤了。 晏清丞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他想,她嘴上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实则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来桑如是管她甚严,能到她手里的话本也是点到即止,是以她觉得他这副皮囊好看,与他拥抱作亲昵态,便是喜欢了。 还是早日把她送回桑家为好。 桑浓黛此时倒另有发现。 当着魔尊的面做这甜汤,荒山也会有反应,虽不开桃花,但绿意在一点一点蔓延。 她做得更认真了。 于是她非常成功地一次就做好了樱桃荼靡汤! 太阳沉沉坠入西山,天边一片烂漫橘红,整座琼玑宫都染上了淡淡金红色光芒,这唯有冷硬砖石黑色假山和寥寥杏花的庭院,也显出暖意。 春风轻拂,白色瓷碗中,盛着一碗鲜红澄澈的汤,汤中漂浮着雪白鲜艳的休芜花,伴随着风吹轻轻旋动。 “夫君。”桑浓黛端着碗,放到魔尊面前。 甜香四溢,与他往日饮的,似乎差不多。 桑浓黛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注视着他。 晏清丞端起这碗甜汤,小抿一口。 桑浓黛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怎么样?” 毕竟是好不容易花费大力气做的,她很想得到一些夸奖和认可。尤其之前做得不成功的,被那位高手大厨全方位批评,这时更需要一些肯定。 晏清丞缓缓道:“很甜。” 桑浓黛眉开眼笑。甜汤么,甜就对了! 晏清丞将碗递到她唇边:“夫人尝尝?” 桑浓黛张嘴,乐滋滋喝了一口。 “噗!!!”汤一入口,她立马喷了出来。 少女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么甜?!!她明明都是按步骤一丝不苟做的啊! 她的表情生动,让晏清丞禁不住想,虽然传闻她体弱多病,素有顽疾,但从这些相处中,能够看出,她必然是被娇宠长大,如此无忧无虑,惹人艳羡。 晏清丞忽然倾身伸手。 桑浓黛看着他靠近,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唇。 他的指尖冰凉,指腹摩挲过她柔软发烫的唇,眼眸深如寒潭。 他指尖的那一点凉意,简直像一道冬夜雷电,直接劈到了她的五脏六腑。 桑浓黛呼吸微窒,一动不动。 他替她擦掉了唇上的汤汁,收回手。 桑浓黛这才呼出一口气。 庭院寂静无声。 餍狸躲起来了,丁亥和癸酉也早就隐匿到了暗处,此时这里只魔尊与桑浓黛二人。 天边浓郁夕照渐散,暗蓝色浸染整片天空。 桑浓黛垂了垂眼睫,她悄悄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且就在他方才碰过的位置。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原来……别人触碰自己的唇,与平日自己触碰,竟然不同到了如此地步。 抬起头,她发现,魔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从容自若地继续喝那碗甜得过头的樱桃荼靡汤。 桑浓黛有点尴尬地挠挠脸:“要不别喝了吧?太甜了。” “无妨,”魔尊温柔一笑,“夫人这么费心思为我做的汤,我定会全部喝完。” …… * 桑浓黛很懊恼。 那日魔尊说她做汤不易,面不改色地把那碗樱桃荼靡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离开。 如今又是整整三日没有音信! 一问丁亥,丁亥就说他忙,不在魔宫。 桑浓黛忧伤地想,一定是她糟糕的厨艺把他吓跑了,果然,自己还是应该听如姨的,不下厨为妙。 可是还能怎么追求他呢? 她现在修为低微,又不能像在白泽石梦境中追顾无戾那样,帮魔尊……清理邪魔、搞定叛乱? 难度太大了。 她还是先好好修炼吧。 只不过近日修炼没什么特别大的进步,还是荒山不够有生机,但她连魔尊的面都见不到,追求也就无从谈起。 “小餍狸啊。”桑浓黛揉了揉刚从外面吃饱回来,懒洋洋在床上瘫着的餍狸。 “啾?” “你能不能再给我弄点充满灵气的果实来?就像那种翠绿如宝石的,还有那种莹白如山雪的……” 自从餍狸来了,给她掏了不少好东西,但邪魔境毕竟是邪魔境,灵气的东西少,魔气的东西多,桑浓黛都用完了,现在餍狸也掏不出新的了。 餍狸沉思片刻,啾啾两声,从窗户跃了出去。 桑浓黛也不知它能不能成功带东西回来,还是先行自己打坐。 刚摆好姿势,她突然想到,储物玉镯里,还有一枚倒扶桑果。 自从吃了倒扶桑果突破之后,她的经脉寒冷之症就没有再犯过,是以那第三颗倒扶桑果她一直收着没动。 倒扶桑果是不含魔气的,五行之气包含四种,想来对修炼也会有帮助。 桑浓黛将它吃了,开始修炼。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热,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天地灵气流入她的体内,倒扶桑果的效力使得她经脉扩张,修炼效果比平时要好许多。 但是渐渐地,桑浓黛觉得越来越不对。 好热啊……《 》 9、知道 这种热,连带着吸收的灵气似乎都裹了一层火焰,在经脉乱窜。 桑浓黛脸色通红,热汗夹着冷汗滚滚而下,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整个人因疼痛而蜷缩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她不该吃那枚倒扶桑果的,大意了! 房间内的异动,很快被丁亥和癸酉察觉,癸酉立时想要运气帮她,一触之下,却是意识到不合适,灵气与魔气不是一路力量,恐怕帮不上忙。 “去请尊上!”癸酉对丁亥说。 * 丁亥与岁杀组人有联络方式,得知魔尊所在,立刻飞奔过去。 她来到青城最高楼。 那是原青城主斥巨资盖起的高楼,号为“摘星楼”,建得奢华无比,镶满金银。在他死后,这座楼也便成了城中各方势力的必争之物。 此时,高楼的最顶层,跪伏了一地的人,还有数具尸首。 魔尊此时端坐首座,背后是露天连廊,明月高悬。他神情专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沾满鲜血的长剑。 “我早说过,这青城主,我让谁做,谁才能做。我选的人,你们杀了,竟没想过杀人的后果么?” 魔尊说话时,底下的人瑟瑟发抖。 “不过,也不完全怪你们。他能被你们杀了,说明他是个废物,就如同你们在我眼里,也都是废物。”几句话的工夫,长剑被擦得锃亮。 “下一个,”他剑尖指向那群人,悠然道,“该到谁了呢?” “尊上……” “尊上!尊上!”丁亥闯了进来,大喊,“夫人出事了!” 魔尊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他剑尖指向跪倒众人中的一个:“就你了。” 那人咬紧牙关,闭眼等那斩杀他的一剑,却听魔尊说:“你来做下一任青城主。” 话音几乎还没完全落下,魔尊的身影便消失在楼阁之中。 “多谢……”不知是谁哆哆嗦嗦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 桑浓黛觉得,热可比冷难受多了。 冷的时候,运转灵力,还能有点儿暖意。 现在她浑身滚烫,癸酉拿了一浴桶的冰来,桑浓黛把自己浸在冰中,再加上灵力运转,也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冰块化得极快,没过多久,房间内便满是氤氲水汽,比她突破那天还要夸张。 桑浓黛抓紧浴桶边沿,拼命思考解困之法。 回忆所读所学,以及那些听过的故事,哪怕是旁门左道之法,有没有什么能降温解热的……玄冰!华清堂的大医谈及她的寒症时提到过一次,北海的天渊玄冰,世间至水至寒之物…… 桑浓黛病急乱投医,握紧脖颈间的玉佩,心神沉入荒山,集中意念:“我要这山中生机,为我生出北海天渊玄冰!” 骤然间,狂风骤起,吹得山上花叶簌簌抖动。但只是一瞬息,所有的一切便都停止。桑浓黛接收到了来自玉坠的信息。 不够。 荒山现有的生机,不够生出天渊玄冰那样罕见又珍贵的神物。 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法没用,桑浓黛一时间陷入了茫然。 突然,她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那人有力的手臂,把她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魔尊的声音冷冷的:“你要淹死自己么?” 桑浓黛这才发觉,浴桶里的冰已全化作了水,而她浑身无力,刚才正一直往下滑。 “夫人!”癸酉又抱了一桶冰从外面回来,见魔尊已在,顿时松了口气。 桑浓黛抱住了魔尊,原本她想的是要荒山再多有一些生机,但抱着抱着,竟觉得他身体冰冰凉凉,非常舒服。 只是,他衣服上又有血腥气。 这让桑浓黛想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那天深夜,他满身是血,提着头颅进来,阴惨惨的,好似故意要吓她。 那时她身上冷得要命,抱他时,觉得温暖。 如今她热得难受,抱起他来,又觉得凉爽了。 “我其实不喜欢……”她仰起脸,肌肤一片绯红,眼瞳水润,可怜兮兮地望着魔尊,呢喃说话。 一边说,一边扒他的衣服,因被他钳制住一只手,动作很是艰难。 晏清丞挑了下眉。 怎么?其实不喜欢我?还要脱我衣服? “……血腥味,”桑浓黛小声说,“我要多抱你一会儿,你能不能把外袍脱了?” 晏清丞掐着她腕上的脉搏,在她还没察觉时,便调用了灵力,缓缓浸入她的经脉查探,他冷笑一声:“抱我有什么用?你乱吃东西,伤了经脉,不是抱我能好的。” “我错了,”她的嗓音软软的,“我难受,我想抱着你。” 晏清丞脱下沾了血的外袍,丢在地上,回头扔了一块玉牌出去,吩咐癸酉:“你去槐阴苑宝阁第三层,取流风回雪丸。” 接着,他将桑浓黛拦腰抱起,走到床边。 要把她放下,她却整个儿挂在他身上,不愿撒手。 “别胡闹。”他说话的口吻,像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她说。 “那就松手。” “不要。” 晏清丞被她的无理取闹气笑了。 桑浓黛紧紧环抱着他,脑袋埋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凉意:“我是你的夫人,抱你是理所应当,才不是胡闹。” 她这样柔软,在他怀里小猫儿一样蹭,所谓温香软玉……如此无知无觉,天真无邪。晏清丞只觉自己心脏“咚”的一声,重重一跳。 他冷冷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夫妻。你与我什么都不是,你根本不知道……” 他话音顿住。 桑浓黛想,她什么不知道?她知道的多着呢,不说而已。比如她要是突然叫他晏清丞,他会不会被吓死? 想到这儿,她唇角有了笑意,语调微扬:“我没有什么不知道,我——” 身体倏然失重。 桑浓黛的背抵到了蓬松绵软的床铺,而魔尊仍然被她抱着,在她面前。 准确说,在她上方。 房间里只有昏暗烛光,水汽飘渺,朦胧中,桑浓黛只觉得魔尊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瞳极黑。 晏清丞伸出手掌,丈量她细细的颈骨,手指徐徐向上,压住她的唇。 桑浓黛呼吸本来滚烫,这时又愈发急促起来。 她看着他渐渐靠近了,半披的墨发垂落,在她肩颈与脸颊边铺散开来。 他的手换了动作,将她的脸抬起,白瓷一样的肌肤晕染着醉人潮红,红唇微启,吐出灼热气息。 桑浓黛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凉凉的,软软的,覆到了她嘴唇上,又轻又暧昧地摩挲。 刹那间,桑浓黛只觉得酥麻感从耳后一直窜到脊背,那种五脏六腑被雷电劈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耳边似有轰鸣不止,又仿佛是万古的寂静。 他轻声一笑。 “你根本不懂。”他退开一些,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毛,淡淡说道。 晏清丞说:“桑姑娘,胡闹到此为止了。你姨母找你找得辛苦,这些日子,西野不太平,你还是早日回家为好。待会儿吃了流风回雪丸,休息一晚,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桑浓黛睁开眼睛,喉咙微动,很不服气,哑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她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一个用力,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攻守易势,换她低头吻他,莽撞又笨拙,先是学着他先前那样,只蹭了蹭唇面,接着,她含住了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 身上的热已不知是因为倒扶桑果,还是因为他。 桑浓黛捧住魔尊这张冷酷俊美的脸,闭眼深深吻他。 初尝这滋味,她只觉得唇齿舌之间磕磕绊绊,又缠绵不休,鼻尖转来蹭去,渐渐呼吸不足,好在这一吻是她主导,快要窒息之际,桑浓黛抽身离开,大口喘息。 少女眸光潋滟,垂下眼帘,伸出手指,抚摸他被她亲得血色浓郁、湿润温软的唇,然后是他挺拔如峰的鼻梁,再到他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眼。 “你看,”桑浓黛唇边含着隐隐得意的笑容,“我知道的。” “你以为这就是了?” 晏清丞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细腰,把她往怀里一扣。《 》 10、情迷 两人的呼吸都带着潮热气息,晏清丞一只手掌托着桑浓黛的腰背,将她抱在怀里,换了姿势。 两人由躺变坐。 他的身体仍然是冷的,全没有染上她的温度,那冰冷的掌伸进她衣裙,一寸一寸往上,像一条游走的蛇。 魔尊凝视着她的眼眸,感知着他手下这具躯体的战栗。 桑浓黛大腿抵着他的腰,柔若无骨、亲密无间地倚在他怀里,她的脑袋埋在他颈间,气息不稳,心跳极快。 晏清丞扳过她的脸,桑浓黛眼里雾蒙蒙的,回过神来,注意到他唇上居然沾染了一点血色。是她刚才不小心咬破的。 他贴过来,将这血色当作胭脂,在她唇上涂抹。 一回生两回熟,桑浓黛微微张开嘴,任由他索取。起初,她还只能全身心陷在这吻里,他吻得凶悍深入,拥抱密不透风,桑浓黛几次喘不过气,差点以为自己会死于过度亲吻导致的窒息……但渐渐地,她找到了与他相合的节奏,能够喘息,能够分神,回想她私底下偷偷看过的禁忌话本。 她原本搭在他肩颈的手滑落下去,解开他的衣衫,露出大面积冷白胸膛。 经脉灼热的桑浓黛本能地靠近,手掌贴在他胸口,感知到他略略急促的心跳。 两人的衣裳铺散在床上,发丝凌乱纠缠,意乱情迷。 晏清丞的手落在她膝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之打开。他掌心滚烫,这具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不同寻常的暖意,他体内的魔丹飞速运转,欲念疯长。 他一面沉溺迷醉,嗅着她发间、颈间的香;一面冷静到了漠然,心想,不过是受这具躯体里魔丹的影响,才会…… 突然,“嘣”的一下。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魔尊的脑袋上。 紧接着,嘣嘣嘣嘣,圆滚滚的、一颗颗李子大小的丹药和更大些的灵果哗啦啦洒在床铺两人身上。 桑浓黛也回过神来,她和晏清丞一起抬头望去,房梁上,餍狸的身影唰一下消失,只给他们看到一道残影。 桑浓黛:“……” 晏清丞垂眸,扫视过满床丹药和灵果,忽然伸手,拈住其中一粒小小的、雪白的丹丸。 桑浓黛察觉到这丹丸有一股仿若冰雪的冷意,既是餍狸送来的,她脱口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晏清丞说:“流风回雪丸。” 桑浓黛:“!”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癸酉推门而入,跪地低头:“尊上,流风回雪丸被餍狸窃走,我追了它两圈,还是追丢了,属下罪该万死!” 之前的水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旖旎被打断,两人后知后觉,顿时心情都有着说不出的怪异。晏清丞不动声色地抓起外袍给自己披上,桑浓黛则直接缩进了被子里,心脏怦怦乱跳,手脚发软,脸比方才和他亲得难解难分时还红。 “餍狸自己把流风回雪丸送来了,”魔尊沉声道,“你下去吧。” 癸酉松了口气,忽然发现,房间内的气氛十分微妙,她意识到什么,连忙应了声是,以最快的速度闪身离去。 晏清丞回过神,拉下被她蒙在脸上的薄薄锦被,看着桑浓黛的眉眼一点一点露出来,然后是那张泛着绯红的小脸,再是俏鼻、朱唇……仿佛又掀了一回盖头。 他将那枚流风回雪丸递到她唇边:“把它吃了罢。” 桑浓黛张嘴。 魔尊将药送入她口中,沾到了一抹湿润。他很轻微地顿了一下。明明已经体会过比这还要更亲密…… 流风回雪丸带着恰当好处的舒适凉意,浸入桑浓黛的经脉里。 令她难受许久的灼热终于在药力的作用下徐徐平息,令她惊喜的是,倒扶桑果为她拓宽的经脉,并没有因流风回雪丸而恢复到平常!对于寻常修士来说,要修炼、锤炼许久,才能将经脉拓宽,拓宽之后,吸纳灵气事半功倍。 自己这是因祸得福了? 这时,晏清丞从散落在床上的丹药里,将剩余五粒流风回雪丸挑选出来,放到桑浓黛手里:“这些流风回雪丸你收着,若是下回再出现这样的症状,就服用一粒。” 桑浓黛思忖着,说道:“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现在没有倒扶桑果了,就算有,她也不会乱吃啦! 晏清丞握住她的手腕,把了脉,而后道:“难说。你还是把这流风回雪丸收好了罢。” 桑浓黛:“!!”既然如此,她合拢手掌,将它们攥紧,从玉镯里取了个空玉瓶,将它们收好。 “至于这些……”晏清丞看了看满床的东西,显而易见,都是从他宝阁里拿的,餍狸也是不容易,魔宫宝阁中,对魔修有益的多,富含灵气的少,现在恐怕宝阁里有的丹药灵果都在这儿了,“既是餍狸找来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 桑浓黛说:“好呀好呀。” 晏清丞说:“然后明日……” 桑浓黛开心搂丹药的动作一停,猛然抬头:“你还是要让我离开这里?!” 晏清丞若有所思:“我分明听说,桑如是极为宠爱你,待你比对亲儿子都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如姨待我是很好,但是……”但是缘机秘境白泽石预知未来告知了她的命运,也给了她变得强大的方法,她在魔界的这些天,每天都有收获,而且没有如姨管束,也觉得自由自在,总归不舍得轻易离开,桑浓黛咬咬嘴唇,看着魔尊的眼睛,轻柔又含着几分害羞说,“但是我喜欢你呀。” 晏清丞神情淡淡:“真这么喜欢我?” 桑浓黛小鸡啄米般点头:“真的!” 她也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在此之前,她是没什么喜欢的人,但是她读过话本,也见过身边的人谈情说爱,情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他长得好看,她不讨厌,他的拥抱,她觉得舒适,他的亲吻,她起初更多是觉得震动惊奇,后来也品出了美妙。 怎么不算喜欢呢? 晏清丞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发丝,轻声道:“既然你愿意,那就继续留在魔宫吧。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桑如是已经知道你在我这里了。” “什么?!”桑浓黛大惊失色。 “看来你不知道你如姨有多厉害啊。” “我知道……”桑浓黛苦着脸,知道厉害,不知道这么厉害。 “你放心,”晏清丞微微一笑,“若我不愿意放你走,她带走不了你。” 桑浓黛觉得,自己今晚要睡不着了。救命。她抱住脑袋,思考了片刻,最终决定:“我要给如姨写信传讯。” “哦?” “只要我认错够快,如姨就不会怪我!”她握了握拳,把自己安抚好了,同时,眼睛一转,有了别的主意。 桑浓黛问魔尊:“魔宫宝阁里是不是有很多不常见的东西?你最近好像很忙,不常在,我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可以去宝阁玩儿吗?” 晏清丞想了想:“可以。” 他给了她一块玉牌。和方才丢给癸酉的那块不同,这块是墨玉。他说:“拿着这块玉牌,可以任意进出三座宝阁,不过你要小心,里面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乱碰的。” “我还有一个小请求。”桑浓黛举手道。 “你说。” “过段时间,我想回中洲云中城一趟。” “为什么?” “我想参加鹤鸣宴!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想参加鹤鸣宴,但修为迟迟不突破,达不到参加的门槛,如今好不容易成为纳灵期修士,等我再好好修炼两天,练几道术法,趁着春三月的尾巴,抓住机会站到鹤鸣宴的演武台、刀剑场上感受一下,否则,就要等到明年了。” “顺便去跟你如姨认错?” “天啊,”桑浓黛捧着脸,星星眼地看向魔尊,“不愧是我一见钟情的夫君,居然这么快,就这么了解我了。”《 》 11、该死 桑浓黛从宝阁里挑了一把刀,一把冷硬、修长、平直的横刀。 刀是暗沉的黑色,与宝阁中其他各色魔界兵器融洽地待在一起,不过桑浓黛敏锐察觉到,它是不一样的。 拿到手,感觉质感极好,当她运转灵力,它也能与她呼应。 中洲修士,用剑的多,桑家却是以刀术见长。在桑浓黛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跟着家中的大孩子、长辈后面练过刀,后来她开始修炼,如姨也开始教她刀法。 如姨说,桑家的刀是杀伐之刀,三千年以前,邪祟魔物在大陆横行,五洲四海饱受其苦,当时桑家只是一个小家庭,母亲带着几个孩子艰难求生,桑家最强的刀法,是她一个个邪祟妖魔杀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血的淬炼。 可惜,桑家刀法传至如今,失了大半。 “据说,桑家刀法本有二十四式,如今只留下了十式,其中两式还残缺不全,是后人用自己的理解修炼补全的。” 如姨为她演示了那十招。劈、砍、撩……甚至看起来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挥。 纳灵境之下,无法调取灵气为己用,桑浓黛练刀法只能练到她眼睛能够看到的形式,而无法习得其中精妙的灵力流转,术法的核心就在灵力,她既当时没学到,现在哪怕能够简单操控灵力,也无法用出桑家刀法。 所以,除了在宝阁中挑选趁手的武器,桑浓黛还要挑选她能练的术法。 魔宫三座宝阁,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另外两个桑浓黛已经去看过,各挑了一本,这是最后一个。 她在二层,这里一半是各色兵器,另一半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阁中寂静无人,只有尘埃飞舞。 丁亥和癸酉没有玉牌,所以没法进来,但是进来之前,她们为桑浓黛大致讲述了这三座宝阁的情况。宝阁由魔尊亲自设立了禁制结界,只有拿着他的玉牌才能出出入。不过这禁制设了十年,有些“年久失修”,才会在昨天夜里被餍狸钻了空子。 它是真给宝阁钻出了个洞来。 桑浓黛穿过堆满书籍的架子,在窗户上看到了那个不大不小的洞口,不过这时魔尊已经补好了结界,无法再被其它东西进出。 想到储物手镯里多出的一大堆丹药灵果,是餍狸为她这么努力得来的,桑浓黛不由有些感动。 很快,她的目光又放回眼前的各种术法秘籍上。三月快过大半,她要抓紧时间了。 桑浓黛按照前两次寻找的方式,闭上眼睛,伸手在空中,张开手掌,用灵力随便抓了一本。 这个方式看起来不靠谱,但对她来说有奇效。 原因则是…… 昨晚她先是被倒扶桑果的药效折腾了一番,接着和魔尊亲了又亲,当时没顾得上玉坠中荒山的情况,后来晚上又担忧如姨知道她在魔界的反应,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疲惫到了极致,以至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醒来,手无意间碰到玉坠,才发现—— 她站在开满花的桃树下,以当初白泽石所在的地点为中心,前后左右,东南西北,触目所及,百花怒放,草木葳蕤,一派盎然生机,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桑浓黛一个激灵清醒了,集中神思继续看,视角变化,慢慢拉远,她才发现倒也不是整座山,只是那一片,一大片,占据了这座高耸宽广的山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 如果不跳出去,只在这溪流边、桃花下,遥望四周,简直觉得这已经不是一座荒山了。 桑浓黛快乐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既然有了这么多的生机,今日出门,必有奇遇!所以她直接前往宝阁,闭着眼睛挑东西,拿到手的,没有一件是不好的。 此时此刻,桑浓黛用灵力抓住了一本册子,她睁眼一看,却是一愣。 这册子覆满厚厚一层灰尘,书页有被撕裂的痕迹,像是个残本。 而且,桑浓黛在前两个宝阁中拿到的秘籍,一入手便能感知到其中充沛的灵力,里面都是曾经神君级别的大能留下的亲笔,而这一本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只是普普通通的书册。 不会吧?机缘奇遇这么快就没了? 桑浓黛用灵力拂去上面的尘埃,看到有些发黄的封面上,写着“鹭羽刀法”四个字。 嗯……没听说过。 桑浓黛翻开,扉页是墨笔写的字:“于西野鬼市购丹药,赠此簿,残缺之册,虽有妙处,却难修炼。补扉页封面,自名鹭羽刀法,取自其中数次所提诗句,‘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这是《诗经·宛丘》中的句子,意思是巫女手持鹭羽不论寒暑舞蹈不息。 扉页的字下盖了一枚印章,并留了题字人的名号、题字时间和地点:“问津客,平阳二十九年,西野夷山。” 桑浓黛眨了眨眼,难道,她的机缘还没用光? 平阳二十九年,大约是一千八百年前,问津客极为有名,他喜好探险,北境妖地、南域毒蛊谷、隐秘山林、凶险秘境……每去一地,他就会写下游记。除此之外,他还从这些地方获得了许多异宝奇珍,甚至一些失传的上古之物。 当年问津客是在平阳年间于西野失踪,据说是进了邪魔境再没有出来,而魔宫宝阁很多东西是从邪魔境中拿出来的,出现在这里的册子,应该是他的真迹。 以他的眼光,说这鹭羽刀法有妙处,那肯定不一般。 桑浓黛当即翻看,发现这本册子居然有一半左右的纸页是后来增添上的,写满了问津客的笔墨,似乎他很是研究了一阵这刀法。 其中某页,他从残缺的书页中,挑出了这么一句残句:“无冬无夏,值其鹭羽。无冬无夏,诛邪除魔。四时八节,二十四刀,循环往”。 然后在旁边批注:“桑家二十四式?像,又有些不像。” 桑浓黛睁大了眼睛。 这么巧?她在魔宫的宝阁找到了桑家失传已久的刀法? 虽然问津客说像也不像,但有白泽石所说的机缘奇遇加身,桑浓黛觉得这么巧很合理,已然信了八分。 唯一遗憾的是,这是个残本。 桑浓黛翻回扉页又读一遍问津客写的,很快出了宝阁,问在外面等着她的丁亥和癸酉:“西野有鬼市吗?” 丁亥有些惊讶道:“是有鬼市,夫人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恰好看一本书里提到了,想去见识见识。”桑浓黛想,当年问津客在西野鬼市获得了这个残本,她现在去,说不定能碰到另外的部分呢! * 鬼市夜间出没,下午,桑浓黛先给如姨写了信,看着信鸽携信飞远,桑浓黛在庭院来回踱步,深呼吸了一会儿,平复紧张的心情。 好在手头上有新鲜玩意儿,可供她转移注意力。她翻看了从宝阁中取出的几本的术法秘籍,挑选了几样,练习起来。 到了晚上,魔尊亲自陪同桑浓黛去逛鬼市。 桑浓黛抱着他的手臂,以逛花灯节的心情走进鬼市。 中洲的花灯节很热闹,很喜庆,花灯漂亮,猜谜有趣,有情人在烛火灯光下笑语,到处摆有许多摊子,卖稀奇古怪又好玩的东西。 但是西野鬼市却和花灯节完全不同,这里灯火昏暗,泛着若有若无的血味、腥气。桑浓黛看到有摊子上摆着剖开躯体的异兽、裹满腥臭淤泥的草药、沾了血水的内丹——内丹?人身体里剖出来的内丹?! 桑浓黛攥紧了魔尊的小臂,低声问:“那是人的吗?” 晏清丞瞥了一眼:“是,魔修的。” “魔修真的会互相残杀啊,为什么?”桑浓黛不解。 “因为魔修以强者为尊,”晏清丞说,“只要能变强,无所不用其极。这一颗内丹吃下去,能增长几十年功力,换你,你吃不吃?” 桑浓黛干笑道:“我还是吃灵果吧……” 晏清丞说:“所以你不是当魔修的料。” 桑浓黛嘟囔:“我也没想当魔修。” 晏清丞说:“你修为寸步不进时,也没想过修魔么?” “嗯?”桑浓黛疑惑,“我修为不进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修什么不都一样?” 晏清丞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你不知道。也是,桑家世代名门正派,不会让你生出修魔之心的。” “什么意思?”桑浓黛看他。 魔尊却不说了。 桑浓黛哼哼两声,他不说,她迟早也会弄明白的,以她现在的机缘之光笼罩的情况…… “姑娘,来看看这食之便能增长势力的灵芝吧。” 叫卖声传来,桑浓黛看过去,发现摊主是个年轻男人,他断了一只胳膊,左眼是一只橙黄的兽眼,整个人看起来怪异至极,他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看到桑浓黛扭过头来,他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住,整个人都呆了,接着目光渐渐变得异常灼热。 桑浓黛也愣了一下,她说:“我见过你。” 那人蓦地低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桑、桑小姐。” 晏清丞盯着这两人,神情莫测。 “三年前,云中城,你偷了我弟弟的东西。”桑浓黛回忆道,她印象深刻,因为那时这人就少了一只眼睛,她从小养在家里,周围都是丰神俊朗、清丽秀雅的修士,从没见过那么狼狈、怪异、丑陋的人。 他之前明明是个凡人,没有丝毫根基,不可能修炼,如今却是满身魔气。 “是……是……”他低哑道,“小人鬼迷心窍,对桑小姐弟弟的财物起了贪念,实在该死,桑少爷砍了我一臂,若不是桑小姐阻拦,我现在已没命了。桑小姐还给了我妹妹丹药,救了我妹妹的命,我一直想向你道谢,但是后来再也没见到你。” “你妹妹呢?”桑浓黛问。 “她很好,我们就住在不远处的青城里。” 桑浓黛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却都没有问出口,她笑了笑说:“那我买点儿灵芝吧。” …… 拎着一袋子充满魔气的灵芝,走出去一段距离,桑浓黛轻声说:“他的体质,本来不能修炼的,现在却成了魔修。” 魔尊搂紧她的腰,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道:“这就是魔气与灵气最大的差别,它不挑人。只要有人想要这份力量,它便会助力于他,于是它的力量越来越壮大。三千年前那场诛邪除魔大战后,邪祟魔物几近肃清,但是你看,现在它们又满大陆乱窜了。” 桑浓黛确实听说过修魔者和邪祟魔物泛滥之间的关联。 “也就是说,如果大家都不修魔就好了。”她环顾四周,隐隐觉得,修魔像一场饮鸩止渴。 晏清丞说:“可惜了。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想要变得强大,或是出于贪婪,或者只是不想被欺负,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这条路无法达成,那就走另外一条路,所以修魔者始终络绎不绝。” 回想白泽石梦境里晏清丞最后的选择,桑浓黛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你觉得他们做得对?” 魔尊淡淡地说:“不,我觉得他们都该死。” “啊?”桑浓黛本来觉得修魔不对,他一说该死,她又觉得也没有这么严重,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该死”吧。 魔尊瞧见她眉眼间的纠结,忽然道:“你心疼方才那个男人?”《 》 12、围观 “心疼?”桑浓黛心想好奇怪的用词,她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样。” 魔尊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桑浓黛很快也不再纠结,她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摊子,别的摊主都是“专卖”,而这个摊主将一堆杂物放在了地上,有书籍、画卷、断刃、碎瓷片等等。 “姑娘,看看?”他态度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但桑浓黛就是从这些零碎的东西,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她走过去,蹲下来一边挑拣,一边问道:“大多鬼市摊主似乎都是专门经营,像这样包罗万象的摊子倒是少见。” 摊主一笑:“姑娘说话真是客气。实不相瞒,这些东西都是鄙人岳母昔年所捡的破烂,前不久老人家归天,收拾出这么些,本想烧了扔了了事,小女却惋惜姥姥大半辈子的珍藏,说要拿来鬼市贩卖,这样一来,或许能帮上有需要的人。小孩儿异想天开,不过陪她来玩乐罢了,她自己耐不住性子,这会儿跑去买糖葫芦了,留我给她看摊子。” 桑浓黛拿起一片碎刃,它不到半指的大小,却似乎暗含难以言说的力量。她面上没有流露出异色,先将它放回原处,接着翻看摊位上的书籍。 “咦?”桑浓黛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好多书都沾染了血迹,尽管看起来干了很多年了,但还是让人心里一突。 摊主道:“这里头有些书是老人家十年前所捡,那段时间西野血流成河,所以很多东西都沾了血,其他东西上的血还能用水洗洗,书画却是不能。” 果然,桑浓黛看了几幅画,也多少有点。 “爹,有客人啦!”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拿着串糖葫芦跑了过来,她身后跟着的女子一叠声,“别跑别跑,慢点儿。” 小女孩蹦蹦跳跳,见了桑浓黛,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姐姐!姐姐,你有看上的吗?” 桑浓黛笑眯眯道:“看中了一些,真是巧,今天一时兴起来逛鬼市,正好碰上你们的摊子,正好遇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真的吗?”小女孩转头,叉腰得意道,“爹,我就说!” 桑浓黛说的全是真话,她在那堆染血的书籍里,找到了另外半本“鹭羽刀法”。 加上那片利刃碎片,再添一副画,桑浓黛问道:“这三样多少钱?” 摊主道:“一块碎魔石即可。”他知道这姑娘买东西多半是在哄他女儿,闺女又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不想叫多了价让这桩生意做不成。 “好。”桑浓黛回头,向魔尊摊开掌心。之前买灵芝就是他掏的钱,在桑家时,也有的是人为桑浓黛付钱,所以她习以为常,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 晏清丞掏了一块魔珠给她。身为魔尊,他身上实在没有碎魔石这种低阶的东西。 桑浓黛付了钱,摊主颇有些受宠若惊,连道了好几声多谢姑娘。 把东西收进储物玉镯,桑浓黛对魔尊说:“我逛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晏清丞张开手臂:“过来。” 桑浓黛刚走过去,便听到一声破空的“咻”声,魔尊一把搂过她,腾空而起,一支羽箭在他们方才的位置穿过,灵气迸射,铮然钉在了地上。 周围众摊主稍稍吃惊,都望了过去,不知是什么情况。 魔尊一手抱着桑浓黛,另一手掐了个桑浓黛不认识的术法诀,魔气轰然袭出,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如雷电侵袭。 一道身影在连绵的楼阁屋瓦惊慌逃窜,但眨眼之间还是被那团魔气逮到,魔气卷着他飞过来,将他重重砸在他射过来的那支羽箭旁边。 晏清丞收手落地。 没了魔气钳制,那人爬起来要跑,晏清丞一挥手,那支羽箭拔地而起,旋即钉住他的小腿上,直接没入地里! 那人惨叫一声。 晏清丞暂且松开桑浓黛,只牵着她的手,同时一脚踩在那人胸口,垂眸道:“你是中洲的人,谁派你来的?” 桑浓黛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他叫燕卓。此人并不出身中洲,而是来自东陆,三年前在鹤鸣宴上打败了一众中洲的修炼天才,声名大噪,后来拜入了长浩宗。 看到他,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白泽石梦境里大致展现了顾无戾是怎么被顾家认回的,这一年,以长浩宗沈非寒为首,计划了一场针对魔界的行动,他们想要除掉魔尊,封印邪魔境,但是这次行动并没有成功,只是西野又一次血流成河,此时还是庚午的顾无戾在这一战中几乎身死,从小佩戴在身上的玉佩破碎,才被认出带走。 燕卓咬着牙说:“无人派我!” 魔尊笑道:“那你好端端的,为何对我下杀手?” “因为我认识你!你是西野魔尊,你这样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周围众人顿时哗然,饱含恐惧地窃窃私语,“魔尊?”“那是魔尊大人?”“那是……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夫人?”“怪不得,我见了她,都忘了呼吸,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怪不得……我当时不过多瞧了夫人两眼,便突然觉得寒毛直立,好像有一把刀贴在我的脖颈上,一不小心就会把我的脑袋割掉。” “可惜,”魔尊道,“你太弱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剑,正要朝燕卓咽喉刺去,却被一双手抓住。 晏清丞望向这双手的主人,他眼中杀意未消,桑浓黛似乎被灼了一下,呼吸微颤,缓缓开口:“别杀他……可以么?” 魔尊平静问道:“为何?” 桑浓黛一时间真找不出什么理由,眼前是杀人如麻的魔尊,她总不能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魔尊又道:“你让我别杀他,他方才可是想杀我。夫人菩萨心肠,心疼这,心疼那,唯独不心疼我么?” “不是!绝对没有!”桑浓黛第一时间反驳,心念急转,脱口道,“我留他有用!” “什么用?” “让他给我如姨带话!” 魔尊饶有趣味道:“哦?今日不是才写过信?” “信不够,”果然,人在压力之下会思如泉涌,桑浓黛顺畅地说道,“毕竟信可以伪造,可以被逼着写,但是要是有个人证带去口信,便会可靠很多。让他告诉如姨今日所见,如姨听到我能在魔尊的手里救下他的命来,便会知道我在信中所言不假,就不会担心我了,那样,你也能放心了,毕竟你也不想如姨过来找我对不对?” 沉吟片刻,晏清丞收了剑:“夫人说得对。” 他把脚从燕卓胸膛挪开,拔出那支被魔气浸透的羽箭,随手折断丢在旁边:“你走罢,记得把她说的,分毫不差地告诉桑如是。” 燕卓一时没动。 桑浓黛说:“快走啊!” 他才一瘸一拐站起来,深深看了桑浓黛一眼,勉强飞身离开。 “甲寅。”魔尊开口。 “属下在。”一个人从周围的暗影里闪出。 “跟着他,护送他出西野。” “是!” …… 回到琼玑宫,桑浓黛惦记着玉镯里的今夜收获,想着魔尊一走,她就立马拼凑两份鹭羽刀法。 谁想,一直到进屋,魔尊抱着她的手臂,一点儿没有松开的迹象。 一路到了床边,晏清丞把她扔上去,自己也一条腿屈膝跪在了床上,倾身俯首,盯着她的眼睛。 桑浓黛不明所以,与他对视。 她的呼吸轻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气——有些像灵果的味道,雨后山野,混着草木的青涩,百花的幽香和春雨的潮润。 魔尊的视线从她的眼眸,慢慢向下,滑到她的唇上。 他低头,去吻她。 桑浓黛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身体渐渐紧绷,微微颤抖。 她攀着他的肩膀,感觉自己要死了,他今天亲得竟比昨晚要用力凶猛得多,是一种肆意的掠夺,反复的占有,唇舌都要被他吞下去似的。 “夫……夫……”桑浓黛呼吸不上来,推他推不动,叫他又不听,心跳轰鸣,情急之下,发出含糊的一声:“晏……” 魔尊动作猛地一顿。《 》 13、惊喜 终于能喘上气了,桑浓黛脸色通红,满眼水润,急促呼吸。 “你在叫谁?”他钳住她的下颌,凤眸眯起。 桑浓黛骤然清醒,第一反应是糊弄过去,无辜道:“谁……?” “要我替你说么?” “说什么?你肯定听错了,”桑浓黛瞪了他一眼,抱怨道,“我现在的修为还没到能不用呼吸的地步,你那样亲我,不顾我的感受,你——” 他沉声打断她:“你明明在叫燕卓。” “我绝对没……嗯?”桑浓黛一愣,燕卓?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桑浓黛瞧着他的脸色,嫣然一笑,“你是不是吃醋啦?” “什么?”晏清丞一怔。 桑浓黛努了努嘴:“你这样不好,看,我的嘴巴都被你亲疼了,是不是破皮了?” “……”他不知道情形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莫名在心里叹了一声,说,“没有。” 晏清丞手指摩挲她微微红肿的唇,心想这具身体到底受魔丹影响,万般情绪一不留神就排山倒海。 只是…… 桑浓黛抓住他的手,诚恳说道:“我真没叫燕卓,我是被你亲得喘不上气,气得想喊你阎罗王,看能不能叫醒你,没想到阴差阳错,真叫对了。” “你第一天知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 “我第一天知道……”桑浓黛顿了顿,“……你要是想杀我,可以轻松把我杀掉。” 好吧,也许也没有那——么——轻松,她还有一镯子如姨给的法宝呢,要是实在被逼急了还是有好几种方法脱身的。 只不过,她骤然间清晰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天壤之别。 这样一想,如姨知道她在魔界,还在魔尊身边,肯定担心死她了。 桑浓黛心里涌出愧疚之情。 见她情绪蓦然低落,晏清丞想,到底还是小姑娘,刚才肯定是害怕了。还是怪他,没控制好自己。 “我不会杀你的。”他嗓音放轻,哄了哄。 听到这话,桑浓黛抬头弯弯唇角,没吭声。 不管换了谁,都很难相信一个最后想杀掉全天下人的疯子作出的这句承诺吧。 半晌,桑浓黛开口:“那你好好跟我说话嘛,你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别杀燕卓所以生气了?” 沉默片刻,魔尊说:“有一点。” 桑浓黛想,其实她有几分理解的。她抱住了他,拍拍他的背:“我知道是他先想杀你的,但是,他不是没成功么……” 听到这句,魔尊冷笑一声,正要动,桑浓黛运转灵气用力,把他在怀里箍紧了。 她那点力道,他本来很容易就能挣脱,但不知何故,晏清丞心中一动,顺着她的势,重新安静下来,听她继续说道:“燕卓是东陆人,二十年前,东陆天灾人祸不断,妖魔趁机肆虐,还有魔修进犯。那年炎热干旱,闹了饥荒,燕卓六岁,家人都死在魔修手中,他自己则差点被饿极的人抓去吃掉,是被一个修士救了,那修士发现他很有修炼天赋,带他来到中洲,三年前,他参加鹤鸣宴一鸣惊人,后来拜入了长浩宗。我就是鹤鸣宴上见过他,才认出他来。你想,他父母兄弟都死在魔修手中,憎恨魔界,尤其魔尊,也是情有可原,对不对?” “二十年前我还不是魔尊。”他淡淡道。 “是啊,二十年前……”桑浓黛话音一停。 当时她在鹤鸣宴上听人谈论燕卓的身世,也顺便听全了二十年前东陆发生的事。东陆上一任皇帝残暴昏庸荒淫无度,致使东陆祸乱相踵,百姓民不聊生,直到那年宫廷政变,现任皇帝桓称上位,止战救灾,邪魔一扫而空,东陆复归平静,人民安居乐业。 东陆人人赞颂的明君,中洲心服首肯的人皇,竟然和暴戾嗜杀的魔尊是同一人。 想来真是颇感诡异。 她很快把思绪拉回来,对魔尊道:“那时你的确不是魔尊,但是夫君,你扪心自问,就名声而言,你和前任魔尊相比如何?” “……比他更坏。” 前任魔尊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献上美人珍宝他会高兴,为了坐稳西野统治,也愿意与十二城主合作,是个可以预料的正常人。 那时,西野魔界也没如今这么乱,乱到已经越来越影响五洲四海。 “所以啊,”桑浓黛说,“在正派人士眼里,你们是一样的。” 晏清丞轻笑一声,隐隐有些许嘲讽。 桑浓黛清清嗓子:“当然了,这些并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很简单,三年前我在鹤鸣宴上认识了他,不论如何,我不愿认识的人在我面前那样被杀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桑浓黛说,“你还记得么,我那天晚上还救了癸酉。夫君,我是觉得,生命很可贵的……” 健康的生命尤其可贵。 当然,生命无贵贱,能救一条是一条吧。 “那我呢,”魔尊埋首她肩颈处,低低道,“你和‘正派人士’一样,觉得我与上任魔尊没什么不同,该杀?” “不,你和上任魔尊不一样。”桑浓黛一脸严肃。 “说说?” “你比他长得好看!” 晏清丞抬起头,奇道:“你见过他?” “没有,”桑浓黛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但不用见到他我就知道,我的夫君必然是天下最好看的!” “…………” * 暖融融的春天彻底到来,三月末,琼玑宫一片阳光灿烂。 这些日子,魔尊事事繁忙,再没有晚上来过琼玑宫。桑浓黛也没太在意,她沉迷修炼,还有术法和刀法,每天都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开心。 这天清晨,桑浓黛早早起来,在庭院里练了她点灯熬夜花了一晚上拼起来的“鹭羽刀法”。 从二十四式中的第一式“立春”开始,“立春”共分三步,第一步东风解冻,第二步蜇虫始振,第三步鱼陟负冰,这原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的立春三候,在这刀法中,却是刀出鞘起手,灵力随之而动,心神渐凝,与刀融为一体,便能使兵刃如臂使指。 第二式,“雨水”,刀风柔韧,溢出的灵气却似寒雨砭人,书上说,随着修为提升,练到后面,一刀出招,释出的灵力能呈暴雨梨花之势。 第三式,“惊蛰”。这是春六式中,她现在能用出来动静、威力最大的一招。 刀声如雷,刀光似电。 这样一式又一式,循序渐进。 前段时间,桑浓黛第一次练,一套下来就笃定这确实是她们桑家的刀法了。 练起来太顺了。 桑浓黛想,要么这是桑家祖宗为桑家后人量身定制的刀法,要么她是修炼刀法的绝世天才。 “夫人。”时值中午,丁亥从厨房端了冰镇甜汤来。 辟谷的新鲜劲过了之后,桑浓黛也不再那么端着,偶尔练习术法、刀法累了,开开心心一饱口腹之欲。 这时便是。 桑浓黛招呼丁亥和癸酉同她一起。 癸酉道:“尊上说下午启程前去云中城,夫人可还有什么要带的?” 桑浓黛抿了口甜汤:“餍狸很黏着我,但是我怕它跟我到中洲会遇到危险。” 丁亥笑道:“夫人不是说餍狸能听懂你的话,或许你可以劝一劝它,让它在这里等你回来……” 癸酉胳膊不动声色地撞了撞丁亥。 丁亥愣了愣,随即意识到,是啊,谁说夫人去了中洲还会回来?她可不是西野魔界的人,而是中洲四大世家之一桑家最为贵重的小姐。 桑浓黛想了想:“我去跟它说,让它到了中洲,跟紧我罢。” 丁亥垂下脑袋,有点儿说不出的不舍。 这些日子,外面人人在传,自有了夫人,魔尊脾性都好了不少,尤其尊上和夫人逛完鬼市之后,整个西野都知道了,尊上当真是爱夫人,对她温柔到了极致,连中洲刺杀他的人,都为了她一句话放过了。 跟在夫人身边的这段时间,也是丁亥最开心的日子。 夫人吃喝玩乐都愿意带她们一起,尊上到夫人这里时也与平素在外面的样子判若两人,外面说魔尊对夫人温柔,到底多温柔,唯有丁亥癸酉是真正看在眼里的。 这样不用担心一点小事没做好就被砍了的好日子,现如今看来,是要到头了。 “夫人,你要保重好自己。”丁亥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夫人,要不你带我走吧。可惜敢想不敢说。 桑浓黛点点头:“你们也是,要照顾好自己啊。” 正当丁亥兀自悲伤之时,癸酉望向她身后,霍然起身,低头行礼:“尊上。” 丁亥立刻蹦了起来:“尊上。” “嗯,”魔尊走到桑浓黛面前,“你和你如姨说的什么时辰?” 桑浓黛道:“三月廿三,申时。” “好,”他说,“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申时定能到云中城。” …… * 云中城,清幽苑,芍药院。 这正是桑浓黛来看鹤鸣宴所住之地。来之前,桑浓黛说想多交些朋友,故而桑家安排了这里,周围都是与她同龄的孩子。 谁想到她大晚上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了。 未时七刻,距离申时还有一刻钟。 桑如是坐在庭院石凳,长刀摆在膝上,静静等待。 “娘!娘!”十六七岁的少年跌跌撞撞狂奔过来,气喘吁吁道,“他们乘人之危,把哥打吐血了!你快去看看!” 他形容狼狈,显然也遭了一场恶战。 “缇儿,”桑如是沉声道,“鹤鸣宴比试本来就是如此,你这样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 “不是的!”桑缇急道,“他们真的想下死手!” “沈顾桑谢四家都有长老在场……” “他们不管!他们就是看着那些人出言侮辱我,侮辱我哥,侮辱整个桑家!” 桑如是握紧刀:“他们说什么了?” “说……说……”桑缇又支支吾吾起来,“说桑家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在鹤鸣宴上的表现还不如那些小家族,若非……若非有娘,早该被踢出四大世家……即便如此,没有后继之人,桑家没落也是迟早的事。” 桑如是沉默了。 “娘,你去为哥主持公道吧……”桑缇小心翼翼地说。 桑如是瞥了他一眼:“所以是你和你哥技不如人,输了,对么?” “我们……我们……” 桑如是说:“既输了,回来好好练,下次再赢回去。” “娘,你在这儿干什么?”桑缇突然大声叫道,“她给你写了封信,你就依信里说的,在这里等她?!” 桑如是不答。 桑缇的脸上出现怨恨的神情:“我和哥被打了,你不管,你在这里等她。平时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紧着她,娘,这些年我一直想问,我们是你的亲生孩子,还是她是?我们修炼不用功你斥责我们偷懒,我们在鹤鸣宴输了你觉得是我们的错,那她一个废物,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桑如是厉声道:“闭嘴!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她是你姐姐,你该像敬爱你兄长一样敬爱她。” 桑缇大喊:“绝无可能!我才不要她那样的姐姐——” 这时,伴随着一阵风声,硕大无朋的阴影投射在芍药院的庭院里。 桑如是和桑缇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金翅大鹏飞临此处。 “如姨如姨!” 一颗漂亮的脑袋从大鹏上探了出来,面色红润,神采焕然,笑眯眯地朝两人招了招手。 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脸,桑如是有些恍惚。 小兔崽子看来在魔界真过得不错……气色这么好?身体如何了? 大鹏降落,桑浓黛从它身上跳下来,迫不及待道:“如姨,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不对,两个!”《 》 14、刀剑 时隔大半个月再见到如姨,桑浓黛激动兴奋,正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忽然惊悚道:“如姨,你拿着‘我见青山’做什么!” 我见青山是桑如是的本命刀,一刀出鞘,威力不可估量,平常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桑如是哼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面前,仔细检查确认她身上没伤,也是货真价实的桑浓黛。 她看了看那金翅大鹏,问道:“你一个人回来的?” 桑浓黛点点头:“是的。”一个人回的芍药院也是一个人! 桑如是摸着她的筋骨,直到触及她的脉搏,神情才一愣。 “你突破了?” “没错!”桑浓黛一脸骄傲,“我如今也是灵士啦。” 桑如是神情复杂:“你……” 一阵匆匆脚步踏过来,有人高声道:“桑缇,打不过就找家主告状,你这样不对吧?” 芍药院中三人一禽顿时都扭头看过去。 来人被这院中情景惊了惊,不管是桑家家主在此地,还是院中的金翅大鹏,以及那位此前他只听过名字,隔着帷帽纱幔隐约见过一面的美人,都足够让他呆愣住好一会儿了。 “桑家主。”他很快反应过来,恭敬行了个礼。 桑如是认出他是沈家的孩子,他的样子看起来比桑缇好些,但衣裳也有破损,她笑了笑,说道:“看来今日比试甚是激烈。” 沈良石抿唇一笑,状似乖巧:“每年鹤鸣宴最后七日都是这样,不看出身,不拘大小,不论多寡,只要愿意上台,均可交手切磋,这正是鹤鸣宴乐趣所在。” 没错没错,桑浓黛听得连连点头,正因如此,她才选在这时候回来,之前的比试都是一轮轮淘汰的,她来了也没法参与。 沈良石续道:“桑缇贤弟头一次参加鹤鸣宴,没见过这样的比试,有些惊慌,也是情有可原。” 桑缇气得脸色通红:“我没上过台,还能没见过么!前两年根本不是这样的!” “哦?”桑浓黛凑过来问道,“今年与往年有何不同?” 桑缇见她突然开口,一时想痛陈这届鹤鸣宴种种对桑家的针对,一时又不愿意听他讲述的对象是她。憋了一会儿,桑缇愤愤道:“跟你讲了也没用!” 沈良石:“哎,我也理解桑缇贤弟的心情,作为桑家人,与人比刀竟然惨败,心中肯定不好受……” 他唇角浮现若隐若现的笑意。 “铮——” 这声刀鸣引得院中三人目光望向抽刀之人。 桑浓黛眼睛发亮:“现在正在比刀剑?” 冷硬平直的长刀,泼墨般漆黑,不见刀光,只有万古肃杀之气,刀柄雕刻繁复纹路,绞缠金线,握在她白皙掌中,犹如一把漂亮至极的装饰品。 “正是……”沈良石话没说完,便见桑浓黛提刀就跑。 “黛儿!”桑如是喊了一声。 “如姨,我要去比刀!”她身法轻快,转眼已窜出去老远,只余话音遥遥飘来。 …… 鹤鸣宴举办之地,在云中城郊野,依山傍水,范围极大,是以用于比试的刀剑场有好几个,有在普通台上,也有在山中、林间、水中小渚之上的。 此时正在进行的这一场,是十人互斗,如今已打得只剩两人,从台上打到山林间,现又重回刀剑台。 两道身影交错互斗,刀光剑影炫人眼目。 刀剑相撞,灵力冲击。 “噗!”有一人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台下众人屏息观望,不知是谁忽地喊道:“桑皑,打不过就别硬撑啦!” 伴随这一句话,观众间都响起了议论声。 “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了……” “嗐,哪年鹤鸣宴上不出点儿事?出事了才好看。” “不过以前四大世家在鹤鸣宴都是独占鳌头的,出事也是别的人。” “嘿嘿,都说桑家刀法绝世无双,今日所见,倒是平平。” “刀与剑,向来是刀逊一筹,剑法精妙,不是随意砍杀的刀能比的。”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靠近刀剑场时,桑浓黛从储物玉镯中取了帷帽戴上。 她今日穿的是鸦青色衣衫,苍绿色裙裳,雪白纱幔随风飘动,许多人回头看她,窃窃私语地讨论。 “那是那位传闻中的美人么?” “不是吧,瞧她身姿挺拔,手握黑刀,并无病弱之感。” “可惜可惜,听说往年那位美人都会来看鹤鸣宴的,今年却没怎么见到。” “听说是病得严重,不得不回家休养。” “天妒红颜……” 轰! 台上传来震动,和一声痛苦的嘶吼。 当啷—— 穿青衣的年轻男子刀已脱手,他跌跪在台上,身体微蜷,左手握紧右手被震痛的手腕。 “桑兄,你输了。” “我没……” “何必逞强,再斗下去,你这只手怕是不能要了。” 桑皑勉强一笑,颤抖着去捡他的刀。 握紧刀,他站起身,垂头抱拳,沙哑道:“多谢沈兄指教。” 沈磐面露笑容,意气飞扬:“还有谁要上来比?谢家姐姐?顾家妹妹?大哥?” “你小子,我们要是上去,你还能打得过么?” 他点的这三人,正是今年鹤鸣宴比试中剑术最强的三人。 “大哥,你来试试啊!” 观战的少年们发出一阵笑声,鼓掌吹哨为沈磐庆祝,无人在乎输家。有人喊道:“沈磐,你跟你大哥下去兄弟情深,把台子让出来,该我们比了。” 沈磐耸耸肩:“既然没有人想挑战我……” “我想挑战你!”一道清脆嗓音响起。 桑皑霍地回头。 只见头戴帷帽、身穿绿裙的身影飞到台上。 她似乎对于这身法还不是特别熟习,落地时张开手臂稳了稳。 桑皑的脸色一时间比方才被打掉了刀的时候还白,他赶忙过去,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桑浓黛说,“哥,你放心吧。” 这些天她在魔界不是白练的,为了参加鹤鸣宴,她不仅苦练从宝阁中找到的术法和刀法,还向魔宫中人请教了个遍——当然,主要也就是丁亥、癸酉、大厨以及魔尊。不仅跟他们学习,还跟他们对打过。 桑浓黛揭掉帷帽,露出明媚的笑容。 台下众人见到她的容貌,一阵哗然,有惊叹,有疑惑。 “桑浓黛?”沈磐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还在感元境,不符合参加鹤鸣宴比试的要求么?” “不巧,前阵子刚刚突破。” “那我也不跟你打,赢了也不过是胜之不武。” “不对吧,”桑浓黛转头望向不远处席位中的长老们,“我记得,只要符合资格,鹤鸣宴最后七日的切磋交流,可以点到即止,但是不可以未比先拒,对吗?”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片刻后道:“按规则确实如此。” 桑浓黛提刀,摆出“鹭羽刀法”的立春起手式,歪歪脑袋,对沈磐说:“那你可以准备了。” 看她姿态,分明稚嫩,桑皑快急疯了。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长老席前,他一身纯净无垢的白衣,束发为髻,面如冠玉,浑身凛若冰霜。 “裴谚!”席位中的沈长老率先认出他,连忙起身。 其他几位长老也都纷纷起身,作为长浩宗宗主的最为看重的弟子,如今又有剑圣之称的裴谚,在中洲任谁见到都会礼让几分。 裴谚回了一礼,平淡说明来意:“师尊说我剑术已有小成,可以收徒了,听说鹤鸣宴是少年才俊争锋之地,便来看看有无合适的人选。” 与此同时,桑如是也到了。桑缇跟在她身边,看到桑浓黛居然站到了台上,吃了一惊。《 》 15、比试 “既如此,裴仙君请坐。”沈长老招呼裴谚。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未压低,甚至有意用灵气将声音往外传送,是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桑浓黛发现,本来有些不情不愿的沈磐一瞬间精神抖擞了。 他转腕提剑,严阵以待。 桑浓黛望着剑圣裴谚,心中暗暗思索:裴谚出现在这里,是晏清丞特意的么? 虽然知晓剑圣、人皇、魔尊等均是玉穹山神君晏清丞的分身,但分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有多少,桑浓黛并不知晓。 唯有破心合道境才能有分体化身,而到了那样的境界,许多事便不为人所知了。 她又想到,餍狸此时还在魔尊那里呢。 魔尊说餍狸毕竟是知名邪魔境异兽,大摇大摆出现在此刻的云中城,无异于找死,待他为它布一套能够隐匿身影的阵法在身上,再放它来找她。 好在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餍狸没有以前那么怕魔尊了…… “桑浓黛,你还比不比了?”沈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她回过神来,迅速道:“比啊。” “无关人等,下刀剑台。”沈长老道。 桑皑低声对桑浓黛说:“小心,不要逞强,安全第一。” 她笑:“放心。” 桑皑忧心忡忡地下去了。 只余台上两位少年相对。 沈磐认真起来了,但不是对桑浓黛。 剑圣有意收徒,在场和他一样用剑的、纳灵期修士,接下来恐怕都要上台力争将他挑下台去,好展露自己的资质,以求被裴谚看中。 他接下来会有一场苦战。而桑浓黛,只是苦战前一粒碍眼的、不得不亲自踢开的小石子。 风中传来有如洪钟的长老宣布声:“比试——开始!” 刹那间,剑光闪电般刺向桑浓黛! 沈磐本以为她会反应不过来,一招就会败下,没想到她极为迅敏,手腕一转,身周刀风一振,不仅以柔克刚化掉了他的攻式,而且那刀风寒气逼人,刺得他眼睛竟是一痛。 一晃神,她的下一刀就来了。 桑浓黛双手持刀,直劈而下,这一刀没有华丽的技巧,朴实无华到了极致,偏偏它的速度又极快,破风声在耳边炸响,宛若惊蛰之雷! 求生的本能让沈磐以生平最快的反应抬剑格挡。 刀剑相撞,先是短促的一声“当”,紧接着,是“哗啦——” 沈磐呆呆地看着眼前破碎纷飞的剑刃碎片,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桑浓黛的刀及时收势,只有逸出的刀风划伤了他的脸颊,留下一条短短的血痕。 沈磐摸了摸脸,犹在震撼中。 只用了两刀……不可能…… 桑浓黛握着刀,安静等了几息,周围仍然是一片寂静,她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作为比试者身处其中,和作为观众的体验是不同的,比如这时候,她就不能确定,这场比试是不是到此就算结束了。 她转身,朝长老席挥挥手:“还需要继续打吗?”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 沈长老道:“不必了,这一场,桑浓黛……” “胜”字还没出口,便听沈磐大叫一声:“我不认!” 他挥着断剑扑向桑浓黛,然而,哪怕是背后偷袭,她也没让他得逞。 桑浓黛旋身闪避,握刀上挑,把他剩下的半截剑也打碎了,不等沈磐反应,她随即回手用刀背击在他手上。 沈磐痛叫一声,连手中所握最后的剑柄也丢在了地上。 桑浓黛唇角微挑,眼神却泛着一点冷光:“按照方才你对我兄长的做法,兵刃脱手,无论如何,都算你输了吧。” 和桑缇不同,桑皑比她年长几岁,从小就是她最亲近、也最宠爱她的哥哥。 沈磐的手肿痛起来,他脑袋低垂,只觉身上、额上冷汗涔涔,片刻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桑浓黛。 “我输了。”他说。 他用灵力清理了台上的剑刃碎片,默然下台。 “沈兄,”一人搭上他的肩膀,“你是方才战了九人,灵气耗尽,才被她有了可乘之机。” “我……”沈磐很希望事实是这样的,可是没有比身处其中的他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刀有多快,多重。 “我来会会她!”那人跳上台去。 沈磐冷眼看着,这人算是他的狐朋狗友,平日在一起吃喝玩乐,实力并不如他。 果然,他上去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败了,甚至桑浓黛还是用的那两刀。 连赢两场,桑浓黛都觉得没什么实感了。 明明在魔宫不管是丁亥、癸酉甚至大厨都能把她练到力竭,更别提魔尊,怎么这鹤鸣宴的选手,两刀就不行了? 沈磐的狐朋狗友讪讪下台,摸了把鼻子,斩钉截铁道:“她那把刀太厉害了!” “还有……”狐朋狗友意犹未尽道,“靠近了看,她果然不负天下第一美人之名……” 沈磐:“……” 狐朋狗友:“依我看,这种情况,只能让你大哥为你讨回场子了。” 沈磐下意识看向他的大哥,沈砺,他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他、谢慧、顾无灯是今年鹤鸣宴剑术前三,可是他们三人要比沈磐、桑浓黛高一整个境界。 沈磐方才喊他们上来,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虽然按照规则鹤鸣宴最后七日跨境界可以上台比试,但修为相差过大,这样赢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桑浓黛站在台上,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我来,”白衣青年飞身上台,温润含笑道,“请桑家妹妹赐教。” 台下顿时哗然。 “沈砺……” “沈砺可是从妙法境的修士,和纳灵期比?” “切磋交流罢了,他肯定会点到即止的,反倒是那位桑美人方才出招真是凶悍,不留余地。” “你长没长眼睛?真要不留余地能让那两人全须全尾地下台?” “没想到,桑浓黛不仅是个美人,还如此有天赋。” “之前还听闻桑家传承不继,恐要跌出四大世家,如今看来,早着呢。” “千年世家,到底底蕴深厚。” 桑如是盯着台上情况,极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黛儿那两刀,分明有桑家刀法的神韵,但并未在家中所载的十式之中…… 刀剑台上,桑浓黛抿了抿唇,拱手道:“请沈家哥哥指教。” 她觑着沈砺的神色。 大半个月前,她深更半夜潜进他也就是沈老大的房里,给他送过一株还挺珍贵的草药呢。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看他的表情,他应该没有发现那晚是她吧。 沈砺笑了笑,抽剑出鞘。 长老宣布比试开始。 刀与剑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撞击到了一起,桑浓黛本想故技重施,却发现沈砺早有准备,她惊蛰方起,他的身形就已闪到了她后方! 剑锋贴向她后背,桑浓黛汗毛竖起,为了最快的速度,以一个较为扭曲的姿势反手挥刀挡剑,接着借力飞身,一是调整姿势,二是转守为攻。 沈砺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惊讶地挑了下眉。 他哪里知道,在魔宫,桑浓黛和魔尊对练时,魔尊用木剑,招式比他还要多变,速度比他还要快,最让桑浓黛不爽的是,他的木剑经常在她反应不及时突破她重重防卫,击中她要害,然后留下一句淡淡的:“你死了。” 桑浓黛从小惜命,是绝不肯就这么轻易就死的,于是反反复复再来。 丁亥、癸酉也是,出手就是杀招,问就是岁杀组就是这么训练的。 和他们对打一天,桑浓黛觉得自己把八百辈子的命都死完了。 这时候,她就觉出大厨的好了,大厨虽然唠叨,但是与她对练刀法,就像教她做樱桃荼蘼汤一样耐心,桑浓黛能跟他过百八十招,打得酣畅淋漓。 两人就这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过招。 围观众人低声讨论:“沈砺没用全力,不然以他从妙法境界的灵力,完全可以压得桑浓黛施展不开。” “他在试她的刀法。” “便是如此,桑浓黛也很厉害了,不然换作你们,哪怕没有灵力碾压,你们就能在沈砺的剑法下过那么多招了么?” 刀剑相撞,擦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两人身影交错,各闪到一边。 桑浓黛呼吸微微急促,脸上却流露出兴奋的笑容。 痛快! 沈砺也微微一笑:“桑家妹妹刀法卓绝,不过,这场比试该结束了。” 桑浓黛心想,她丹田里灵力虽所剩不多,但未尝不可一博。 可是,当沈砺铺开他的灵力,桑浓黛呼吸一窒,只觉仿佛有一座山朝她压来。 她一瞬间想到那一天在琼玑宫,魔尊陪她练刀,那时她已对他各种套路熟记于心,只比刀法,轻易不能打败她,于是他干脆用魔气将她掀飞了出去。 她气急大喊:“你作弊!” 魔尊闪身接住她,她挣动捶他,他将她按在怀里,低笑道:“夫人,我只是做了一个合格的‘敌人’,鹤鸣宴的实力要求为纳灵境和从妙法境,你遇到后者,免不了有人用灵力强压你,到时,你该怎么办?” 桑浓黛知道他这是在教她,从善如流接过话头:“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魔尊说,“灵力是流动的,即便是从妙法境,也难以做到让灵力面面俱到,只要找到薄弱处,破开它,就行了。” 破开它! 桑浓黛握紧刀,面对这排山倒海的灵力威压,她闭上了眼睛。 见她这样,台下众观者啧啧叹息,以为她是放弃了。 然而,当沈砺灵力先至,紧接着携剑后至,本以为定能将她手中的刀打掉时,却见桑浓黛蓦然睁开漆黑眼眸,刀锋循着一条诡异的曲线,庖丁解牛般撕开了他的灵力威压! 她逆流而上,持刀逼近他!《 》 16、如姨 银亮剑身反射出那一抹幽灵般的黑色,沈砺瞳孔骤缩,只觉砰然巨响在耳边炸开,他手腕剧痛,差点握剑不住。 桑浓黛一击未得手,下一击转瞬又至! 她的刀法简洁到极致,丹田所剩不多的所有灵力疯狂运转起来,毫无保留地、猛烈地一次次攻向沈砺。 眨眼间三刀又三刀,每一刀都力若千钧,又密如罗网,逼得沈砺不得不后退。 他本想拉开距离,打断桑浓黛的攻势,没想到他退,桑浓黛就近,竟是步步紧逼。 她发丝飞扬,裙衫猎猎,眼神专注凌厉。 不管是身处战中的沈砺,还是台下席上的观者,心里都升起一个念头:桑浓黛真是疯了!只是切磋,怎么打得跟生死战似的? 只因桑浓黛清楚,自己修为不如他,只能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速战! 沈砺还在思忖要如何还手,忽然发觉从黑刀上传来的灵气犹如旋风乍起,又似龙蛇盘绞,刀剑共颤,他心道不好。 铮—— 他的剑脱手了! 台下发出惊呼,还有不可置信的赞叹。 桑浓黛旋即闪身退开,笑吟吟道:“沈砺哥哥,承让了。” 她话还没说完,沈砺就重新把剑召回手中了,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沈砺知道,如果接着打下去,他一定会赢,因为她修为低他一个境界,这时灵力已经耗光,而他还远远没有。但他也知道,只论刀法剑法,只论他被逼到这地步,在众人心里,胜负已成定局。 沈砺攥紧剑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好刀法,是我输了。只是这样的刀法,我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浓黛妹妹是从哪儿得来的机缘?” 桑浓黛失踪大半个月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而她这大半个月人在魔界,更是极少有人知道。 沈砺正是这极少数的一部分。 桑浓黛面露惊讶:“沈砺哥哥竟没有看出来么?这正是我们桑家的刀法呀。说来惭愧,是我学艺不精,修为不足,只能把桑家二十四式刀法全使了出来,才能博得胜利。” 沈砺还想说什么,桑浓黛已经朝他抱拳行礼,而后收刀,转身跑了。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飞身下台,扑到了桑如是怀里:“如姨!” 桑如是一把抱住她。 桑浓黛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她这时经脉丹田中的灵气都被榨干了,手软脚软,再在台上多待一会儿,她握刀的手就要颤抖,站不稳了。 好不容易打得这么漂亮,她可得潇洒退场,让自己在鹤鸣宴的第一次登台,留下最好的风采。 旁边,桑皑问道:“没事吧?” 桑浓黛摇摇头:“只是灵力用光了。” 桑皑松气道:“那就好。” 桑缇则用一种仿佛从没认识过她的目光看着她。 深呼吸了一会儿,桑浓黛一边有意识地吸收灵气,一边抬起头笑嘻嘻道:“如姨,怎么样,我厉不厉害?惊不惊喜?” “惊喜?”桑如是气笑了,“我看你是要气死我。谁准你离家出走,谁准你和——,谁准你上台比刀?” 她一连抛了三个问题,桑浓黛左右看了看,都是人,于是神秘兮兮地凑在桑如是耳边,小声说:“如姨,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说。” “行,”桑如是松开她,“那可得好好说说。” 桑浓黛乖巧点头。 桑如是看向身旁的桑皑桑缇:“你俩是回去练刀,还是留在鹤鸣宴?”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回去练刀。 桑如是说:“那你们回自己院里吧。” 她拉着桑浓黛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桑缇的一声:“姐姐……” 桑如是脚步一顿。 桑浓黛挑了下眉。 从大约七八年前开始,桑缇就不叫她姐姐了,桑家有些人都不太喜欢她,桑浓黛知道,他们嫌她弱,嫌她麻烦,讨厌她占据了家主许多精力。桑皑是哥哥,从小照顾她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可桑缇不同,他小时候也是被照顾、宠爱着长大的,但渐渐地,当他发现事事都要让着这个姐姐以后,或者说,他只记得桑如是偏爱桑浓黛的时候,就越来越不平衡。 桑浓黛回头,看向桑缇。 他脸上竟泛了红,垂眼,呢喃似的道:“对不起……” 桑浓黛笑了笑,没说话。 桑皑拉了弟弟一下,说道:“母亲,我带缇儿先回去了。” 他们走了,桑如是有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跟桑浓黛道:“我们也走吧,回芍药院。” 她们前脚刚离开,长老席上的裴谚也起了身。 明明刀剑台上有几人持剑正在比试,打得热火朝天,他的眼中却一丝波动也无。 “裴仙君?”沈长老试图挽留,但也知道,这位剑圣素来一心在剑上,对其余人事物都冰冰凉凉、毫无兴趣,今日最精彩的一战,是一位纳灵境用刀胜了从妙法境的剑,恐怕已让他彻底丧失了对鹤鸣宴的兴趣。 果然,裴谚一句客套的废话都没讲,只拱了拱手,便挥袖离开。 只不过,沈长老看到,离开前,裴谚唇角似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这大抵是他的错觉。 …… 芍药院空空旷旷,金翅大鹏已不在院中。 桑如是施法布了禁制结界,让整座芍药院可以不为人窥探窃听,之后,她拉着桑浓黛进屋,给她倒了杯茶:“来,慢慢说,细细说。” “……”桑浓黛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桑如是她对面坐下,盯着她。 桑浓黛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如姨我错了。” 桑如是:“哼。” 桑浓黛决定立刻说重点:“如姨,事情得从缘机秘境说起。” 桑如是眼神变了:“缘机秘境?” “对,二月北扶落山宋宗主夜观天象说鸣杼星动,是缘机秘境要现世的预兆,很快,南域传来消息,说有人见到了缘机秘境,再然后是鹿吴山一带,消息传出,引发了中洲追寻缘机秘境的狂潮。” 桑如是:“所以你也想去找缘机秘境?” “不不不,”桑浓黛道,“如姨,你根本想不到!二月二十六那日,缘机秘境正好出现在我房中!” 桑如是神情微妙:“你接着说。” “这等机缘放在我面前,我当然不能错过,所以我就进去了,进去之后,我遇到了——”桑浓黛张了张嘴巴,眉毛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不管怎么用力,都说不出白泽石三个字。 没办法,她只能换了表述:“一块石头,一块特别的石头,从那块石头里,我看见了——” 好,“未来”、“预言”、“预知”这类词也说不出。 桑浓黛反复尝试过说出了:“能治我病的方法!” 桑如是:“什么方法?” 桑浓黛张嘴:“——” 半晌,她摊手,苦着脸说:“如姨,我说不出来,真的,我没有骗你,我真的……” “我知道。”桑如是神情平静,没有质疑她。 桑浓黛转念一想也是,如姨比她年长两百来岁,见多识广,不以为怪了。 “总之,我之所以会去魔界,就是因为这个。如姨,当时时机紧迫,我确实欠缺了些考虑,按道理,我应该跟你商量了才行动……不过,其实想一想,我会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我要是说我要去魔界,你会同意么?”桑浓黛为自己辩解。 “如有必要,”桑如是说,“我可以陪你去。” 桑浓黛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说我要去嫁给魔尊,你也会陪我——” 她闭上了嘴巴。 因为桑如是的巴掌已经扬了起来。 桑如是一巴掌拍桌上:“你还敢说!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我错了。”桑浓黛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麻溜地掏出了那本拼凑起来的鹭羽刀法。 “如姨你看,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惊喜。” 桑如是接过那本破破烂烂的册子,随口问道:“第一个在哪儿呢?” “我生龙活虎地站在你面前,困扰我多年的经脉寒症也好了,如今不仅是纳灵期修士,还有一手好刀法,你不惊喜吗?” 小孩儿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她,桑如是心中一软。“还行吧。”她含糊说了句。 桑浓黛笑得更真切了。 桑如是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她翻看着那本鹭羽刀法,过了许久,桑如是闭了闭眼睛,问桑浓黛:“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一半是在魔宫宝阁找到的,一半是在魔界鬼市买到的。” “?” “如姨,你不信?” “桑家遍寻三千年没找到的完整刀法,你就这样找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因为缘机秘境!” “缘机秘境跟你去魔界了?” “不是……哎呀,如姨,我没法儿说,你就相信我吧。退一万步说,我是你的黛儿,我总不会害你,害整个桑家。” 桑如是怔了怔,良久,她低声道:“黛儿,我是怕你会害了你自己。” “不会的,如姨,我虽与魔尊成亲,但只是逢场作戏,我这么做是有缘由的。我不会像我娘那样……”桑浓黛声音渐小。 母亲养她到三岁才去世,但桑浓黛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 只是伴随着长大,听说过关于母亲的事,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的死全是因为这个。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鹤鸣宴便传出名声时,如姨便教过她一个道理。 男人就像刀,有的漂亮,有的好用,有的凶煞伤主,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拥有不止一把刀。喜欢时,可以多用,厌倦了,束之高阁也好,随手丢弃也罢,只是一把刀而已。 那时,桑浓黛撑着脑袋说:“那比起男人,我还是更喜欢刀。如姨,我什么时候能去家里的刀阁挑一把属于我的刀呀?” 而此时此刻,桑如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黛儿,你长大了。” 长大了许多,只是她今日才发现,或者说才承认。 她已不再是个单纯幼稚的孩子,而是有了自己的机缘、奇遇、秘密,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行事,就像鸟儿终要用自己的翅膀飞翔。 “等鹤鸣宴结束回家,”桑如是笑道,“如姨带你去刀阁挑一把你喜欢的刀。”《 》 17、舍得 桑浓黛眼睫垂了垂,没敢吭声。她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桑家呢。 按照她和魔尊的约定,参加完鹤鸣宴,她要再回魔界的。 或者…… 桑浓黛试探地问桑如是:“如姨,你认识剑圣么?” 桑如是道:“见过几面,点头之交,你问这个做什么?” 桑浓黛“哦”了一声:“今天剑圣来看鹤鸣宴,我在想,当剑圣徒弟也挺好的。” 桑如是失笑:“裴谚最推崇剑,你是用刀的,恐怕他会对你有偏见。” 桑浓黛想,果然,要做剑圣的徒弟很难,可除了师徒身份,她也没有其他方法接触他。裴谚是长浩宗宗主神君介恒的关门弟子,为人孤僻,少有人能接近,据说他练的剑法叫作“无情剑”,人也因此越练越冷冰冰。 除了剑圣,便还剩其他三位。 北境环境恶劣,妖族也不是好惹的;东陆与中洲最为相似,但以凡人为主,为了保护子民,东陆土地完全在人皇控制之下,寻常修士根本入内不得;至于南域,晏清丞是有一个分身在南域,但具体是什么身份,桑浓黛并不知道,反正不是现今的南域王。 思来想去,魔尊还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她已经跟他混熟了。 尽管桑浓黛说话受到缘机秘境的限制,但桑如是还是细细问了她在魔界的生活。 桑浓黛发现,只要不涉及白泽石、预知未来以及晏清丞的几个身份,其他没什么不能说的。 提到鬼市燕卓那一遭,桑如是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桑浓黛问:“燕卓来找你了吗?” “来了,”桑如是瞪她,“若非他来求见我,你以为我会真的等你到今天?” 桑浓黛讪讪一笑:“所以如姨,你今日拿着‘我见青山’,是打算我没来你就杀去魔界?” “是啊。”桑如是轻描淡写。 桑浓黛猛地起身,扑进她怀里。 …… 五日后。 长浩宗地处万里云山,烟涛浩渺,仙气飘飘。 这是中洲最大的宗门,每年都有收徒大选,不拘五洲四海,也不拘是人还是妖,只要是走正统修炼的路子,不走魔修那样的旁门左道便可。 因而长浩宗子弟众多,裴谚一路上山,与他打招呼的,从“小师叔”到“小师叔祖”,称呼五花八门。 只因长浩宗宗主介恒是当世寿命最长的神君,他也是现今唯一见过三千年前那场诛邪除魔大战的人。因此作为他最小的弟子,裴谚的辈分也就高得吓人。 自古以来,修士修炼便分感元、纳灵、从妙法、炼本真、破心合道五个境界。 其中感元能接触天地灵气,强身健体; 到了纳灵境,能够开始修习术法,可被称为“灵士”; 再到从妙法境,到了这个境界,可以被称为“真人”,寿数翻倍,能活到两百岁; 之后的炼本真境界,开始被尊称为“仙君”,这一境界的修士,寿数能到五百岁,在凡人眼中,确实称得上一句仙; 最后就是破心合道的神君了,到了这个境界,每“破心合道”一次,寿数便能增长一千岁。所谓破心,就是剖白本心,所谓合道,就是体悟大道。 如今的五洲四海,所有的神君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其中有一半都蛰伏隐匿,不问世事了。 介恒却仍然执掌着整个长浩宗,有时兴致上来了,还会召集整个宗门的弟子讲道上课,无论身份。 裴谚登上云山山顶,来到宗主殿前。 燕卓恰好从中出来,见到裴谚,他立即低头行礼:“小师叔,沈师叔在殿中与宗主议事。” 裴谚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背负的弓箭上:“师尊送你的箭,不在了。” “是我前些日子在魔界……用了。”燕卓的嗓音流露出些许痛苦。去年宗门大比,他于箭试拔得头筹,宗主送了他一支箭,上有宗主铭刻的阵法,有震天撼地之力,那日他魔界见到魔尊,本以为能一击得手,冲动出箭,却落了空。 “魔界?” “是,小师叔不知道么?中洲众宗门世家,要进攻魔界。本是让我潜入西野,随时策应,却是我自己搞砸了。”他自嘲一笑。 裴谚淡淡道:“能活着回来便已不错。” 燕卓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柔和起来:“是要多谢一个人。” 裴谚问道:“谁?” 燕卓一怔,往常的裴谚不会对这种小事感兴趣,不过,大约是今天心情不错吧,所以随口多聊了两句,燕卓便说道:“听说小师叔五天前去看了鹤鸣宴,正好看到了那场这几天大家津津乐道的刀剑之比。” “是。” “我说的那个人,便是桑浓黛,她在魔界救了我。” “原来如此,倒是稀奇。”裴谚微微一笑。 燕卓惊呆了。 差点抬起手揉揉眼睛,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有无情剑圣之称的小师叔竟然会笑?! 不过,他虽弯了弯唇角,眸中却还是含着经年不化的寒意:“既然已经回了中洲,不知师侄你可去看过她了?” 燕卓耳尖浮上薄红:“今日正要去。” 裴谚道:“那便祝师侄能够得偿所愿了。” 燕卓拱手称谢,话音未落,眨眼间,裴谚的身影已然消失。 …… 这几日,桑浓黛在鹤鸣宴出尽风头。 桑浓黛,桑家刀法,惊才绝艳。 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不止赞她美丽,也称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许多人要与她结交,邀她上台切磋、请她吃饭喝酒、送她珍奇宝物…… 每年鹤鸣宴开始时,有人异军突起,并不少见。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鹤鸣宴一路赢到最后,大放异彩,也有几例。 但是鹤鸣宴快要结束了,突然杀出这样一个人物,赢了当之无愧的鹤鸣宴第一。这场面,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沈磐能为自己的大哥找出一万个理由:轻敌、大意、没认真、她太出乎意料但绝没到不可战胜的地步只是讨了她那闻所未闻刀法的巧…… 但是改变不了人们心中的印象。 另一方面,连他自己也觉得,她的确出色,远超同辈。 可怜大哥,虽然面上不显,但着实郁郁寡欢了几日。 郁闷是别人的,桑浓黛则在鹤鸣宴玩得非常开心。 可惜的是,鹤鸣宴最后这几日,只有切磋比试,狩猎、幻境之类的都没有了。 桑浓黛新鲜感褪去,觉得无聊起来。 是以这回中洲的第五日,她待在芍药院,没出门。 餍狸在院子里肆意快活地爬树,桑浓黛在读一本她亲手装订的小册子。 她把那本鹭羽刀法给了如姨,但自己也誊抄了一份留下,而且,她还把问津客的笔记都自己留下了,就是她现在在读的这本。 根据之前在魔界的经历,桑浓黛已经发现,奇遇会有,但还是需要她自己稍稍行动一下的。 她琢磨着,等到下次荒山生机大盛,要去哪里承接奇遇呢。 大约是因为这些笔记是问津客在魔界时所写,他提到的地点,大多也是在西野魔界。 还是得回去。 只不过她和魔尊约定的归期是鹤鸣宴结束那日,三月廿九。 还有两天。 “小餍狸,”百无聊赖的桑浓黛喊道,“过来。” 等到毛茸茸的小餍狸爬到她怀里,她就一顿揉。 它身上有若隐若现的阵法纹路,因此现在除了桑浓黛和魔尊外,谁都看不见它。 “要不你带我去找魔尊玩儿吧,你知道他在哪么?”桑浓黛问。 餍狸一脸懵懵的表情。 桑浓黛咕哝:“他也是放心,就不怕我跑了,不跟他回……” 等等。 桑浓黛一惊。 不对,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她怕他跑了才对! 在魔界,他就反复提过,要把她带回中洲,送回如姨身边。 这样一想,自从她回了芍药院,就没再见到过他。 偏偏当时只约定了回去的时间,却没有约定如何联系他。 桑浓黛腾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咬着唇:“小餍狸,他是不是跑了?!” 院中传来一声轻笑。 桑浓黛猛然回头。 “夫人想多了,我怎么舍得?”魔尊笑意盈盈地搂住了她的腰。《 》 18、行动 桑浓黛眯了眯眼,埋首在他衣领间嗅了嗅:“你从魔界来的?” 魔尊:“正是。” 桑浓黛皱眉:“又有血腥味。” 魔尊叹道:“来得仓促,忘了换身衣服。” 说着,不等桑浓黛回应,他便低头,含住了她柔软嫣红的唇瓣。 他的气息炽热,拥抱密不透风,直到桑浓黛逸出几丝急促的喘息,他才松开她。 低头抚触她愈发红润的唇,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在鹤鸣宴上,见到什么人了么?” 桑浓黛缓过气来,说:“没有,我今天还没出门呢,打算在芍药院休息一天。” “好,”魔尊说,“我陪你休息。” 他抱着她来到院中石桌椅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挥袖摆出一只酒壶和两只玉酒杯。 “这是西野的百花酿,每一口细品起来味道都会不同,尝尝?”他倒了两杯。 桑浓黛拿起酒杯,触手温热,她闻到馥郁香气,将酒液送入口中,口感甜绵,一点儿也不辛辣。她咂咂嘴:“好喝。” 魔尊专注地看着她。 桑浓黛眼睛往外瞄了瞄,她和他这样大喇喇坐在院子里,天光之下,随时可能被人看到。 餍狸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桑浓黛一边想,一边不知不觉把手里那杯百花酿喝完了。 她看到石桌上另一杯未动,看向魔尊:“你不喝么?” 魔尊微微一笑,扣住她后脑勺,细细吻她。她唇舌上残余的甜酒味,被他一寸一寸舔舐吃尽。 而后,他低声笑道:“你喝你的,我吃我的。” 桑浓黛心想,可惜现在抱一抱、亲一亲,荒山只能开个几朵花。好在上次她喘不过气批评过他之后,他越来越能拿捏分寸,两人日渐默契,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享受。 忽然,桑浓黛想到以前看过的话本,对他笑道:“我喂你一口,好不好?” 魔尊挑眉:“好啊。” 桑浓黛拿起另一杯百花酿抿了一口在嘴里,凑到他唇边。 他的眸光霎时幽深起来。 她当真是…… 晏清丞只觉得,魔尊这具以魔丹为核心构筑的躯体就没这么难克制过,自从碰见她,那些陌生的情绪、欲望反复涌现,而挑动这一切的人偏偏不自知。 他很清楚,自己本身对她毫无兴趣。 换了另外几个分身,也绝不会被如此轻易挑动。 只因那颗魔丹…… 桑浓黛吻住了他,只稍稍顿了一瞬,魔尊便启唇,没有辜负她的好意,把一切都品尝殆尽。 甚至尝得更深、更久…… “站住!”芍药院外传来一身暴喝。 桑浓黛蓦地睁眼,余光只见餍狸那道灵活的黑色身影飞速蹿进来,眨眼闪进了她的房里。 几道脚步声匆匆过来。 桑浓黛推开魔尊,喘着气说:“你快藏起来。” 她同时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服,手背抹了抹湿润的唇,瞥见石桌上的酒壶酒杯,连忙道:“酒也收起来!” 魔尊的身影携着桌上酒壶酒杯转瞬消失,声音却在她耳边幽幽响起:“夫人,我们这是偷情么?” “……”桑浓黛的脸红了红。 这时,几个人在芍药院门口出现,正好是沈砺、沈磐、顾无灯、谢慧等人。 “怎么了?”桑浓黛问道。 顾无灯大大咧咧道:“浓黛,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这里跑过去?” 顾无灯和桑浓黛差不多大,以前她们并不认识,桑浓黛鹤鸣宴一战成名后,顾无灯找她切磋,两人比了几场,各有胜负,她为人外向热情,很快与桑浓黛处成了朋友。 桑浓黛面露疑惑:“什么东西?” 顾无灯挠挠头:“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连气息都未曾感知,只不过那东西偷了沈砺哥一株很珍贵的草药,还有慧姐的几株灵草,若不是亲眼看到草药、灵草在眼前消失,又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逃走,沈砺哥和慧姐都不敢相信。” 桑浓黛呆了呆。 沈砺珍贵的草药?这么巧? 愣了一会儿,桑浓黛摇摇头:“我没见到。” 沈砺道:“那我们就再去别处找找吧。” “嗯,”顾无灯说,“实在找不到,我让我爹来用神识扫一遍清幽苑。” 桑浓黛:“!” 顾无灯的父亲,也就是顾家家主,和桑如是修为相仿,是当今世上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半步神君”的存在。 谢慧是沉稳镇静的性子,对桑浓黛道了一声“打扰了”。 “无妨无妨。”桑浓黛摆摆手。 沈磐冷不防开口:“你今日怎么没去鹤鸣宴?” 桑浓黛张了张嘴。 顾无灯说:“浓黛,你是不是生病了呀?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的脸好红。” “……”她一下子更红了,不过很快借坡下驴,点点头,“是有些不舒服。” 顾无灯说:“那你好好休息啊,我们不打扰啦。” 等人都走了,桑浓黛立马转身回屋,逮住餍狸。 “小餍狸,快把你方才藏进颊囊的东西吐出来!” 餍狸不理解,也不情愿,眼睛一转,避开了桑浓黛的目光。 桑浓黛严肃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找不到东西,就要让顾家家主用神识来扫了,顾家家主炼本真巅峰境界,一定会发现异常,到时候逮住了你……” 她还没把话说完,餍狸好像就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把药草和灵草都吐了出来。 “乖。” 桑浓黛把东西拿了,飞奔出去,将它们散落了清幽苑一处幽寂无人的角落。 再回到院中,桑浓黛后知后觉地发现,魔尊已经离开了。 她又忘了问他如何联络的事! …… 鹤鸣宴最后一日,桑浓黛戴了帷帽,混迹人群,再度当回一个普通观众。 昨天后来沈砺他们在清幽苑角落找到了草药和灵草,事情便过去了。 为了让餍狸别再闹出事来,桑浓黛今日在鹤鸣宴众多摊子上,购买了些不错的灵果、灵芝、花草之类,接着回了趟芍药院,将这些草木灵果摆在餍狸面前,让它藏个够。 谁知,昨日让它吐它不情愿,今日让它藏它也不太乐意的样子。 “你……”桑浓黛正想说你不是最爱这些了么?但是一转念,她恍然大悟,之前餍狸藏的都是什么级别的珍宝啊!她这些摊子上买的大路货,餍狸看不上,实属正常。 不过,大约也是没得选,小餍狸还是用它们把自己颊囊塞得鼓鼓的,很快在院子里飞跑,与她嬉闹起来。 傍晚时分,天边余霞成绮,镀得鹤鸣宴处处都是金辉色。 山林渐染,湖水浮光跃金。 众长老鸣钟宣布,今年的鹤鸣宴至此结束。 桑浓黛在台下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春天。 “浓黛!”顾无灯挤开人群,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晚上与我们同去桂藕楼一聚啊!” 桂藕楼是云中城最大的酒楼,菜做得一绝,且都是用有灵的草木制作,吃了对修为还有好处。 桑浓黛心动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今晚我还有事。” 顾无灯觉得有些可惜,不过没有强求:“那下次吧,下次我再与你切磋!” 四大世家虽然并称,彼此之间也算熟悉,但生活在不同的地界,鹤鸣宴之外,寻常也没那么好碰面。 桑浓黛笑道:“好啊。” 她要回魔界了,下次再见更不知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明年鹤鸣宴罢。 桑浓黛想得好好的,在芍药院等到天黑,本应按照约定来接她的魔尊却没有出现。 “?” 过了约定好的半个时辰后,桑浓黛霍地起身。 她一拳锤在石桌上。 怪不得魔修人人得而诛之,没信用的大骗子!!!! 桑浓黛走出芍药院,清幽苑这时几乎没什么人了,大伙儿要么在云中城一醉方休,要么早早离开赶路回家。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不回桑家吧。 去刀阁挑一把桑家的刀,再出门继续闯荡历练。反正她如今的病已经好了,修炼晋升的需求也没那么紧迫,总归可以缓一缓。 想着,走着,桑浓黛在她昨天洒落草药的偏僻角落停下脚步。 这里的院子许久没住人,看着有些破落,但是此时,屋中却亮了灯。 桑浓黛凑近了一些,听到里面传来人声。 “我们的人已攻入西野,魔宫已破,魔尊被困夷山,今夜是个封印邪魔境的好机会,桑前辈,此事还要倚仗你掩护我。” “义不容辞,”如姨的声音,“桑家的青鸢就在院中,我即刻启程,咱们西野夷山汇合。” 桑浓黛的心重重一跳。 如姨有危险! 她记得,白泽石梦境中,这一段尤其惊险。梦中桑家也有参与,负责掩护封印邪魔境的也是如姨,还有一位年迈的神君,结果如姨重伤,那位神君陨落身死,主要负责封印的沈非寒则失踪数日,九死一生才从邪魔境中出来。 桑浓黛眼神转动,看到院中果然有一只青鸢,桑家的青鸢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她没有犹豫,趁着夜色,跳了上去,伏下身体,运转灵气,施展了丁亥、癸酉教她的岁杀组术法,将自己的一切气息和存在感都隐藏起来。《 》 19、围剿 桑如是推门而出,来到院中。 院子里一片昏暗,桑浓黛紧贴在青鸢尾部,一动不动,她使用的术法让她和青鸢身形融为一体,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而气息隐匿,也让此时有些心不在焉的桑如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桑如是坐上青鸢,驱它起飞。 青鸢腾空,夜风在桑浓黛耳边呼啸而过,她小心翼翼维持着灵力的运转,保证术法的效果。 一般来说,她这个境界,丹田内灵气用完,必须休息重新吸收补充,但桑浓黛不敢让术法的效果中断,所以她笨拙地开始尝试“使用灵气”和“吸收灵气”同时进行。 起初屡屡失败,维持术法已是不易,她还得一心二用,还得兼顾当前环境——以最快速度飞行的青鸢身上,可真不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不过渐渐地,桑浓黛在精神高度紧张集中的情况下,沉入了玄妙的境界中。 伴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天地间的灵气犹如流水,有条不紊地经过她的经脉,进行周天运转,一部分注入丹田,一部分维持术法。 不仅如此,她每次灵气用完,再吸收进来的新灵气,都比之前的灵气更凝实,维持术法的时间也更久。 纳灵境分为三个阶段:聚气、炼气、凝气结丹。 桑浓黛被青鸢俯冲下落的动荡惊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件事:一,她小小地突破了一下,现在是纳灵炼气境了;二,青鸢到西野魔界了。 狂风中,她能看到以魔宫为中心一圈圈往外的西野十二城,几处奢华的楼宇都起了冲天焰火。 她的目光又望向西北方,那里有一座充满瘴气、异兽、毒虫的山脉,叫作夷山。 而夷山深处,正是邪魔境入口。 邪魔境是一种秘境,三千年以前,它和缘机秘境一样,是会在五洲四海随机出现的。只不过缘机秘境送来的是机缘奇遇,它带来的却是无边灾祸。 那场诛邪除魔大战之后,邪魔境便被禁锢在了此处。 青鸢在夷山脚下落地。 桑浓黛还在思忖自己该如何现身,便听一声清越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吟,青亮纤薄的“我见青山”已横在她脖子上。 吓得桑浓黛顿时吱哇乱叫:“如姨!是我是我!”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桑如是怒气冲冲地拎住她的领子,把她从青鸢上扔下来。 “如姨我错了……” 桑如是冷笑,这五个字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没见她真的悔改。 “我也事出有因……”桑浓黛试了试,发现受缘机秘境限制,她没法把即将要发生的事告诉如姨,只能说出一些废话,“……我听到你说要掩护沈非寒封印邪魔境,这很危险,如姨,你不要去。” “大人的事,小孩儿就别插手了,”看见她眉眼间的忧心忡忡,桑如是神色稍缓,“夷山脚下有中洲的人留守,这里比较安全,你待在这儿。” 桑浓黛张嘴想要说她要和她一起上夷山,然而话到舌尖,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乖巧点头:“好。” 桑如是把她送到附近的临时营地。 临去之前,又对她说了一句:“不管这一战魔尊是死是活,你与魔尊都绝无可能,不论你接近他出于什么原因,到此为止了。黛儿,你好好待在这儿,等如姨回来。” 桑浓黛“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我要是好好待在这儿,等不到你好好回来呀。 梦境预言里,如姨伤得极重,修为大损,哪怕捡回一条命,但是苏醒后,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提起“我见青山”,整个人便像失了魂一样,梦境里,如姨说,从今往后再也拿不起刀,这比死了还难受。 梦里如姨还哭了。 长这么大,桑浓黛从没见过她掉眼泪的。 她宁愿如姨天天骂她。 白泽石既然让她看到了这般场景,她便一定要改变这样的结局。 …… 留守夷山脚下的,是北扶落山和几个其他中型宗门的子弟。 桑浓黛记得,谢家的谢思义,是北扶落山宋宗主首徒,她问了一句谢仙君在何处,几个北扶落山的子弟说:“大师姐在山上,与费渠神君、顾仙君等人围剿魔尊。” “小友,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儿有热腾腾的灵汤,这种时候喝上一口,再舒服不过啦,只要一块中品灵石!”一位女子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汤羹。 “李蕨!”方才回答桑浓黛问题的北扶落山弟子一把拉过这位女子,“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生意,你们南扶落的人都掉钱眼了是不是?” “诶,诶……小友真的不要吗?”她被拖走,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桑浓黛不禁莞尔,扶落山分南北两派,北派与一般宗门一样,注重修炼问道,南派则更世俗,多有经商,不过两派关系倒还融洽,算是互帮互助,一同成长。 只是这种大战时刻,卖汤啊糖的,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 趁着没人注意,桑浓黛来到营地后方的帷帐,找到了那位南扶落山的女子。 “李蕨前辈,”她摆出一张纯真笑脸,“素来听闻只要想买,没有南扶落山没有的,是真的么?” 眼见生意上门,李蕨眼睛发亮,豪气挥手:“这是自然!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 桑浓黛说:“前辈可有能够遮面的面具,或是易容的人皮,再有遮掩身形、又不妨碍动作的衣裳?” 李蕨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要什么稀奇玩意儿,这种东西,我这儿多的是,你随便挑。” 她摆出一堆面具、皮子,眼睛一转,特意拿出一只傩面具:“这个是我这里最好的,你戴上能遮面,旁人摘下只当能看见你的真容,实则不然,它上面铭刻了我们宋宗主亲自施的术法,摘下面具,你周身会涌起薄雾,不仅你的脸,你整个人,旁人都会看不清楚,只不过呢,这个面具要贵一些。” 她比了个五。 桑浓黛:“五块中品灵石?” 李蕨摇摇头:“上品!” 桑浓黛虽然不缺钱,但也不至于随意出手就如此大方,她送给沈砺的那株草药也才三块上品灵石。 她还价:“三块。” 李蕨果断道:“成交!” 桑浓黛:“?” 李蕨笑眯眯地说:“我再送你一套衣裳,虽然只是一套,但能变作三种穿法,等于三套。小友,我是见你聪慧美丽,与你交个朋友,我可是良心生意人呀!” 桑浓黛:“……”她怎么觉得听起来一点都不良心。 李蕨问道:“小友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桑浓黛想了想,凑过去,压低嗓音:“你有没有那种能控制别人的药?让人能随我心意行事,我让他杀人就杀人,让他救人就救人的那种。” …… * 夷山上石土崩裂,树木摧倒,十几个人围攻魔尊,却是久攻不下。 魔尊极熟悉夷山地形,身形又如鬼魅,忽近忽远,闪闪烁烁,打了这么许久,真正落到他身上的攻击有限。 “桑如是到了!”围攻众人里,忽然有人出声。 “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桑如是微微一笑。 沈非寒还没到,封印之举恐怕得稍待片刻,既如此,不如先将魔尊解决了。 “我见青山”出鞘,桑如是跃入战局中心。 她的刀光冷冽,又风重如山,灵力磅礴汹涌,朝魔尊攻去! 这一刀,让晏清丞想到了那日在魔宫,桑浓黛拿着一柄短刀对付狍枭,其上的力量,便与此同源。而且,本人在此倾尽全力的一刀,要比那日强上千百遍。 刀不愧是杀人利器,晏清丞想,以魔尊的躯体,还是要避一避桑家刀法的锋芒。 他闪躲开来,桑如是下一刀旋即追上。 虽然桑浓黛才把“鹭羽刀法”给了她几天,但是桑如是毕竟是修炼大成的“半步神君”,只是几天,她的刀法便有远胜往日之感。 有她助力,众人肉眼可见,魔尊行动迟缓起来,甚至被逼得为了躲她的刀,与神君费渠的术法,不得不硬生生承受了几招其他人的攻击。 连遭重创,魔尊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众人见此精神大振。 然而,不等乘胜追击,身后便传来袭击声! “尊上!” 魔尊的岁杀组来了。 桑浓黛也在此时上了夷山,她一眼看到了岁杀组中的癸酉,她似是经了不止一场恶战,满身是血,神情肃杀。 岁杀组犹如一把尖刀,暂时撕开了围剿众人的包围圈。 桑浓黛闪身到癸酉旁边,癸酉抬剑正要动作,桑浓黛立即道:“是我!” 癸酉一怔。 这戴着傩面具突兀出现的人,原来是夫人。 桑浓黛一身黑衣完美地融入了岁杀组,中洲人一剑向她刺来时,癸酉回以剑招将之格挡开来:“夫人,跟紧我。” 尽管自己的修为在这群大佬中根本不够看,但桑浓黛还是拿出了她的刀。 伴随着岁杀组一具具倒下的尸体,剩余一半的人围到了魔尊身边。 双方进入紧张的对峙。 晏清丞当然注意到了那个戴着傩面具的女子,不过,在她扑到他怀里时,他便认出了她是谁。 桑浓黛突然抬起手,满手湿润温热的血,这次不全是别人的,反而几乎都是他自己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你怎么受伤了?” 梦境里这一战,他明明没怎么受伤。 现在看起来却伤得不轻,腰上、肩上、手臂上都有伤,唇角也是血,也就是说,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他要是伤得太重,她待会儿怎么让他救如姨呀! 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却能听到她语气里的焦急。 晏清丞心中一动,将人抱在怀里,她的身体那么温暖鲜活,所有的喧嚣和疼痛好像都远去了。 “你竟真的这么喜欢我?”他低声喃喃。 凝视着那傩面具下透出关切的灼灼眼瞳,魔尊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笑道:“放心,我无事。”《 》 20、封印 “轰——” 强烈的风声呼啸而来,一片浓重的黑影遮住天空,将今夜本就浅淡的月亮挡了个严实。 “是鹏鸟!” 这只金翅大鹏和之前送桑浓黛去中洲的那只长相略有区别,速度也更快,唰地飞掠过对峙的人群,朝夷山深处去。 桑浓黛看到鹏鸟之上站着一位身穿白衣,背负长剑的男子,正是她在预言梦境中见过的沈非寒。 魔尊眯眼望去:“这是……去邪魔境的方向。” 正在此刻,中洲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同一时间朝魔尊和岁杀组出招,打破了对峙僵局,场面混乱起来。 桑浓黛注意到,有两道人影趁着混战闪掠进密林深处,消失了。 剑气如虹,劈面而来。魔尊身形晃动,将她护在怀中,避开这一剑。 他伸手在空中一握,漆黑重剑显现,魔气滚滚倾涌,刹那间掀翻了冲得最前的几人。 “攻他怀里的女子!那是他的软肋!”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桑浓黛霍地回头,想看看到底是谁,然而眼前刀剑齐飞,魔气与灵气轰然厮杀,幽暗山林血腥味冲天,她硬是连中洲的人在哪儿都看不清。 忽然,魔尊抱着她飞身而起,踏着树枝左突右闪,眨眼间到了一个人面前,重剑一挥,噗嗤一声,那人的脑袋就掉了下来,溅了桑浓黛一身的血。 那鲜血粘稠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抖。 抓着魔尊的衣服,桑浓黛下定了决心,在他耳边急促说道:“沈非寒要去封印邪魔境。” 反正预言里他是不会死在这里的,与其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杀死多少中洲的人,还不如先引他去邪魔境那边。 魔尊动作一顿,诧异道:“他拿什么封?” 桑浓黛回忆着梦境中的信息:“他在外游历遇到了一个神秘秘境,得到了一片天璇刀的碎片,上面刻有能够封印邪魔境的阵法!” 天璇刀是一把当之无愧的神刀,由建立玄辰殿这一宗门的师祖殷天璇所炼造,是诛邪除魔的第一利器,可惜,在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它几乎碎成了齑粉,随风四散,早已不存于人世。 “魔头!受死吧!”身后传来一身大吼。 魔尊转身出剑,兵刃相撞,铮鸣刺耳至极,真正的杀招却来自身后,极细的银丝罗网扑缠上身,蛇一样咬住了他和桑浓黛。 霎时间,桑浓黛触及银丝的肩膀就被割出血痕,她嘶了一声,赶忙运灵气护体,却一点儿都起不到作用,然而还没来得及心慌,周身便涌过一阵冰凉,魔尊的魔气裹住了她,银丝寸寸崩裂。 他回头朝着发出银丝罗网的人释放一道极重的剑气,那人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吐出血来。 魔尊没有恋战,抱紧桑浓黛,与那些人战了几个回合后,脱身离开了此地。 身影彻底消失前,他对着剩余的岁杀组下了一道令:“撤,猿哭林。” …… 周围的黑色树影飞速略过,很快,魔尊带桑浓黛来到了一处悬崖,暗淡月光下,崖下翻涌着浓重黑雾,隐隐有刀吟传出。 “如姨!”她探头往下看,被魔尊一把捞回来。 “小心点,”魔尊神情淡淡,“里面可时不时会有凶兽蹿出来。” 桑浓黛想到了那只凶恶的狍枭,缩了缩肩膀。 嘶…… 疼。 她龇牙咧嘴。 魔尊扳过她的肩膀,拿出逢春霜粉,涂在她的伤口上。 桑浓黛看到他脖颈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狰狞伤口,她小声问:“你疼不疼呀?” 魔尊说:“习惯了。” 桑浓黛愣了愣:“习惯?” 这算什么答案?她从小到大咳嗽、吐血、经脉寒气乱窜,再习惯,疼也还是疼,难受也还是难受啊。 魔尊唇角弯了弯:“夫人担心我?” 桑浓黛说:“是啊。” 魔尊凑近了些,伸手欲要摘下她的面具,桑浓黛叫了声“等等,我自己来”,旁人摘会触发李蕨说的浓雾效果。 一把脸露出来,魔尊就吻了她。 她已经熟悉他的气息和唇舌的章法,他也已经熟悉了她的承受极限,桑浓黛舌头一急促地顶他,魔尊就知道她又要喘不上气了,旋即松开。 “都什么时候了……”她小声含糊地咕哝。 魔尊叹息:“夫人见谅,是我情难自禁。” 桑浓黛望着他,他身上的伤势正在魔气的作用下缓慢愈合,迟疑了片刻,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魔尊说话了:“封印邪魔境这样的好事,夫人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去破坏了?” 桑浓黛思绪飞转:“我是想……封印邪魔境太危险了,我很担心如姨,当然,我也担心你,所以就想,我们可以藏到邪魔境入口,你可以避开他们的追杀恢复身体,若是想破坏封印,那就破坏吧……” 反正本来就封印不成。 桑浓黛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万一如姨遇到危险,我……我也可以帮帮她。” 魔尊笑出了声:“你这点灵气,不够狍枭一口的,你如姨恐怕用不着你帮。” “以防万一嘛,”桑浓黛看着他,抿了抿唇,“如姨把我养大,对我来说,就如亲生母亲,我为她去死都无怨无悔的。” 魔尊深深注视她,低低笑道:“恐怕不能如夫人所愿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轰隆隆——!! 山崖下发出沉闷如雷的震动声,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的咆哮嘶吼。 “看来沈非寒的封印不太顺利,”魔尊张开怀抱,“走,夫人,我们下去看看。” “好。” 桑浓黛只觉他带着她纵身一跃,坠入那黑雾中。 没过多久,她的脚便踏到了实地,周围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晰,地面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颤动。 不远处有一道明亮的白色光芒刺破了黑雾,莹莹闪动,两人朝着那光芒前行,渐渐地,桑浓黛看到了那光芒的全貌—— 那是一圈足够四五层楼高的封印阵法,阵法中心是沈非寒,他双手合拢握有一块泛着七彩的兵刃碎片,而阵法上方是费渠神君,他悬浮在空中,长袍猎猎,雪白的头发和胡须飞扬,闭眸结印,构成整座阵法的灵气正从他体内狂涌而出。 阵法旁边,是握刀的桑如是,她负责守卫,确保阵法能够不受打扰地布下,此时她所望的方向是阵法正在阻隔的方向,那里是邪魔境的入口。 那些有形或无形、丑陋或妖魅的邪祟魔物拥挤在入口处,疯狂想要挣脱束缚,重回人间。 邪祟魔物正在往尚未完全完成的阵法撞击,引得一阵阵地动。 和预言梦境里的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她和魔尊在这里。 桑浓黛偏头,她身边的魔尊专注看着那愈发成型的阵法,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至少,他现在没有破坏阵法的意思。 桑浓黛忍不住想,也许现在的他,还不是梦境中那个后来要毁灭整个五洲四海的他。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呢? 就梦境中桑浓黛看到的那些信息来说,她找不出什么头绪。 轰隆隆——!!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 邪魔境中的邪祟魔物齐齐发出尖锐至极的嘶鸣。 费渠转换手印,加固阵法,仿佛海啸的鸣叫声被压了下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桑浓黛敏锐地听到了一丝犹如冰裂的响声。 不对,她是现在几个人里修为最低的,她都听到了这样的声音,那…… 抬眸望去的一瞬间,桑浓黛看到那庞大明亮的阵法上顷刻间布满了裂纹。 哗啦——! 流光闪烁,纷纷坠落。 尖厉狂叫声铺天盖地而来。 “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 “我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杀杀杀杀!!” 新阵法的崩溃,让邪魔境原本的封印也变得破碎了。 冰冷的、灼烫的、锋利的、令人窒息的……所有的这些邪祟魔物喷涌而出,仿佛水蛭一般,瞬间淹没了现场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到处都是邪祟魔物,桑浓黛寸步难行,浑身泛着古怪又无处不在的痛楚,她却顾不上自己,目光焦急地搜寻着,喊道:“如姨!” 很快,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亲身身处其中,比看梦境时恐怖多了。 桑浓黛摸着储物手镯,掏出一张护身符纸,用自己的血激发它的作用。 顿时,她能够呼吸了。 只是那些邪祟魔物还围在她身边。 桑浓黛握着刀挥砍,一时杀了不少,自己都略略惊异。 “我居然这么强?”她喃喃自语。 魔尊用剑划开自己的指尖,一边在她衣服上快速画了个图案,一边说:“从数量上来说,邪魔境里最多的还是弱小的邪祟和魔物,它们也是最没能力逃出邪魔境的,平时在五洲四海反而少见。这次封印破碎,倒是给了它们机会。” 指尖最后一点血,他抹在她额间。 周围的邪祟魔物刹那间退避三舍。 魔尊道:“但邪魔境里面还有很多极为强大的邪祟、魔物、异兽,一个能顶成百上千的低端邪祟,你不可大意。” 桑浓黛点点头:“知道了。” 突然间,狂风乍起,搅动着黑雾与封印碎片流光涌动起来,“我见青山”的嗡鸣响起,桑浓黛也因此看到了如姨的身影。 与之同时发出声响的是,是恶兽狍枭。 还有另外几只恶兽,一同围住了桑如是。《 》 20-30 第21章 邪魔境七大恶兽, 有五个都在这里,每一个实力相当于中洲修士的炼本真境界巅峰,这种情况下, 桑如是应对起来本就吃力, 更何况, 这还不是全部。 有更恐怖的东西,正从邪魔境深处往这里来。 周围是嘈杂刺耳的各种尖啸声, 桑浓黛捂了捂耳朵。 魔尊往她手里塞了块玉佩:“你在这里待着别动, 等我来找你,但是这玉佩如果变黑变烫,你就赶紧跑, 因为那意味着有我的符咒防不住的魔物靠近你了,明白么?” 桑浓黛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她目送他的身影瞬息出现在如姨旁边,与那五头恶兽战在一起,只一会儿, 就率先掀飞两个, 但它们很快又围了上来,流着口水, 像饿极了野兽终于看到了肉, 不咬下两口, 决不罢休。 桑如是和魔尊身周还游走着很多小邪祟小魔物伺机而动,干扰着他们, 一时间,恶兽虽不能奈他们何,他们也暂时脱身不得。 这样下去,等到邪魔境深处的东西出来…… 看着事情越来越和梦境中发展一致, 桑浓黛心中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心一烫。 桑浓黛低头看去,发现魔尊塞给她的那枚白色玉佩已经完全变黑了。 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周围陷入了不祥的寂静。 环顾四周,桑浓黛看到空气里浮现着丝丝缕缕的红色,像雾霭,像丝线,更像粘稠流动的血液,紧接着,她耳边传来一声女子娇笑。 桑浓黛瞳孔骤缩,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高昂鲸鸣,“嗡——”的一声,一头巨大的黑色“鲸鱼”冲出邪魔境,黑色浓雾翻腾而起,扑向桑如是和魔尊的方向。 所谓“鲸鱼”实际上是一团涌动的黑色肉团,散发着腥臭,恶心至极,它疯狂蠕动着,在鲸鱼身上长出个人形来。 梦境中,那个人形外貌复刻的桑如是,现在,它复刻的却是魔尊。 从梦境里,桑浓黛知道了有三个神君级别的魔物将来会祸乱中洲,现在其中两个已经出现了。 救命啊! 她一边奔逃,一边拼命思索对策。 对了,她知道那个肉团怪——作为一个有自己意志的魔物,它给自己取了名字,叫作长生,它在邪魔境里有一种天敌“石虫”,喜欢追着它啃,梦境里它之所以只是重伤如姨,就是因为那群石虫追来了,如姨趁机逃走。 自己这次只要早一点把那些石虫引来,如姨就能早点脱身。 至于环绕在她身边的这位,梦境里它本来没在这里停留直接离开了,桑浓黛不知她的目的,只能埋头狂奔,期待能甩开它。 然而它追得极紧,一阵阵笑声,仿佛在逗弄她玩。直到桑浓黛冲进邪魔境里,它才“咦”了一声,停留在邪魔境入口处徘徊,少顷,扭身离去。 桑浓黛松了口气,看向这条崎岖漆黑的山洞通道。 前方有暗淡但莹莹闪烁的七彩光亮,她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果然看见了昏迷的沈非寒,不知是不是他手中兵刃碎片的缘故,他身边没有邪祟魔物。 桑浓黛不由想到在入口处的费渠神君,他就没那么好运,整个人被邪魔淹没……最重要的是,在阵法破碎反噬时,他就灵气走岔,身体崩毁了,一代神君,就此陨落。 时间紧迫,桑浓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返了回来。 按道理,这里离邪魔境的出入口并不远,沈非寒如果能一直被这碎片庇护,他醒来后应该能直接出去,何至于在邪魔境失踪数日?可能是这碎片效果维持不了太久,毕竟现在就已经这么暗淡了。 于是桑浓黛从手镯里又拿出一张护身符纸,贴在了他身上。 待会儿要是一切顺利,带他一起离开吧,她想。 外面乱得一团糟,山洞里的情况却很和谐,大多邪魔掠过她直接往外跑,少数一些对她龇牙垂涎的,碍于她身上的符咒,也只能看着。 很快,桑浓黛走到了山洞的尽头,看到了一片宽阔的黑色荒原。 这就是……邪魔境。 远方是一线乌泱泱的黑色尘土,大批邪魔正在赶来。 桑浓黛抓紧时间寻找石虫。 没费多少力气,她就看到了它们,只因它们一团团聚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幽绿色光芒,颇为显眼,爬得也……颇慢。 “怪不得你们出现得那么晚,”桑浓黛恨铁不成钢,“你们这速度慢得跟蜗牛一样!简直辱没了邪魔的威名。” 她一边嘀咕,一边从手镯里取出了一个大布袋,将它们兜进袋子里,一团又一团装了满满一袋后,转身往回跑。 路上,她发现,原先沈非寒所在的位置,这会儿空空荡荡,他消失了。 出去了? 桑浓黛踏出邪魔境的入口,外面的情况与先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混乱了一些,尘埃碎石飞溅,长刀铮鸣,斩下一团又一团的肉块。 魔尊则牵制了五只恶兽,他身上多了不少伤,魔气缭绕,正在飞速修复,那五只恶兽的情况差不多,断足断脚或是被削去半个脑袋的都有,但都不死,在魔气的作用下飞快恢复着。 身处战局的魔尊微微皱眉。 这里实在不是个斩杀邪魔的好地点,封印出现问题,不仅让这些魔物都跑了出来,而且还涌出了大量魔气,使它们受伤了也能更快恢复。 “如姨,躲开!” 后方传来桑浓黛的大喊,魔尊和桑如是齐齐回头。 只见她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布袋,直接往魔物长生身前冲去,同时撕开布袋,将里面的东西扬出去,直抛到那魔物身上。 那东西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在空中深处了细长触手,朝那肉团扒去。 桑如是听到提醒,及时闪开。 被石虫扒上之后,魔物长生的动作一顿,发出奇怪的尖叫来,它落到了地上,疯狂打滚,但桑浓黛知道,这种情况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桑如是闪到她身边,直接把她拎了起来:“走!” 如此苦战,桑如是也快到极限,此时正是撤退的良机,机不可失! “等等,如姨——”桑浓黛看向魔尊的方向。 魔尊朝她一笑,风吹得他长袍鼓起,他挥剑松手,重剑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噗嗤噗嗤一连五声,把五只恶兽串成了糖葫芦。 他飞身后退,追上桑浓黛和桑如是,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他再收回那把剑。 桑如是带着桑浓黛冲出黑雾,落在悬崖上。 桑浓黛一抬眼,看到七八把刀剑正指着她们。 那些围攻魔尊的中洲修士追来了这里,见到是桑如是,他们纷纷把刀剑收了回去。 “桑家主,下面情况如何了?怎么那么多邪祟魔物跑了出来?” 桑如是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那黑雾又是一阵涌动,魔尊握着站满血水的剑从中跃出。 唰唰唰唰,七八把刀剑再次出鞘,惊恐地指着他。 魔尊轻轻一笑,往前一步。 中洲修士往后一步。 逃出来的邪祟魔物太多,不乏强大可怖的,将他们一行人冲散了,现在这里的大多是中小型宗门的宗主掌门,这次跟随长浩宗沈非寒诛邪除魔,既是为了大道,也是因为沈非寒承诺他们此战有利可图。 魔尊宝阁里宝物无数,西野十二城主也各有私藏,清除邪魔,斩杀魔尊,事成之后会将其中珍宝尽数分与他们。 只是没想到,魔尊竟然这么强,这么难杀。 说是清除邪魔,这会儿邪魔还更多了。 有些人心里已经懊悔不迭。本以为这次除魔封印大计,长浩宗宗主介恒亲点沈非寒领头,而没有亲自出马,说明此事并没有那么危险,加上有神君、桑顾两家家主助阵,简直是万无一失、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没想到真到这里却全然不是这样! 魔尊又往前了一步,那些人又后退了一步。 大抵是觉得太好笑,他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咳嗽着喷吐出血来。 晏清丞内视这具身体,多处严重伤势,其中最严重的,当属方才那一剑,用尽身上魔气,经脉都有些崩裂——那一剑用出了他本体使用时的威力,代价则是这具不及他本体强大的躯体隐隐在崩溃边缘。这时哪怕魔丹飞速运转,也无法一时间恢复如初。 桑浓黛也看出了不对,他的脸色苍白无比,与之前都不同。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储物手镯上,往前走了两步,护养经脉内伤的药她也有的。 众人的目光被她突然的动作吸引。 “她……她是之前那个戴面具的女子!她和魔尊是一起的,她是魔尊的……” 话音未落,精神早就紧绷到极致的中洲修士便纷纷出手。 桑如是迅速动作,魔尊却比她还要快! 刹那间,他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挡开了一部分攻击,但仍有一把剑,没入了他的胸膛。 御剑那人脸上狂喜:他正中魔尊心脏的位置! 魔尊却笑得仿若鬼魅,这具身体的心脏并非他的命门,和普通的一块肉、一块骨没什么区别,他把剑拔出丢下,抱住了桑浓黛,身影转瞬间消失不见。 …… 身边是幽暗树林,漂浮着淡淡的瘴气,闻起来有些刺鼻。 两人在这里现身。 桑浓黛发现胸口的玉坠有些发热,神思沉进去,发现又开了一大片桃花。 她有些疑惑。 刚才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前面就是猿哭林。”魔尊说。 “这是可以修复内伤的。”桑浓黛拿出护养经脉内伤的丹药,喂给他。 魔尊张嘴吃了。 桑浓黛观察荒山,给他喂了丹药,长出的花儿倒是和平日差不多。 “我们和岁杀组汇合,回魔宫,”魔尊说,“我要去宝阁取丹药。” 桑浓黛抿了抿唇,梦境里他明明很从容地应对过了这次中洲围剿,但好像因为她的搅入,他比梦里狼狈了许多。 她小声问道:“你伤得很严重?” 魔尊笑道:“无妨,你只要知道我死不了就行。” 桑浓黛:“嗯。”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到了一片奇特的林子,这里风声吹过,犹如猿哭。 “尊上!”癸酉、庚午等人围了上来。 桑浓黛心里倒是突然一沉,她看了一圈眼前的岁杀组成员,问癸酉:“丁亥呢?” 癸酉道:“她在魔宫,负责保护余绍一家和邬南兄妹。” 桑浓黛愣道:“谁?” 癸酉道:“尊上说,是夫人的朋友。” 桑浓黛还是一头雾水。 “下山吧,”魔尊道,“回魔宫。” “等等,”桑浓黛忽然想起来,“我来之前,沈非寒就说魔宫已被攻破……” 魔尊道:“我在,魔宫就不会破,只是我故意离开,引他们上夷山而已。” …… 因为大家都受了伤,回魔宫的速度没有太快,桑浓黛跟着他们一起穿过了西野的三座城市,说是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更让她惊异的是,大开杀戒的,大多不是攻进来的中洲修士,而是那些强大的魔修。 桑浓黛想到鬼市上那些血淋淋的内丹,身上起了一阵恶寒。 回到魔宫,宫中很安静,只是隐隐传来风声呼啸,其中夹杂着邪祟和魔物的声音。 大殿灯光煌煌,魔尊走前设下的禁制结界稍有受损,但并没有被攻破。 他挥手,解开了结界。 殿内立刻有人出来查看情况。 桑浓黛看到了丁亥,开心地喊了她一声。 丁亥顿时也眉开眼笑:“夫人!你回来了!!” 再意识到魔尊就在旁边,丁亥才急急低头行礼。 除她之外,还有几张脸探了出来。 “漂亮姐姐!”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起。 桑浓黛猛然意识到,癸酉说的余绍一家和邬南兄妹原来是她那天和魔尊逛鬼市遇到的人。 “夫人不忍认识的人被杀死,你在魔界认识的人也不多,我便顺手将他们都放进了保护结界里。”魔尊这时才笑盈盈地说起缘故。 说完,他牵起桑浓黛的手,步上大殿台阶上,大殿遭过攻击,台阶上有血迹砾石,甚至还有散落的几块灵石、魔珠…… 魔尊的身体突然猛地晃了一下。 桑浓黛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一紧,偏头望去,见他脸色白了一瞬,眼眸晦暗。 哒,哒哒哒…… 一粒魔珠从他脚下一级级台阶滚落下去,直到被一个岁杀组成员眼疾手快捡起,嘿嘿一笑:“尊上,我……” 魔尊瞥他一眼:“赏你了。” “多谢尊上!” 桑浓黛则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啦?” 魔尊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内伤。” 他实在不愿对她说,他因一粒小小的魔珠,崴了脚。 晏清丞都恍惚起来,这辈子除了小时候蹒跚学步,他从没崴过脚,这次这具身体受伤这么严重,路都走不好了? 也没有啊,魔气修复得挺顺利的,伤势正在慢慢变好。 可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吧。 作者有话说:入v啦,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第22章 魔尊牵着他的夫人, 平稳走进大殿。 桑浓黛第一次来这儿,是坐在花轿中,他掀开轿帘, 挑起她的盖头, 她的余光瞥见这座辉煌大殿两旁的长桌上, 城主们举杯豪饮,不断地恭维魔尊。 如今这里就没那么热闹了。 跟随魔尊的岁杀组六十人, 如今只剩下十三个。 而外面的厮杀, 还远远没到停止的时候。 魔尊道:“宫中现在邪魔肆虐,大殿的结界撑不了多久,我们要换个地方。” 他发话了, 在场便没人有意见。 一行人离开大殿,前往魔宫深处。 …… 夷山上,中洲众人经历一番折腾,终于在山脚营地汇合。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行动失败得很彻底。 路上, 桑如是就已经把邪魔境入口的情形说给他们听了, 现在沈非寒、费渠不知所踪,现在实力地位能担得上领导者的, 只剩下桑家家主桑如是和顾家家主顾贤了。 由于之前在悬崖上发生的事, 那些掌门宗主都认为, 接下来让顾贤发号施令更为合适。 对此,桑如是很平静。 邪魔境前一战, 她好在没受什么大伤,但也需要时间恢复。 她还惦记着桑浓黛,今夜处处危急,在桑浓黛被魔尊带走的那一刹, 她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焦躁担忧了。 这任魔尊的残酷冷漠之名,中洲人人皆知,他在那种情况下却愿意为了桑浓黛挡剑,而且反应速度比她还要快,这足以证明,他保护她完全是出于不假思索的本能。 既然如此,桑浓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她还是要尽快找到她,带她回家。 “暗桩那边有消息了么?”桑如是问。 顾贤说:“还没有。不过我一路上用神识搜寻着山林,并没有察觉到魔修动静,他们可能还在山中。” 桑如是倒觉得未必,这任魔尊的强大,或许在他们的猜测之上。他横空出世,身上多有传言,具体实力反而犹如雾里看花,并不分明,如果他比顾贤强,就能隐匿自身不被他的神识发觉。 有细微的风声传来。 营地里修为最高的几人同时抬头望向夜空,有一只西野常见的灰色小鸟朝这里飞来。 谢思义道:“暗桩传信。” 顾贤用灵力将那只鸟引入掌中,摘下它腿间的纸条,上面用血写着简略至极的“魔宫”二字。 …… 桑浓黛看着眼前熟悉的阴森宫殿。 这是她之前为了追餍狸误闯的地方,想到餍狸,桑浓黛不由泛起一点儿担忧,当时听到如姨和沈非寒的对话,她就上了青鸢,走得很急,没有带上餍狸,它这时应当还在清幽苑里,希望它没闯什么祸吧…… 魔尊推开这座宫殿的主房门,桑浓黛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居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有干涸已久的血迹。 这间房里有个密室,说是密室,更像牢狱。 “这里布有特殊的结界,”魔尊说,“你们待在这里会很安全。” 这话他是对余绍一家和邬南兄妹说的。 这几人咽了咽口水,都有些不敢相信。 “你留在这里,”魔尊对桑浓黛说,“今夜这场战局必分胜负,一切结束,我来接你。丁亥,癸酉,你们陪着夫人。” 丁亥应了一声是,癸酉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之前属下就已说过,愿誓死追随尊上征战,此心未改。” 魔尊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指的血色上,缓缓道:“那便如你所愿。” 桑浓黛眉峰微蹙:“你还要出去?” 魔尊微微一笑:“我要在魔宫大殿等他们来。” 桑浓黛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岁杀组中的庚午,他沉默寡言,很多时候,她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她记得,梦境里,庚午在这一战中,就是被魔尊打得近乎身死,身上从小戴的玉佩碎了,才被顾家认出带走。而魔尊之所以想杀他,是因为他勾结了十二城主,与中洲修士站在了一起,想除掉魔尊。 魔尊将会大开杀戒,中洲修士死伤惨重,西野魔界更是尸骨遍野。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呢?好难啊……她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小角色啊! 魔尊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夫人,这种时候不论在想什么,都应该看着我才对吧。” 桑浓黛从善如流地看向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我也想像岁杀组一样,跟随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完,桑浓黛发现,她戴的玉坠一热,这是荒山生机大有恢复的反应。 她愣了一下,但这次的反应比在夷山时好理解,她说出这话显得想和他生死相随,可见她多爱他! 魔尊无情地说:“他们里修为最低的也有从妙法巅峰的实力。” 桑浓黛:“……” 这里面修为最低的正是庚午,但他也是这些人里年龄最小的,才十九岁。修炼一事,越是天才,越是在年少时便能充分显现,曾有人说过,如果两百岁以内成不了神君,那你这辈子就没希望了。 桑浓黛不由地想:世界上修炼天才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今夜荒山又有了不少生机,机缘奇遇若是能像之前一样纷至沓来,说不定会有解局之法。 要不要赌一把,真的跟他“生死相随”一次? 很快,桑浓黛就有了决断。 赌! 桑浓黛注视着魔尊的眼瞳,认真道:“我要跟你一起,我们同生共死。” 她想了好几个借口,准备等他拒绝时用,结果魔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浅笑着同意了:“好。” “我……”邬南突然开口,“我也不愿在这里苟且偷生!” “哥哥。”他的妹妹抓紧他的手臂,一脸担忧。 不过他说的话,没有引起魔尊的丝毫波动,应该待在哪里并不由他决定。 魔尊带着岁杀组和桑浓黛退出密室,关上沉重的石门。 邬南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的背影。他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了。 …… 刑罚司宫殿不远处就是魔宫三座宝阁之一,魔尊去里面取了治愈伤势和快速恢复魔气的丹药,其他人则还是回到大殿前。 路上,桑浓黛想了想,按照李蕨教的,将身上的衣服换了颜色与样式,从黑色劲装,变作红色衣裙,接着再次戴上了那张傩面具。 马上要有大场面,还是稍微隐藏一下身份吧,至少……别让那些人一眼看出她是这里最菜最好杀的那个。 魔尊从宝阁回来,分了丹药给岁杀组,让桑浓黛待在大殿中,大殿的禁制结界多少有些保护作用。 接着,自己也将丹药尽数吃了。几乎是他刚把那些丹丸咽下,整座魔宫便震动起来。 “来了。” 岁杀组纷纷抽剑出鞘。 天空中,一道道人影出现,一边散发着黑色的魔气,另一边则是明亮的灵气。 桑浓黛心里感叹,某种程度上来说,晏清丞这个魔尊在魔界混得够差的,岁杀组里有叛徒,中洲要杀他,西野也都盼着他死,不惜与最讨厌的中洲人站在一起来讨伐他。 三方互相看着彼此,在一片静默中,毫无预兆地一齐动手了。 魔尊冷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这些人虽然都是向他出招,但全无配合可言,招式之间互相冲撞,真到了他面前也不足正常情况下威力的三成了。 魔尊的身影如鬼魅飘闪,最先冲进魔修群中,重剑毫不留情。 三方战斗正酣桑浓黛则借着月光在翻那本问津客的小册子,她是看到了一种特殊的魔物——蜃魔,问津客的册子里说,这种蜃魔很有意思,它们能够制造幻象,而且联合的邪魔越多,幻象便能越大越逼真,不仅如此,册子里还记载了一种能够“御邪魔”的方式,虽然只能控制些弱小的邪祟魔物,但此时魔宫中到处充斥飘荡的,大多都是这些小邪魔。 天空中不断有魔修重伤掉下来,那些邪魔就一拥而上,吮吸他们的血肉,发出快乐的尖啸和嘻笑。 就在这时,魔尊突然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他身上中了一箭,一支不能说普通,但也绝没有长浩宗宗主刻印阵法的箭。 魔宫砖石龟裂蔓延开纹路,碎屑飞溅,所有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中洲修士齐刷刷看向射出这支箭的燕卓。 燕卓也有些茫然。 虽然他潜伏魔界的任务没成功,但沈非寒还是允许他加入了这次行动,只不过他的修为在一众大佬里排不上号,之前是负责清理十二城中游荡邪魔的,直到方才得到消息要进行最后一搏,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围攻魔尊。 真正知道这一箭情况的,只有身处战局中感知极为灵敏的少数几人,这时表情都很精彩,有点儿庆幸,又有点儿想笑不敢笑的感觉。 魔尊:“……” 刚刚开打他就发现这些人不会配合,彼此之前的招式会消耗威力,局面有利于他。 结果没想到,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居然造就出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巧合—— 燕卓这支箭射出时,恰逢甲的灵力冲出加强了它的威力,又逢擅长血毒的魔修乙喷出了自己的鲜血缠绕到了箭簇上,加上音修丙用琴音释放攻击,与那支箭起了奇妙的共振,它便犹如隐了形,让魔尊没有丝毫察觉它的到来。 最后,是谢思义惊天动地的一剑,那磅礴剑气却恰好又送了那支箭一程,让它的速度快到连影子都看不到,沾染剑气后力度又增加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那支箭隐隐有些支撑不了,快要爆裂。 偏偏在它爆裂之前,魔尊为了及时闪开谢思义的剑,直接撞到了它身上。 那支箭便没入了魔尊前胸,箭簇爆开,血毒刹那间麻痹了他的身体,魔气运转中断,他从空中摔了下去。 “尊上!”几位岁杀组成员下意识围了上来。 魔尊:“。” 他起身,拔出那支箭,并用魔气把碎在他身体里的箭簇全数震出,只是那血毒渗入了他的经脉,魔气一时运转不畅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而已,这具身体最强的地方,就是恢复能力。 况且,还没到不能继续杀下去的程度。魔尊抬眸,召剑在手,刚要飞身继续厮杀,身后便有人捅了他一剑。 魔尊:“?” 他眼中闪过狠厉,回身掐住了那人的脖颈。 庚午脸色憋得通红,挣扎起来。 “你背叛我。”魔尊平静地说出四个字。 身后有刀枪剑戟趁机朝他攻来,魔尊没有回头,直接御剑挥挡,一一打掉。 不少人心中暗暗咋舌,他真是太强了…… 庚午从牙缝里迸出充满恨意的字句:“你……也是背叛者……你差点杀了瑶瑟……你不把我们当人看……” “可惜,你太弱了,”魔尊说,“时机也选得很差,你这一剑,杀不了我。” 话音落下,他伸手拔出那把剑,反手插进了庚午的心口。 庚午喷出血来,来自魔尊的恐怖魔气涌入他身体,摧毁了他的经脉丹田,顷刻之间,摧枯拉朽。 魔尊把他丢到一旁。 当啷啷…… 碎成了几块的玉佩从他胸口掉了出来,突然散发出激烈明亮的光辉。 站在众中洲修士最前方的顾贤神色大变,猛地冲了过来。 不远处,桑浓黛终于按照问津客册子里写的,掌握了“御邪魔”的方法。 “蜃魔,快去!”她低声喊道。 这些邪魔乌泱泱聚在一起,在所有人都被顾家家主的行动吸引时,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半个天空,莹莹发光,造出幻象来。 桑浓黛想,事到如今,要阻止这场大战,只能让中洲修士撤退了。 她用蜃魔,造出了她见过的缘机秘境。 “当——”还有肃穆洪钟声响。 “缘机秘境!”有人认出来了。 “缘机秘境怎么会在此出现?” 桑浓黛让“缘机秘境”展开一片明光,接着幻化出一副“邪魔席卷中洲,中洲大乱,惨不忍睹”的景象,长浩宗玄辰殿扶落山甚至玉穹山,还有四大世家,她都造出了一副血景,那些邪魔还颇会自己发挥,让里面的人像鬼哭狼嚎起来,凄凄惨惨地叫着:“爹爹……”“娘亲……”“救救我……”之类的话。 中洲修士愣在当场。 他们一边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可能连长浩宗、玉穹山都这样了?一边又想,这是缘机秘境展示的景象,应当不会有假,难道魔尊早有预谋,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行动计划,故意打开邪魔境,肆虐五洲四海? 这时,抱着重伤濒死的庚午的顾贤,下了命令:“撤!回中洲!” 中洲修士的身影一道道闪离,没有遇到太大的阻拦。 只剩下那些魔修面对魔尊。 没有了中洲修士,魔尊的阴影仿佛重新笼罩在了他们头上,那些魔修寒毛竖起,有几个没能支撑住,跌跌撞撞直接跑了。 桑浓黛用尽了灵力,无法支撑控制邪魔的术法,幻境散开,她脱力,坐在了地上。 呼啦啦—— 那些邪祟魔物重新涌回魔宫。 第23章 桑浓黛没有太注意那些邪祟魔物, 她抬起头,望向那些仍然滞留在空中的魔修。 竟然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撤,尤其是十二城主都在。 也就是说……这场大战还没有结束。 他们之间面面相觑, 在说着什么, 桑浓黛从大殿探头探脑努力去听, 但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实际上,这些魔修之所以没走, 是因为他们知道, 按照魔尊的性格,他们叛乱已成事实,这个时候逃了也没有活路,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更何况,他们还有杀招尚在启动中,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抱着这样的念头,剩余的所有魔修, 全都朝魔尊扑了过来。 魔尊冷笑一声, 重剑飞出,冲向那些魔修。 不过, 剑离手的刹那, 魔尊就发现了不对。 由于方才中洲修士围攻他时那匪夷所思的一箭, 导致他经脉错乱,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愈合, 所以运转魔气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从经脉再到剑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把剑在空中打了个悬, 居然像回旋镖一样反而刺向了他! 魔尊:“……” 这一招又快又恨,若非他出手时便察觉到不妙,一下子还真躲不开。 “哈哈哈哈!”一位城主大笑道,“今日老天都处处在帮我们!” 这话鼓舞了魔修们,愈发不要命地冲过来。 魔尊身边还剩下十位岁杀,作为魔尊的亲卫属下,自然一个个飞身上前,和那些魔修战在了一起。 只是,有三个人的动作不太对。 桑浓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就在战局混乱之时,那三位岁杀组成员悄悄地摸到了魔尊后面。 以癸酉为首,他们三人结了一个看起来简单,但蕴含着超出他们自身力量的剑阵! 三把剑蕴含着恐怖魔气,刺向魔尊! 癸酉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不对。 以魔尊的灵敏,这时候一定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杀意,但是他的背影岿然不动,没有震惊、愤怒或者慌乱。 这说明…… 电光石火之间,魔尊一剑荡开城主们,旋即他的身影消失,闪到了那三人背后。 ……他早就料到了! 癸酉意识到这点,喉咙发紧。 魔尊一剑一个,杀了那两人,然后掐住癸酉的脖子,将她扔飞出去。 癸酉砸在了大殿台阶上。 桑浓黛猛地站起身,站到大殿结界的边缘处,看看癸酉,又看看魔尊。 魔尊道:“我废了你的修为,至于生死,交给夫人来决断了。” 桑浓黛:啊? 他说完这句话,又回到战局之中。 桑浓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癸酉面色惨白,往台阶上爬了两级,看着桑浓黛,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夫人,你杀了我吧。” 桑浓黛下意识摇了摇头。 却意识到她看不见。 于是嗓音发涩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癸酉睁开眼睛,微微地笑起来:“这就是魔界的规则呀,夫人。只要够强就可以上位,但只要你弱,你就活该被杀死。我不想活在终日的恐惧之中,我不想活在……那种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他随手杀了的恐惧之中,所以我要变强,我想杀了他。然后……只要我能够取得他身上魔丹,我就能成为魔界之主……只不过我失败了而已。” 桑浓黛小声说:“明明你之前还说,魔尊人很好。” 癸酉说:“我说谎了,我那时就在给自己留退路了,因为我看出你是个好人。” “不对,”桑浓黛说,“就算我是个好人,你怎么知道我能从他手里救你呢?” 癸酉沉默了片刻,她说:“魔尊救了我,我一度认为,不论外面的传言如何,他都是一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希望他是。只是他终究不是。他救过我的命不假,可是我也亲眼见到他救别人命,再后来因为一些事把那人杀掉。” 桑浓黛:“那乌城主叛乱那次……” “是我主动加入的,子母蛊毒只是一个幌子。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不是他想上位,上任魔尊又怎么会为了对抗他大开杀戒?”癸酉低声道,“我父母的死,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桑浓黛说不出话来。 癸酉仰起脸,对她笑了笑:“夫人……不,桑小姐,我现在修为尽废,于死无异,你不杀我,我在魔界也活不下去的,不如死在你手上,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我……”桑浓黛想说,我可以带你回中洲。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一位魔修使用的锤子从天而降,砸在了大殿上。 那锤子是他舍命一击,全身的魔气都压上了,威力非同小可。 大殿结界开裂闪烁,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紧接着,又是一道爆破声,一位魔修选择了自保,他的血肉飞溅开来,有一些落在魔尊上,有几个邪祟魔物缠到了魔尊身上,抢食起那血肉来。 “杀了魔尊!杀了魔尊!!!”有魔修癫狂大喊着。 轰隆隆—— 仿佛一阵阵雷声从十二城中传来。 所有人回头望去,看到冲天红光,一座座阵法形成。十二城主神情狂喜,一部分魔修也面露喜色,另外一部分的脸色却变得惨白起来。 癸酉满目震惊,脱口道:“他们怎么敢!”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还准备了这样的后手。 桑浓黛问道:“那是什么?” 癸酉:“……血煞阵,十年前,上一任魔尊就是用这个阵法,杀戮城民,集中惨死之人的怨毒之气,加强自身的力量。” “血煞阵……居然真的形成了。”一位魔修低喃了一句,眼中却有迷茫。 他们本是为了逃脱魔尊暴戾残酷的统治,才如此拼上了一切,但是今夜为了这一战,西野有多少人又送了命呢? 十二城主则没有这种顾虑,他们今夜的目标是杀魔尊夺魔丹,取代魔尊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阵法形成,强大的力量涌向了这里。 在这种庞大的怨气的加持之下,十二城主的实力大增。 不仅如此,在死亡、鲜血、痛苦和怨毒的加持之下,所有的魔物邪祟也暴动了起来,它们疯狂地尖叫啊,大笑啊,吵得桑浓黛耳朵都被刺痛了。 这些邪祟魔物大多是轻盈的灵体状态,也有更实体的,像一些动物,或者是一株花一株草。 一株类似爬山藤的魔物就借助怨气飞速生长起来,眨眼之间就浩浩荡荡地攀满了魔宫的墙壁,因为生长得太快,又悄无声息,好几个魔修都被绊倒了。 魔尊也被绊了一下,不过恰好有人向他宫来,这一绊让他顺势躲过了那个攻击,然而没想到的是,那藤蔓却在瞬息间缠上了他,根系伸进他的血肉,在他的经脉里开出了诡异的花朵。 那花朵简直是附骨之疽,难以被剥出,疯狂地在他体内吸食、破坏,原先破损的经脉,这时愈发严重。 魔尊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儿麻烦,但问题也不是很大。 心脏也好,经脉丹田也罢,并非这具身体的命门所在。 疯癫的邪祟魔物在这场战局里乱窜,很快又出了意外。 在所有人都受到血煞阵怨毒志气影响的情况下,和方才中洲修士那一箭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发出自己的攻击,结果这些攻击在一连串的巧合下,全都威力暴增,攻向了魔尊。 但是和那一箭不同,它们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 魔尊闪开了,而一团粘稠潮湿、微微透明的魔物,刚刚好爬到他所在的位置。 攻击全被它“吃”了进去。 魔宫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十二城主:“?” 魔修们:“?” 魔尊:“……?”他的运气突然好了? 不远处的桑浓黛一下子认出了那魔物,问津客的册子上有记载,它会吃掉攻击它的招式、武器,然后全“吐”出去,届时威力还会再增一倍! 它的身体鼓胀起来,愈发透明,并且漂浮到了空中,马上要爆炸了样子。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连忙把大殿结界外的癸酉拖到了结界里。 魔修们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快跑!” “砰——!!!” 它炸了,而刚才所有的攻击,此时以一个圆环扫射的形状释放了出去。 大殿结界噼里啪啦被攻得愈发暗淡,终于,哗啦一响,它彻底碎了。 那魔物炸得满地都是,但是它并没有死,而是蠕动着又缓缓将自己聚合起来。 反倒是应对完这一击,魔修死伤惨重,城主们也都受创吐血,惊惧不已。 偏偏魔尊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们。 明明一开始还很顺利,明明感觉今天老天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一旦生出怀疑的念头,他们就再也没有勇气拼尽全力战斗。 没一会儿,一具具尸体和头颅就咚咚咚地掉在了地上。 再也坚持不下去。 剩余的城主和魔尊纷纷跪倒在地上。 好恐怖…… 今天的失败让他们心里的阴影更加浓重……魔尊几乎强大到不可撼动,他们只能跪在地上,瘫倒在地上仰望他。 明亮的月光下,魔尊站在这些投降者面前,说道:“你们觉得,我应该饶你们一命么?” 没有人敢说话。 这时,魔宫中轻轻刮了一阵夜风。 只是一阵普通的风,它吹动了漂浮在空中的一种邪祟,它个头不大,像一只黑色的海蜇,风把他吹到了一个魔修的脸上。 它作为一种寄生类的、只能靠风吹动、需要吸取人的生命血肉过活的邪祟,自然要抓住这极好的机会,它一下子就把所有的触手都扎到了那个魔修脸里! 巨大的痛苦让那个魔修开始挣扎,但是他怎么也没法把那只邪祟取下来,狂乱之下呢,他挥舞着剑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脸,刺了下去! 恰在此时,夷山方向传来惊天骇地的动静。 魔尊回头望去。 而那魔修,长剑刺穿自己的头颅,一直穿透到了在他身后游荡的一个邪祟。 那只邪祟发出“吱”的一声。 鲜血飙了出来。 它的血液极具特殊性,一旦离体,便会凝固化作胜于钢铁的利刃,飞溅开来,这时,其中一道有钢针大小,噗嗤一声,刺穿了魔尊的身体。 今夜受的伤太多,这点痛楚,本来应该算不上什么。 但是…… 晏清丞惊愕地发现,这一道血针,居然正好刺穿了魔尊这具身体所藏的魔丹位置。 那血针在魔丹里爆炸,致使魔丹震动开裂。 魔尊身体摇晃,脚步不稳起来。 魔丹是构成这具身体的主要部分,一旦碎开,这具身体也会维持不住崩毁。 这,是这具身体真正的命门。 当然,魔丹具有强大的恢复能力,但是这种情况下,它会优先恢复自己,而这具身体支撑不到等它恢复。 这些年,晏清丞清楚自己在魔界的种种行事,必然引得无数人想杀他,他还放出消息,说他身上有千年魔丹,这样一来,不管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恐惧还是对力量与权势的贪婪,叛乱也好,刺杀也罢,总会源源不断。 这是他做魔尊的乐趣所在。 他也想过,这具身体会怎么死呢? 只是十年了,这些人都太蠢、太弱,好没意思。 就在他又平止一场叛乱,以为这种没意思要天长地久下去的时候,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个小小的邪祟如此随意的一击,正中命门。 晏清丞:“……”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大殿的方向。 桑浓黛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两步,不得不用剑撑地。 魔尊表现出了这样的虚弱姿态,那些城主和魔修却一个也没敢动,都愣愣地看着。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提起裙子,朝他跑了过来。 “黛儿!”身后传来桑如是的声音。 她并没有跟随中洲修士撤离,而是一直在暗处守着桑浓黛,正因她时时刻刻注意着桑浓黛,她才能发现之前天幕是幻象,没有关心则乱回中洲。 桑浓黛脚步一顿,桑如是追上来,低声说:“跟我回家吧,他要死了。” 桑浓黛茫然道:“谁?” “魔尊,”桑如是说,“他的气息在飞快溃散,他要死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不可能。”桑浓黛说着,挣脱开桑如是,朝魔尊跑去。 她的思绪一时有些乱。 按照梦境,他怎么也不可能死在这里啊。 “你……”到了魔尊面前,桑浓黛正要开口,却卡住了,她看到了他的脸,惨白如纸,是从没有过的灰败。 魔尊丢开剑,抱住了她,笑了一声。 桑浓黛听到他笑,觉得事情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说道:“如姨刚才竟然说你要……死了。” 魔尊说:“她说的不错。” 桑浓黛呆住了。 魔尊笑道:“之前你一直不愿意回去,现在不回去也得回去了,西野情况复杂,魔界比往日更加危险,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桑浓黛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过,她虽然震惊,但并没有多悲伤。毕竟她知道,魔尊只是神君晏清丞的好几个分身之一而已。 “夫人……”魔尊喟叹了一声,像是对什么生出了一点遗憾。 桑浓黛忽然想,她并不知道分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死了,也许属于魔尊的一部分特质,就会永远的消失…… 想到这里,桑浓黛感觉心脏微微酸胀,情绪潮水般起伏,有些不受控制地眼眶一酸,掉下一滴泪来。 玉坠微微一热。 桑浓黛本来想克制一下这种感情,但是被玉坠一提醒,想到按照话本经典剧情,爱人身死,她该大哭特哭才对,于是用力眨眨眼又挤了几滴。 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戴着面具,魔尊只能看到在她下巴渐渐凝聚的水色。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说:“不要哭。回到中州,你会有更新更好的生活,忘了我吧。” 桑浓黛摇了摇头。 魔尊凝视她,缓缓抬手,摘下了她的面具。 李蕨推销时所说的遮住面容的雾气出现了,但是要比桑浓黛想象的范围大很多,方圆十丈内都被突然出现的雾气遮掩住了。 身处中心的桑浓黛和魔尊更是坠入朦胧之中。 只是距离足够近时,雾气的遮掩便不起效果了,魔尊捧着她的脸,低头亲了下去。 吻她时,他把一粒东西递进了桑浓黛的舌尖。 这具身体坏得厉害,这一吻,他比她先喘不过气了。 缠绵温柔,湿润中夹杂着血腥气的一吻结束,魔尊退开一些,好好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晏清丞并不留恋什么,这具身体是由魔丹和他的一点血肉发丝构筑而成,所有的行为都受他操控,所有的念头都来源于他自己,决定成为魔尊之后,他实际上就在等一场死亡。 只是没料到出现了她。 心里那一点微小的遗憾,大约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成亲,唯一拥有过的夫人,伴随着这具身体的崩毁逝去,将不再拥有。 或许,也是他最后体会到这种情感了。 魔尊这具身体的特殊之处就在于魔丹的影响,之后,不论是哪具分身,再看到她,应该都不会再起波澜。 他伸出手指描摹着她的眉眼,轻声说:“当年我在邪魔境不止获得了一颗魔丹,还获得了一颗灵丹,那灵丹虽然不如魔丹效果出色,但是足以助你突破境界,只是也需要你自己回去好好炼化。” 桑浓黛只觉得自己咽下那颗灵丹后,整个身体非常的充盈,充盈得都有一点承受不住了,她的眼皮变得特别沉重…… 第24章 一个人撕开雾霭重重, 从魔尊怀里把昏迷的桑浓黛夺走。 怀里空空荡荡,魔尊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轰然倒在了地上。 桑如是检查了桑浓黛的身体之后, 心情复杂地看向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 他墨发铺散一地, 无法维持的身体伤势愈发恶化, 紫裳黑袍下,大片血水蔓延开来, 又生出了奇特的灼烧声响, 弥漫出黑红的烟雾来。 桑如是不再停留,带着桑浓黛离开雾霭范围,吹哨叫来青鸢, 乘它飞离此地。 那些幸存的城主、魔修则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不敢相信。 一直到那些雾气散得差不多,他们看到放在魔尊所在的地方,只余下了一套衣服。 他们面面相觑, 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时, 一道人影跑到了那身衣服前。 那是原本在大殿中的癸酉,她虽修为被废, 经脉丹田震痛, 但咬牙仍能行走, 早在桑浓黛朝魔尊奔过去时,她便也努力地起身, 一步步下了台阶。 直到现在。 癸酉咬着牙想,要么这是魔尊的陷阱,他待会儿便现身一剑把她杀了,要么就是他已经确切无疑地死了, 那么那颗传闻中的魔丹…… 她的动作蓦地一顿。 癸酉的手指在他遗留下的衣裳正中心,摸到了一粒滚烫的、圆滚滚的东西。 看着她动作的魔修们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位城主嘶哑大吼了一声:“魔丹!” 他们旋即起身全冲了过来。 癸酉手抖着撕开这件衣服,抓起魔丹,一把吞了下去。 …… 浓重长夜的尽头,是刺穿黑暗的破晓黎明。 玉穹山,伫立着纤尘不染的玉楼雪阙,待客的前殿这时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几个时辰前,长浩宗宗主介恒看到前去西野的宗门弟子匆匆忙忙赶回来,说缘机秘境给他们看了可怖的景象,顾家家主下令撤退回中洲,好在回来了发现,那些好像只是幻象。 接着他们详细说了这次魔界行动的种种。 听完,介恒就明白,这次行动不仅失败,而且酿成了大祸。 他立刻赶来见晏清丞,却只见到了一位青衣侍者,侍者奉上了一杯上好的烟兰坠露,礼貌地说山主闭关不见客,请他喝了这杯茶就走。介恒说是十万火急之事,侍者便让他稍待片刻。 等得茶都凉透了,那位青衣侍者才再次出现。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介恒展开一看,神色微微变化。 他并没有开口问,送来的纸条就已经给了他答案,看来晏清丞虽在闭关,但五洲四海之事仍在他耳目之下。 这次行动到现在,沈非寒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邪魔境封印被破坏一事最为要紧,而三千年前,玉穹山老祖正是封印邪魔境的人,今时今日,介恒便第一时间来玉穹山问应该怎么办。 而纸条上的字告诉他,三个时辰内,邪魔境封印会自我修复,最终能恢复到十分之九,但是剩下那一成不会恢复了。实际上,在这次破坏之前,封印就已有缺口,如今只是缺口更大罢了。 ——五洲四海愈发要乱,还请长浩宗等中洲宗门多多诛邪除魔,安民济世。 盯着最后这行字,介恒叹息一声。 …… * 夜静庭幽,院中的碧桃和龙爪槐在烂漫春日的滋润下,长得愈发好。 一阵阵微风吹得花叶簌簌,檐下灯笼摇晃。 桑浓黛住的院子叫“春山院”,平时这里颇为清静,只有她和两个侍女兼护卫兼听如姨看管她的姐姐,正因如此,去鹤鸣宴时,桑浓黛和如姨据理力争,没有带她们。 有了前车之鉴,桑如是短时间是不敢放她一个人行动了。 只是,从西野回来快七天了,自从昏迷中醒来,桑浓黛含糊说了两句话后,便一动不动至今。 此时此刻也是,她盘腿坐在床上,是凝神打坐的姿势。 环绕在她身边的是汹涌无声的灵气,在她体内起起伏伏,像潮水一遍遍洗刷,洗得她丹田内的灵气形态更加凝实,隐隐有结丹之像。 桑如是在屋中陪她到夜深,忍不住感慨:“不过一个月,竟叫你折腾出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桑浓黛沉浸在玄妙的修炼状态中,根本察觉不到外界,否则听到这话,必然要得意地翘尾巴的。 按照桑如是的估计,桑浓黛很快就能脱离这种状态,而且修为会突破一个大境界。 然而又过了七天,桑浓黛才在一个平静的清晨猛地挣脱这状态——之所以是“挣脱”,是因为她凝气结丹这一步遇到了问题。 就在只差最后一锤定音的紧要关头,她的经脉突然爆发了滚烫烧灼之感,使得她呼吸紊乱,结丹被迫停止,丹田陷入混沌。 ……那颗倒扶桑果的后遗症!!! 桑浓黛睁眼大喘了一口气,从玉镯里掏出流风回雪丸吃下,那热意才被慢慢抚平。 只是……抚平之后,经脉中莫名又流过一阵极寒。 桑浓黛打了个寒战,有些茫然,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那经年顽疾,经脉里流转不断的寒气,不是早被倒扶桑果清除殆尽了么? 桑浓黛内视起丹田情况来。 灵丹还没被完全吸收,但她从修炼状态脱离之后,感到了一阵疲惫,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够。 桑浓黛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 醒来时,如姨就坐在她房里,吓了她一跳。 桑如是脸色不太好,低沉道:“手伸过来。” 桑浓黛保持着乖巧的笑容,把手给她。 桑如是握住她的脉搏,灵力查看她体内的状态,表情渐渐放松了:“没什么大碍,可惜……” 这两个字刚出口,桑如是便立刻闭上了嘴。 可惜什么?可惜黛儿没能突破结丹,成为从妙法境的修士?要知道她一个月前才只是感元境!再天赋异禀的修士,要跨过这一大境界,往最少了说也要一年的,寻常修士十年二十年是常态,没有天赋的,更是百八十年摸不着门只能含恨而终。 “正好,”桑如是换了语气,“修为晋级太快未必是好事,且停一停,出来晒晒太阳,与如姨练两招罢。” 桑浓黛高兴地蹦起来:“好啊!” “要不要先吃……”桑如是说到这里,又是一顿。 她忘了,桑浓黛已不需要吃饭了。 桑浓黛却一下子接过了话头:“好啊好啊,我好久没吃家里的饭菜了!” 看着她的样子,桑如是笑了起来:“好,我去叫厨房准备。” 如姨走后,桑浓黛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心神沉入其中,看着荒山那八分之一欣欣向荣的盎然生机。 从十分之一变八分之一,都是那一夜从夷山到魔宫再到魔尊濒死之际她抱着他一顿无声大哭的功劳。 至于这次生机的奇遇兑现,应该就是魔尊喂给她的那颗灵丹了。 桑浓黛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苦恼,倒扶桑果的后遗症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经脉寒症也可能没完全好,按照慈殊寺的说法,难道她真有什么孽缘因果没有解开,所以这身体才老是出问题么?现在魔尊又不在了,她到哪儿去攒生机。 北境、东陆或者南域?现在她虽然修为提高了,但要跑的难度却提升了,毕竟第一次是出其不意,第二次……如姨恐怕不会听她鬼话连篇了。 比如现在,她的两位侍女姐姐寒雁和暮蝉正在院子里守着她呢。 不去北境、东陆、南域,她可选择的,就只有在中洲的那两位了,剑圣裴谚,或者神君本体。 后者不要想了,前者也很难。 没一会儿,厨房开始给春山院上菜了。 桑浓黛见到美食,精神便松懈下来。 先不管了,先吃顿好的再说。 她美滋滋吃了一顿,又喝了茶歇了会儿,再与如姨练招。 桑浓黛觉得自己确实脱胎换骨,以前她和如姨对招,就是如姨陪她玩儿,现在,她们的刀撞在一起,整座庭院都放开清脆锋利的刀鸣。 不知练了多久,桑浓黛才彻底力竭,叫了停。 桑如是赞赏道:“很好,比我想象的要坚持得久。” “我会继续努力的,”桑浓黛精神奕奕握拳说,“迟早有一天像如姨一样。” “不用像我,”桑如是含笑道,“可以超过我。” 桑浓黛点点头。不管能不能成,梦想总是要有的。 这时,春山院门口传来动静。 两人一同看过去,发现是桑缇站在门口。 他脸色泛红,垂着眼,低声说:“娘,半个月后是长浩宗收徒大选,今年宗主介恒座下的七位亲传弟子都会收徒,所以我想去试试。” 桑如是说:“好啊,你若能拜入长浩宗,也是一件好事。” “那……”桑缇小声说,“接下来半个月,我能与姐姐一起练刀么?” 桑如是看向桑浓黛,斟酌道:“黛儿,这事看你……” 桑浓黛眼睛发亮,握住了桑如是的手,诚恳万分道:“如姨,我也想去参加长浩宗收徒大选!” 先进长浩宗,进了长浩宗,就能接近剑圣裴谚了! 第25章 云山脚下的彩凤城, 熙熙攘攘挤了许多人。 鹤鸣宴一年一回,长浩宗的收徒大选也是,鹤鸣宴是“春日宴”, 长浩宗大选则是初夏的头等盛会。 长浩宗之所以能成为当今中洲第一大师门, 是因为宗主介恒悟道所得的功法能够“包容万象”, 提升的是修炼者至真至纯的本源之力,不论你主要练刀、练剑、练弓箭, 或是音修、药修、医修, 都能因此获得进益。 在大选开始的前两日,桑浓黛到了彩凤城。 除了她以外,桑家本家和旁支加在一起来了十几个要参加大选的, 加上亲友侍者就更多了。 桑浓黛向如姨争取了半个时辰,嘴巴都说干了,也没争取到一个人在彩凤城逛逛的机会,只能带着寒雁和暮蝉一起。 还好她早有预料,并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她这里逛逛, 那里看看,突然看见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叫桂藕楼, 桑浓黛好像是听说过, 云中城最好的酒楼在彩凤城也有一家, 背后东家也是同一个,非常会做生意。 桑浓黛上次没去吃, 这次路过看到,脚步一拐,便进去了。 三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桂藕楼的东西不便宜,桑浓黛点了招牌的三个菜一个汤, 再加一份点心和果子。 菜很快上齐。 桑浓黛掀开戴的帷帽纱幔,尝了一口,确实有点儿灵气,但比起餍狸那里的灵果差远了。 唉,餍狸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回中洲一个月,前半个月她沉浸在修炼中对外界一无所知,后半个月天天在家和如姨、桑缇练刀,准备长浩宗的收徒大选,对于魔界的那段记忆,倒是有些恍如隔世了。 桑浓黛咬了一口桂藕楼的果子,有些微微的惆怅。 这时,她听到旁边桌上的人聊天提到了一句:“……魔界居然这么快就恢复平静了?还以为这次争夺魔尊之位,会打个尸横遍野呢。” “说是新魔尊上位太快了,手段不比前一个差。” “那邪魔境……” “要我说,沈非寒也是个废物,他失踪的那几日,沈家当他死了,还算能挺起脊梁,他事虽然没办好但毕竟以命相抵了,结果没几天他活着回来请罪了……哈。” “今年鹤鸣宴你们去看了没?原先沈家一直是头筹,结果最后几日让桑家一个小姑娘全打趴下了。” “小姑娘?” “错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姑娘,而是天下第一美人!” 听到这里,桑浓黛默默把面纱放下遮住了脸。 那一行人几口烈酒下肚,话题天南海北,接着聊到明日即将开始的长浩宗大选。 “今年真跟往年不同,介恒座下七名弟子都要收徒,可有好戏看了。” “沈非寒也在?” “是啊,只是不知道他今年能不能收到徒弟了。” “那应该不至于,他之前能受介恒器重,说明实力是出众的,中洲又不是人人都是天才、世家,肯定会有人抓住这个机会。” “最重要的还是剑圣裴谚!他头一次收徒,不知谁能入他青眼。” “沈非寒不行了,那下一位最有可能继任长浩宗宗主之位的,应该不是裴谚就是陈三思了吧。” “我还是看好裴谚,陈三思比他年长太多,修为却与之堪堪相仿,比起来还是裴谚更有前途。” 桑浓黛来之前,从如姨那里了解了一下介恒的七个弟子,介恒活得太长,收过的亲传弟子其实并不少,只是时间长河太过无情。 如今这七位弟子,年岁都不超过三百,性格各异,各有擅长。 裴谚是最年轻、最强的一个。 而陈三思是最年长、最得宗主介恒功法精髓的一个。 沈非寒原本是综合条件最好的,他年轻,只比裴谚大几岁,和他修为不相上下,比剑虽然逊裴谚一筹,但对介恒功法的领悟比裴谚更透彻,而且此人对任何人都是笑面相迎,宗门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惜了。”旁边桌有人叹息一声。 桑浓黛撑着脑袋,心想,根据她打听的,如果她想要接近裴谚,那么第一选择当然是拜裴谚为师,只是不知道裴谚收不收她,如果不收,其次的选择就是沈非寒和陈三思,沈非寒与裴谚关系最好,陈三思作为大师哥,有时也会代表介恒行事,与裴谚多有往来。 唉,她遗憾地想,魔尊明明那么强,怎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 收徒大选,第一层考校就是上山。 当然,万里云山极为广阔,长浩宗也隐在深处,参与选拔的弟子们,只要沿着彩凤城外的一条上山路,抵达摩云台即可。 摩云台就是大选的主要场地。 桑浓黛学的身法术法,是从魔宫宝阁里挑选的三本之一,毕竟魔界对她来说是危险的环境,有一套能带她跑路的好身法极为重要。 不过在魔界没怎么用上,反倒是在这上山考校里,桑浓黛领先了众人。 她后面气喘吁吁的几个少男少女用尽全力怎么也跟不上她,绝望地互相对视:“不是说她体弱多病吗?”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鹤鸣宴的事你们没听说?” 桑浓黛抿了抿唇,控制唇角的笑意。 这两天逛彩凤城她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真挺出名的。 身后几人边赶路边继续说:“哎,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那次大战,她也在魔界,魔尊好像对她一见钟情……” 桑浓黛:“?” 几个更加激动,压低嗓音讨论起来。 不过桑浓黛修为差一步就能结丹,已非同往日,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对别的中洲修士,魔尊那是一击必杀!但是却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她身受重伤!” “还当着桑家家主的面把她强抢了去,若不是他后来身死,恐怕她今日就不会在这里参加大选了。” “等等,不对不对,跟我听到的怎么不一样?我听说一个多月前魔尊便娶了一位女子为妻,魔尊爱她至极,那样残忍暴戾的人,对她却温柔无比……” 桑浓黛没想到这种事也会亦真亦假传得如此广泛,好在没等他们继续说下去,摩云台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白玉筑成的高台,丝丝缕缕的云雾漂浮着,初夏艳阳洒下灿烂金光。 摩云台上,位居首座的,正是介恒现如今的大弟子陈三思,他的左右两边各坐三人,左手边是沈非寒,右手边是裴谚。 介恒亲传弟子往下,是万里云山另外二十二峰峰主。 除了这二十九人,就是近百名昂然挺立地站在摩云台上的长浩宗弟子,他们统一身穿白衣,面色肃然,是以摩云台的气氛一片凛然肃穆。 那些参加选拔的少男少女,来到台前,不自觉地就闭上了嘴巴,不再交流传言。 桑浓黛往前,一直到离摩云台最近的位置。 身后在陆陆续续来人。 桑浓黛望着台上的裴谚。 这个位置比鹤鸣宴那日近得多,她能看见他玉骨霜姿、剑眉星目,黑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冠,戴着簪,眼眸一片漠然。 他与魔尊的外貌并不相同,是极为清正的。 神情中的冷漠也与魔尊不同,不含一丝狠厉凶煞,只有古井无波的平静。 忽然,他微微偏了头,这动作像是一粒石子惊起了涟漪,他点漆般的眼瞳,望向了她。 桑浓黛立马错开了目光。 错开的一刹,桑浓黛第一反应是懊恼,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心虚?不过她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在她左右的似乎都注意到了裴谚的目光,也跟她一样都低下了头,不太敢直视剑圣。 自己丝滑地融入了正常反应中。 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一眼,裴谚就收回了目光。 他想,果然,脱离魔尊那具躯体,他就恢复正常了,没有那些奇怪的心情再出现。 接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 刚才只看了一眼,但对晏清丞来说,足以看到很多。 譬如她皮肤白皙,面色红润,眼睛灵动……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因痛失爱人而哭得眼眶通红,也没有睡不好觉导致的眼下乌青,甚至一点儿伤心憔悴的意思都没有。 听闻顾家家主在魔界找回了十九年前丢失的孩子,为了让他不再受以前魔修身份的影响,顾家将他送去慈殊寺,布了阵法,为他洗去了那段记忆。 怎么,桑家也给桑浓黛洗记忆了?倒也不怕伤了她神魂。 裴谚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极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陈三思余光瞥了他一眼,头疼地想,怎么好好的气场又冷了? 摩云台前人越来越多了。 “浓黛。”有人小声地叫她。 桑浓黛循声望去,看到了顾无灯。 她有点惊喜:“你也来了?” “是啊,”顾无灯倒不是多么高兴的样子,“家里让我来,我原本是打定主意去玄辰殿的!” 桑浓黛想起来:“是因为你哥哥在玄辰殿?” “是啊,但父亲说兄长已在玄辰殿立稳脚跟,我该为顾家进其他宗门才对,对了,”顾无灯回头说,“慧姐也来了,她本来是想去北扶落山的,她可崇拜思义姐姐了,但谢家的安排跟我们顾家一样,一点都不管我们的心情……还好你也在,慧姐也在,我也算有个伴啦。” 桑浓黛没缝插话,只能点点头。 顾无灯低声问:“你有没有想好,拜谁为师?听说这次大选,不同的前辈有不同的选拔方式,剑圣大人肯定要看我们的剑术了……” 桑浓黛心想,完了,拜入剑圣门下的可能性又小了几分。 这样想着,桑浓黛抬头又看向裴谚。 一看之下,与他目光仿佛触及了一霎。 他又在看她?还是错觉? 第26章 上山时限为三炷香, 香燃尽时,摩云台前的一位弟子敲钟,钟声在山峰间回荡。 第二轮筛选开始了。 这一轮筛选倒也简单, 就是检测各人当前的实力, 与未来的潜力。 不同的宗门有不同的检测方式, 长浩宗使用的是他们的检测石,每个人只要上前, 将手掌贴到石面上, 便会出现不同的灵光,灵光分为白、黄、青、赤、黑五色,分别代表划分修为的五个境界, 即感元、纳灵、从妙法、炼本真、破心合道。除了这五色外,还有一种紫色,若是亮起,说明那人还没有正式修炼,也就没有境界。紫色灵光与其他五色一样, 亮光越盛, 说明天赋越强,潜力越高。 成功上山参加大选的人有近千人, 长浩宗则排出了二十名弟子, 各带一块检测石, 同时进行检测。 这些检测的光芒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有人惊喜, 有人叹气。 桑浓黛触碰到检测石时,检测石上绽放出盛大的明黄色光芒,亮得灼目。 周围的人霎时都看了过来,眼中有惊奇, 有艳羡。 面前的长浩宗弟子递给她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殷其雷】三个字。 旁边检测的人也拿到了牌子,上面刻的字却与桑浓黛手上的不一样。 那人拿着刻有【白·载驰·乙】四个字的玉牌问道:“这牌子刻的字是什么意思啊?” 长浩宗弟子答道:“是你们的境界、接下来要比试内容代号和你与你的对手等级。” “她牌子上怎么只有比试代号?”那人探头看了一眼桑浓黛的牌子,问道。 长浩宗弟子说:“殷其雷是难度最高的试炼,不看境界等级,只看天赋。好了,拿了牌子的都往后走,下一个。” 往后,能看到另一批长浩宗弟子,手里举着写有不同字样的旗帜。 桑浓黛走向写着殷其雷的旗子。 别的旗子面前是乌泱泱一堆人,但这里却只有寥寥数人,不仅如此,一眼望去还都是桑浓黛的熟人。 顾无灯、谢慧、沈砺和沈磐都在。 还有……庚午。现在,应该叫他顾无戾了。 桑浓黛十分好奇,于是悄悄凑到顾无灯身边,低声问道:“他身体恢复了么?现在事什么修为?” 顾无灯并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她撇了撇嘴说:“我爹直接带他去了翠琅岛找了华清堂大医,还有什么身体治不好的?至于修为,他这两天感元境刚刚入门。” 这真是……修炼十数载,一朝成空,只能从头再来了。 桑浓黛想起梦境里的剧情,梦境里没给她参加选拔的信息,直接是进入长浩宗之后的事。 顾无戾最后进了长浩宗,但在宗内常常受欺负,因为他过去魔修的身份,导致他修炼进步太快时,会被怀疑是不是又走了魔修的路子。 只有李瑶瑟关心他,陪伴他。偏偏李瑶瑟因为妖族的身份也不太受待见,两个小可怜在魔界的时候相依为命,到了中州,在长浩宗这样的大宗门里,也没交上什么朋友,只能彼此抱团取暖。顾无戾虽然忘了她,但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对她生出感情,也是顺理成章。 而桑浓黛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有些微妙,一开始她对顾无戾并没有兴趣,直到在一次宗门安排的历练中,顾无戾救了她一命,然后随即危险再次发生,她又救了顾无戾一次,羁绊就从此产生了。 片刻后,殷其雷的旗帜下又来了六七个生面孔。 其中一个雪肤花貌,狐狸眼,樱桃唇,极为娇艳漂亮,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少女,一过来就直勾勾看着顾无戾。不用说,就是那位妖族圣女李瑶瑟了。 顾无戾冷峻英朗,与她倒般配。 桑浓黛想,自己这一次绝不会掺合到他们二人中间! 有这工夫,她不如想想怎么靠近剑圣。 想到这里桑浓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摩云台最上方那七席座位。 咦?裴谚又在看她这里。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是错觉了。 裴谚神情仍然冷淡,目光却从容大方,望着殷其雷旗帜下。 这一批参选弟子里最有天赋的都在那里,他今日是来收徒的,多看两眼再合理不过。 等到所有人检测完毕,第三轮选拔就开始了。 殷其雷试炼,是一场幻境试炼。 其他人看到摩云台上空展开灵力构成的水镜,神色隐隐担忧。 桑浓黛却是一脸跃跃欲试。 没赶上鹤鸣宴的幻境试炼,要在这里体验了! 当那水镜兜头笼罩下来,桑浓黛只觉得像是坠入了一条冰冷的河流中,她顺着急流而下…… 她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漆黑的树林,点点绿色的鬼火在林间浮动着,天幕上挂了一轮泛着红的月亮。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桑浓黛想不起来了。 旁边还站着其他十来个人,此时神情都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了诡异的窸窸窣窣声。 众人察觉不妙,严阵以待。 “咝……” 桑浓黛只觉脖颈后面一冷,汗毛直立,她本能地闪身躲开,回头望去,看到一条手臂那么粗的毒蛇,红瞳青牙,朝她扑来! 短短几个呼吸,林间已出现了数十条这样的毒蛇。 桑浓黛轻身闪躲,同时去摸从不离身的储物手镯,却摸了个空。 她神情一变,看向左腕,那里空空荡荡。不仅如此,她的修为也受到了限制,那种灵气在身体内流畅运转的感觉不见了,她现在的情况,只比普通凡人强一点。桑浓黛的心跳顿时变得极快,口干舌燥,从没有感受过的恐惧淹没了她。 “那里有灯火!”谢慧大喊道。 桑浓黛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有一座高楼,大约有四五层,楼上挂满了橙黄色的灯笼,看起来十分温馨,仿佛代表着安全。 众人顿时朝那儿狂奔。 几个身法不错的跑在最前面,快到那座楼前,桑浓黛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她回头望去,看见落在最后的顾无戾被毒蛇淹没了。 紧接着,李瑶瑟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她显露出狐狸本相来,发出嘶吼,露出獠牙,扑向那些毒蛇,拼命撕咬。 因为关注后面的动静,桑浓黛慢了一步,谢慧率先推开了那座楼阁的门。 大堂辉煌明亮,摆放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几人连忙上前,拿自己称手的兵器。 桑浓黛挑了把长刀。 十几个人里,一半以上选了剑。 幻境外,陈三思瞄了眼旁边的裴谚,这些用剑的其实都是好苗子,只是裴谚眼光挑剔,不知有没有看上的……不过他看幻境看得如此认真,大抵是有感兴趣的人选。 幻境里。 有了兵刃在手,大家心里都有了点底,没一会儿,李瑶瑟背着被蛇咬伤的顾无戾进来了。 他们进来的刹那,谢慧和沈砺同时冲去关门,有一条蛇速度极快地窜进来,桑浓黛一刀甩过去,将它七寸砍断。 门轰然关上。 这时,顾无戾醒来,眼睛却成了那些蛇一样的赤红色!他发出咝咝的声音,咧开嘴,露出蛇一样的尖牙,扑向众人。 “这……是因为被蛇咬了?”沈磐迷茫道。 “她也被咬了!”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示意看向李瑶瑟。 她的眼睛也在变红,嘴里长出獠牙。 桑浓黛赶紧又拿了把刀。 砰砰砰!楼阁外传来巨蛇撞击的动静。 “天花板上有蛇!”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 他话音刚落,啪嗒啪嗒,那些蛇便如骤雨一般掉落在地上。 而比蛇更具有威胁的,是异变的顾无戾和李瑶瑟,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威胁会越来越多。 众人一边杀蛇,一边往楼上跑。 跑到二楼,桑浓黛一愣。二楼墙壁上挂着一副字:【第一个抵达顶层的人,即可离开此地。】 这楼一共五层。 桑浓黛朝楼梯冲去,其他人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不遑多让,下一瞬,便有人被推下楼梯,而从楼下涌来的蛇潮恰好将他淹没。 李瑶瑟和顾无戾也飞奔追上来,很快摔下楼梯的那个人也重新站了起来,又有两个人被他们拖了下去,落进蛇潮里。 桑浓黛这时已到了三楼,三楼四面居然都是窗,外面灯笼晃得厉害,里面也便急遽地忽明忽暗,纸糊的窗户突然被撞开,一只狍枭冲了进来! 狍枭?!桑浓黛大吃一惊。 那些窗户一扇扇被撞开,撞进来各式各样的邪祟魔物,凶悍非常。 幻境外,看着楼内的险象环生,摩云台参选弟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逃到第四层的人,又开始出现幻觉、幻听,动摇他们的意志。 这辈子听到过的难听的话,都在桑浓黛耳边再次重复响起,她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住。那些否定她的话,说她是修炼废物的话……听得多了,桑浓黛心里生出了一股怒火,她握刀疯砍邪魔,直到精疲力竭。 “当——” 在洪亮的钟声里,桑浓黛睁开了眼睛。 她吸了一大口气,感觉穿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艳阳之下,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幻境试炼。 摩云台上,传出朗声宣告:“殷其雷试炼,第一名,沈砺。” 水镜中放出他抵达那座高楼第五层的画面。 “第二名,谢慧。” “第三名,桑浓黛。”…… 之后是其他几人的排名,李瑶瑟倒数第二,顾无戾倒数第一。 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在最后被提及,幻境中他展露出的心性太差,长浩宗不收,遣了一位弟子,送他下山。那人脸色铁青,不甘不愿地走了。 其他人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宣告声继续说,按照殷其雷试炼的规则,接下来将按照排名先后来让他们选择参加哪一位峰主的收徒试炼,不过试炼若是不通过,那么主动权就交到了峰主们手中,由他们来挑选弟子了。 沈砺毫不犹豫地选了裴谚。 裴谚起身,淡淡道:“我的试炼很简单,只要你能接住我一剑。” 沈砺点了点头,摆好迎战姿势。 裴谚普普通通挥了一剑,沈砺手中的剑飞了出去,人也飞了出去。 他重重砸在了摩云台对面的崖璧上,狼狈摔落在地,沈砺捂住胸口,只觉身体疼痛无比,一时喘不过气来。裴谚力度把握得极好,只给他造成了皮外伤,而丝毫未损他的内里。 裴谚重回席上。 这时,一位峰主起身,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沈砺便入我门下吧。” 下一位是谢慧,她目光坚定,也选择了裴谚。 裴谚仍然只是一剑,崖璧下多了一个人,沈砺感到了些许安慰,谢慧则露出苦笑。 轮到桑浓黛,她迟疑了好一会儿。 裴谚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一些,手指微屈,似乎在思量若是她选他,他挥剑时该用几分力道。 桑浓黛垂眸,恭敬道:“我想选择陈三思仙君的试炼。” 拜入剑圣本人门下难度太高了,不如保险一点,不然她若是被其他和裴谚八竿子打不着的峰主收为徒弟,想见裴谚,恐怕会难了。 第27章 同样是一身白衣, 陈三思看起来就比裴谚亲切许多。 修炼之人,到了一定修为,便能有驻颜之术, 从外貌来看, 陈三思大约三十左右, 成熟稳重。 他飘然来到桑浓黛身前,含笑道:“我的试炼也不难, 只需空手与我过上三招。你先。”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还请神君指点。” 她出手, 动作迅疾凌厉,一拳挥去,却被陈三思一掌圆滑化解, 桑浓黛也不气馁,旋身飞起,一脚踢了过去,然而,还没挨到陈三思的衣角, 她就被磅礴的灵力震了开来, 身体荡飞出去! 围观的参选弟子全都嘶地吸了口气,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和前两个一样飞出去了, 恐怕这个也不成了。” “这几位仙君的试炼这么难么……” “我之前还想我能不能有这个运气拜入七位仙君门下, 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我。” 议论声重叠在一起,极短的刹那就是几十句话。 桑浓黛听不到也不想听, 她全神贯注,调用全身灵力,拼命控制自己飞出去势头,终于在三丈外刹下脚步。 她握了握拳, 抬头看到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陈三思。 陈三思微笑着注视了她一会儿:“那么,我宣布……” 他话没说完,桑浓黛骤然拔足,朝他狂奔,大喊道:“仙君,还有一招!” 说好三招,方才只过了两招! 这次,桑浓黛尝试了新的攻击技巧。 有赖于那套顶级身法,当桑浓黛奔到陈三思面前,仿佛自暴自弃般直白地挥出一拳后,陈三思又是用掌相迎,然而这一次,桑浓黛却没有像第一招那样直愣愣撞进他掌里被他挪开,相反,她的身影刹那间从他面前消失了。 背后传来一阵凛冽的灵风! 陈三思脚尖微点地面,身子微偏,但没有完全躲开,桑浓黛一掌劈在他肩膀上! 摩云台上台下的人发出浪潮般的惊呼。 陈三思回身,笑容真切,满是欣赏之意:“你通过了试炼。” 桑浓黛脸上瞬间浮现出笑意,明媚如芙蓉绽放,行礼道:“多谢仙君!” 陈三思摇摇头,逗她:“错了,你该叫什么?” 桑浓黛恍然大悟,果断改口,清脆道:“多谢师尊!” 陈三思让她上了摩云台,之后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坐在沈非寒旁边的五师妹带着点儿遗憾开口道:“恭喜大师哥又收到一个好徒弟。” 陈三思笑道:“我再晚一步,你该站起来抢人了吧?” 五师妹笑嘻嘻道:“可不止我要抢呢。” 就在这时,裴谚也淡淡开口:“恭喜大师哥。” 陈三思一怔,总觉得这不太像裴谚的风格,难道裴谚属意桑浓黛做他弟子?不应该啊,桑浓黛可是练刀的,自己肯定想多了。 接下来,剩下十一人按照次序进行试炼,又有三人不死心选了裴谚,结局也都和沈砺、谢慧一样。 最后只剩下三人,程卢、李瑶瑟、顾无戾。 陈三思对裴谚传音入密说了一句话:“师弟,你可是答应过师尊,今日定要收一个徒弟的。” 裴谚回了个:“嗯。” 陈三思拿他没办法,看向台下。 那程卢书生模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修为只比现如今的顾无戾高一点儿。 轮到他,他握着剑,声音轻但坚定:“我选择裴谚仙君的试炼。” 摩云台上,看着他,桑浓黛总觉得有点眼熟。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裴谚下台,一剑将他击飞,和之前那几个人不同的是,程卢人虽然飞出去了,但死死握着剑,是以剑并没有脱手。 裴谚扫了他一眼:“你通过了。” 桑浓黛恍然大悟,是了,梦境里,他就是裴谚的徒弟。 看来,如果不是像救如姨那样努力干涉,很多事情还是会按照白泽石的预言梦境发展。也就是说,她从梦境里看到的她在长浩宗经历的事情,大多还是会出现。那到了和顾无戾一起历练的时候,她一定要小心些了。 拜师已经完成,桑浓黛接下来就身心轻松地在摩云台上观看剩下的参选弟子经历一轮轮选拔了。 收徒已经完成,裴谚提前离席了。 回到明竹峰,裴谚望向离他峰头不远处的梅英峰,那是陈三思的峰头,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他去过几次,那里梅花开得很漂亮,而他的峰头,只有绵延的翠绿青竹。 晏清丞忽然想起,在西野魔界时,琼玑宫的杏花也是一道风景,风吹得花瓣簌簌落下,桑浓黛撑着脑袋在窗边,伸手接一两朵花,见到他来,眼睛会发亮。 按常理来说…… 以魔尊那具躯体,不应该那样轻易死去。 今日见到桑浓黛,倒是让他起了探究魔尊身死一事的心思。 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可以沟通天道、查问因果。 晏清丞掐指一算。 竟是因为,桑浓黛……命格极为贵重,所以克夫? 居然能克死他的分身? 他唇角一弯,蔓延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晏清丞年纪轻轻就当世无敌,又被困在玉穹山,不能轻易下山,便觉得日子太过无聊,才捏了分身在五洲四海行走。 然而这些分身也都太顺利,做魔修成了魔尊,修习剑术成了剑圣,东陆在他的治理下也平静得毫无波澜,妖族更是一群直脑筋的…… 除了尚未到来的“宿命”,他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坎。 无聊至极。 直到这次问及的因果。 晏清丞对女人没兴趣,他只是觉得,她能克死他分身这件事…… 有趣,太有趣了。 不如就让裴谚这个身份,也娶她为妻吧。 做魔尊,他故意树敌,魔界到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西野靠近邪魔境,本身又是危险重重,最后大战混乱成那样,严格来说,魔尊意外身死,那样的环境也是决定性因素。 而裴谚身处中洲,哪怕如今邪魔开始侵入,也尚算和平。而他作为剑圣,虽没有魔尊那样强大的伤势恢复能力,但极擅长以攻为守,所到之处,更是人人敬重。 她又能以怎样的方式克死他? 他简直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 长浩宗的收徒大选结束,桑浓黛正式成为了陈三思的第十九位弟子。除了她以外,谢慧和顾无灯也拜在了陈三思门下,陈三思按年岁排行,谢慧十七,顾无灯十八,桑浓黛便成了十九师妹。 陈三思带她回到梅英峰,向她们介绍了梅英峰的师哥师姐们。 之后带她们来到了住宿的庭院,梅英峰地方不小,但是条件并不奢侈,至少比不上她们在自己家时,所以只能让她们三个人住在一个庭院。 “今日你们好好歇息,”陈三思对她们道,“明日便正式开始同我修炼,听我讲课。” 他说了个时辰。 三人齐声应是。 庭院虽小,但颇为清雅,栽了一株梅花,这梅花和寻常梅花不同,炎炎夏日也在盛放,而且桑浓黛靠近时,发现它蕴含着极其充沛的灵力。 顾无灯说:“这好像是师尊培育栽种的特殊灵梅,在这样的梅树下修炼,会事半功倍,不过一棵太少,效果有限,据说梅英峰后山一整座山都是,不知什么时候有缘得见。” 她们接着查看房屋。 屋里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今日大选累了一天,尤其幻境试炼格外让人疲惫,谢慧和顾无灯精神有些不济,早早休息了,只有桑浓黛觉得处处都很新奇,又犹如话本故事般拜入大宗门,此时虽然也躺到了床上,但心情有些激动,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床上滚着滚着,身体突然一烫,经脉灼灼烧痛,桑浓黛赶忙吞了流风回雪丸,兴奋的心情也随着清凉的丹药冷静了下来。 还是赶紧睡觉吧。 她从手镯里取出一点儿醉眠香来,自从倒扶桑果的副作用出现,她的睡眠又时好时不好,为了睡个好觉,桑浓黛会用上一点她在魔界时跟癸酉要的醉眠香。 用完,迷迷糊糊即将陷入睡眠时,桑浓黛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近裴谚呢…… 一夜无梦,直到清晨。 “砰砰砰!” 桑浓黛被敲门叫醒,她打着呵欠去开门,看到谢慧站在门口,提醒她:“差不多到时辰了。” 昨天师尊说了,他们要早起做“早课”。 桑浓黛连忙起床洗漱出门,和谢慧、顾无灯来到梅英峰的修行院。 这是这座山峰上最大的院子,前院是绿茵茵的草地,有绿树矮墙,还有一座擂台,弟子们可以在这里练刀、练剑、切磋比试,屋内讲道授课,后院梅花盛放,灵气极为浓郁,是修炼的好地方。 这会儿,修行院前院已有不少人,十六个师哥师姐,虽没全在,但也到了大半。 桑浓黛惊讶地发现,裴谚也在这里! 他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圈,无人敢靠近,于是更加显眼。 陈三思缓缓踱步而来,见到裴谚,也是吃了一惊。 他问道:“师弟,你一大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裴谚用灵力隔空把人群中的程卢拎了出来,对陈三思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头一次收徒,未曾教过徒弟,无从下手,便来向师哥学习学习。” 陈三思欣慰道:“好啊。” 师弟虽然收徒时不太情愿,但对徒弟还是很负责的。 第28章 时辰到了, 众人进屋,听陈三思讲课。 中洲修士修炼方式是大致相同的,吸收灵气, 运用灵气, 所有功法和术法的核心也就这么简单。 而长浩宗宗主介恒所创立的功法, 能让修士更沉浸、更容易沟通天地灵气,修为增长更快, 学习术法更容易领悟, 修炼这门功法的核心,就在他悟出的“道”中。 陈三思讲的,便是这个道。 桑浓黛和其他人一起盘腿打坐, 一边听一边运转灵力,尽管她聚精会神,不过许多地方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这样听了一个时辰的课,桑浓黛隐隐约约觉得有所收益,只是还抓不太准那种感觉。 讲完课之后, 陈三思将三位新弟子单独留了下来。 当然, 裴谚也带程卢在旁边听着。 陈三思一挥袖,桌上摆出三只青釉花盆, 每一只花盆里都有三粒种子, 然后道:“我宗外门弟子每日要挑水砍柴, 一是锻炼身体,二是磨练心智, 有如铅华洗尽,显露出资质的,便能收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便可以听讲道课, 修炼功法,除此之外,便可以跟着师哥师姐、几个峰主学习术法。不过,做了峰主亲传弟子,每日修炼内容就会各不相同了,譬如我,每一位新弟子来梅英峰,我布置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这。” 他指着面前的花盆:“这里面是小型流光梅的种子。” 他这一番话,并不仅仅是说给桑浓黛她们听的,也是在教裴谚如何教徒弟。 陈三思说:“流光梅能够聚集天地灵气,但它无法自主生长,需要有人以灵力喂养呵护,大的流光梅,你们现在是栽不出来的,所以给了你们小的种子,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三粒种子就是三次机会,具体栽种方法在接下来几日的讲课中我会随着讲道逐步说明。” 桑浓黛点了点头,跟在谢慧和顾无灯后面领了花盆和种子。 陈三思望向旁边裴谚:“师弟可有什么心得?” 裴谚道:“我峰上的竹子倒不难栽,见风就长,恐怕不适宜用来作这每日的修炼。” 他沉吟片刻,看着程卢道:“你既想跟我学剑,那这个月的每日修炼内容,便定为挥剑吧,每日清晨,挥剑三千次。” 程卢恭敬应了。 裴谚顿了顿,目光忽地落在桑浓黛三人身上。 三个人霎时都有点紧张,谢慧和顾无灯紧张,是因为她们作为剑修,心里是崇敬裴谚的,由敬生畏,实属自然。 而桑浓黛紧张,是有些担心裴谚看出什么来。 她知道裴谚是晏清丞的分身之一,但晏清丞不知道她知道,她还知道晏清丞最后会变成一个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所以谁知道他要是知道她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作为晏清丞的分身之一,裴谚绝对是认识她的,但他不会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会装作不认识。 她自然也得把他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看待。 只是心里揣着这样的秘密,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很多。 这时不敢与裴谚的目光触及,微微低下了脑袋。 在这样的诡异中沉寂片刻,陈三思:“?” 裴谚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二人若是有意走剑修的路子,也可以照着我说的做。” 谢慧和顾无灯露出惊喜的神色。惊喜在于,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眼下裴谚所说的“挥剑三千次”的每日修炼任务,而是其言外之意。 两人应了一声,决意牢牢抓住从剑圣那儿学东西的机会。 桑浓黛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在看她啊。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裴谚又开口了:“你也是,你虽是刀修,但刀剑有共同之处,以我的方式练习,一样会有进益。” 嗯?桑浓黛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裴谚神情冷淡:“你不愿意?” “不不不,”桑浓黛连忙道,“愿意愿意,今后还请仙君……不对,小师叔,多多指点!” 裴谚颔首:“自然。” …… 桑浓黛充实又忙碌的长浩宗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听课、修炼、挥刀三千次、与师哥师姐切磋比试、种花…… 这样的生活说来简单,实则将她的空闲填的满满的,尽管裴谚常在梅英峰,但是他气场又冷,她实在找不到机会“追求”他。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足够多也有用,这几日,桑浓黛晚上没再犯过病。 进长浩宗的第七天,陈三思说,按照长浩宗的规矩,明日便会给她们放个假,让她们回家看望家人,下次再回去,就得到新年了。 宗里给每人安排了一只仙鹤,仙鹤在一众飞行坐骑中,速度算是中等,不过中洲范围内,一日来回,也差不多够了。 陈三思牵着三只仙鹤来到梅英峰,嘱咐三人路上注意安全,他给她们分发了玉符,道:“若是遇到难以对付的危险,捏碎玉符,我便会出现。” “多谢师尊。”三人纷纷道。 其实作为世家重点培养的孩子,她们保命的手段并不少。 桑浓黛就有一枚如姨给的玉符,和这个差不多。她收进储物玉镯里。 临行前,裴谚突然来了。 “小师叔。”三人低头行礼。 裴谚看着桑浓黛说:“正好我有事要去一趟东隅城,你随我一起,不必乘这仙鹤了。” 桑浓黛一愣:“我?” 裴谚道:“是,我要去的正是桑家。” 剑圣何时与她桑家有关系了? 桑浓黛迷惑了一瞬,又想,她毕竟只是看过一次预言梦境,并非事事都能知道,况且,如姨是说过和裴谚有过几面之缘。 陈三思也发话了:“也好,你们同行,路上倒也更安全,近日中洲实不太平……” 闹事的邪魔越来越多,按照宗主的吩咐,长浩宗已派出了几位峰主和一众弟子去往闹得厉害的几处平定邪魔。 旁边,谢慧和顾无灯看向桑浓黛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 她们之所以这个态度,是因为裴谚作为剑圣固然十分值得敬重,但作为“你今日三千次挥剑做得极好,明日加到五千次罢”和“你今日动作走形至此,已不能说是在挥剑,今日等于没做,明日双倍补上罢”的半个师尊,还是冷漠无情变态严厉的那种,短短几天,就足以让她们的心情从崇敬欣喜变成了急起来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是想归想,她们面上是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剑圣的气质是昆仑山巅千万年不化的冰雪,冷得让人窒息。 若是让她们和裴谚一起回家,恐怕路上就得窒息而死。 可怜小浓黛了。 谢慧性子稳住些,拍了拍她的肩膀,顾无灯则上前拥抱了桑浓黛一下,沉痛道:“一路保重。” 她们乘着仙鹤率先离开。 裴谚招手,唤来一只金翅大鹏。 桑浓黛又是一愣。 金翅大鹏并不多见,上一次,还是魔尊带她乘坐,从西野回中洲,送她到了云中城参加鹤鸣宴。 她很快反应过来,长浩宗有金翅大鹏并不奇怪,之前沈非寒去魔界也是乘的金翅大鹏,不过与眼前这只并不相同。 大鹏伏下身子,裴谚飘然立到它背上,接着,伸出一只手给她。 他的手,修长白皙,不是魔尊那样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血色,只是触碰到,桑浓黛还是觉得有些冰冷。 与魔尊不同的还有,裴谚的掌心指腹,都有薄薄的茧。 这些天她拼命挥刀,右手手掌也是有些泛红破皮,只是并不严重,她也就没涂什么药膏。 握紧桑浓黛递过来的手,裴谚将她拉到金翅大鹏上。 “坐下罢。”他松手,淡淡道。 “多谢小师叔。”桑浓黛盘腿坐下。 金翅大鹏比仙鹤大得多,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它展翅冲上云霄,云层之上,灿烂金光镀在两人一禽身上。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与她同行的人穿的是黑衣,她与他坐得也极近,准确地说,她坐在他怀里。 那时她与他是成了亲的。 但她和裴谚,是师侄与小师叔的关系,这些天虽然常在梅英峰相见,他也指点过她练刀,但是真论起来,还是不熟的。 是以这会儿,她坐在他身后,中间隔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个人。 桑浓黛暗暗思忖,待会儿若是大鹏飞行出现动荡,她顺势假装没坐稳,扑他怀里怎么样? 裴谚若是要推开她,她就假装害怕,死不撒手。 然后呢? 桑浓黛正在畅想,耳边突然响起裴谚清寒的嗓音:“你以前乘过金翅大鹏?” “是啊……”她下意识出了声,接着一顿,总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应答对不对。 裴谚摆放在膝上的手本是结了防风印的,听到她的回答,手指颤动了一下,笼罩在鹏鸟上的防风结界出现了漏洞。 轰—— 狂风顿时在桑浓黛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袖鼓起,睁不开眼,本能地叫了一声,抓紧了鹏鸟的羽毛,差点被这阵风掀下去。 裴谚神色一沉,立刻重新结印。 风声止歇。 缓了缓,裴谚问道:“桑师侄,你还好罢?” 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慢吞吞地朝他挪了过来,片刻后,她温暖的身躯靠近了他的脊背,虚虚地拢住了他的腰,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听到她小声说:“小师叔,我有点儿害怕。” 突然,金翅大鹏不知怎的,猛然颤动摇晃,向下俯冲,几乎是个垂直坠落都姿势。 桑浓黛惊叫一声,不再虚拢,而是直接抱实了。 熟悉的感觉出现了!玉坠隐隐发烫,这一次拥抱,正如第一次抱魔尊那样,开了半树桃花! 也就是说,换了个分身,许多事情又可以算作“第一次”,效果也等同于第一次。 桑浓黛顿时精神百倍,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裴谚陡然起身,他拉住桑浓黛的胳膊,旋身将她抱进怀里,带着她弃了金翅大鹏,身姿飞动,点着脚下山林,徐徐落地。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桑浓黛,恰逢她抬起脸来,灼灼明亮的眼睛,含着盈盈笑意,一如在魔界。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裴谚想。他既然决定娶她,自然要创造些机会。 他本该这样想。 然而事实却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此刻想到却是别的。 前两天他也去了慈殊寺一趟,顾家为顾无戾洗去记忆一事有确切的说法和痕迹,桑家为桑浓黛洗记忆一事却没有,并且丁点儿相关传闻都无。 或许是桑家隐藏得更好。 然而方才他临时起意一问,她却回答说她乘过金翅大鹏。 桑家是不养鹏鸟的,养的是青鸢。除了桑家,那便只有从西野魔界送她回中洲那一次了。 所以她是记得的。 只是,她到底记得几分? 现在她这样看他…… 裴谚垂眸望着她,微微启唇,最终却没出声。 他差点想问:你知不知道你在看的是谁? 好冷的眼神!桑浓黛见好就收,蓦然松开了他,退后两步,说道:“多谢小师叔,方才我受了惊吓多有冒犯,还请小师叔见谅。” 裴谚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第29章 桑浓黛看向四周, 这座山并不大,草木茂盛,鸟鸣啁啾, 生机盎然, 鹏鸟在不远处重振了翅膀, 停在了树尖上。她所在的位置,一面是茂密树林, 另一面则清爽空旷, 往外能看到繁荣的城池,正是她从小长大的东隅城。 看起来一切并没有异常,那金翅大鹏为何会…… 等等, 周围有魔气! 林间有什么东西猝然穿过,一闪而逝。 桑浓黛还没看清是什么,裴谚便一剑出鞘,将它钉在了树干上。 仔细一瞧,它有点像一只大号蝙蝠, 濒死之时, 它张着嘴似乎在尖叫,只是桑浓黛没有听到声音, 反倒是不远处的鹏鸟一个跟头从树上摔了下来。 无情剑上灵力涌动, 那只魔物浑身魔气渐渐熄灭, 最终随风消逝。 裴谚收剑,金翅大鹏也飞回他们身边。 这次, 他将她拉上鹏鸟后,没有松手,而是牵着她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为了避免方才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抓紧我。” 正合桑浓黛的意,她带着点儿笑意应道:“好。” 裴谚自然能觉察出她的语调。他脊背挺直,感知她一如往昔的温热躯体。 这里距离东隅城已经很近,金翅大鹏扇了两下翅膀,便到了城中心的桑家宅邸。 快得让人恍然,这时才觉出金翅大鹏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桑家不是清幽苑,外人无法随意出入,鹏鸟只能在门口停下。桑浓黛松开裴谚,跳下鹏鸟,前去敲门:“如姨如姨,我回来啦!” 长浩宗的传统,桑家是知晓的,今日早有准备,顿时门就打开了。 “黛儿回来了。”来迎她的是桑家长老桑蓉,她面上带笑,只是见到和桑浓黛站在一起的裴谚,微微吃惊。 裴谚行礼道:“上次同桑家主借了一样东西,今日特来归还。” 那次他来桑家,还是魔尊“迎娶”天下第一美人的时候,为了确定她的身份,他找了个借口。 桑蓉回了一礼:“仙君请进。家主有事,正在见客,还请你稍待片刻。” 裴谚淡淡道:“无妨。” 他随着桑浓黛一起,踏进桑家大门。 按照待客之礼,桑蓉正要叫人看座上茶,裴谚却婉言谢绝了:“我在院中等待即可。” 桑浓黛这时也开口:“我在这里和剑圣大人一起等等如姨吧。” 桑蓉沉吟道:“也好。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在熟悉的环境里,桑浓黛放松了很多,和裴谚说话:“没想到东隅城附近会出现魔物,以前从没有过。” 裴谚说:“邪魔境封印破损,放出邪祟魔物不知凡几,对五洲四海必然会有影响。” 桑浓黛心想:是啊,七大恶兽和三大顶级魔物可都逃了出来。也不知道魔界如今怎么样了,癸酉和丁亥还好么,余绍一家和邬南兄妹呢…… 见她微微失神,裴谚正欲开口,便见桑蓉回来,说道:“家主一会儿就来。” 桑如是来得很快,见到桑浓黛,她先眉开眼笑地抱了一下,问道:“黛儿,你在长浩宗过得如何呀?” “挺好的,”桑浓黛说,“学习到了很多呢。” “你才学了几天,就学习到了很多?”桑如是虽有些不信,但还是夸了她两句,“能通过陈三思仙君的试炼,说明我们黛儿不仅有天赋,心性也好,你在长浩宗要认真学习,努力修炼,回来再跟如姨练刀。” 桑浓黛点点头。 “好了,”桑如是拍拍她的肩膀,“你先回自己院子吧,如姨跟剑圣有话要说。” “什么话啊,我不能听吗?”桑浓黛不太想走。 桑如是想了想,说道:“行,你想听就听听。” 她对裴谚说的,正是方才那些来客与她说的:“有魔物在东隅城作恶,不是一般的魔物,城中几个家族正与我商量,要引它出来,将它诛杀。剑圣既在,不如与我们一起?” 裴谚颔首道:“义不容辞。” 接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这是上一回向桑家借阅的书册,多谢了。” 桑如是笑道:“剑圣客气了。” 桑浓黛探头探脑,看到那本书册封面上的字迹,脱口道:“问津客?” 这本书册的名字叫作《乘槎探秘》,正是问津客最出名的代表作之一,内容是他探索的十个秘境,其中就有缘机秘境。 桑如是看着她,叹了一声:“这还是你娘当年搜集到的问津客真迹。” 桑浓黛心中一动,双手手掌向上,伸到桑如是面前:“如姨,借我看看吧!” “你娘的东西,”桑如是笑了起来,“给你都行。” 把册子给了她,桑如是对裴谚说:“具体如何引出那魔物,我们正在计划,剑圣,请?” 桑如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裴谚向桑家的议事堂走去。 “如姨如姨,”桑浓黛在后面喊,“我呢,我也可以参与,我……” 桑蓉长老一把将她薅走:“今日给你和缇儿备了宴席,你就别掺和大人的事了。” 傍晚,桑缇才乘着仙鹤到家。他也成功进了长浩宗,只不过只是普通内门弟子,与桑浓黛的身份差了一截。 相比较桑浓黛的轻松,桑缇回来时,神情没那么愉快。桑浓黛听说,内门弟子之间竞争压力也很大。桑缇在家被宠惯了的,在鹤鸣宴上输了都受不了,在内门天天比试天天输,又没人捧着他安慰他,短短几天,人就蔫得不行了。 晚宴很热闹,还请了戏班子在庭院搭了台子唱戏,平时桑浓黛很爱看,今天却惦记着裴谚和桑如是他们要诛杀魔物的事,看得不太认真。 桑缇更是不知从哪学了借酒消愁,已经把自己喝醉趴下了。 宴席上的酒味道一般,很辣,桑浓黛尝了一口就没喝了。上次喝酒还是在鹤鸣宴芍药院,魔尊带来的百花酿,味道真是好极了。 只不过这一口酒劲却不小,没一会儿,她竟觉得有些晕晕乎乎。戏班子唱戏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面前摊开的那本《乘槎探秘》,蜡烛快凑到书页上,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差点儿把它燎着了。 “呼……” 轻轻的吹气声在桑浓黛旁边响起,手里的蜡烛骤然熄灭。 周围伴随着烛火的消失而暗淡了许多。 桑浓黛抬起有些沉重的脑袋,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是庭院里的人都不见了,原先醉趴在桌上的桑缇也不知去了哪里。 院中起了薄雾,月晕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一切变得朦胧,屋檐与走廊下的橘黄灯光摇摇晃晃。 只有戏班子还在唱:“暮云楼阁画桥东,渐觉花心动,兰麝香中看鸾凤……”* 唱着唱着,戏台上两人便脱起衣裳来。 桑浓黛:“?” 她茫然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周围都是雾,偏偏戏台那一块儿清晰无比,那一男一女搂抱在一起,像两道雪白的影子在黑夜的绸缎上交叠,原本有些遥远的声音这时也变得诡异的忽远忽近,那动作在桑浓黛眼前如雪浪般起伏不定,那喘息环绕在她耳边……桑浓黛的耳朵先红了,然后是整张脸。她是偷偷看过话本,但还从没见过这样真切的场景,这这这是哪儿找来的戏班子,这对吗? 这必然不对啊!! 更不对的,是吹拂在她耳畔的冰冷气息。 冰冷滑腻的什么缠上了她的腰,桑浓黛低头一看,是男人的手臂。 一道熟悉的清越嗓音响起:“夫人……” 桑浓黛颤抖了一下。 若不是她对魔尊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分身,这会儿恐怕会以为是魔尊的鬼魂来找她了。 意识到事情十二万分的不对,桑浓黛反而愈发清醒。 她厉声道:“谁是你夫人!”说话的同时,她的手指搭到了储物手镯上。 “你呀……”那东西低低道。 桑浓黛取出长刀,奋力向后扎去:“你认错人了!” “咝——”身后那东西发出惨叫,松开了她。 桑浓黛连忙起身,回头看去,瞳孔骤缩! 那是一只羊面蛇身的魔物。 下一瞬,一柄冷白如玉的长剑刺破迷雾,这只魔物却不像山上那只蝙蝠被一下钉住,它避了开来,碧绿的眼中闪烁着惊惧的光芒。 形式似乎对它不利。 戏台上的声响却越来越大,它那细长分叉的蛇尾在庭院游走,朝桑浓黛缠去。 一身白衣的裴谚从雾中走了出来,伸手召剑,再朝它刺去! “小师叔。”桑浓黛叫了一声,朝他跑去。 裴谚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这是邪魔境七大恶兽之一的狺蛇,雌雄同体,这些日子在东隅城杀了数十名男子,没想到它今日会换了性子,找上了你。它最擅长以情、色、欲诱人,所到之处,迷雾笼罩,幻象频出。”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见戏台上的两人变了脸。 裴谚脸色微变,握着剑,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桑浓黛也惊呆了,戏台上的那两张脸,变得极像她和裴谚,又有些怪异的感觉,两人缠吻在一起,不光是唇舌缠着…… 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桑浓黛脸颊发烫,眼睫霎时垂下,这一垂她就发现,狺蛇的两条蛇尾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她和裴谚的小腿。 “嘻嘻嘻嘻……”耳边传来狺蛇的笑声。 桑浓黛一刀斩了下去。 “你不喜欢他么?”狺蛇吃痛收回尾巴,笑嘻嘻地继续说,“那我再帮你换一个。” 戏台上的男人脸如同蜡一般融化、重塑,再即将变出新的人脸前,长剑飞了过去,将他的整个脑袋砍了下来。 “嘻嘻……”狺蛇还在笑,“幻象是不会死的……” 男人脖颈上的血肉开始蠕动生长。 裴谚白衣一荡,眨眼就逼到了狺蛇面前,一字一顿,寒声道:“但你会死。” 作者有话说:戏班子唱词引用盍志学/盍西村《东城早春》 第30章 一人一魔, 在这雾气笼罩、诡异戏曲中顷刻间过了不知多少招,裴谚的剑光璀璨,狺蛇的魔气喷涌, 咝咝声不绝。 铮—— 伴随着一声剑鸣, 狺蛇痛嚎一声, 身上飙出鲜血。 这一剑似乎打中了要害,桑浓黛耳边一清, 那淫靡戏曲的声响、人影都骤然消失了。 狺蛇游走躲闪, 攀在了院墙上,恋恋不舍地看了桑浓黛一眼:“天下第一美人啊……” 它转身欲逃。 裴谚却没有放过它的打算,飞身追了上去, 一剑刺中它的羊面!再用力一甩,把它甩回了这间庭院。 狺蛇挣扎,魔气在飞快修复它的伤,裴谚心知魔物特性,此时攻势不停, 眼看狺蛇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游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突然张开血红的羊口, 朝裴谚喷出一股青色的烟雾。 刹那间, 裴谚坠入了为他量身定制的幻境中。 狺蛇知道眼前这人非同小可, 这是它关键时刻的保命招数,也不知能撑多久, 他一中招,它就要溜。 却忘了还有个桑浓黛在旁边。 桑浓黛拦住它的去路,下手稳准狠不比裴谚差,一刀扎在它大约七寸的位置。 也不知它算不算一条正经蛇, 打七寸有没有用,她刚闪过这个念头,便见狺蛇直接撕开伤口,从她刀下逃脱。 果然没用……桑浓黛遗憾想。 然而刚躲过了刀,剑又来了。 狺蛇的羊瞳出现了切切实实的骇然。他居然这么快就从幻境中挣脱了! 像它这样的魔物,只有在魔气充沛的情况才能不断恢复,而且就算魔气充沛,这种对伤势的治愈也不是永无止境的,更何况这里又不是西野,而是中洲。 更糟糕的是…… 它看到那面色冷如霜雪的男人松开了剑,双手飞速结印,长剑悬浮在空中,转眼间由一化十,再由十化百。 这剑下来,它必死无疑了。 狺蛇只能用出最后的一招,它两条蛇尾尖扬起,朝裴谚和桑浓黛刺去! 桑浓黛眼疾手快,挥刀将它们斩断,那尾尖脱离了身体却好像还是活的,在空中像是两尾游鱼,灵活闪动,撞进来桑浓黛和裴谚的怀里。 两人不仅感到一阵锐器穿透的刺痛,还感觉有什么东西流入了他们的经脉。 桑浓黛只觉得身体变得滚烫起来。 这种热十分难受,却和倒扶桑果带来的灼热不同…… 她看向裴谚,脑中闪过方才戏台上的一幕幕,心中居然生出了难以启齿的渴望。 那是狺蛇的心尖血。 裴谚知道这是一味情毒,神情微变。 狺蛇有信心,中了它这毒,不仅会扰乱经脉运作,更重要的是会让人思绪也变得极为混乱,只剩下宛如野兽般的一个念头,眼前这人的剑招一定会就此中断,它一定能逃走! 但事情却没有照狺蛇预想的那样发展。 裴谚完成最后的手印,空中数百长剑化虚为实,猛地扎向正在拼命向外逃的狺蛇! 噗嗤噗嗤噗嗤!!无数道利刃扎穿魔物血肉,将它钉在了院墙上。 “邪魔境外这么大……我……还没……玩够呢……”狺蛇双目渐渐失神,整个身体在慢慢崩散。 一粒光点从它身躯里掉下来,裴谚用灵力将它抓到手里。 他走向桑浓黛。 桑浓黛修为不够,对狺蛇毒没什么抵抗之力,这时不仅脸色通红,眼中也是水雾蒙蒙。 裴谚靠近之后,她攥住了他的衣服,踮起脚尖仰头吻他。 桑浓黛站得不太稳,几乎是撞到了他身上,唇齿与他磕了一下。 她的唇柔软滚烫,伴着灼热的呼吸启张开来,含住了他的唇瓣,湿滑的舌头急促地往他的齿间探。 裴谚的意志轰然倒塌。 他丢开剑,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脖颈和下颌,张嘴吮舔她的唇舌。两人心跳极快,声响和震动贴在一起,津液交换的水声与喘息声更是在耳畔轰鸣不止。 “黛儿!” “裴……剑圣大人……” 外界传来的惊呼,让裴谚清醒了一霎,他往后退了一些,桑浓黛却不管不顾与他贴近,他下意识哑声道:“乖一点。”桑浓黛摇摇头:“不要,我难受……” 裴谚蓦地想起那粒从狺蛇体内取得的灵丹,他喂给了她,轻声哄道:“吃了就好了。” 说完这句,裴谚把桑浓黛的脑袋按在怀里,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群人。 今夜的除魔联盟本来在外面实施计划,但是引诱计划不太成功,只好四散开寻找魔物踪迹,只有桑如是等人留在布了引诱阵法的原地,后来看到桑家出现了冲天魔气,都是一愣,随即全都赶来,没想到正正好看见这一幕。 只见传闻中漠然无情的剑圣裴谚,此时满脸潮红,唇上是被桑浓黛又吸又咬造就的鲜艳血色,还有那不好说的潋滟水光…… 他气息不稳,喑哑解释:“狺蛇我已斩杀,只是最后中了它的心尖血情毒,难以自控,做出了如此……” 裴谚顿了顿:“狺蛇体内有魔灵两丹,灵丹可解血毒,我已给她喂下。” 桑浓黛吃下灵丹后,确实清醒了许多,不仅如此,丹田里上次的灵丹还没完全被她炼化,这时微微颤动起来,上次她的结丹之势被倒扶桑果副作用打断后就一直没能再进入那玄妙的修炼状态,这次又吃下一颗灵丹,隐隐倒是又有要突破的感觉了。 “今夜多亏剑圣,”桑如是来到两人身边,神情有些紧绷,“把黛儿交给我吧。” 裴谚望着她。 和桑浓黛同回东隅城,他是计划了鹏鸟下坠一事,但是东隅城有魔物,那魔物还是狺蛇,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 虽不是计划,但来得也巧,他可以借此达到目的了。 裴谚开口,缓缓道:“桑家主,我会负责的。” 桑浓黛在他怀里抬了头,一脸迷茫:他在说什么? 桑如是不动声色:“剑圣的意思是?” 裴谚说:“我会娶她。” …… 桑浓黛被关在了自己房里,经脉丹田中呼啸的灵气迫使她不得不立刻打坐,将灵丹炼化,丹田内的灵气渐渐凝成实质,一颗内丹徐徐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桑浓黛长舒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五感灵敏,与天地灵气的沟通也发生了质的变化,一切都随着修为突破变得不一样了。 她欣喜地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况。 很快就发现,不光是身体,连记忆都更加清晰了。 庭院宴席中的场景在她眼前一幕幕浮现,那些她没看到的,也能想象出来。 她本来好好的吃着饭看着戏,突然,庭院起了雾,从她的视角看,是院子里其他人都消失了,但是在旁人看来,是她消失了。 接着,在没被带入幻境的人看来,院子里出现了奇怪的动静,但找不到源头。 最后,如姨带着今夜在外面的桑家长老、东隅城其他家族的家主长老,赶回桑家,来到庭院,恰逢那怪异的雾气散去,只见墙面上多了具魔物尸体,还有她和裴谚亲得难解难分的场景。 这还不算完。 裴谚还说要娶她。 想到这里,桑浓黛抓着胸口的玉坠,荒山这时微风吹拂,大片大片的花枝摇曳,今夜生机又扩散开一大圈。 她既高兴,又有些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裴谚会说要娶她? 就因为中了情毒,被那些人看到他们亲在了一起?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中洲不是东陆,桑浓黛从话本里看到,东陆的大家闺秀若是被人瞧见与男子有亲密举止,不成亲是不行的。中洲又没有这种规矩。 “吱呀”的开门声,让桑浓黛立时抬头。 桑如是走了进来,回身关上房门。 “如姨。”桑浓黛有些不由自主的心虚,小声叫她。 桑如是过来将她拥在怀里,拍拍她的背:“今夜之事不怪你,是如姨疏忽,将几个长老都带去了外面,家中缺乏防守,才给了那魔物可乘之机。” 桑浓黛说:“我没事的。” 桑如是停顿了一会儿,惊讶道:“你突破了?” 桑浓黛点点头:“今夜那颗灵丹正好起了作用。” 桑如是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因祸得福了。” 桑浓黛笑道:“我运气一直不错!” 沉默片刻,桑如是说起正事:“裴谚今晚留宿客房,他没灵丹可用,只能自己运功解毒,待明日毒解,他会带你回长浩宗。” 桑浓黛:“嗯。” 桑如是看着她,说道:“我与裴谚谈过了,他执意要娶你,他说自己出身东陆,虽然父母早逝,但是至亲教诲他从未忘过,若与女子有了肌肤之亲,他一定要负责到底。” 桑浓黛心想,她怎么没听说过剑圣是东陆出身?晏清丞现编的吧。 桑如是不知她心里所想,这时郑重道:“我也跟他说,中洲与东陆不同,便是他想娶,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得看你的意愿。黛儿,若你心中不愿,大可拒了他,如姨一定不会让你为难,他是剑圣不假,‘我见青山’却也不是吃素的。” 桑浓黛垂下了脑袋,低声说:“我……我没有不愿意。” 桑如是一愣。 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和裴谚打一场,绝不能委屈黛儿!黛儿一个多月前还为那魔尊要死要活,几次不顾危险要与他在一起,魔尊身死,她虽表现的没有异样,但谁知是不是将伤痛藏在了心底? 结果她现在……又愿意和裴谚成亲了? “你跟如姨说实话,”桑如是严肃道,“此事不可儿戏。” 桑浓黛说:“我没有儿戏,裴谚长得英姿俊朗,又是当今剑圣,长浩宗宗主介恒最看重的弟子之一……” 桑如是皱眉:“那些都是外物,你才认识他几天?” “我……我……”桑浓黛憋了半天,“如姨,是你说男人就像刀,有的好看有的好用,他……很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 桑如是忽然想通了,之前桑浓黛说与魔尊之间的事有关缘机秘境应当不假,她对魔尊有几分喜欢估计也不假,只是那喜欢也就是基于这样简单的理由,并不多么深刻,于是有了新的,便也就可以忘了旧的。 倒也好。剑圣比起魔尊来,自然更值得托付。 桑如是笑道:“好,我知道了。只是这事不仅在于你和他,按照长浩宗的规矩,他是你小师叔,若要与你成亲,还得过一道难关。” …… 日光粲然,金翅大鹏停栖在桑家庭院,啃着桑家人专为它准备的灵草。 清晨桑缇已经先一步乘着仙鹤回长浩宗了。 桑浓黛突破之后感觉非常好,又睡了个好觉,接下来和裴谚的相处机会肯定也会更多,事事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心情不错,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桑家刀法,整个人精神奕奕。 不久,裴谚也来了。 他衣衫雪白整洁,神情一如往昔。 “我们该走了。”裴谚说。 桑如是也来和桑浓黛道了别。 之后,裴谚带着桑浓黛飞身上了金翅大鹏。 和来时不同,这一次,他让她坐在了身前,他的怀里。 金翅大鹏冲天而起,他搂住她的腰身,身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适意舒展。 他和她的关系,就应该这样才对,他早该把她…… 念头一起,晏清丞顿时怔住了。是昨夜沾染了魔气、中了情毒的缘故么?这该是受魔尊那具躯体影响才会产生的想法。《 》 30-40 第31章 回长浩宗这一路很顺利, 没再遇到意外。 到了万里云山上空,金翅大鹏速度放缓,裴谚对桑浓黛说:“我们的婚事, 我会与宗主去说, 你不必担忧。” 桑浓黛点了点头。 到了梅英峰, 裴谚将她放下,乘着金翅大鹏远去。 回到长浩宗, 也意味着假期结束了, 她本就是晚了半天才到,要把上午落下的课补上。师尊不在,是一位师姐代他给桑浓黛讲了课。之后便是练刀, 切磋,还有最基本的修炼。 谢慧和顾无灯发现她修为晋升,十分惊讶,恭喜了她一番。 顾无灯心想桑浓黛真是天赋异禀,这才几天, 竟然又突破了。顾无灯在家也是被夸着长大的, 人人都说她的天赋不在她哥之下,一手剑术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也算得上出神入化, 不过见了谢慧, 再见了桑浓黛, 方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对了……”桑浓黛忽然开口,“我昨天听了一出师徒虐恋的戏, 想到一个问题……” 如姨说裴谚要娶他还得过长浩宗的难关,桑浓黛不太清楚长浩宗这方面的规矩,这时便想打听打听:“中洲宗门大多恪守礼制,长浩宗也是如此, 师徒之间绝不可生出不该有的感情,那若不是师徒呢?” 一旁的谢慧道:“师兄妹、师姐弟之间,应当并无此禁忌。” 桑浓黛压低嗓音:“那若是师叔与师侄呢?” 谢慧和顾无灯都愣了一下。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三十六年前,白鸟峰峰主声称爱上了隔壁毓秀峰的大师姐,非她不娶。为了与她成亲,按照长浩宗宗规,要受三道刑罚,结果他没熬过,改口说这亲不成啦!只是为时已晚,三道刑罚里的问心之拷已让他的心性全然暴露,于是不仅没成亲,还被宗主剥去了峰主之位,此事长浩宗人人皆知,就是要大家引以为戒。”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正是今天给桑浓黛补课的罗绢师姐。 罗绢笑眯眯道:“现在你们也知道啦,日后当上峰主,千万小心。” 顾无灯哈哈一笑:“师姐说笑了,长浩宗峰头满打满算才二十九个,众峰主手下的弟子加起来上千,还有为数众多的内门弟子以及每年收徒大选新弟子源源不断,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当上峰主。” 罗绢笑道:“是啊,所以你们要好好修炼,少想些有的没的。按照往年的习惯,过段时间就要带你们出去历练了,每年历练都有受伤的,今年中洲不太平,更可能出意外,得愈发加紧修炼才是。” 三人肃然正色,齐声应道:“是,师姐!” …… 之后几日,桑浓黛回到了充实的修炼日子,与之前不同是,裴谚没有再出现。 虽然裴谚不在,但他的徒弟程卢这些天却和依旧在梅英峰和大家一起修炼。 晚上回了自己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桑浓黛分享了她打听来的消息:“蒋师哥去问了师尊什么情况,师尊让他滚远点。” 蒋贤名字斯文,可惜人不如其名,是个活泼嬉闹的性子,在众弟子中,他排行第九,与师哥师姐、师弟师妹都能打成一片。陈三思是端庄肃穆温和的性子,但也时常受不了他。 “但是蒋师哥怎么会滚呢,”顾无灯兴致勃勃地说,“他喋喋不休,跟念咒似的,扯了一大堆,终于从师尊嘴里问出,小师叔原来是犯了事被宗主关起来了。” 谢慧问道:“什么事啊?” 顾无灯两手一摊:“这就不知道了。” 谢慧:“……” 一旁的桑浓黛没敢吭声。 谢慧道:“若是大事,迟早会有风声传出,我们现在还是专心修炼吧。” “对了,”说到修炼,桑浓黛想起来,“我的流光梅!” 前些日子,陈三思教授完种植技巧,她们便正式开种。桑浓黛的这棵前两天冒出来小芽,今天中午来看,觉得那芽朵有些蔫,她好好用灵气喂养了一顿,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桑浓黛赶紧回房,查看自己放在窗边的花盆。 “啊……”她悲伤地看着泥土上只剩一捧黑灰的花盆。 她的流光梅死了! 这流光梅确实不易栽种,尽管师尊教了她们详细的灵气喂养的方式,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起来是另一回事。 顾无灯和谢慧到了她窗边,也有些疑惑和紧张:“怎么回事呀?是哪个步骤出问题了?” 桑浓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日光、月光,我都有让它定时吸收……” 三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认真探讨起来,要吸取失败的教训。 …… 桑浓黛还剩两粒种子,也就是两次机会,时间还有半个月,得把流光梅好好种出来才行。 这可是进入长浩宗的第一项考核。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等裴谚的消息,一边把上课修炼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种梅花上。 桑浓黛尽心尽力,小心翼翼,但没过多久,第二棵流光梅好不容易养到抽条,又枯死了。 谢慧和顾无灯的进度和她差不多,通过讨论,她们已经得出了基本结论:流光梅不是天生地养的造物,所以生长的条件苛刻,灵气多一分会淹死,少一分会渴死,日光晒得多一分会焦蔫,月光晒得多一分又会霜冻,得精心呵护,既要能敏锐地感知它状态最微小的变化,也要能精细地控制灵气。 特别考验她们对灵气运行、运用的掌控能力。 虽然种梅花种得头大,但是桑浓黛能够感觉到,这一项考核是在迫使她们方方面面地用心感知自身灵力。 从妙法境界比之纳灵境,若说最实质的变化,那就是结丹,结丹之前,修士只能运用丹田内储存的灵气,而结丹不仅意味着丹田内蕴含了远超纳灵境的灵气,更意味着修士成功构建了身体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从妙法境界分为三个阶段:灵动、神动、融合贯通。 灵指灵气,神指神识。 她们三人目前正处于灵动境,能够使用内丹含有的灵气,对天地间的灵气也有了一些操控感,而到了神动阶段,她们就能够感知到神识的存在,再到融合贯通,便能更好地掌控天地灵气了。 又一个夜晚。 月色正好,银光落在庭院里,桑浓黛把流光梅搬出来晒了一会儿,人却有些走神。 从梅英峰能看到不远处被薄雾笼罩的明竹峰,听说明竹峰是二十九峰中最清冷的,自裴谚当峰主以来,那里就一直只有他一人。 桑浓黛想,要是裴谚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她想办法从他那里再给荒山薅出一点生机来,种流光梅这件事一定会变得顺利很多。 他现在在受那三道刑罚么? 总觉得…… 桑浓黛念头刚起,便发现那棵小小的流光梅枝条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立即感知到了这颤动的意味,把它搬回了房里。 看着那株流光梅,她心里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如果这点小考核她都得靠缘机秘境的力量,那她以后恐怕没有信心靠自己干成任何事了。 种流光梅的考核,她要靠自己达成! * 万里云山落霞崖,是一处风景绝美之地,也是宗主介恒的居所。 落霞崖一处崖洞中,裴谚正在面壁思过。 身后传来动静,他睁开眼睛,平静道:“师尊。” 介恒道:“你真的想好了?” 裴谚说:“是,我心悦于她,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旁的我不在乎。” 介恒道:“她毕竟刚入宗门不久,即便成亲,你与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她也始终是三思的弟子,不可能让她荒废修炼与你厮守,如此种种,你可明白,你可接受?” 裴谚垂眸:“弟子明白,甘之如饴。” 介恒叹道:“那便按宗门规矩行事罢。” 三道刑罚分别是:鞭笞之刑、问心之拷、神魂之炼。 对裴谚来说,这三道刑罚中,最有意思的便是第二道,不知能问出他几分真实面貌来。 崖洞里升起锁链,锁住他手腕。 负责实施鞭笞之刑的,是长浩宗专门负责刑罚的长老,他扬起手中长鞭,“啪”地打在裴谚背上。 这一鞭又准又狠,能给人带来剧痛,但又不会伤及他的经脉。 裴谚的白衣渗出血痕来。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漠得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打了上百鞭,渐渐抑制不住对疼痛的感知时,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很喜欢给人涂药治伤,受完刑罚之后,若是让她来涂药,她会不会很欣喜? 想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裴谚的唇角也浮出一丝笑意来。 * 时间倏然而过,眨眼就到了上交长浩宗梅英峰第一次考核任务成品的时候。 这天早上,桑浓黛天还没亮就醒了,看着那棵长势不错的流光梅,长出了一口气。 她守着它,直到天光大亮。 庭院三间房的房门几乎同时吱呀打开,每个人踏出房门时,都小心翼翼捧着梅花花盆。 带着梅花到了修行院,三人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一些。 但还没彻底放下。 直到陈三思踏进院子,桑浓黛才彻底松了口气,手臂抬了抬,一双眼睛眼巴巴看着他。 “种得不错。”陈三思笑了笑,一挥衣袖,将三盆梅花带到了屋中,一一点评起来。 以种流光梅为引,陈三思教她们如何更好地掌控灵气,以及该怎样感知自己神识的存在。 桑浓黛听了,觉得收获颇丰。 “另外,”最后,陈三思对众弟子说,“三日后,便要外出历练,此次历练为期一个月,以诛邪除魔为主,并且会与各峰联合考核,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早课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有的去后院修炼,有的来前院呼吸新鲜空气,刚呼吸了两口,不少人就迅速溜达去后院了,不过也有些充满好奇心又不怕死的人没跑。 只因消失了一段日子的裴谚又出现了。 气场凛冽得吓人。 桑浓黛一出来,他苍白冷漠的面色犹如春雪融化,眉眼间显出惊人的柔和来。 晏清丞想,长浩宗的问心之拷不过如此,并未触及几分他的真实,还是她更有趣些。 见到他,桑浓黛神情一亮,刚要开口,便听身后传来陈三思的声音:“浓黛,你跟我来。” 桑浓黛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跟着陈三思走了。 没多久,裴谚的身影也消失了。 梅英峰后山有一大片梅花林,林中有一间小屋,屋内陈设简洁,是陈三思静心之地。 他倒了两杯梅花茶,一杯给桑浓黛,另一杯…… 陈三思望向屋外。 裴谚的身影如他所料出现了。 陈三思重重放下茶盏,冷脸道:“师尊说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聊吧。” 第32章 大半个月没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生疏。毕竟严格来说,她和裴谚这个人真正也没认识多久,他又是清冷冷、寡言少语的性子。 裴谚静静地看着她。 桑浓黛也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得很明显, 想来是刑罚所伤, 不知要不要紧。 半晌,她开口问道:“宗主怎么说?” 裴谚恍然回神, 将介恒的要求说了。他们成亲之事, 可由宗主和她的亲人见证结契合籍,但不能大操大办,宗门内外, 只有少数人会知晓此事。她要以修炼为重,故而他们不能张扬。 “委屈你了。”裴谚低声道。 桑浓黛摇摇头:“不委屈。” 相反,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也不想耽误修炼。 裴谚手掌一翻,一面琉璃镜浮现, 他说:“按照宗门规矩,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桑浓黛歪了下脑袋,这她还没听说过:“什么?” “长浩宗有一道秘术, 名为‘问心之拷’, 能看出一个人最本真的样子, 能问出他最真实的心意,还有为人做事的心性, 这拷问之法,有些像你们殷其雷试炼的幻境,”裴谚转动琉璃镜,镜中薄雾缓缓散开, 出现了他的身影,“按照宗规,我要给你看清楚我的心意。” 镜中的裴谚白衣胜雪,背上却有条条血痕,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脑袋低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你冷么?”有一道柔和的女声问道。 裴谚喑哑道:“冷。” 桑浓黛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如果这类似幻境试炼,那么此时他可能没有完整的记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天会渐渐暖和起来的,”女声道,“你看。” 冰雪在消融。 花草破土而出,雪成了溪流,溪流旁柳树成荫,又有桃花盛放,蝴蝶翩翩。 “看到了么?这是你内心深处,执念最深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裴谚慢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说道:“这是春山。” 看着镜中的画面,桑浓黛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不是玉坠的荒山么?这条溪流,溪流旁边的桃花,柳树,还有攀满藤蔓的崖璧……她都很熟悉。不不不,也许天底下就是有许多山都是相似的,又或者那座荒山参考了所谓的春山?她一直以为玉坠中的山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女声问道:“春山在哪里?” “在……”裴谚停顿了一下,“东陆漾州。父亲……和母亲,曾带着我隐居在那里,我的幼年是在春山度过的。” “后来呢?” “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再没有去过春山。” 远远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父母陪着他玩闹,又有叮嘱:“谚儿,小心些……” 裴谚蓦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春山脚下的木屋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梦境里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很快,他起身,穿上粗麻布衣,洗漱之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短刀,进山林里狩猎。 路过菜田,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裴猎户”,他似乎欣然认同了这个身份,丝毫没察觉这是幻境虚构的。 他猎到了一头鹿,两只兔子,一个人吃不完,便拿到集市去卖。 路过一个瞎眼老道的算命摊时,老道叫住了他:“小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啊!” 裴谚淡淡道:“我是猎户,受伤见血本就是寻常事。” “那可不是一回事,你命中……”老道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一段孽缘。这段孽缘,阻你前程,误你性命,凶得很,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化解之法,只需要……” “没钱。”裴谚转身就走。 “哎,哎小子别走……我们有缘,今日不收你钱!” 桑浓黛看到这里,扑哧一笑。 裴谚瞧着她的模样,心中一动,说道:“师尊说,这里能看出我的心性,是不信命的。” 桑浓黛笑得眼中有潋滟光色流转:“我还以为这里看出的是你……十分惜财。” 听了这话,裴谚思索了一下,随即低头,解开腰间乾坤袋,递给她。 桑浓黛:“?” 裴谚:“我不是贪财之人,今后我的,就全是你的。” 桑浓黛:诶? 她下意识往荒山探了探,发现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在一起时会缓慢长一点小草、树叶、野花……这样细水长流,算是聊胜于无吧,不像是能立刻兑现机缘奇遇的样子。 难道裴谚很穷,乾坤袋里其实没什么? 桑浓黛接过来一探,震惊发现,他不仅不穷,还很富! “接着看。”裴谚提醒她注意琉璃镜。 镜中,老道说,他的孽缘是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她,他这一生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堪忧,但若是选择不爱她,那么这一世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红颜佳丽,就会应有尽有。 裴谚问是谁? 老道说这条街走到尽头,你会看到一个比武的擂台,擂台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孽缘。 “但我劝你不要去看,”老道说,“你只要见了她,定会爱上她,若是爱上了她,那么只有杀了她,这段孽缘才能了结。” 老道话音刚落,裴谚身后,一个绿色的身影飞快的跑了过去。 裴谚余光瞥到,愣了一霎,下意识追了过去。 “别追别追!”老道在后面喊,“孽缘啊!孽缘!” 裴谚充耳不闻。 桑浓黛看到琉璃镜里的裴谚穿过了集市这条街,过程并不顺利,有人推搡,有人呵斥,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香帕,他一概没管,终于来到街道尽头。 只见那道绿影跳上擂台,身穿绿裙的少女提着一把黑色长刀,与白衣青年战在一起,身姿灵活,刀风凌厉,笑容又是那么明媚动人。 最后她赢了,盈盈笑道:“沈砺哥哥,承让了。” 这是……鹤鸣宴那天。桑浓黛悄悄看向眼前的裴谚,那天剑圣来了,原来真是去看她的么?把那天的她记得这么清楚。 幻境中,自她出现后,便处处是她了。只是她的身影常常飘忽,而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这里与“神魂之炼”的刑罚是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他受了神魂上的鞭笞、淬炼之痛,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你就这么喜欢她?”那道女声又出现了。 春山的溪流潺潺,微风吹拂柳枝。 “是,”裴谚说,“她是我在这个世间最喜欢的女子。见她第一面时,我便知道,就是她了。” “不后悔?” “不……”他刚说了一个字,啪的清脆鞭笞声便落在了他脊背上,他抖了一下,弓起身子,刹那间,冰雪重新覆盖上一切,春山草木湮灭,只剩一片雪白,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跪在地上,垂着头,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我不后悔。” 琉璃镜中的画面到此结束。 桑浓黛抬头,看向裴谚。 裴谚收起琉璃镜,说道:“那日说要对你负责,并不全是因为我自幼受到的教导,还有我真正的心意,你看到了么?” 桑浓黛说:“所以,你是在鹤鸣宴那天,对我一见钟情?” 裴谚说:“正是。” “原来如此。”桑浓黛点了点头,却一点儿都没相信。她不知道为什么裴谚要与她成亲,但毫无疑问,这种话不可能是真的。 裴谚说:“既然事情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便成亲,如何?” 桑浓黛点头的动作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答应:“好。” “咳……” 忽然,裴谚用拳抵住唇,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唇角溢出血迹。 桑浓黛连忙扶着他坐下:“你怎么了?” 她感觉手上一片湿润,抬起来一看,是血。他背上渗出的血,又将衣服染红了。 裴谚哑声说:“鞭笞之刑就是这样,皮肉伤势不是几夕能好的。” 桑浓黛不假思索道:“我有雪莲续玉膏!” 裴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嗓音平稳:“华清堂的雪莲续玉膏么?既有如此治疗外伤的神药,那麻烦……黛儿了。” 他冷不丁这样称呼她,桑浓黛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从来只有家里人这样叫她,其他朋友长辈,都是叫她浓黛的。 他这样唤她,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桑浓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次成亲,与魔尊那一次不一样。 他们是要亲人见证下结契合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亲。她发现,她方才之所以迟疑,就是因为这一点。 毕竟按照荒山焕发生机的规律,有些事,做过一次,再往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而若是换了人,又能有全新的效果。裴谚是当今剑圣,与他成亲以后,她还好换人么?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与他和离。 桑浓黛念头几转的工夫,裴谚已然宽衣解带,褪下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白皙背脊。 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泛着红肿的血痕,她吸了口凉气。 长浩宗的刑罚当真不留情面。 从玉镯里取出雪莲续玉膏,桑浓黛小心又认真地在他伤口上涂抹着:“疼的话你就说,我会轻一些。” 裴谚说:“不疼。” 玉坠微微发热,这是第一次给裴谚的伤口涂药,效果明显。还有,虽然裴谚说这伤不容易好,但在雪莲续玉膏的效果下,伤口还是愈合了很多,桑浓黛唇角弯了弯,语调放松了下来:“别不好意思啊,小师叔。” 裴谚听出了她含笑的语气,心道真是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低声道:“黛儿心疼我?” 桑浓黛连连点头:“当然。” 裴谚蓦地转过了身,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指腹摩挲过桑浓黛上扬的唇角,将她逮个正着,问道:“那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桑浓黛笑容僵住。 “自然是因为……”她眼珠转了转,很快找到说辞,“要和小师叔成亲,我太高兴了。” 看着她的样子,裴谚微笑道:“我也很高兴。” 桑浓黛呆了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剑圣裴谚笑,他本就是神清骨秀的长相,神态冷淡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这样微微笑起来,就是冰雪化作了融融春水,温柔得简直不像他了。 她努力让自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药还没涂完呢!” “好。”裴谚松开她,背过身。 他有几道鞭伤极重,深可见骨。 桑浓黛一边给他涂药,一边低声说道:“你虽然说不疼,但肯定还是疼的吧?” 裴谚淡淡地说:“习惯了。” 桑浓黛专注涂药,听到这句,下意识道:“嗯?你也习惯了?” 魔尊说过,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觉得疼,现在裴谚又这么说,她一下子冒出了一个疑问:是“魔尊”和“裴谚”都习惯了疼痛,还是晏清丞本人习惯了? 裴谚重复道:“也?” 桑浓黛猛地惊醒:“啊。” 裴谚肩膀微微绷紧了:“还有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桑浓黛:“……”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半晌,桑浓黛小声答:“一位……故人。” 裴谚摆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上次乘坐金翅大鹏,还可以说她只记得片段,而非全部,这一次,他却找不到这样的借口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嗓音冷了一些:“你也给他涂过药?” 桑浓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一次明知故问,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发问,她也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嗯。” 裴谚说:“你也心疼过他?” 现在呢?你心里还有几分他?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如果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角度来看,面对旧爱和新欢,这些问题很好回答,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算,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但是鉴于她知道旧爱和新欢其实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变得很难回答了。 第33章 幸好这时候, 陈三思回来了。 他扫了眼屋内的场景,重重清了清嗓子:“聊得如何?” 桑浓黛立刻把他的衣服往他身上盖,尽管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但在陈三思这样的长辈面前, 这样一副场景还是让桑浓黛有些尴尬, 她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说:“挺好的挺好的。” 裴谚没作声, 他淡定地把上衣穿好, 才起身行礼道:“师哥。” 陈三思说:“既然聊完了,裴谚你就先回去吧,师尊还有话与你要说。” 裴谚应了一声, 回头深深看了桑浓黛一眼,转身离去。 桑浓黛在原地品味了一下,没品出他那眼神的意思。 那是一道有些许复杂意味的眼神。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是松了口气的。真奇怪,他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陈三思走到桑浓黛面前。 她本以为他有许多话要说, 陈三思却只说了一句:“回去修炼吧。” 桑浓黛能隐约察觉到他的顾虑,这时便说道:“师尊, 我会好好修炼的。” 陈三思笑起来:“那最好不过。” …… 翌日。 云山山顶宫殿, 是长浩宗的正殿, 此时殿中人正见证一对新人的结契之礼。 这是裴谚请慈殊寺的大师算的良辰,他还准备了中洲人成婚的喜服, 红男绿女,给这宫殿增添了艳色。 在场的人并不多,只有长浩宗宗主、陈三思、当日执行刑罚的长浩宗长老、还有以桑如是为首的几位桑家长辈。 结契合籍,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变化。 按照仪式, 桑浓黛和裴谚在天地与亲人的注视下,饮下滴了对方指尖血的合卺酒。 十指连心,指尖血在这里就如同心尖血,从此,二人的身体、神魂上便有了相融之处,日后许多方面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桑浓黛喝完酒,却没有察觉到传闻中那种玄妙的变化,她看向裴谚,裴谚还是裴谚,哪怕是成亲之日,他也是无情剑圣,气质冷然。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偏头望来,微微笑起来,眼里有了一种明亮趣味。 礼成之后,桑浓黛跟着裴谚到了明竹峰。 裴谚唯一的弟子程卢在梅英峰,这时明竹峰便什么人也没有。 天边云霞是一片绚烂的紫橘,桑浓黛坐在竹屋屋檐下,裴谚倒了一杯两杯甜酒,与她一同坐在屋前。以竹屋为中心,他布了阵法,阵法使之不受夏日炎热侵扰,不仅如此,反而蔓延出寒凉之意。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穿过竹林。 桑浓黛抿了一口甜酒,嗯……不是竹子味的,是蜂蜜味的,像是用冰镇过,这时节喝起来冰冰凉凉,很舒服。 她看着屋前宽阔的庭院,问道:“你平日就在这里练剑?” 裴谚颔首,嗯了一声。 桑浓黛不知不觉喝下了一杯酒,甜味太重,与喝蜜水无异,但酒劲实实在在,她的脸上浮起薄红来。 伸手把杯子递给他:“我再要一杯。” 裴谚进去又给她打了一杯。 接过这杯酒,桑浓黛看着他,说道:“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同你成亲。” 裴谚怔了怔。 他意识到她提起这个话头,就是要他问,于是便问道:“为什么?” 桑浓黛说:“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经常生病,为了我的安全,如姨就不怎么让我出门,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满足对外界的好奇心,我便爱上了读话本,话本里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人物,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慢慢知道了五洲四海大致是什么样的,又有哪些出名的人物,就像话本里的人物一样,其中就有你。你原先没有拜入长浩宗时,便在中洲小有名气,因为你到处行侠仗义,除过邪魔,杀过坏人,还有闯荡秘境获得上古前辈遗留下的至宝无情剑的传说——这个是真的吗?” 裴谚斟酌道:“差不多是真的。” 桑浓黛眼睛亮了亮,有种多年疑问得到解答的满足感,她接着说:“后来你被介恒收为关门弟子,彻底在天下扬名,之后更有了剑圣之名。在我只能看着话本畅想的时候,你就在过话本里那样传奇的生活,我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相比较来说,裴谚却是离她更近。而晏清丞这种距离她一百多年的传说,她反而没什么实感,若不是白泽梦境,她也绝无可能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桑浓黛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其实从小就喜欢你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小时候爱听故事而已,除了无情剑圣,还有人美心善悬壶济世的仙医、炼一粒丹药炸一个丹炉的天才丹修、和天下至阴至毒的蛊虫都能交上朋友的南域圣女…… 听着这些人的传奇故事长大,桑浓黛对他们每一个都是喜欢的,除此之外,还有崇敬之心,更是充满好奇,若是有机会见到真人,她会很开心。 裴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么,你的那位故人呢?” 真奇怪,明明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但还是再一次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桑浓黛早就考虑过对策,她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垂着眼帘,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惆怅:“他已经是故人啦。” 这样含糊暧昧的答案和神情,充分表达出她对旧爱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已然过去,另一方面她又提前奠定了对新欢的真挚表白,这样一来,从时间顺序来说,虽然是魔尊先认识的她,但是在她这里她可是先认识的剑圣……如此把握情感平衡,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桑浓黛正沉浸在对自己的夸赞中,忽然,轻风拂面,裴谚倾身贴近,吻住了她。 晏清丞怀疑,裴谚这具身体也有问题。 不然怎么会出现……这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涌动,混合着酸涩与甜,愉悦与细微的痛楚……还有不满,不满足,更多的是想要彻底拥有她的欲望,不属于任何其他人,让她眼里除了自己不能再有别人,可是若是他的分身,算别人还是自己呢?无法分辨,于是这种独占仿佛永远不会满足。 强烈的情感涌动令他的动作故意变得生涩,裴谚吻得没有章法,不知分寸,一边吻,一边将她抱到桌上,冰镇蜜酒被碰倒,濡湿了她的衣裙,甜香四溢,竹屋前的这张木桌不太稳当,桑浓黛本能的双腿夹住了他的腰,裴谚呼吸顿时更加沉重,恨不得将她唇舌吞吃下去,没有丝毫清冷孤寒无情剑圣的影子。 “唔……”桑浓黛喘息艰难地推了他几下,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一横,狠狠咬了他一口,血珠涌了出来。 裴谚含着她的唇舌,与她共享了这血腥味,又吻了一会儿,才松开。 桑浓黛气喘吁吁道:“我明明说过——” 不对,她跟魔尊说过,但没跟裴谚说过。 裴谚手指触碰到唇上的伤口,幽深的眼眸望着她:“他也这样吻过你?” “那……那又如何。” 裴谚将她抱到怀里,解开她的外衫,手掌抚摸过她的脊背:“他也这样触碰过你?” 桑浓黛心说你明明都知道! 他这是在找不同么,他要是找不同的话…… 她脱口而出:“但我没咬过他!” 裴谚笑了。 他凑到她唇边,低声哄道:“那再咬一口。” 桑浓黛盯了他一会儿,扒开他的衣服,埋头咬在了他肩上,用了十足的力道泄愤。 裴谚身体绷着,待她咬完,他再次亲她,这一次他吻得细密温柔,给足了她喘气的空隙,片刻后,他喑哑问道:“这样舒服么?” 桑浓黛气息微颤:“嗯……” 裴谚起身,将她拦腰抱起,进了竹屋。 屋内是舒适的清凉,床铺整洁。 把人放上去,竹床发出吱呀声。 桑浓黛抬头望向他,有些紧张。 裴谚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从他掌心传出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里,忽然之间,桑浓黛似乎感受到了结契时所说的相融感应,他的身体反应和她一样,有些紧绷,又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最明显的是那已然触碰到她的渴求。桑浓黛想到在魔界时,魔尊有一次也几乎到了这一步。 她一走神,他就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而且立即知晓了她走神到了哪里,这就是结契之后神魂交融带给双方的敏锐洞察。 裴谚捏着她的下颌,扳过她的脸,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她:“黛儿,看我。” 桑浓黛眼珠一颤,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的人。 裴谚低哑问道:“我是谁?” 桑浓黛说:“只是一两杯甜酒,我还没到醉得认不出人的地步……” 见他眼神深不见底,整个人的存在感那么强烈,桑浓黛本能地蜷了一下腿,小声说:“……裴谚。” 裴谚吻着她柔软的唇,她白润细腻的颈,渐渐往下……一边吻,一边低声说:“黛儿,再叫两遍。” “裴谚,裴谚……” 夏夜清风吹拂着万里云山的雾霭,缭绕在这座山峰的绵延竹林间。 第34章 “裴谚, 裴谚……等等……” 桑浓黛鬓角沁出了汗,眼瞳湿漉漉的,她面色潮红, 眼里含了一点泪, 心里恨恨地想, 天下人怎么分的正邪,剑圣分明比魔尊还坏, 这种时候, 竟连让她喘息的间隙都不给。 裴谚低头沉迷地吻她,他的面颊也是滚烫,两人灼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忽然,他偏了偏脑袋,吻掉了她眼角的泪。 他知道这眼泪不是出于难受。 中洲的结契之法令他们能够洞悉彼此最真实的情动。 夜空高悬着一轮明月,照得明竹峰恍若白昼。 屋内一片氤氲,裴谚所布阵法使得屋内清凉, 这时准备了盛满热水的浴桶, 便蒸腾出了袅袅白雾。 桑浓黛进了浴桶,水温正好合适, 身体泡得很舒服, 一松懈下来, 她顿时觉出疲惫,上下眼皮直打架。 裴谚道:“你待会儿要回梅英峰。” 桑浓黛:“嗯……” 这是本来就说好的, 毕竟她和顾无灯、谢慧住一个院子,若是要一夜未归,总得有个理由,但是既然宗主说最好不要张扬, 她和裴谚也觉得这事没必要人尽皆知,所以决定今晚还是回去住。 裴谚低头替她梳头发:“我与你一起。” 桑浓黛睁开了眼:“嗯?” …… 桑浓黛回到梅英峰的院子,顾无灯和谢慧屋里都还亮着灯,听到她回来的动静,顾无灯开门与她打了个招呼。 “难得今天师哥师姐和我们说了好多以前历练的事,可惜你没听到……”顾无灯遗憾了一下,接着好奇问道,“宗主找你什么事啊?” 下午桑浓黛不在,陈三思说是宗主找她有事。 这话倒也不算错。 桑浓黛含糊道:“是……跟我如姨有关的事。” 顾无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有点累了,”桑浓黛说,“先回屋休息了。” 说完不等顾无灯反应,她就飞快回到房间。 梅英峰的夜晚很安静,但没有明竹峰那么安静,毕竟住了十几个人,大家还都是修士,耳聪目明的。 桑浓黛关上房门后,鬼鬼祟祟把窗户打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裴谚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桑浓黛还在窗边探头探脑,一只手臂忽地环住了她的腰,她吓了一跳,回头道:“你……” 看到裴谚唇角挑起的浅浅笑意,又意识到这里是梅英峰,她骤然收声,压低嗓音:“你不是说要从窗户过来么?” 裴谚将她抱进怀中:“我只是想起来,以我的修为,完全可以穿墙瞬移,不必像话本里的登徒子那样行事了。” 他话锋忽地一转:“腰和腿还酸么?我给你揉揉。” 桑浓黛哼哼道:“没有今日挥刀五千次的手臂酸。” 裴谚顿了顿,说道:“那我下次要更努力才行。” 桑浓黛脸红了:“算了吧。” 裴谚微微一笑,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上,俯身吻了她,轻声道:“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桑浓黛眨眨眼,问道:“那你呢?” 裴谚在她身边和衣躺下:“今日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总归要睡在一起才对,你睡,我陪着你。” 桑浓黛确实困倦,很快就睡着了。 借着屋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裴谚的目光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 * 清晨醒来,裴谚还在。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垫在了她的颈下,她整个人则在他的怀里,他闭着眼睛,神情沉静,似是睡着了。 桑浓黛则睁大了眼睛,心跳极快。 因为这时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正是这声音和顾无灯的话音叫醒了她:“浓黛,你起床了没有?师尊快要开始讲课啦!你再不起要迟到了……我进来叫你了哦?” “等等!你别进,我马上起!”桑浓黛大喊,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摇了摇裴谚,低声道,“醒醒。” 裴谚睁开了眼睛。 桑浓黛从床上跃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快躲起来。” 裴谚叹了一声:“黛儿,我们又不是……” 偷情两个字没有说出口。晏清丞忽然想起,这话,他用魔尊的身份说过一次。 但不论如何,这次还是比那次名正言顺得多。 怀着“名正言顺”的心情,裴谚慢条斯理地起身,替桑浓黛系好裙带,又用灵气为她梳理了发髻,简直盼着顾无灯闯进来撞破他们的关系。 在她出门之前,他拉着她,低低地说:“黛儿,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了。” “知道知道,”桑浓黛急着走,敷衍地亲了他一口,“夫君。” 裴谚松手让她离开,却忍不住想,这句夫君,可没有叫魔尊时那么浓情蜜意。 桑浓黛和顾无灯一起踩着点到了修行院。 结果发现裴谚居然先她一步到了,并且衣衫整洁,神情清冷,丝毫不见方才在她床上的慵懒黏人。 桑浓黛有些不敢看他,赶忙进了屋。 坐下来听课之前,她摸了摸脖颈上戴的玉坠,不知不觉,荒山的生机已从八分之一来到了大约六分之一了。 成亲真好啊,桑浓黛喜滋滋想。 明天就要去历练了,这次她会有什么奇遇呢?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渐渐地,陈三思的讲课声犹如潺潺流水洗刷着她杂乱的思绪,只剩下一片澄澈,配合着他讲述的功法,桑浓黛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从妙法境界的灵动、神动、融会贯通的门道…… 除了介恒功法,这些日子,他们还学习了很多术法,每隔一段时间,陈三思都会带他们去一趟长浩宗的书卷阁。 长浩宗书卷阁与魔宫宝阁类似,不过宝阁里大多适合魔修的宝物,而书卷阁里的就都是能为修士所用的了。 天下功法术法众多,修炼它们的方式也略有区别,总的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功法、术法中蕴含着撰写者的灵力,只要是实力足够或有缘之人,可以直接吸收;另一种要么是想桑浓黛所得到的那套鹭羽刀法一样,没有灵力的存在,只能根据文字所写一步步练习;要么就是介恒功法这样,太过深奥,需得慢慢传授学习。 后者学习起来通常较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就能一步登天。只是“会”是不足够的,对于从妙法境界来说,需要熟练运用术法,并在无数次的使用中,借由它们触及到修道的奥义。 这就是为什么长浩宗以及中洲各大宗门都要安排历练,这是让他们实践术法的方式。 临行前夜,桑浓黛清点了自己的储物手镯。 她现在有两把刀,一把是在魔宫宝阁拿到的黑刀,另一把是回桑家后,如姨带她在桑家宝阁挑选的银刀。 桑家那本鹭羽刀法,有双刀的篇章,桑浓黛之前练习过,但还没真正用上过。 除了刀以外,储物手镯里最多的就是药品和“保命符”了。 本来已经用掉不少,但是之前从西野回桑家后,如姨又给她补充了不少。 只是那把短刀,如姨说,它锻造出来时,便只能承受释放三次那样的攻击,用完了,便没法再刻新的阵法在上面了,除非再去找玄辰殿炼一把新的刀。 “你若是喜欢,”桑如是说,“明年生辰如姨再送你一把。” 桑浓黛开心地应了。 清点完储物手镯里的东西,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仔细过了一遍自己现在会的术法,其实加起来也就十几个,里面一多半还是只在书卷阁看过一遍蕴含着灵力的书,并没有真正使用过几次。 再细细感受一下灵动、神动,所谓神动…… 桑浓黛突然灵光一闪,隐隐找到了突破的感觉。 她拿到玉坠的时候还是感元境,那时便能查看荒山,虽说用法和储物手镯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它牵扯到更玄妙宏大的部分,好像正是她的神魂……那么,那种探查荒山的感觉,岂不就是神动? 桑浓黛立刻打坐,沉浸到修炼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白衣人影飘然而至。 明日就要历练,作为师尊,裴谚对程卢还是有几分不得不尽的职责在,今天他带了程卢在明竹峰修炼,一直到入夜,前来看她,还以为她多多少少会有些怅然,毕竟新婚,他却不能在她身边。 没想到,她的心性倒是好。 就这样专注修炼,从夜深至天明。 …… 出发历练之前,罗师姐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触感温润,桑浓黛拿到手中,看到上面浮现出她的名字,所属之峰,当前境界。 【桑浓黛,梅英峰,从妙法镜】 这行字渐渐隐去,换了一行。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零】 桑浓黛挑了挑眉。 看来这次历练,与邪祟魔物有关。 离开梅英峰,在陈三思的带领下,桑浓黛等人来到了摩云台。 长浩宗众峰弟子都在这里聚集。 桑浓黛久违的看到了顾无戾和李瑶瑟。 这次历练,就是梦境中那一次了…… 顾无灯性格开朗,在宗门各处都有结交,打听到了不少事,这时跟桑浓黛、谢慧分享道:“宗门各峰,往年都是白鸟峰、毓秀峰、梅英峰、芝兰峰表现最出色,白鸟峰峰主是沈非寒,如今多少受了些影响,不知道今年表现会如何,除此之外大家最关注的还是明竹峰,剑圣的弟子程卢,程卢现在身上负担很重啊。” 这些日子大家在一起修炼,也多少摸透了程卢的性子,他还真和剑圣有些像,不太爱说话,但他不是裴谚那种疏离清冷,而是腼腆羞涩更多,很斯文,不过在剑之一事上,又格外执着。 这时,摩云台倏然静了下来。 宗主介恒到了。 “这次历练,与往常略有不同,”介恒环顾着长浩宗上千名弟子,缓缓开口道,“往常历练多是山林、秘境,或是宗门弟子之间的比试,尽管难以避免受伤,但还是能保证基本的安全,这次,却是中洲各城,要你们真正与邪魔相对。” 桑浓黛听到旁边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是觉得还好。 邪祟魔物么,她在西野面对过一茬又一茬了。 不过,她比较疑惑的是,梦境里,她和顾无戾通过这次历练结缘,却是在一个秘境中。 摩云台上,介恒将各峰分到中洲各城。 梅英峰、白鸟峰分到的是青川城,那里距离西野较近,受邪魔之灾也较重。 毓秀峰、明竹峰分到了永昌城,离青川城不远,情况也差不多。 介恒刚说完对明竹峰的安排,裴谚便站了出来,说道:“师尊,若按两峰一城安排,永昌邪魔肆虐,我却只有一个弟子,恐怕不太合适,另一方面,青川城情况更为严峻,不如将我峰安排在青川城,与陈师哥、沈师哥一同作战,我也与他们多多学习教授弟子之道。” 沉吟片刻,介恒应允了他的请求,将芝兰峰分去永昌城,与毓秀峰一同行事。 最后,众人或乘各色飞行坐骑,或御剑御刀出发。 陈三思正在安排他的弟子,一转头,桑浓黛却已经不见了。 她不在,裴谚不在。 但是程卢却在。 看到空中金翅大鹏飞走的身影,陈三思:“……” 他咬牙切齿,动用神识,在金翅大鹏飞远前传音吼进裴谚耳中:“你没有自己的弟子吗???” 第35章 金翅大鹏上, 桑浓黛说:“宗主让我们不要张扬……” 裴谚说:“他们没看见我带你走,不算张扬。” 这样吗?桑浓黛有些许怀疑。 从长浩宗到青川城,以金翅大鹏的速度, 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现在和裴谚抱抱贴贴荒山能够焕发的生机极有限了, 桑浓黛便对此事兴致缺缺, 她在裴谚怀里扭了扭,调整姿势, 干脆打坐修炼起来。 裴谚:“……” 在这样的情形下修炼, 与平日在梅英峰修行院或房屋里修炼的感觉有些不同。 桑浓黛按照这两天摸到的“神动”脉络,将灵气与神念都铺开,只觉天地广阔, 无拘无束。 一轮大周天运行结束,桑浓黛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裴谚赞道:“你大有进步。” 桑浓黛从来乐于接受别人的夸奖,点头说:“我也觉得。” 说完,她探头看向云下。 丝丝缕缕的稀薄云雾飞掠而过, 金翅大鹏穿越过山林, 桑浓黛目之所及,逐渐有了农田村庄人迹。 裴谚道:“快到青川城了。” 桑浓黛点了点头。 突然, 金翅大鹏抖了一下, 平稳的飞行猛地失衡, 向下跌去。 裴谚先迅疾抱住了桑浓黛,而后放出神识探查情况。 这次鹏鸟下坠可不在他的计划内。 一只手掌贴着金翅大鹏, 裴谚用灵力控住了它,平稳落地,没有连人带鸟滚落在田里。 嗡—— 田里霎时飞起无数黑色的虫子,朝二人飞扑过来, 裴谚立刻施了防御术法,透明光晕笼罩住他、桑浓黛和金翅大鹏,挡住了它们。 这些虫子都是魔物。 但它们太弱,不足以让金翅大鹏失控。 附近必然还有别的魔物。 这些铺天盖地的飞虫扑火般撞向裴谚的防御结界,被他的灵力一茬茬杀死,终于,它们重新四散飞走。 桑浓黛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上面的显示与在摩云台时不同了。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二】 “方圆五里有两个邪魔。”桑浓黛对裴谚说。 裴谚心中一动:“你要杀来玩玩么?” 桑浓黛:“玩玩?” 裴谚道:“这次历练给你们发放的玉牌,是用来做记录的,杀了邪魔之后,会在你们的名字后面计数,并参与全宗排名,你现在杀一个,便能看到排名情景了。” 桑浓黛顿时跃跃欲试:“好啊。” 于是攻守异势。 换作桑浓黛和裴谚乘着金翅大鹏追着那些黑雾般的飞虫跑。 裴谚告诉她如何判断魔物的要害。 这些飞虫在玉牌中只算一个,说明它们是整体,既是整体,便会自觉护着要害,那么这些飞虫环绕最密之处就是所护要害。 桑浓黛果然看到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那团飞虫聚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 她挥刀就上。 裴谚在她身后道:“运转灵力,在身体表面覆盖一层灵气,这种防御术法学过没有?” “学过!”桑浓黛一边回答,一边迅速用上了。 这样,当那些飞虫撞到她身上时,就只有一点点感觉了,只是这术法她虽会,却并不熟练,所以灵气覆盖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还是被魔虫咬出了口子。 好在桑浓黛身法极熟,飞虫黑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灵活闪避,她也不差,只是终归被动,追了半晌,总是差一点儿。 不知不觉追出去二里地,桑浓黛握着刀,突然立定。 她撤去了身上的灵力防护。 裴谚看出了她的意图没有急急上前帮她,这飞虫魔物并不聪慧,贪婪地馋涎人类血肉,在不远处嗡嗡片刻,朝桑浓黛飞扑过来。 桑浓黛一直等到那黑团靠近,才在刹那间重新覆上灵气,接着挥刀,迅疾如电,将那黑团削成了两半! 一息的静止后,这些飞虫雨点般纷纷坠地。 桑浓黛看到她那玉牌亮了亮。 与此同时,长浩宗所有弟子的玉牌都发出了一抹光亮。 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丁等邪魔,得一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从妙法镜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各峰排名:第一名,梅英峰……】 意识到玉牌上显示的是什么,还在路上的长浩宗弟子顿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去诛邪除魔,既扬自己之名,也为所属的峰头争光。 “浩气是什么?”桑浓黛看着一排排第一名,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了笑容,只是她心里有数,这第一只是她站了个先机,并不算她多有实力。 裴谚道:“玄辰殿炼制的玉牌,将所感应到的邪魔分为四等,甲乙丙丁,杀丁等得一浩气,丙等得十浩气,乙等得一百浩气。至于甲等,杀之能得一千浩气,但以你现在的等级,若是遇到了,一是跑,二是喊师尊,明白么?” 桑浓黛歪歪脑袋,笑道:“你不是我师尊,我可以喊你么?” 裴谚觉出她笑容的促狭:“……明知故问。” 桑浓黛心想难道只准你明知故问?以后我还得多问一些才行。 她低头继续查看玉牌,却发现,方圆五里的邪魔数量又成了零。本来是有两个的,还有一个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青川城有很多,她抬头说:“我们接着赶路吧。” 然而金翅大鹏载着他们一飞上云端,便又出了问题,云上风大,裴谚正要掐防风决,一朵云团骤然随风扑面而来。 飞行坐骑周边有云本是常事,云雾不过都是轻飘飘的水汽,没想到这一朵云团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不仅令裴谚呼吸一窒,还将他从金翅大鹏身上掀了下去! “裴谚!”桑浓黛大喊。 偏偏金翅大鹏不受她控制,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往青川城飞。 “黛儿,”裴谚神识传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鹏鸟的飞远字句越来越微弱,“不必慌乱,我不会有事,你先行一步前去青川城,路上注意警惕邪魔……” 他的身体一直往下坠落,直到云雾和距离彻底分割了他和桑浓黛的视线。 裴谚召了无情剑出鞘,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魔尊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那诡异的邪魔境的风,而裴谚与她成亲后,遇到了邪魔境的云,方才金翅大鹏失控,应当也是这云捣鬼。 这种意外的感觉,真是熟悉……有趣啊。 只是可惜,不论是风还是云,都离能致他死地远着呢。 …… 金翅大鹏带着桑浓黛到了青川城,在一间客栈的后院停落。 “是长浩宗的仙长来了么?”客栈掌柜前来迎人,见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惊为天人之余,有些不敢看她,战战兢兢低头道,“原来是仙子,快里边请,客房都安排好了。” “不了,”桑浓黛仰头望向天空,“我要等人。” 她等了片刻,陈三思到了,发现只她一人,惊讶道:“裴谚呢?” 桑浓黛把路上遇到的事一一说了,陈三思沉吟道:“青川城外的田庄……我去看看。” 陈三思离开后,桑浓黛在庭院绕着金翅大鹏踱步。 她觉得裴谚不会出事,按照梦境…… 唉,梦境已经不是完全准确,毕竟魔尊已然身死,无论如何,就算晏清丞仍要毁灭五洲四海,魔尊也不会出现在最后的大战中了。 桑浓黛绕着绕着,金翅大鹏晕了,脑袋耷拉在地上。 她忍不住笑了,心想,鹏鸟飞了这么远,也是累了。桑浓黛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了几颗蕴含丰沛灵气的果子,喂给金翅大鹏。 它乐颠颠张大嘴巴吧唧吧唧嚼了果子,精神许多。 这时,陈三思和裴谚也回来了。 桑浓黛连忙跑过去,查看裴谚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好,一点儿遇到了危险的样子都没有。 “说了我不会有事,”裴谚揉揉她的脑袋,“担心什么。” “我只是……”桑浓黛顿了顿,小声说道,“你是我夫君,我当然会担心。” 是了,她丧过一次夫。 裴谚蓦地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是我不好,害夫人担心了。” 两人抱在一起,说不出的柔情缱绻。 “咳咳。”陈三思在旁边用力清嗓子。 他提醒道:“沈非寒他们要到了。” 桑浓黛立刻从裴谚怀里挣开来,欲盖弥彰地理理衣服头发。 大批长浩宗弟子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抵达了这家客栈,白鸟峰和梅英峰先行的十数人纷纷落下,嘈嘈杂杂,倒是没人注意到桑浓黛来得太早之事。 落地之后,程卢东张西望,找到裴谚,随即钻出人群到他面前行礼:“师尊。” 裴谚淡淡“嗯”了一声。 陈三思道:“宗中早为你们安排好了客房,随客栈掌柜去吧。” 桑浓黛混在人群里,分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家客栈一共有四栋楼,每栋楼三层,其中一栋一楼是大堂,可用饭菜,其余都是住宿房,桑浓黛分到了庭院最里那栋楼第三层角落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床铺薄薄一层,有些硬,不过修炼之人不在乎这些。 窗户是纸糊的,从窗户缝传来幽幽花香,桑浓黛推开一看,窗外是一条小巷,能看到巷里别人家的院子,花香正源于那院里栽种的白玉兰。 她找了靠在墙边的木竿,将窗户支起来,房间内空气为之一清。 “笃笃。” 敲门声忽响。 桑浓黛估摸着是顾无灯谢慧她们,喊了声“来了”,轻盈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是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沈非寒。 桑浓黛迟疑道:“沈师叔,你找我?” 沈非寒温润一笑:“是。” 桑浓黛问道:“不知找我何事?” 沈非寒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那日在……” 他话没说完,桑浓黛对面的房间门打开,裴谚抱剑站到门口。 沈非寒听到了动静,回头道:“师弟。” 裴谚微一垂首:“师哥。” 打完招呼,他又抬了头,静静看着他俩。 见他没有回房,铁了心要明目张胆听这一场对话,沈非寒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给桑浓黛。 桑浓黛:“……”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第36章 “拿着, ”沈非寒温和道,“青川城情势复杂,若是遇到危险, 可以捏碎这枚玉符唤我, 算是谢你那日赠我的护身符。” 他一说护身符, 桑浓黛就想起来,邪魔境封印破碎那日, 她看到沈非寒晕倒在山洞通道中, 担心邪魔侵扰,给他贴了一张。 她的护身符是如姨给的,上有桑家标识, 他若拿了护身符去问如姨,如姨定会认出来这护身符是给她用的。大约就是这样知道那护身符是她给他贴的。 其实不论有没有她这一张符,他都能从邪魔境平安归来。 只是……桑浓黛觉得没必要拂他好意,这玉符收了也算两清,于是微笑着接过:“那就多谢沈师叔了。” 沈非寒笑道:“若遇到其他麻烦, 或有什么事, 也尽可以叫我。我既是你师叔,这些便都在我职责内。” 桑浓黛又道了声谢。 沈非寒走后, 裴谚进她屋里, 开口便问:“哪日?” 桑浓黛:“?” 晏清丞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忘了, 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多么响亮。 中洲修士并非人人都贪色,但她不仅美丽, 还是是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人,备受桑家家主宠爱,被桑如是视若亲子,不仅如此, 她为人纯真良善,又坚韧聪慧…… 好多男子与她接触一两次便神魂颠倒,譬如燕卓,譬如沈磐,譬如邬南……不过这些晏清丞都看不上眼,也就没放在心上。 沈非寒比那些人有威胁的多。他容貌出色,修为天赋算是一流,是四大世家的沈家人,介恒还一度属意他做下一任长浩宗宗主。 况且,听方才沈非寒所言,他们还有前缘。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桑浓黛恍然大悟:“你是问……那日。” 她先想起来魔尊当时没看到山洞内的事,又想起来便是魔尊看到了,裴谚也“没看到”。 她说道:“是中洲修士进西野除魔、封印邪魔境那日,我当时在邪魔境入口,见他昏迷倒地,为免他被邪魔侵扰,给他贴了一张护身符。” 裴谚沉默片刻,伸出手:“把玉符给我。” 说出这话,晏清丞怔了怔,心想自己何时这么小气了,一转念又想,裴谚现在的身份是她夫君,此情此举,合情合理。 桑浓黛也不计较这个,把沈非寒那枚玉符给了他。 裴谚目光向下一瞥,看到她腰间还挂着他的乾坤袋,再开口,语调柔和了几分:“我的乾坤袋里有数十枚玉符,捏碎了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 桑浓黛探查了一下,竟真有不少,她笑吟吟道:“这么多,那我岂不是能捏着玩了?” 裴谚跟着轻笑起来:“你若喜欢,自然可以。” …… 客栈虽布有像模像样的阵法,但布阵之人修为也只在从妙法灵动境左右,对于凡人来说,防护、隔音足够,对于修士来说,聊胜于无罢了。 旁边房间都住着人,裴谚与桑浓黛说了几句话,便回了自己房里。 没过一会儿,陈三思便召集众弟子,详细讲述了这次历练的规则,并不复杂,正是裴谚之前和桑浓黛说的,这次历练主要是比试诛邪除魔,玉牌会实时感应排名。 陈三思也强调,炼本真境界以下的弟子,遇到甲等邪魔必须跑为上,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给梅英峰的弟子一人发了一枚玉符,说遇到危险捏碎玉符,师尊会去救他们。 同时,也是为了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大家要组成小队行动,小队限制四到六人。 作为同期入门并且一直在一起修炼的弟子,桑浓黛和顾无灯、谢慧、程卢自然而然站到了一起。 陈三思注意到这支队伍,只这四个在一起肯定不行,便点了罗绢和蒋贤过去。 六人聚到一起。 “好哇,”蒋贤哈哈笑道,“我们这支队伍赢定这次历练了!” 嗯?桑浓黛问道:“怎么说?” 蒋贤说:“上有已踏入炼本真境的三师姐,下有当前历练排行第一的天才小师妹,我们这支队伍怎么输?想不到啊!” 桑浓黛:“……” 他话刚说完,众人的玉牌就亮了起来。 【芝兰峰沈砺诛除一个丙等邪魔,得十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沈砺……】 罗绢师姐在旁凉凉道:“蒋贤师弟,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晦气。” “怎么就晦气了?”蒋贤不服,“历练才刚刚开始呢!” 顾无灯充满干劲:“没错,才刚刚开始!我来的路上,从空中往下看,就发现青川城魔气冲天,邪魔肯定不少,我们杀就是了!” 一队队长浩宗弟子倾巢而出。 走出客栈之前,桑浓黛回头看了一眼,顾无戾和李瑶瑟都在沈非寒门下,这时也与其他师哥师姐结为一组,出门时,走向了和桑浓黛不同的方向。 青川城还挺大的,桑浓黛想,他们未必会遇到。 穿过街巷,走出去一大段路。 只见青川城中冷冷清清,各家门户紧闭,便是有人在路上,也是行色匆匆,为数不多的路人见到一众长浩宗弟子,既有惊奇,又有惊惧。 “啧啧。”蒋贤出声。 大家望去,看他是盯着玉牌发出的啧声,这时也都掏出来看。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十二】 这么多?顾无灯、谢慧和程卢心里都浮起这个念头,长剑立马出鞘,警惕四周。 桑浓黛虽然也跟着抽了刀,但没有她们那么惊讶和紧张。 沉住气,她想,自己也是和邪魔交战过的老手了。 风中传来邪魔的尖啸声。 几个路人听到这声响,脸色一白,狂奔起来。 “来了,”罗绢凝望着不远处,“你们要学会用周身的灵力和神识感知它们的动向。” 桑浓黛凝神静气,按照她说的尝试。 魔风扑面而来。 桑浓黛仿佛能嗅到一条明晰的轨迹,正是魔物所在的方向。 刹那间,几人同时动了起来,奔向不同的方向。 桑浓黛飞身踏上屋瓦,长刀挥砍向那灵活无比的、长得像猴子的黑色魔物。 它的灵活不及桑浓黛在城外遇到的那团飞虫,很快,她就一刀了结了它。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丁等邪魔,得一浩气】 看着玉牌显示的文字,桑浓黛并不怎么开心。 这样效率太低了。 丁等魔物,杀十个才能抵得上一个丙等。 显然,这种魔物就是最为弱小的那种……不光是她轻松就杀了,顾无灯她们也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周围的魔物数量顿时降至了二,只是不知剩下那两个在哪里,而且这数量也不是固定的,他们会走动,邪魔会动。 桑浓黛忽然想起在魔宫时,她曾用问津客手册中的术法控制过邪魔,当时她才纳灵境,能控制的也都是些弱小的邪魔,现如今她修为有所进步,或许能控制住一些稍强的,再者,若是能把大量弱小的魔物聚在一起杀,应该也不错。 不过这事不能她独自决定和行动。 桑浓黛和罗绢师姐说出自己的计划,这方式实际上有点冒险,聚集太多邪魔,哪怕它们并不强大,但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 她说完,罗绢还没开口,蒋贤已经兴奋道:“这招好啊,比起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晃悠,让邪魔自己送上门来多省时省力,师姐,我们干!” 顾无灯也表示赞成。 罗绢看向谢慧和程卢:“你们呢,怎么想?” 两人平时都是不声不响,一个稳重,一个内敛,这时面对有些疯狂的计划,竟也都点了头。 “行,”罗绢道,“我们先试试。” 首先要选个好地方,最好视野宽阔,易守难攻。 青川城之所以叫青川城,是因为有一条清澈河流穿城而过。 河边有锦绣高楼,此时空无一人。 桑浓黛来到高楼之上,望着青川城。 在魔宫时,她不仅只能控制弱小的邪魔,而且能够触及的范围也极为有限。 而现在,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将这两个月所学所练,全都用上。 青川城渐渐起了风。 正在街巷中穿行诛除魔物的长浩宗弟子觉出那风的不同寻常,伴随着清风涌动,他们正在追的邪魔都僵硬不动了一霎。只是短暂的僵停,就让不少弟子找到了机会。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隐匿在阴暗处、或鬼祟躲藏、或沉眠休息、或正吞吃血肉的邪魔全都倾巢而出。 青川城的魔气愈来愈浓。 它们齐刷刷往某个方向飞去,到处都是邪魔尖锐的鸣叫。 有些修为较低的长浩宗新入门弟子抱着脑袋低头躲避那迅疾冲飞的邪魔。 意识到不对的师哥师姐们则或是足尖点地显露身法,或是御器飞行,追向那群魔物。 坐在客栈与师哥喝茶对弈的裴谚,神情也是微微一动。 陈三思道:“有些不对啊。” 观棋的沈非寒仰头望向天空,有邪魔正飞掠而过。 他们三人身在客栈,神识却是放出,留意着青川城动静的。 裴谚起身道:“我们去看看。” 如此异变,恐生不祥。 出门时,他下意识摸了把袖子。乾坤袋给了桑浓黛,大幅身家也给了她,只剩袖里乾坤所藏的些许物品,这时却没有一件能用得上。 看来日后得做一种新的玉符,他捏碎了,便能立马到她身边。 不多时,众长浩宗弟子就发现了邪魔们汇聚的地点。 三位师尊也都飞上青川城上空。 只见众多邪魔漂浮在青川城河流边最华丽的高楼旁,高楼台上,几个长浩宗弟子正兴奋又怡然地进行着诛邪除魔之举。 望着那情景,裴谚紧绷的心弦松下,唇角有了浅浅笑意。 沈非寒忽然道:“师弟似乎对浓黛师侄格外关切。” 裴谚道:“自然。” 沈非寒皱眉:自然? 裴谚淡淡道:“沈师哥还不知道吧,我已与黛儿结契合籍。” 沈非寒神情变了,失声道:“什么?” 陈三思拍拍他的肩膀:“此事说来话长……” 没过多久,正在青川城行动的长浩宗弟子几乎都往河边聚来,众人仰头看到高楼上场景,无不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真的不是出现了幻觉么? 在桑浓黛的控制下,那些狰狞可怖狡诈的邪祟魔物,一个个排着队积极主动自觉地将致命要害送到桑浓黛等人的刀剑之下。 玉牌保持着莹莹发亮的状态,梅英峰桑浓黛、罗绢、蒋贤、谢慧、顾无灯、程卢这几个名字轮番出现,诛除一个又一个丁等邪魔,时不时出现一个丙等,一刻不停。 正在其他城艰难奋战的长浩宗弟子也都看着玉牌呆住了:“?” 这对吗?这玉牌是不是坏了? 第37章 以桑浓黛为首的梅英峰小队有条不紊地清除了大部分邪魔。 后面桑浓黛力竭, 有些邪魔挣脱控制跑了,但高楼旁边前后左右都是围观的长浩宗弟子,它们怎么跑都是死路。 清风拂面, 魔气渐消。 至此, 桑浓黛一战成名。 接下来几日, 桑浓黛如法炮制,这种使用灵力和神识的方法, 每一次都让她极为疲惫, 但紧跟而来的是对灵力掌控和神识运用的极快进步。 青川城肆虐的邪魔不少,一时间也经不住这样的杀法,很快, 最容易被她控制的丁等邪魔在青川城绝迹了,桑浓黛便集中力量去控制丙等。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点儿恍惚了,历练这么简单吗? 丁等、丙等数量较多,把它们诛除之后, 青川城看起来有逐渐恢复昔日祥和的样子, 走在路上的行人没他们刚来时那么容易害怕了,城中的人也传颂开长浩宗弟子的功绩, 尤其是站在青河边锦绣高楼上的仙子风度, 人人敬仰。 桑浓黛的名字, 在青川城人尽皆知了。 目前,她这支小队稳稳占据在历练排名的前十里。 之所以只是前十, 还是因为他们杀的邪魔等级低了些,多杀两个乙等,很容易就赶上了。 不过,乙等若是那么容易杀, 她们也不会在前十了。 而桑浓黛相比较乙等,更想杀一只甲等。 陈三思说,玄辰殿出的这批玉牌感应所分的甲乙丙丁。 丁、丙、乙是按照它们的实力增强排序的,丁所囊括的是最依照本能行事、较为弱小的邪魔,只会袭击凡人,丙比丁强一些,敢对感元境出手,乙又比丙强一点,能与从妙法境对战。 到了甲,就有了一个本质的改变,甲等之所以是甲等,正是因为它们足够强大,一路上肯定吞吃过不少修士,因此,它们体内不仅有一颗魔丹,还会凝结出一颗灵丹。 这种灵丹,普通的对纳灵境最有效果,特殊的还会有其他用处,譬如狺蛇那颗,就能解毒。 “可遇不可求啊。”桑浓黛叹息一声。 蒋贤幽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妹在感叹的是机缘奇遇呢,谁会想到她想‘求’的竟是强大的邪魔。” 顾无灯说:“看来我们在青川城的历练很快就能结束了,第一次历练就取得了如此斐然的战果,浓黛功不可没!” 众弟子笑了起来。 三位峰主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 弱小的邪魔除去了,强大的邪魔就不会再蛰伏。 果不其然,半个月过去,在三峰弟子觉得青川城已经无魔可除的时候,一股诡异又强大的气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缓缓浮现。 客栈房间里,桑浓黛躺在床上,眼皮下的眼珠快速动着。 周围是一片山林,起了淡淡的雾气,她看到前方一道正在往山林深处前行的背影。 “如姨……”桑浓黛喊了一声。 桑如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径直往前走。 桑浓黛连忙跟上。 这片山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乳白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着淡淡的亮光。 桑如是走到那片亮光前,那是一片水镜,或者说,状如水镜的……秘境。 桑浓黛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缘机秘境。 桑如是伸手,触及水镜,而后整个身体都没入进去。桑浓黛正想跟上,还没动,周围场景就变了,她又看到了如姨的身影。 只不过,这个缘机秘境和桑浓黛当时见到的却不同。 这里面不是荒山和溪流,而是阴沉沉的淡墨色天空,与一截断崖。 桑如是站在崖边,前后左右地张望,神情里有一丝迷惘,在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目光定住。 桑浓黛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断崖底下是荒芜山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到一处山洞前。 年长的男子面容俊朗,他拉着的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十分漂亮,只是脸色微微苍白。 男子拉起小男孩的手,用匕首在他手掌上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小手贴到封印结界上。 “记着我说过的运功方法,”男子道,“以你的血和灵气,与这片封印融为一体,周天运行三百次之后方能休息。” “是,父亲。”小男孩眼神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淡漠,又隐隐藏着疯狂的执拗。 “三千年了……”男子凝视着漆黑的山洞,“这个封印是先祖晏敖以生命为代价铸就而成,时至今日,它已摇摇欲坠,终有一天,它会破损到必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修复,那就是你付出生命的时候,知道吗,丞儿?” “我知道,父亲。”小男孩垂眸说。 桑浓黛震惊地看着那两人。她没听错吧?先祖晏敖,丞儿……那个小男孩是晏清丞? “快了……很快了,”男子喃喃,“太快了……” “父亲不必忧心,丞儿会尽到自己的职责。”小男孩说。 男子看着他,低声道:“你要谨记,你这条命是我与你母亲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在邪魔口中活下来,邪魔的可怖你最清楚不过,你一定要……用你这条命护佑天下苍生,这是你的宿命,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们封死在邪魔境中!” “丞儿一定……” 话音还没落地,周围场景又是一变,狂风卷地,东隅城中到处都是尸体。 桑如是神情骤变,她冲回桑家,桑家庭院也被血水浸透了。 “如姨……” 桑浓黛愣住,这是她的声音,但她没出声啊! “黛儿!”桑如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那虚弱的哽咽叫声一遍遍响起。 桑浓黛只好跟上。 一直来到她的春山院,桑浓黛看到“自己”满身是血倒在院子里,在她旁边,是拿着剑的晏清丞。剑上的血顺流而下,他的目光一如小时候,淡漠中透着疯狂:“要我去死护佑天下苍生,凭什么?” “你疯了!”桑如是一边颤抖着将“桑浓黛”抱起来,一边大吼道。 “恨我吗?”晏清丞那张沾了血的昳丽面容扯开一抹微笑,“可惜你太弱了,弱到……无力与我一战。” 桑如是抽出“我见青山”,与他战在一起,然而没过多久,她就重伤倒地。 “你太弱了……太弱了……”这三个字形成了诡异的回音,萦绕在桑如是耳边,突兀地,一道细声说,“我有办法让你变强,嘘……跟我来……” 桑浓黛看到泛着滚滚魔气的黑色藤蔓攀上桑如是的身体,将她拽进了无尽深渊里。 “如姨——!” 桑浓黛大喊惊醒。 刹那间,她的余光闪过一抹剑光,半开的纸窗被穿透,魔物尖锐的叫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别怕,”裴谚抓住了她的手,“只是梦魇鬼和恶兽。” 所以她是做了个噩梦? 桑浓黛下意识松了口气,看到裴谚,又忍不住想起梦中的晏清丞。大约是她对缘机秘境中所见的未来多有不解的缘故,噩梦才以此为核心编撰了这些,只是…… 等等,梦魇鬼? 那不是三大顶级邪魔之一吗? 桑浓黛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连忙穿衣拿刀。 窗外已没了恶兽的身影,她和裴谚一起走出房间。 客栈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被噩梦紧紧攫住,挣脱不得。 桑浓黛拿出玉牌看了一眼。 【方圆五里邪魔数为五】 这行字与之前不同,光芒颜色由柔和莹莹的白变成了刺眼的红,师尊说过,变成红色说明方圆五里的邪魔中包含甲等邪魔,或是数量众多的乙等,总之这光芒是提醒他们跑为上计。 裴谚缓缓抬头:“有一只恶兽在屋顶上,待会儿你去西楼叫醒陈师哥,我上去杀它。” 桑浓黛问:“怎么叫醒啊?” 裴谚比划了一下:“换一把短刀,扎他胸口。” 桑浓黛吸了口气,这种叫醒法看起来有点欺师灭祖啊。 裴谚说:“这样最快最方便,他不会怪你的。” 说着,两人下楼,来到庭院中。 屋顶上那只恶兽居然通身雪白,脑袋上两只漆黑的鹿角,在月色下华丽如神兽……如果不是它嘴角沾满了鲜血的话。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快去。”裴谚说了一声后,提剑飞身上了屋顶。 桑浓黛转身往西楼跑去。 穿过走廊,推门而入,狂奔上楼。 师尊在西楼的天字一号房……就在桑浓黛快到时,整栋西楼震动了一下。 砰砰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这栋楼。 她蓦地回头,看向传来震动的方向。 轰—— 房间墙壁被撞得粉碎,一只恶兽收力不及,摔在桑浓黛面前。 桑浓黛:“?” 她睁大了眼睛,心想,好家伙,还是只熟兽。 狍枭! 它身上有数道血红色的痕迹,那痕迹像是活的,在往它血肉里钻食……这血痕好眼熟,桑浓黛想,像她之前邪魔境入口遇到了那诡异的血丝线。 狍枭跌跌撞撞站了起来,猩红的眼睛盯着桑浓黛,显然认出了她,或者说,就是冲她来的。 狍枭迈着哒哒的脚步,嘶吼着扑向桑浓黛! 桑浓黛心跳加快,但很快镇定下来,自己已经今非昔比! 当初如姨给她的短刀上刻有的阵法招式,威力是从妙法境巅峰的程度,她如今自己也能使出个七八分效果,而且可用的招式还更多。 心念急转后,桑浓黛先闪进了被它撞出大洞的房间,这房间里住的是……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她惊讶了一瞬,竟然是顾无戾,他被魇得极深,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桑浓黛脚步未停,再顺着它撞开的窗户,闪身出去,落在宽阔道路上。 一来这样她的刀法才好施展开,二来避免误伤楼中被魇在睡梦中的长浩宗弟子。 狍枭果然是冲她来的,对别人没有丝毫兴趣,追着她出来了。 桑浓黛沉心静气,握紧手中的刀。 她集中周身灵力,挥出刀光! 狍枭脸上竟隐约似有一个狰狞又嘲讽的笑容,它蹄子猛地击地,飞身闪开了这一击,张开血盆大口,对准桑浓黛的脑袋。 桑浓黛身法灵诡,飘然避开的同时,又是一刀。 如姨给她的短刀只有三刀,现在她自己可以连着砍它三十刀! 她动作灵活迅疾,蕴满灵气的刀光劈开夜风,一道又一道对准狍枭,狍枭也飞速闪避着,偶尔吃下一两刀,伤害并不致命。 桑浓黛咬了咬唇,感知着自己力气的流逝,明白这样下去她必然落败。 事已至此…… 她决定兵行险招,对狍枭使用问津客的御邪魔之术。 使用这种术法,心念要非常集中才行,若是邪魔不好控制,还会反噬她。 但是桑浓黛并不希求长久稳定地控制住狍枭,她只要抓住一个时机。 这时,房间里的顾无戾从噩梦中挣脱醒来,他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但眼前的破破烂烂能见到夜空和大街的屋子足以告诉他事态不妙。 他爬起来,看到街道上正有些狼狈地和狍枭对战的桑浓黛,情况十分危机,他立即转身跑去天字一号房,撞开房门:“陈师伯!” 见叫不醒陈三思,顾无戾道了一声冒犯,蕴含极强冲力的一掌拍在陈三思胸口。 陈三思身上自我防护的灵力猛地把他震飞了出去。 同时,陈三思也醒了过来。 他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打坐结印,一道柔和的灵力正在扩散开,将梦魇之力往外驱逐。 长浩宗弟子一个个惊醒。 “有只恶兽……”顾无戾咳嗽着说,“在攻击桑浓黛……” 轰! 屋外的动静,引得西楼刚刚醒转动的长浩宗弟子纷纷开窗望去。 只见夜色之下,铺成道路的青石板被狍枭踏碎,在它前方,桑浓黛一身青裳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月色下,她的容色极艳,气势锐不可当,以极速挥出的刀光,竟然对着它形成了天罗地网之势。 狍枭本应该要闪躲开的,只是这一刹那,它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刀不够致命,上百刀呢? 桑浓黛用尽了自己经脉中最后一丝灵力,控制住了狍枭短暂的一息,她算得极好,尽管只是一息,却是让她上百刀光尽数斩透它的一息。 一息之后,狍枭不再受它控制,它狂怒地朝她奔来,然而它的躯体绽放出纵横交错的光华,刹那之间,整个躯体彻底崩碎。 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发出了惊呼。 “太强了……”有人喃喃。 所有人的玉牌又在发亮了。 【梅英峰桑浓黛诛除一个甲等邪魔,得一千浩气】 【总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一千八百四十二浩气……】 【从妙法镜历练排名:第一名,桑浓黛……】 【各峰排名:第一名,梅英峰……】 桑浓黛心脏狂跳。 她做到了!她杀了狍枭! 骨碌碌…… 一颗灵丹和一颗魔丹,从狍枭碎裂的身体里掉出来,滚落到桑浓黛脚下。 桑浓黛撑着刀缓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灵丹。 至于魔丹,要用灵力击碎清除,她现在是没这个力气了,交给师尊他们吧。 “浓黛!” “浓黛师妹!你太厉害了!” 一阵阵欢呼叫喊响起。 梦魇之力撤退消失了,那些外出觅食的邪魔也都退却隐匿起来。 陈三思击碎了那颗魔丹,又传了些灵力给桑浓黛,助她恢复。 桑浓黛回客栈,经过庭院时,看到了裴谚,顿时一愣。 他靠着庭柱,一只手捂着丹田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桑浓黛本以为自己都能杀死狍枭,他面对恶兽应当更游刃有余…… 目光扫过庭院,发现院中不止一只恶兽的尸体,是了,之前玉牌显示最起码有五只,但是哪怕有十只,以裴谚的实力,也不应该伤成这样啊! 她连忙过去,检查他的伤势:“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裴谚丢开断剑,满是血的手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没事,死不了。” 随后而来的陈三思神情也变了:“师弟,你的无情剑断了?” “嗯,”裴谚闭了闭眼,说道,“方才梦魇鬼就在这里,还有另一只极为强大的邪魔,血蛊。” 怪不得,桑浓黛想,三大顶级邪魔实力都是比肩当世神君的,一下子出现两个,光凭裴谚一人,他能活下来已是…… 裴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来青川城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会有哪些意外等着他,没想到,这一次没有意外,只有实力切切实实的压制。 只差一点儿…… 裴谚低声笑了,在桑浓黛耳边说:“夫人,进屋给我涂药吧。” 桑浓黛注意到他伤口里竟然还有残留的活血丝——也就是血蛊,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抓,裴谚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桑浓黛急道:“你这伤不是涂雪莲续玉膏能好的!” “师尊,裴师叔……桑师妹?”这夜是没人睡得着了,陆陆续续有弟子下楼,看到庭院的情况,既吃惊又迟疑。 裴谚的唇蹭着桑浓黛的耳廓,喑哑道:“再不跟我进屋,我就要在这里亲你了。” 第38章 回到房间, 关上门,裴谚低头亲了下来。 一边亲,一边将她抱了起来。 桑浓黛下意识去盘他的腰, 触及一片湿润温热, 腿立刻放下来了:“……裴谚, 你的伤!” 裴谚不声不响,只抱着她滚到床上, 吻得愈发浓烈。 “你……”在细密深吻中, 她还惦记着他的伤势,喘息着,艰难地, 合着唇齿间的水声含混道,“这时候……你还……你……不要……命啦?” 他的动作缓下来,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桑浓黛眨眨水润的眼:“想什么?” 裴谚道:“在想……若是死了,就不能这样抱你,亲你了……” 他说着, 起身脱去外衣。 桑浓黛看到他丹田处的狰狞伤口, 那条血蛊不再活动,似乎死了, 一滴一滴, 化作血水流了下来。 裴谚又低头, 含住她的唇,墨黑的瞳子深深凝望着她。 桑浓黛闭上眼睛, 感知他反反复复地确认,确认彼此的温度、触感、气息和生命的存在。 她不自觉地抱紧了他滚烫的身躯,他的脊背在她手掌下如浪潮起伏…… * 剩余半个月的历练,众弟子在青川城四处搜寻, 诛除了一些乙等邪魔,也遇到了一只甲等恶兽,白鸟峰的弟子捏碎玉符唤来沈非寒才将它解决。 至于那夜出现的梦魇鬼和血蛊,大家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 由于城中邪魔清除得较为彻底,最后几日,众人还在陈三思、沈非寒、裴谚三人分队带领下,在青川城周边扫荡了几圈。 一个月的历练结束,桑浓黛稳居头筹。 毕竟一只甲等邪魔所获得的浩气,不是轻易能追上的。 至于奖赏,还得回长浩宗再说。 裴谚又提前带着桑浓黛乘金翅大鹏走了。 陈三思无奈之余,也是习惯了他的做派,不仅如此,宗主虽要裴谚莫要张扬,但他却没有多少收敛的意思,一趟历练下来,不说传得人尽皆知,也有许多人觉出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只是鉴于剑圣过往的作风和名声,有很多人是不太相信的,裴谚可是出了名的“无情”,这不是说他冷酷残忍,而是说他没有平常人那样的感情,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裴谚怎么可能对他师哥的弟子生出旁的感情? 殊不知,那清冷无情的剑圣,在桑浓黛面前,全然不同。 “裴谚,”桑浓黛看到鹏鸟下飞掠而过的景色,说道,“我们能去一趟东隅城,看看我如姨吗?” 裴谚看了她一眼:“可以,怎么突然想去?” 桑浓黛说:“那天晚上做了噩梦,我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裴谚说:“好,那就去看看。” 他控着鹏鸟转了弯,飞往东隅城的方向。 金翅大鹏来到东隅城上空,桑浓黛看到这座城一如往常繁华宁静,并没有出现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样尸横遍野的场景,顿时松了一口气。 来到桑家附近,鹏鸟缓缓降落。 从外面看,一切还是正常。桑浓黛前去敲门,很快门就打开了。她这一次回来是突然到访,所以来开门的也就是普通的家中侍女,桑浓黛问了一句:“如姨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踏进门,侍女跟着她,答道:“家主闭关了。” 桑浓黛愣了愣:“闭关?” 侍女道:“是,三日前,家主说隐约触及突破门槛,因此决定前往后山闭关。” 家中长老感知她回来,桑蓉带着点儿喜意过来:“黛儿,你怎么回来了?” 桑浓黛笑道:“我来看看你们好不好呀。” 桑蓉说:“我们挺好的,你呢?” 桑浓黛把玉牌给她看,笑得有点小得意:“我刚拿了长浩宗历练第一!” 桑蓉立马夸赞了她一番。 桑浓黛说:“可惜如姨闭关了,不能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桑蓉说:“是有点儿可惜,不过你如姨若是能够顺利突破,我们桑家便更要上一层楼了……对了,说到这个,你如姨能摸到突破的门槛,还得多亏你带回家的那本完整的桑家刀法!” 桑浓黛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她和我说过好几次,真真是受益良多。”桑蓉说道。 桑浓黛的心也放下了,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去后山看看。” 桑蓉说:“在外面看看就行,可别进去打扰你如姨!” 桑浓黛飞跑着回了一声:“我有分寸!” 其实去了后山也看不到人,但能感觉到有一股精纯磅礴的灵力正在伴随着天地呼吸而流动。 桑浓黛彻底放下心来,她回到桑家宅院,问桑蓉:“如姨这次闭关要多久啊?” 桑蓉道:“难说,这种级别的突破,快一点的话三五载吧。” 三五年竟还是快的! 桑浓黛有点儿想念如姨了,早知道……去历练之前拐过来一趟,还能再见如姨一面。 桑蓉笑道:“你如姨下定决心闭关,也是因为你与缇儿、皑儿都有了着落,有大宗门的庇护,不必叫她一直挂着心了。” 桑缇和她一样在长浩宗,桑皑前不久则进了玄辰殿。 “等她出关,”桑浓黛笑道,“说不定我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大人物了。” 桑蓉道:“那她会很高兴的。” 说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她还要赶回长浩宗,便与家中长老们都道了别。 金翅大鹏重上云霄。 回到万里云山的摩云台,堪堪赶上,桑浓黛和裴谚刚落地,介恒便到了。 只是,比起宗主的到来,已经听说过传言的众弟子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裴谚和桑浓黛,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桑浓黛:“……” 这时,介恒的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摩云台,竟是叫了她的名字:“梅英峰,桑浓黛。” “弟子在!”她立时回应。 介恒笑道:“你是这次历练第一,上来领这次历练的奖赏罢。” 桑浓黛顿时眉开眼笑,飞身上台。 她不由地琢磨,奖赏会是什么。 站在摩云台上看台下乌泱泱的弟子,视线扫到顾无戾,桑浓黛蓦地想起来,梦境中的秘境历练,似乎并未出现? 介恒说道:“这便是这次历练第一的奖赏。” 他递过来一枚紫玉令牌。 介恒说话的声音又向全体弟子传开:“上古云泉仙君身死之前,将他所居住的山峰化作一片秘境,秘境中有着无数宝物,其中他的洞府里更是有多千年珍藏,这是能进入他洞府的令牌。云泉秘境就在万里云山之中,今日除了历练第一,各峰第一、各境界第一,都可以进入云泉秘境之中。另外,获得第一的梅英峰,可以全体进入云泉秘境中。” 桑浓黛发现,白鸟峰第一,竟是顾无戾。 或者说果然是顾无戾…… 白泽石的梦境还是准的。 不过,她的行为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比如梦境中,她不是这场历练的第一,而全体进入云泉秘境的,并非梅英峰,而是白鸟峰。 介恒说:“三日后,开云泉秘境,你们可以从中挑选些宝物,若是宝物与你们相契合,便能带出来。” 说完,介恒便宣布他们可以各自回峰,早些休息了。 离开摩云台之前,桑浓黛犹豫地看向裴谚。 裴谚瞬间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桑浓黛说:“你能跟我们一起进云泉秘境么?” 裴谚沉吟道:“我得请示师尊。怎么了?” 桑浓黛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安。” 她没法说她从白泽石的梦境里看到这次进云泉秘境会死人。 裴谚瞧着她的神色,语气舒缓,像是想逗一逗她:“又做噩梦了?” “嗯……”桑浓黛说,“算是吧。” 她又犹豫了:“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全好?要不我去问问师尊能不能……” 裴谚道:“我的伤势无妨,长浩宗弟子进云泉秘境,惯常是要请长老照看的,我去与师尊说,换我去照看,他不会不答应的。” 第39章 云雾缭绕的山脉深处, 一行人规规矩矩站好。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 云泉秘境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因着这次第一是梅英峰,所以是由陈三思带他们来到此处,这时, 陈三思便和蔼道:“进去吧, 你们有三个时辰, 可以慢慢挑选。” 大家脸上都是期待与喜意。 陈三思另外对桑浓黛说:“你拿好紫玉令牌,它会指引你前往云泉神君洞府。” 桑浓黛点了点头。 她跟着众人一齐进入云泉秘境中。 至于裴谚, 他代替了原先的长老行照看职责, 只是不在明面上,而是在暗中。 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山。 和“荒山”的桃花海比起来,这里山上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树木苍翠而高大。 进了山林之间, 众人逐渐散开,在这秘境之中寻找属于他们的宝物。桑浓黛能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是滋润的灵气,在这些灵气之下,蕴藏着什么。 这时她手中的令牌发出了动静, 指引她上山。 桑浓黛想了想决定速去速回。按照梦境中的情况, 事情会发生在他们即将离开秘境的时候,发生的具体地点则是…… 她一边上山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 看能不能对应上预言梦境中的片段。 还真看到了几处眼熟的。 将那几个地方暗暗记在心中, 过了一会儿, 紫玉令牌的指引也到了终点。 眼前是一座由紫玉砌成的洞府,看起来十分华丽。桑浓黛举起令牌, 缓缓踏了进去。 洞府乍看起来空空荡荡,她往深处走了走,看见一个房间,推门而入, 满目琳琅,闪耀着晃眼灵光,让桑浓黛呆了呆。 房间里有刀剑兵刃,有丹药法器,还摆着不少箱子匣子,桑浓黛打开查看,发现是一箱箱灵石灵珠,而匣子里则是很多珍贵的草药。 桑浓黛把屋中的东西挨个儿看了一遍,正思忖着挑选什么,拿起一把刀试了试,不自觉放出一点灵气之后,整个洞府忽然轻微一震。 桑浓黛一愣。 接着,一面墙壁轰隆隆打开了,这里面竟然有一间密室。 桑浓黛走进去,发现密室中四面墙边都摆着书架,架上全是功法秘籍。 她睁大了眼睛,站在书架前,细细挑选起来。 这些书大多都是精妙的术法,有些还是云泉神君本人留下了,很多术法都很有意思,而且可以当即通过灵力运转吸收学习,日后再慢慢练习。 桑浓黛一时间简直是老鼠进了米仓,毫不客气地这也学,那也学,从拳法、掌法这一类近身战斗,刀法、剑法这一类兵刃作战,再到御控飞行坐骑等兽类的术法,更有迷惑人心的幻术阵法……通通都往脑海里塞。 直到神识无法负荷为止。 走出云泉神君的洞府,阳光下,桑浓黛晃了晃脑袋,缓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陈三思带他们来这里的路上,有人问云泉神君把一座山化作秘境,是如何做到的?陈三思回答说,山虽成了秘境,但它依然在它所在的地方,只是寻常人若无机缘,再难寻得。 这座山千万年前在这里,此时此刻依旧在这里,日光与月光从未错过它一刻。 所以她玉坠中的那座荒山,又在哪里呢?它是裴谚问心里说那座“春山”么?在东陆漾州? 荒山已不能完全再叫作荒山,繁茂春意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还是有点慢了……不知道整座荒山都恢复生机后会发生什么,桑浓黛想,也是自己这段时间光顾着修炼和历练,与裴谚成亲后关系稳定,缺少了积极主动的追求和爱意表达,自己得再加点儿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阻止即将发生的危险。 桑浓黛把思路拽回来——这座山既然一直在此处,要看机缘才能入内,但是正如三千年的邪魔境封印有所损毁导致邪魔逃出,这座秘境存在这么久,或许也已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隐秘”,才会被邪魔侵入。 她走到半山腰,遇到了顾无灯,顾无灯手里正拿着一只玉瓶,见到桑浓黛,她连忙跑过来:“浓黛,你去过云泉神君的洞府了么?” “去过啦。” “那里是不是很多宝物?” 桑浓黛点点头:“一屋子。” 顾无灯好奇道:“那你拿了什么?” 桑浓黛两手一摊。 顾无灯惊道:“你什么都没拿??” 桑浓黛扑哧一笑:“那倒不是,洞府里有许多上古术法,我把能学的都学了。” 顾无灯的眼睛顿时睁大,有些羡慕:“不愧是第一的奖赏。” 不管是四大世家还是各大宗门,很多术法都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想学就能学,大多数弟子能够接触和学习的始终只有一小部分。能学习这么多上古术法,是莫大的机缘了。 桑浓黛问道:“其他人呢?” 顾无灯说:“我过来这边的路上,看到了顾无戾,其他人倒是没见到。” 桑浓黛点了点头。 她从脑海中调用出她方才吸收学习的上古术法中的一种,众所周知,到了炼本真境界,修士可以放开神识,用神识探查周围的情况,而从妙法境是没有这个实力的。 但是这种术法,可以用灵气,结合一点点她能够动用的神识,获取一定类似的效果。 桑浓黛当即尝试运用起来。 顾无灯没注意到她的心神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时正兴致勃勃地介绍她手里的玉瓶:“这是我在山里找到的,准确说,是感应到的,我平日修炼最苦恼的就是心神无法完全集中凝聚,因此修炼效果总是差个几分,这瓶丹药是最具凝神效果的……师尊说的果然不错,这座山自有灵气,能带我们找到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 桑浓黛发现,她虽然集中注意力在术法上,但是顾无灯说的话和她的表情动作,她都清晰看到、听到了。 有效果! 她慢慢将灵力铺展开来。 渐渐地,桑浓黛隐约感觉到,这片山林里有一道强大的…… “黛儿?” 裴谚的嗓音响起,不是在她耳边,而似乎是直接在她脑海中。 桑浓黛一个激灵,只觉一阵酥麻,从耳后一路蔓延到整个脑袋、脖颈,感觉十分奇怪,扩散出去所掌控的灵力也断了。 她定了定神。 方才那应该是裴谚的神识,他确实在这秘境之中,桑浓黛感到些许安心。 毕竟梦中所见到的邪魔,并非三大顶级,也非七大恶兽……如今七大恶兽还活着已经不到一半了,中洲这段时日诛邪除魔颇有成效。 剑圣裴谚既在,应该不会出大事。 桑浓黛深呼吸一口,再次尝试扩散开灵力。 很快,她又触及到了笼罩在此地的强大力量,她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涌动,轻轻包裹住了她,似是一个拥抱。 桑浓黛呼吸微颤。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玄妙感受。 裴谚低低道:“黛儿竟能放出神识了?” 桑浓黛感知着来自神识的奇妙抚触,不是落在她的身体上,而似乎是神魂……她抿了抿唇,道:“一点点。” 顾无灯疑惑道:“嗯?” 嗯?桑浓黛也疑惑了一瞬,玉坠微微发热,两三棵桃树开始肆意开花。 因为……神识的接触么? 与此同时,桑浓黛还有一大部分心神在放出去的灵力,她整个人接受到了大量感知,来自裴谚的,顾无灯的,不远处的顾无戾,还有这座山……很混沌,但每一种又都很明晰。 这时那探得远远灵力似乎遇到了什么,像是一根细线被轻轻拨动,桑浓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立刻道:“那边好像……有奇怪的东西。” 梦境里,邪魔是突然出现,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这次,她先探知它的所在,主动出击! 第40章 天空中云卷云舒, 投下浅浅的阴影。 桑浓黛来到方才灵力触及异常的地方。 这片林子与山上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别,就是相对来说树木更密集一些。 窸窸窣窣声愈来愈近,她握紧刀, 盯着密林深处, 裴谚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她旁边。 一道影子从中走了出来。 桑浓黛一怔。 跟着一起来的顾无灯惊讶道:“沈师叔?” 沈非寒望着三人, 长眉一挑:“你们这是在?” 裴谚也有些意外:“师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非寒道:“来处理一些事。” 桑浓黛心想, 难道是秘境里有邪魔的事? 裴谚道:“处理好了?” 沈非寒颔首:“所以你们……” 桑浓黛和裴谚一时没有说话, 大大咧咧的顾无灯开口道:“浓黛说这边有异动,所以我们来看看。” “师侄感知十分敏锐,”沈非寒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意味深长,“此地确有异常,有一只魔物不知何时潜入了云泉秘境中,我此行正是为了来诛除它。” 桑浓黛惊讶:“已经除掉了?” 沈非寒笑道:“师侄不相信我的实力?” 桑浓黛干笑道:“怎会。” 她悄悄凑到裴谚身边,几乎咬着耳朵问他:“你感觉呢?” 裴谚配合她, 低声道:“很干净, 没有魔气。” 桑浓黛放下些心来。也许就像她的行为改变,导致一系列的变化, 让长浩宗注意到了云泉秘境中的异常, 然后让沈非寒来解决的吧。 沈非寒看了看她和顾无灯:“你们都拿到奖赏了?” 二人点点头。 沈非寒说:“既如此, 只要等待秘境重开出去即可。” 他手腕翻转,拿出一只酒壶来, 笑着说道:“还有大约一个时辰,我知道有一处看风景的好地方,今日天气不错,难得美景, 再饮一两杯佳酿,也不枉进这云泉秘境一趟了。” 三人随着沈非寒上了山。 天边云霞呈火烧之势,沈非寒所说的地方视野极好,桑浓黛望着那遥远的山云,问道:“所以这个秘境……我们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沈非寒:“没错。” 他袖子一扫,石桌上多出四只酒杯,他将酒杯满上,敬裴谚:“师弟。” 两人饮了一杯。 顾无灯也端起酒杯尝了尝,转头对桑浓黛说:“好喝!” 她兴致勃勃地问沈非寒这酒的酿造之法。 桑浓黛也端起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不过细品感觉还是不如魔尊的百花酿,也不如裴谚的蜜酒…… 但是……这酒劲好大。 尝起来味道淡淡的,多喝两口,眼皮竟渐渐沉重起来…… “桑浓黛,醒醒。”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睛,顾无戾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还没等她反应,顾无戾便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桑浓黛身后轰然一声。 她扭头望去,看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魔物,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鹰,又有毒蝎的尾巴,正扎在她刚才坐的位置。 见她躲开了,它翅膀一扇,蝎尾迅速扫过来。 这时桑浓黛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被顾无戾死死拽住。 等等,哪来的悬崖? 她回头,看到原先完好的山峰这会儿竟被劈开了一些,这和梦里可不一样了。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石壁,运转灵气,腾跃上去,对顾无戾道了身谢,话音刚落,便见他身后那蝎尾换了战术,悄悄摆动到了他的脑后,桑浓黛立刻飞出去一刀,刀带着凌厉劲风旋斩而下,将那条蝎尾斩落下来! 顾无戾悚然一惊,朝桑浓黛道了声谢。 桑浓黛将刀收回,若有所思。 虽然与梦境中不完全一样,但折腾了半天,还是来了一遍他救她她再救他。 只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对顾无戾,还是只有顶多一点儿同门之情。 顾无戾和李瑶瑟由于大选时殷其雷试炼表现一般,最终都入在因除魔失败备受非议的沈非寒门下,桑浓黛听说白鸟峰过去是有些狂傲的,她在长浩宗这些日子却一点儿没感觉出来,大约是受了沈非寒影响,不在同一峰,这点同门情感也说不上很多。 这时,魔物因断尾而痛苦地咆哮嘶吼,振翅飞起。 奇异的是,尾巴断了,竟还活蹦乱跳,追上那魔物。 桑浓黛看到那条蝎尾上有一点明亮的闪光,似乎不同寻常。 她飞身抓住了那条蝎尾,用上“庖丁解牛”的术法,将它剖了开来,看到了那深嵌在它血肉中的亮光碎片。 是的,一块碎片。 桑浓黛察觉到,她储物玉镯中有什么东西与它有所呼应。 她取出一看,发现是当时在魔界买鹭羽刀法时顺手搭的那块兵刃碎片,两块碎片这时居然吸在了一起,正好契合,在桑浓黛掌中,有她一掌的长度,上面能看到一个不太完整的刻字。 仔细瞅了瞅,桑浓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字。 璇? 是璇字么? 三千年前那把诛邪除魔的顶级神刀天璇刀? 这碎片冰凉,桑浓黛捏着,陡然间,一段恍如记忆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场景是她进邪魔境时瞥到的那灰色荒原,桑浓黛看到了沈非寒,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神情灰白,手里的七彩碎片正往下滴血,走到半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摘下了她贴在他身上的护身符。 注视了它一会儿,他将它叠好,收进袖中。 而他手中的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样,深深地嵌进他血肉里,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突然,狂风骤起,一道浓重的影子笼罩下来,“你来了……”那道影子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沈非寒抬头望去—— “轰——” 桑浓黛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将她拽回限时,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山峰断裂处传来轰鸣。 “浓黛!”顾无灯的喊声响起,她从断崖爬上来,一身狼狈。 桑浓黛连忙去问什么情况,顾无灯摇摇头,心有余悸:“不知道,我醒来就在断崖底下了,似乎有个非常强大可怕的魔物进了秘境,沈师叔和裴师叔正与它交战。” 喘了口气,顾无灯说:“我还在下面找了你一会儿,幸好你没事。” “裴谚在下面?”桑浓黛 顾无灯点点头,迟疑道:“你和小师叔……” 桑浓黛脑袋刺痛了一下,那段记忆不管不顾,要叫她看到听到。 邪魔境中,沈非寒抬头看向天空,桑浓黛所拥有的这个视角却没有往上看,仍然只落在沈非寒身上。 影子声怪异地笑道:“这碎片上的阵法好用么?” 听到它这么说,沈非寒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这阵法是……” “没错,这根本不是天璇刀碎片,上面的阵法自然也没有封印邪魔境的效果,”影子声桀桀狂笑起来,“你被耍了。” 沈非寒脸色铁青,掏出剑来,指向空中的黑影。 影子说:“你杀不了我。” 沈非寒说:“哪怕是死,我也——” “真的吗?你舍得死?你之所以极力说服介恒,要来西野诛邪除魔封印邪魔境,是为了死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吧?作为沈家旁支,你父母为沈家付出了一切,在你幼时就双双亡故,你被沈家家主收养,但是人人都知道你的身世,人人都瞧不起你,直到你显露出傲人的修炼天赋,你才有了应有的待遇,自那之后,你一直追求的就是力量与权力,一切都是你攀登路上的筹码,你舍得在这里死?” “你是谁?!”沈非寒失声大喊。 “你可以叫我……”那影子道,“梦魇鬼。我可以看到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和恐惧,你害怕,害怕天赋消失,修炼遇阻,害怕失去介恒的信任和宠爱,害怕……介恒将宗主之位传给裴谚,哈哈哈,介恒向你透过口风吧,所以你才疯狂地想要证明你自己。” 沈非寒咬着牙:“裴谚……他不适合,他连徒弟都没教过,如何能统领整个宗门,而我的白鸟峰,这些年来一直是各峰翘楚!” 梦魇鬼的话语充满了蛊惑之意:“其实有一条更简单的路,你不是没有想过……以你如今再长浩宗的威望,只要除掉三个人,这个宗主之位就非你不可了,只要除掉介恒、裴谚、陈三思,整个长浩宗,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成了天下第一宗宗主,你还需要看沈家的脸色么?” “我不可能——”沈非寒话没说完,就被梦魇鬼打断了。 “你不是不愿意,你只是恐惧失败,因为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 “……” “沈非寒,回头看……”梦魇鬼诱惑道,“你看啊,整个邪魔境都可以成为你的筹码。” 桑浓黛的视角摆动,看到他身后铺天盖地呼啸而起的邪魔,还有一声更近更熟悉的嘶鸣,她看到了那只魔物巨鹰……从角度来看,这段记忆,是那段蝎尾……或者说蝎尾中镶嵌的天璇刀碎片的记忆? 她没有听到沈非寒的回答,这段记忆就戛然而止了。 但是回到现实,看着云泉秘境此时的情况,沈非寒当日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现在是……他要杀裴谚。 山峰裂痕深处震动还在一波波传来,桑浓黛往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了下去。 一瞬间,顾无灯明白了,宗内近日的传言,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再真也……她扑过去大喊:“浓黛,下面很危险!!!” 桑浓黛用刀抵着崖璧稍稍缓了缓降落之势。 这条“断裂”很深,下方光线昏暗,伴随着震动还会簌簌往下落石子。 桑浓黛落地之后,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扬起的浓重灰尘,看不清什么,唯有强大魔气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心生战栗。 灰尘中,隐约能看到悬在空中的人影,飞速掐决,一剑在他身后化为百、千、万。 桑浓黛想,自己的御邪魔之术,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像杀狍枭那次一样,哪怕只能控制它一刹那,也许就能彻底扭转占据。 只要靠近些,能够发挥的力量就更大…… 她朝战局奔去。 下一瞬,有人拦在了她前方。 沈非寒身上带伤,看起来也是经历了苦战,他的神色肃然又关切:“师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桑浓黛看着他,攥紧了刀。 “我知你救人心切,”沈非寒道,“但是这里有我。” 桑浓黛心想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更不能走。 她问道:“师叔,这是什么魔物?” “梦魇鬼,”沈非寒说,“堪比神君的实力,师弟用了劈山一剑也没能重伤它,你最好还是赶快上去。” 就在这时,扬起的尘土逐渐落下,桑浓黛这才看到所谓梦魇鬼的真面目,它整体呈半透明球状,全身是密密麻麻的纤长触须,这些触须状若无力地在空中漂浮着。 “去!”裴谚一声厉喝。 在山呼海啸的破空声中,万剑穿透那魔物身躯,将它钉在了崖璧上,而它那些看起来软绵绵的触须,一瞬间绷紧,刺向裴谚!《 》 40-50 第41章 这些触须势如闪电, 电光石火之间,它们僵停了一霎,就这霎时的空隙, 让裴谚闪了开来。 触须转瞬间掉头, 刺向致使它失手的罪魁祸首, 方才的控制已用尽桑浓黛全力,她无法再控制它, 只能闪躲, 一时间,裴谚和沈非寒都冲过来护她,桑浓黛闪得也及时, 只手臂受到了一条不深的擦伤。 裴谚来到她身前,低声道:“你怎么——” 桑浓黛蓦地大叫:“小心!”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裴谚,旋身将他护在身下,一只突兀生出的邪祟咬住了桑浓黛的肩膀。 她疼得脸一皱。 裴谚惊讶地看着她,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容, 她居然本能地护他…… 沈非寒神情也是一惊:“你……” 裴谚一剑斩杀那邪祟, 心疼地看着桑浓黛,低声道:“你傻么?我不用你保护。” 桑浓黛心想她才不傻, 她心里有数, 这样受点小伤, 展示一下她对裴谚的深爱,果不其然, 荒山不负她所望,蔓延开生机,效果显著。 裴谚说完,就去查看她的伤势, 这一会儿的工夫,周围却又不断地生出小邪祟来。 与此同时,被钉在山崖璧上的梦魇鬼拼命挣扎着,流下的血逐渐形成了淡淡的红色雾气。 雾气里,那些邪祟全都拥了上来。 裴谚起身将桑浓黛挡在身后,结了个剑阵环绕在身边,使得那些邪祟不能近身。 不详的朦胧里,桑浓黛倒是发现了一件事,她为护裴谚被邪祟咬伤了肩膀,而之前被梦魇鬼擦伤的地方,那道不深不浅的伤,这时却恢复如初了。为什么?她可以肯定,她没有主动治疗它。 叮铃…… 红雾里忽然传来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桑浓黛恍惚了一下,仿佛要坠入幻境,有什么东西在窥探她的内心……你爱什么?你恨什么?你恐惧什么?你欲求什么? 桑浓黛摇摇头,不受它蛊惑,她努力回忆白泽石梦境中关于这里的片段,并不完整,大多与顾无戾有关。 更多的梦境细节浮现在桑浓黛脑海中,骤然间,一件之前一直没有想通的事,她灵光闪现想明白了。 白泽石梦境里“未来”的她为何会对顾无戾那么死心塌地……梦境里,她被那只魔鹰追杀受伤,危急之时,顾无戾救了她,之后那巨鹰调转攻击目标,她又奋力救了顾无戾,救完之后,她的伤恢复了大半,她察觉到了这点,之后又试探了几次,经脉寒症也有所好转,才开始死心塌地地“爱”顾无戾。 怪不得白泽石说爱人是她的宿命…… “黛儿,”裴谚喊了她一声,“事情不对,我先带你上去。” 他抱着她飞身跃上崖璧。 沈非寒跟了上来。 桑浓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眼见他越靠越近,她在呼啸风中贴着裴谚的耳朵,嘴唇翕张,裴谚凝神细听。 桑浓黛快速道:“我觉得沈师叔有问题,你要小心……” 话音未落,冷冽剑光没入了裴谚后心。 他闷哼了一声。搂住桑浓黛腰身的手一紧,身体骤然下坠。 在她说出那句话以前,他没有怀疑过沈非寒,所以察觉到他靠近,并没有防备。 “裴谚!”桑浓黛没想到沈非寒下手这么快! 嗤—— 裴谚长剑扎进崖璧,缓住下坠之势,他脸色苍白,神情淡淡,望向身后的沈非寒:“你为何要这样做?” 桑浓黛有些佩服裴谚能这么平静。 沈非寒说:“你没必要知道了。” 他用灵力隔空拔出了刺入裴谚心口的那把剑,接着伸出手,说:“把桑浓黛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裴谚神情的波动比方才大多了:“师哥……喜欢黛儿?” 沈非寒说:“你死以后,我会娶她。” 裴谚面无表情:“我不会死。” 尽管他的体内,不属于他的灵力、魔气在经脉中肆虐,但裴谚还是撑起一口气,再度飞身往上。 他的速度比方才还要快,转眼间就带着桑浓黛立在了地面上,整个秘境似乎都被魔气侵染了,到处都萦绕着那淡红的雾气。 桑浓黛抿了抿唇,眉眼间有些忧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秘境出入口处传来一阵阵砰声撞击,裴谚神识已探出了大致情况,他对桑浓黛说道:“大家都没事,这时都聚集在秘境出入口处,那里暂时被魔气封住无法打开,外面是长浩宗长老在试着开秘境,魔气难掩藏,发现之后他们定会告知宗主,师尊一到,事情便能了结。” “现在就了结罢。”沈非寒阴魂不散。 裴谚感觉体内的力量愈发撕裂他,他吐出一口血,转过身,提剑朝沈非寒杀去,两人实力相当,在桑浓黛看来情况却不容乐观。裴谚剑术更强,此时却被偷袭重伤,而沈非寒还有魔物相助。 两人剑招转眼交战上百次,裴谚似乎想探个究竟,边打边问。 沈非寒的回答无非是桑浓黛在天璇刀碎片中听到的那些。 他的言辞之间,充满了对裴谚的厌恶和憎恨,因为裴谚并非出身世家,却能在中洲闯荡成名,拜入长浩宗门下,又受得宗主器重,裴谚痴心练剑,为试剑法,到处诛邪除魔,竟因此获得中洲人的敬爱,称他为剑圣,人人都知长浩宗剑圣裴谚,却没几个人知道他沈非寒! 就连沈家小辈,都从崇敬他,变成了崇敬裴谚;沈家长辈则在得知介恒属意裴谚做下一任长浩宗宗主时,对沈非寒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神色,这些年沈家种种资源帮衬,到头来,他竟然不如一个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依傍的裴谚么? 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要除掉裴谚。 再就是说到有关于她的……裴谚神色极冷,沈非寒却是一笑:“她天赋卓绝,又美艳动人,一手刀法全得桑家真谛,日后极有可能就是桑家家主,身份地位实力容色无一不好,我喜欢,想要得到她,这样的心情很难理解么?难道你不是这样的?若非如此,你怎会这么快与她成亲?不过很快她就会是我的了。” 桑浓黛听他话里话外,喜欢不见得有多少,权衡利弊倒是真的,她大叫道:“我才不会是你的!” 长剑相撞的清鸣如暴风骤雨,裴谚这把剑不如他之前那一把,与沈非寒对战,又因此落了一些下风,但他剑术变幻无数,也不是沈非寒一时能破。 “听到没有,”裴谚唇角有了淡淡的笑意,“她可不喜欢你。” 沈非寒神色一沉:“我会让梦魇鬼改变她的记忆和想法!” 裴谚冷冷道:“师哥,那你今日非死不可了。” 沈非寒嗤笑:“你经脉已经寸寸崩断了吧?哪来的口气……” 话没说完,沈非寒就发现,裴谚的气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的实力暴涨,本来有些难以支撑的剑招转瞬间又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铮! 沈非寒的剑被打得飞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裴谚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突现他身前,长剑没入他心口,再立即拔出,转瞬刺入他丹田。 “……”沈非寒浑身僵住,旋即喷出一大口血,他目眦尽裂,“你……” “好了,”裴谚抽出长剑,“你的人生,就此了结了。” 沈非寒的身影坠落下去,砸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瞳孔失去了生机。 裴谚唇角溢出鲜血,他轻描淡写地擦掉,望向那道被他一剑斩出来的深渊,梦魇鬼挣脱束缚,爬上来了,触须伸向桑浓黛。 桑浓黛掏出了杀死狍枭后获得那颗灵丹,这颗灵丹除了增强灵力之外,还有提升修为的作用,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增强到炼本真境界的实力,或许能与它一战……她之前控制它时,觉得它也没有那么强大,在白泽石梦境里,它可是在五洲四海搞出了不少事害了不少人,或许它现在还没成长到后来那样,若是能现在杀掉它…… 裴谚抓住了她的手:“还不到让你透支的时候。” 桑浓黛看向他:“你……” 想问他有没有事,尽管气势不减,但他脸色实在白得可怕。 裴谚已出剑,杀至梦魇鬼前。 轰隆—— 一阵不同寻常的轰鸣出现,整个秘境都在震颤,桑浓黛抬头,看到天空起了波动,像是水波荡漾开来…… 秘境在打开! 介恒、众峰主和长浩宗千百名弟子的身影影影绰绰,正在缓慢变得清晰。 桑浓黛露出欣喜的神色。 噗嗤噗嗤数声利器刺入□□的响声又令她悚然一惊,连忙望向裴谚和梦魇鬼的战局,幸好是裴谚的剑刺入了梦魇鬼的身体,而非反过来。 梦魇鬼整个身体瘪了很多,摇摇欲坠…… 裴谚乘势追击。 秘境彻底打开,介恒等人看到里面的情况,正是裴谚最后一剑划开梦魇鬼命门。 魔物的身体崩裂开来,黏糊软弱地一块块碎在地上,它发出临终前的尖啸,桑浓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裴谚也偏了偏头,微微皱眉。 那尖啸持久不散,裴谚将桑浓黛抱在怀里,用灵力捂住她的耳朵。注意到天空中众长浩宗弟子们正在往下看,想到沈非寒那一番话语,裴谚想,不管还有没有其他人对她有爱慕之心,他通通绝了他们的心思,念及此,他顺势抬起桑浓黛的脸,低头一吻。 “唔……”桑浓黛觉出他口腔的血腥气,略略分神,抓住他的手腕,她已学会了像模像样的用灵力探查别人的情况,一探之下,吃惊至极。裴谚体内的经脉情况一塌糊涂。 “都这样了你还用灵力?”她挣开这个吻,想让他放下手。 裴谚道:“伤虽重,但只要养一些时日……” 话没说完,伴随着一声唳鸣,一只满身魔气的巨鹰飞身而起,直朝二人扑来! “师弟小心!”一位峰主一边叫喊一边甩出大锤,砰的一声,把那只巨鹰砸飞了出去! 那巨鹰飞远猛撞在一颗巨石上,那巨石被撞得弹跳而起,在山林树木间轱辘飞转,转到了桑浓黛他们之前看景的平台,那平台就在他们此刻位置的上方,巨石将那石桌石凳撞得飞扬四射开来。 事情全发生在长浩宗几人并未注意的地方,他们大多在查看魔物的状况,还有几人去看秘境中其他弟子的情况了。 裴谚一口气也松懈下来,几乎跌倒,桑浓黛扶着他。 还是桑浓黛先察觉到了那细微的破风声。 她回身抬头,看到石桌石凳朝这里砸来。 桑浓黛:“?” 裴谚意识到不对,也抬起头来。 “师弟小心!”方才那位峰主又及时赶来,轮着锤子将石桌石凳打走。 好巧不巧,那魔物巨鹰正正好重整旗鼓飞到附近,被其中石凳一砸,吱哇乱叫着飞旋撞向桑浓黛和裴谚的方向。 裴谚心中生出了诡异的熟悉感。 嗖—— 一道几乎没人注意到的黑影。 魔鹰撞到了几棵树,魔气震荡,它身上有几只翎羽被撞飞了出来,简直比最精妙的暗器还要准确地扎进了裴谚的命门。 放在平常,这不是事儿。 但他现在经脉千疮百孔…… 这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谚!” 朦胧之际,裴谚抬起脸,看到桑浓黛眼中的泪,他心脏微微一动,他又让她哭了…… 第42章 桑浓黛一开始其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明明所有的危机已经过去, 周围有细微的风声擦过,但那只是小问题,结果……突然间, 她的肩膀一沉, 裴谚靠着她, 像是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守在秘境外,浮立在空中的长浩宗弟子全都看着秘境里的情景, 秘境刚打开不久看到裴谚与桑浓黛拥吻的震撼还没过去, 一系列的混乱又吸引住了他们的眼球,再到现在…… 桑浓黛察觉到他的气息飞速流逝,她很快发现了罪魁祸首, 居然是一支刺进他丹田的魔鹰翎羽! 长浩宗的几位峰主,包括宗主介恒,也注意到了不对,纷纷过来。 桑浓黛捧起裴谚苍白的脸。 “裴谚!”她带着些许茫然喊了他的名字。 他要死了?怎么会?明明不管是面对沈非寒还是那么强大的梦魇鬼都没有落败,怎么就…… 他的气息微弱, 眼神微微空茫, 望着她。桑浓黛心想,这种时候她应该……她眨了眨眼, 轻飘飘的羽睫, 沾了泪珠, 变得像是有万钧之重。 裴谚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他无法像魔尊说出忘了我,去爱别人吧,也不太想说你要一直记着我,就这样犹豫着,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裴谚——” 只一刹那,他就听不见她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声音了。 晏清丞在生死与情感余韵中沉默片刻,开始思忖,接下来该用哪个身份去接近桑浓黛。 …… 三日后,桑浓黛站在明竹峰,风将她身上的丧服吹得飘舞起来。 介恒询问了当日在云泉秘境里的事,尤其关于沈非寒的死,桑浓黛一一如实到来。 沈非寒身上确实有深入骨髓的魔气,可以证实她的话。 之后,桑浓黛留在明竹峰,守着裴谚的灵柩。 那日她哭得悲恸不已,人人都看在眼里,她与裴谚的关系,也在长浩宗公开了,可惜大家无法再祝福,只能道节哀。 不过她完全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伤心,只是有点儿苦恼。 裴谚死了,只是晏清丞又一个分身死去了,他本人还好好的呢。 而她本来已经稳定的生活,又被打破了。 那日痛哭之后,荒山枯枝又是大肆生花,只是如今整座山,还是有十之七八枯着的。 这座山也忒大了!她想,不是她不努力啊。 不想时时刻刻守在竹屋中,桑浓黛这会儿便出来透透气,也是捋捋接下来的思路,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明竹峰茂盛的竹林中。 腰间缀的东西伴随着她的走动摇晃。 桑浓黛低头,看着腰间挂的乾坤袋,裴谚的身家都在这里,也算是他留给她的遗物了,丹药法器,下品、中品灵石不提,上品灵石也有一大堆,还有那些玉符……她还没用过呢。 突然,她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桑浓黛意识到那是她收在袖中的天璇刀碎片,它散发着红光,陡然间漂浮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较尖的部分指向了东边。 这动作似乎耗费了它所有的力量,刀刃上的红光慢慢暗淡,它飘坠而下,重新回到桑浓黛手中。 紧接着,又是一段记忆涌入桑浓黛的脑袋。 “这把刀是我费尽心血炼造而成,邪魔不被除尽,它就不会真正崩毁,哪怕碎成千万片,它也能再度恢复,只是那需要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桑浓黛的眼前浮现出五洲四海的地图,东陆、北境、南域都有一小块明亮的红光绽放,此时东陆最亮。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传说中,段天璇炼造这把诛邪除魔的利刃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都融入了其中,她吃惊道:“前、前辈……?” 天璇刀没有反应。 桑浓黛握着这块碎片,好一会儿,才决定,她要按照天璇刀的指引,前去东陆。 她是在云泉秘境的魔鹰身上拿到的这块碎片,两块拼在一起,似乎才真正彻底地激活了天璇刀的力量。 这是巧合么?不,桑浓黛认为不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天璇刀会落在她手里,是一种机缘! 再说了,哪个练刀的桑家人能不为天下第一刀动容啊!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她要如何去东陆呢? 桑浓黛走出竹林,看到了陈三思。 陈三思叹息一声,低声道:“师弟留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两块留影玉简,一块里面是他教授的剑术以及修炼的心得,另一块是给你的。” 桑浓黛接过那块玉简。 “你……”陈三思说,“明日再看吧。” “明日?为何?”桑浓黛有些不解,接着想到什么,又轻声说,“师尊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陈三思说:“宗主看过,他说,这是裴谚给你的十九岁生辰礼。” 是了,桑浓黛恍然,她明日便是十九了。 回望过去,真是恍如隔世。 “我明白了。”桑浓黛握紧玉简。 …… “黛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应当会喜欢。” 竹屋中,桑浓黛倚着窗,望着屋外明月,心神沉入玉简中,看到裴谚的身影出现,他说话时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同我说过,你爱读话本,也听过我的事,你因幼时病弱,常常被拘在家中,是以向往在五洲四海闯荡,只是终究一直没能成行。听了你的这番话,我一直在想,若你要出门闯荡,我应该做点什么?思来想去,这些年我在外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也救过一些人,他们说为了报恩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他把这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性情如何,都告诉了桑浓黛。 “我已传讯同他们说过,往后见你如见我,这样一来,你在五洲四海都有朋友了,不论去哪儿,都会有人为你摆上美酒佳肴,领你赏游美景,与你谈天说地……少时你爱听的故事,如今你已在其中了。” 桑浓黛想,中洲现在已经开始有她的传闻了,与魔尊的,与剑圣的…… 说她这是美人风流。 其实真论起来,她可太专情了。 裴谚的玉简说到尾声,没有其他话,便从头放起。 桑浓黛琢磨着他说的那些人中,有一位是东陆漾州人,是他从幼时起的好友,她想起,在长浩宗的问心之拷里,裴谚说过,那座春山就在东陆漾州。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 翌日,长浩宗宗主殿中。 “落叶归根,”桑浓黛垂着眼,她的脸色苍白,似比前几日又瘦了几分,看着颇为可怜,她一字一句对介恒道,“我想送夫君回他的家乡。” * 东陆是一片灵气匮乏的土地,故而这里是凡人的居所。 统治这片土地的是皇帝。 皇帝不仅是凡人的皇帝,自身还有特殊的力量,能够庇护整个东陆。 那力量来源于天授,天授可以保证每一任皇帝一百五十年寿命,并且青春永驻,直到寿尽那一刻才会极速衰老死去。 天授的对象,并不拘泥于固定的某一条血脉,上一任皇帝残暴无道,被当今人皇桓称推翻,他便成了天授的对象,获取了那股力量。 对于朝堂的大臣们来说,桓称是毋庸置疑的明君,只是唯有一点让他们感到焦急,时不时就上书催促。 “陛下后宫空虚,宜早日立后纳妃,绵延子嗣!历朝历代涉及继位之事无不生出种种风波,陛下若无子嗣,恐怕再过百年,整个东陆又要……” 朝堂上,大臣们正慷慨激昂,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男子蓦地道:“好啊。” “陛下你不让我们说我们也得说——嗯?”众臣子呆了呆。 这些年,对话流程大家已经十分熟悉,他们慷慨陈词,陛下说不必再说,他们继续冒死进谏,陛下怒道够了!他们齐刷刷跪下,劝嗣之事才算告一段落。 谁知今日陛下居然说了……好? 几位老臣热泪盈眶:“陛下,你终于——” 桓称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前往漾州选后。” “为何是漾州?”大臣们跟不上他的思路。 “听闻漾州自古出美人啊,”桓称说着,起身道,“今日就到这儿,下朝。” 东陆受他所护,不论是谁要进来,他都会知晓。 桑浓黛来了,正前往漾州。 带着裴谚的棺椁。 她……爱他至深。 可惜裴谚已经死了。 晏清丞想,她既自己撞上门来,他这次不免又要娶她了,这一次,他要给她一场风光的盛典,昭告天下。 东陆虽然偶有邪魔进犯,但是都不严重,整个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只有极少数落魄修士生活其中,人皇桓称是此间的最强者。 他倒是要看看东陆最强的桓称要怎样意外身死。 第43章 漾州地处东陆南部,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十分繁华。 裴谚的那位好友, 是个富商。他经商有道, 产业遍及整个漾州, 得知桑浓黛要来,大摆了宴席。 裴谚身死的消息, 在中洲传得快, 但在东陆还没有人听闻,这位好友便成了的一个知道的,知道之后, 他怔了片刻,有些唏嘘。 “夫人,”虽与裴谚是好友,但作为凡人,这位富商面容上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在桑浓黛面前, 他看起来像个长辈,“若有任何需求, 蔡某在所不辞。” 桑浓黛垂眸道:“他曾同我说, 他自幼在漾州春山长大, 所以我想将他葬在春山脚下。” 蔡富商愣了愣,他回忆片刻, 才斟酌开口:“夫人确定他说的是春山?据我所知,漾州并没有叫作‘春山’的山,不过他曾与我提过,他在九茶山一带住过些时日。” 桑浓黛:“九茶山?” “没错, ”蔡富商说,“就在城外不远,周围一片都是种茶的,夫人要去看看么?” …… 九茶山完全不是裴谚问心之拷幻境中那座“春山”的样子,但是,桑浓黛在山脚发现了一座木屋,与他幻境里的一样。 那座木屋显然久未有人居住,落了灰尘,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规整,并未受过野兽或其他人的侵入。 因为这里布了个简单的阵法,桑浓黛触碰之下,就认出,这的确是裴谚的力量。 桑浓黛回头对蔡富商说:“就是这儿了,多谢蔡大哥。” 她美得超出凡尘,这样轻柔一句,叫人忍不住晃神,但蔡富商可不敢有丝毫其他心思,对待她那是对待中洲来的仙长态度,这时连连道:“夫人客气了。” “我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桑浓黛说,“好好将他安葬。” 说这话时,她抚着那枚玉坠,感知着荒山蓬勃的生机。 自从在明竹峰为裴谚守灵、再到带着裴谚的灵柩上路,桑浓黛就发现了,这样的举动对荒山生机颇有效果。 感觉这种效果至少还能再持续大半个月。 裴谚所用的棺椁,是用中洲特有的灵木制成,加之他作为修士,身体本就受过灵气滋养,因此停灵这些时日不会有问题。 桑浓黛打定主意,多做半个月寡妇。 倒也新鲜。 她将这座木屋收拾好,像模像样地住下了。 另外辟出一块地方作灵堂,为裴谚点上长明灯。 此行来东陆,一是要找天璇刀的碎片,二是要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机会追求追求人皇桓称。 桑浓黛直觉,这两者应该是相辅相成的。 当日在明竹峰上,天璇刀虽指向东陆,桑浓黛眼前浮现的地图也在东陆亮了一块,但那亮光范围极大,不是一时半刻能搜寻到的。 而作为机缘……若她能与桓称接触,自会有机缘奇遇送上门来嘛。 不急。桑浓黛想,等她为裴谚守完灵再说。 东陆灵气匮乏这一点并不会阻碍桑浓黛修炼,裴谚给她的乾坤袋里灵石、灵丹、灵果都不少,够她用好一阵了。 另一方面,桑浓黛觉得,东陆的环境反倒适宜她如今的修炼。 从妙法讲究的就是对灵力的掌控,资源丰富时,运用灵气可以大力出奇迹,现今却没有了那样的条件,不得不仔细琢磨研究如何用少少的灵气达到她想要的术法效果,如此日夜锤炼,桑浓黛觉得自己正慢慢靠近“融会贯通”这一境界。 …… 桑浓黛虽已辟谷,但对美食仍然很有兴趣,既来了东陆,自然要尝尝当地特色。 她便一日一餐,在城中、农庄,尝了各式各样的菜。 除此之外,她还爱上了这里的茶,与这里种茶、采茶的女子们交上了朋友。 没过几日,桑浓黛就听到了消息:皇帝要来漾州选后。 嗯? 桑浓黛心想,这是什么瞌睡了就来送枕头的好事。 消息传得飞快,漾州上至世家下至农户,都对这个消息津津乐道,当今陛下自从上位以来,就从未近过女色,二十年了,终于要选皇后,绝对是东陆一大盛事。况且,皇后不仅是一种地位,还有更切实的、让人心向往之的好处,那就是皇后能分享皇帝的天授之力,脱胎换骨,身强体健,容颜永驻。 可惜这对桑浓黛来说没多大用处,她本身修炼已达到这样的境界。 又多打听了两句,得知这次选后会持续一个月,桑浓黛便放下心,决定先替裴谚守完灵。 …… 陛下亲临,漾州知州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这位贵人要什么便安排什么,绝不废话。 这日,陛下说要去九茶山上的闻天寺上香。 知州实在忍不住,废话了一句:“陛下,那闻天寺只是名字看起来宏大,实则就是个小破庙,咱们漾州最大的寺庙当属……” 他话没说完,就被桓称一个眼神打断了。 这位陛下可是杀上位的,知州青年时见证过那场大战,这时暗暗擦汗道:“是下官多嘴,下官这就去安排。” 晏清丞知道桑浓黛就在九茶山,作为东陆之主,只要桓称想,便能感应到任何动向,更何况她作为从妙法境的修士,在东陆对凡人来说极具威胁性,存在感不容小觑。 他想,自己也是好心。 裴谚身死,她这样难过,时日一久,于修为、身体都是无益,所以换个“新人”与她相恋,叫她忘了从前的哀愁,是好事一桩。 这也算是自己造的孽自己来还了。 想到一会儿要与她相见,他的心中涌动着……柔情? 桓称的脸上,已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晏清丞皱了皱眉。 他心神牵引控制,桓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知州在一旁心想,真是天威难测,他可得把事情办好喽。 下午,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簇拥着皇帝陛下来到了九茶山下。 桑浓黛所住的木屋,位置稍偏。 桓称不动声色,先按照知州的安排上了山,闻天寺确实又小又破,庙中陈设一眼就能看尽,简陋但干净,穿着朴素的老主持克制住面见天颜的震撼,垂眼端住气质念了几句禅语,桓称上了柱香,随手赏了主持些许金银,叫他将这闻天寺好好修缮一番。 走完流程,桓称借口要去后山走走,甩掉了所有人,沿着一条小路下了山。 那条小路所通往的,正是木屋的所在。 桓称透过山林,看到了它的身影。 这座木屋拂去了过往的尘埃,这时显得鲜活又明亮。 门前围了一圈篱笆,院子里种了……茶?那茶树长得甚好,碧绿绿一丛。 “吱呀”一声。 木屋的门被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出来。 桓称往下走去,直到林子不再遮挡他的视线,他能清晰看到桑浓黛的身影,她显然是在服丧,从前她是爱穿鲜艳衣裙的,现在却是一身素白,黑发半挽半披,一支首饰都没有戴。 素到了极致,反生出惊心动魄的清丽绝艳。 她挽起袖子,拿着竹筐,在自己的院子里采茶。 伶仃的腕骨。 她……瘦了。 晏清丞感知到那颗心脏重重一跳,思绪纷纷,渐渐地,升起了说不出的情愫。 桑浓黛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采了一筐茶叶,直接用灵力烘炒起来,她抿着唇,炒得很认真。 之后,她拿出茶壶,开始泡茶。 晏清丞就这么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 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到了这个地步,若说魔尊那具躯体是因受魔丹影响,裴谚那具躯体亦有他不清楚的问题,难道桓称这具躯体也有异常?怎么过去几十年都好好的,一遇到她就都不受他控制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答案了。 出问题的不是分身,是他这个本体。 第44章 山上, 众人终于发现皇帝陛下不见了。他们顿时一惊,开始四散开来寻找。 好在没过多久,桓称就出现了。 众人见他神色沉沉, 也不敢多问, 只看他站在闻天寺前, 眼眸深邃。 主持阿弥陀佛一声。 桓称微微一笑,说道:“这座庙宇与我有缘。今日来上香, 竟让我找到皇后的人选。” 旁边随同来安排这次选后仪式的大臣大惊失色:“什么?” 选后还没开始, 怎么就结束了? 他连忙问是什么人。 桓称道:“我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绝色女子,一见她,我就明白了, 这正是我心目中皇后的样子。” 皇帝既然发话了,那么大臣们就要办事儿。 他们去调查了那女子是什么来头,什么家世。 调查之后,众人更是头疼。 那女子不是东陆人士,而是来自中州。不仅如此, 她还成过婚, 丈夫死了,回来给他下葬的。 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皇帝之后, 大臣正欲劝说, 便听皇帝轻描淡写道:“那又如何?她丈夫不是死了么?” 言下之意, 不妨碍他娶她。 大臣就说,作为中州的修士, 她肯定与东陆女子不同,若是对方不愿意怎么办? 桓称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直接下一道圣旨命她嫁给我, 我要去见一见她。” …… 按照桑浓黛自己规定的给裴谚守灵的日子,还剩最后十天。 这一日,阳光明媚,她按照那些采茶女教她的本土特色方法,做了一杯茶。 往茶里加入了牛奶、桔子和一些香料。喝起来既有茶叶的清爽又有甜香,味道十分不错。 桑浓黛正坐在院中品着茶,同时细细运转着灵力,继续打磨灵力和神识的结合运用,融会贯通。 这时,她察觉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这里走来。 桑浓黛眯了眯眼睛,微微一愣。 以她现在的修为,这个距离是能看清楚来人模样的。 她心中疑惑,桓称?他怎么会来这里? 等等…… 据她所知,作为人皇,能够获得天授的力量,由于不同皇帝的资质不同,这力量表现是略有差异的,或稍弱一些,或更强一些,而桓称拥有的力量堪比神君,神识方面自然也是,据说整个东陆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她来东陆的动向,桓称或许早就感知到了,也就是晏清丞感知到了。 知道她在这里,还到这里来,难道……他就是来找她的? 桑浓黛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 抿着茶,她假装没看到他,心里却在思考,若他真是冲她来的,她该怎样应对。 微风吹拂她的衣衫与发丝,她眼帘低垂,捧着茶杯,脸上的神情带着淡淡的愁容。 桓称站在院外,望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清丞想,他竟然有些不敢出声惊扰她。因为身份变化,她再看他,就是看陌生人的目光了。 只是他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里,迟迟不动,桑浓黛也不能真一直装瞎子。 她终于还是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 桑浓黛缓缓起身,平淡道:“人皇阁下。” 这是中洲修士对桓称的惯常称呼。 “桑姑娘,”桓称注视着她说,“剑圣为诛邪除魔而陨落一事,令人痛心,还请节哀。” 桑浓黛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也在注视着他,桓称与裴谚,就长相来说,是有几分相似,都是清正俊朗的长相,只是比起裴谚作为剑圣受过风霜磨砺的清冷凌厉,桓称整体气质更从容放松,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睥睨一切的傲然隐隐流露。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又陷入了沉默,彼此都在斟酌,该怎么说下一句话。 桓称抬步,踏入院中。 桑浓黛直直望着他。 桓称问道:“不知剑圣葬在何处?” 桑浓黛说:“还未下葬。” 桓称的目光抬起,看向她身后的木屋:“何时下葬?” 桑浓黛说:“十日之后。” 桓称点了点头,说道:“届时我一定会到。” 桑浓黛忽然说道:“听闻人皇来漾州,是为选后。” 桓称说:“正是。” “东陆与中洲不同,”桑浓黛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样的盛事,我还从未见过呢。” “选后不算什么盛事,封后大典才是。”桓称说。 “那我到时要去看看了。”桑浓黛拿捏着语调,好像是因夫君去世而悲戚不已,在想办法为自己寻一些能够开怀的事情。 听得晏清丞心里微微一酸。 意识到自己心中涌起微妙酸涩,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这种感觉,想要厘清楚这种感受的源头。 “人皇阁下,”见他久久未语,桑浓黛歪了歪头,“是不允么?” “怎会,”桓称回神 ,“到时必来恭请。” …… 还没到“到时”,翌日,桓称又来了。 只不过桑浓黛不在院中,而是在房里打坐修炼。 桓称走到木屋门口,屋子不大,只是在门口张望,内里情景便是一览无余。 他注视她沉静的身影,视线偏移,又扫过那简陋的灵堂。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柔和的长明灯亮着,照得那漆黑棺木沉郁冰冷。 碍眼。他想。 大约是他的存在感太强烈,桑浓黛蓦地睁开了眼。 “人皇阁下?” “桑姑娘,打扰。”桓称柔和一笑。 桑浓黛迟疑道:“不知你来是……” 桓称说:“桑姑娘远道而来,我作为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客人,所以给你送了些东陆特有的时令果蔬,还有几坛好酒来。” 桑浓黛想逗一逗他,语调轻扬:“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桓称流畅道:“美酒是东陆待客之道,桑姑娘爱喝,再好不过。” 见他丝毫不上套,桑浓黛也不再提,下床道:“好,那我尝尝。” 她今日穿的是粗麻布衣,那间小院,微风习习。 桓称所说的果蔬与美酒,都已摆在庭院木桌上,用精美的瓷器装盛着。 “坐。”桓称挥袖说道,颇有些反客为主。 桑浓黛坐下后,他也坐了下来,替她斟酒。 酒水清冽,是用冰镇过的,泛着冷意,在夏日艳阳下饮一口,沁人心脾。 桓称问味道如何? 桑浓黛说还不错。 他又介绍起那些果蔬,说东陆这些年和平安稳,百姓也越来越富庶,这也多亏中洲修士诛邪除魔,没有让魔修肆无忌惮地壮大。 桑浓黛心中一动,特意说起:“可惜三千年的封印如今还是破损了。” 桓称笑着一叹:“这世间毕竟没有什么亘古不变,东陆凡人间传说中洲仙人能长生不死,也不过是一种痴想。” 桑浓黛说:“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么?” 表面上,她是在桓称,实际上,她真正想问的,是晏清丞。 有一瞬间,桑浓黛以为桓称的脸上会出现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晏清丞那样的漠然神情,然而,这位人间的皇帝只是笑盈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再等些时日,也许就柳暗花明了。” 桑浓黛说:“但愿吧。”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叙谈,竟也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天色渐晚,桓称告辞离去。 只是…… 次日一早,他又来了。 桑浓黛清晨出门看到他立在院中的背影,不免一怔。 察觉她出门,桓称转过身来。 桑浓黛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桓称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桑浓黛垂眸道:“亡夫快要下葬,剩下的时日不多,我想与他度过最后的日子,还请阁下不要再来叨扰。” 听她这样说,桓称翩翩君子的风度终于绷不住了,神色沉了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桑姑娘是年华正好的大活人,九茶山风光正好,你何必在小屋中抱着棺椁度日。” 桑浓黛说:“这番道理我自是知道。” 她这样说,晏清丞是信的,毕竟魔尊身死后,只一个月后,她就很快接受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一个月…… 他猛然间注意到了这个时间。 这就是她悼念前夫的时限么? 想到这里,晏清丞心中再度泛起五味杂陈之感,不知道是希望她再多怀念裴谚一些,还是更希望她快点走出来接受桓称…… 他想要耐心一点。 又有些受不了和她这样疏离。 就好像她在他身边时,就应该与他亲昵,黏着他,爱着他。 “阁下请回去吧,”桑浓黛笑了笑,“皇帝来漾州是为选后,如今大好时光,也不应与我这个寡妇待在一块儿。” 在种种情绪的下,晏清丞彻底丢弃了徐徐图之的想法,他上前一步,势在必得地说道:“皇后我已经选好了。” 桑浓黛一愣:“哦?” 一瞬间,桑浓黛想,他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做皇后,脑中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形象,话本里,皇后总是大家闺秀,端庄贤能……与她的性子倒是不搭边。 想到这里,桑浓黛有点儿烦。 若是他真有了皇后,她是绝不会再与他有牵扯的,甚至晏清丞的其他分身,她都不想靠近了。还好按照她最初的尝试来看,若要荒山焕发生机,也不一定要一直是一个人,她肯定要换人,那晏清丞之下,当今第二人是…… 晏清丞全然不知他一句话,她的思绪已眨眼间跑歪八千里。 “就是你。”他落下这掷地有声的一句。 桑浓黛这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没落,她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什么,眼眸亮了一瞬。 晏清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明亮。 心情更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晏清丞暗自扭曲中…… 第45章 桑浓黛没有对桓称所表达的“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做出回应。 桓称还是每日都来, 他也没有再提那样的话。 这天,他来的时候,桑浓黛正要出门。 桓称问:“你要去哪?” 桑浓黛说:“我想找一处风景好些的地方, 将他安葬。” 桓称看着她:“这里风景处处不错。” 所以随便葬, 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桑浓黛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带着一点儿执拗说:“我要挑一挑。” 桓称说:“那我陪你。” 今日天气闷沉,压抑的热, 风往人身上吹时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两人并肩,走在山林中。 桑浓黛说:“阁下日日来我这里,难道做东陆的皇帝, 没有旁的事要做了么?” 桓称微笑道:“这段日子,选后就是最要紧的事。” 桑浓黛看了他一眼:“那日阁下说的话,竟是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为何是我?” 她这样问了,他沉默下来。 半晌,桓称笑了笑:“世间许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譬如情之一事,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桑浓黛克制住自己撇嘴的冲动。她不相信他说的这种话。毕竟他要是真像说的这么喜欢她, 怎么不向她坦露真实身份呢? 正因为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 她反而更加好奇起来。 桑浓黛试探:“若我不愿意呢。” “这里是东陆。”桓称脚步一顿, 淡淡道。 言下之意,是他的地盘, 她在这里,受制于人。 桑浓黛说道:“人皇是要强人所难了?” “强人所难?”桓称突然逼近了她,桑浓黛要后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唇角的笑容泛着嘲弄的意味,盯着她的眼瞳说,“我看你分明没有不愿。” 桑浓黛视线落在他紧攥她的手上,琢磨着,这样的接触,荒山会开花么? “我并不比裴谚差什么,”桓称拽了她一把,唤回她的思绪,“实力、地位、长相……我一样不缺,你喜欢什么?” 桑浓黛抬眼,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清俊疏朗,长眉挺鼻,肤白如玉。 桓称隐约悟到了什么。 他说道:“你喜欢我这张脸,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桑浓黛心中一动,没有否认,而是说:“人皇阁下要娶我当皇后,难道不是看中我的容色么?” 桓称凝视着她:“或许。” 因为贴得太近,他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茶香,风吹起她的发丝,轻拂到他的脸颊与脖颈,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他喉结滚动,动作里蕴着一点渴求,低头去寻她的唇。 太久没亲她了。 桑浓黛脑袋一偏,躲开了这个吻。她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要在两个……现在是三个了,三个男人之间把握情感的平衡,很有难度。 她这躲避的姿态,让桓称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反而愈发激烈。 桑浓黛感觉他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她被抱着踉跄后退了两步,腰背抵在了林间一棵粗糙大树上。 桓称扳过她的脸,深深凝望着她,低头强吻下来。 她的唇柔软馨甜,呼吸发烫。 这时,苍穹劈过一道闪电。 “轰隆——”雷鸣在云层之上滚滚传来,林子被吹得一片簌簌声响。 桑浓黛被他撬开了牙关,被一阵扫掠,被吮吸含咬,她闭着眼睛,会分不清在亲她的是魔尊,是剑圣,还是人皇。他或许很聪明,能将不同的身份演绎得足够真切,但他的吻是骗不了人的。 永远是那么炽热,贪恋,像是要将她的气息都吞尽,一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温柔放松,只在唇上轻碾厮磨,等她的呼吸恢复了,便再吻得又深又烈。 她在他怀里,从原先的紧绷,渐渐变得柔软了。 这个吻是甜的,但又发涩,晏清丞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灵力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确定自己没有灵气走岔、魔气入体或是什么功法出错走火入魔。 这种感受,全是因她而起。 很好,又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不抗拒。 因为她竟然不抗拒。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还有两人身上。 桓称松开了她,唇齿间的呼吸仿佛还连着,桑浓黛纤长的睫毛轻颤,因为这个吻,原先有些苍白的脸上,这时多了漂亮又鲜红的红晕,她抬起眼,说道:“人皇的吻技倒是熟练。” 桓称面不改色:“天生聪慧,无师自通。” 他抬起袖子,擦去落到她脸上的雨水,紧接着用灵气撑起“伞”来。 桑浓黛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好。”他自然要送她回去。 桑浓黛转身,走在前面。 看着她的背影,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好像从一开始遇到她,他就没有真正弄清楚过。 桑浓黛感知着那片荒山的动静,还有袖中天璇刀碎片的动静。 这一吻很有效果,天璇刀传出了新的讯息,说它的碎片就在东陆南部。 东陆共分十二州,南边主要有三个州,范围一下子缩小了不少。 回到九茶山山脚下的木屋,桑浓黛推门而入,看到灵堂里裴谚的棺木,还是心虚了一下。 跟她回来的桓称,注意到她这一下的愣神,低低说道:“你心里还是有他。” 桑浓黛:“……” 晏清丞怎么回事,老说些让她不好接的话。他到底是想听她说有还是没有? 好在没等她回答,桓称已说了下一句:“三日之后,我带你去见天婆。” 东陆皇帝的力量来源于天授,因此围绕着这一点,还延伸出了一个与之相关的朝堂机构,所谓天婆,就是天与人之间的沟通者。 皇后的人选,要她过目允准,准确说,是天允准才行。 桓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桑浓黛站在原地,对于这样的局面,感到些许苦恼。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中的循序渐进完全不同,现在是突飞猛进啊! 阵法往屋里一阵阵送凉气,外面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木屋顶上,听得人昏昏欲睡,桑浓黛灵力给自己快速烧了一桶热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撑着脑袋思索。 现在的情况来看,桓称是决心要娶她,她呢,虽然也愿意与他成亲,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情感平衡,二是名声…… 第二天,桓称难得没来,桑浓黛不必与他周旋,可以从容挑选,终于选好了裴谚的下葬地点。 接着再雕刻一块墓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下葬。 桑浓黛本以为今日桓称不会来了,没想到夜幕低垂时,他还是来了。 但是只站在院中,默默注视着这座木屋。 桑浓黛明明察觉到他来了,但是假装没察觉。 她已经想好了,桓称若想她做皇后,一定要是他强求,至少要在外人看来是他强求。 桑浓黛起身,来到灵堂,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闭上眼睛,似是在怀念亡夫。 作者有话说:桑浓黛:请接收你的强取豪夺剧本 第46章 清晨又下了一场雨。 空气湿润, 混着青草和泥土味。 桑浓黛抓住一捧细土,洒在裴谚的坟茔上。 她凝视着那块苍灰色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桓称问她:“怎么没有刻字?” 桑浓黛说:“千言万语, 不知从何说起。” 桓称不说话了。 桑浓黛起身, 穿过这雨后清新的山林, 回到木屋。灵堂的布置已经撤去,窗户打开, 明亮的天光照进来。 她望着远方烟青色的天空, 听到身后传来桓称的脚步声。 桑浓黛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他曾经跟我说,这座山叫作春山,我找来这里, 却发现它并不叫这个名字,而且从古至今,从未叫过这个名字。” 桓称神情微滞。 桑浓黛说:“其实我并不了解他,我们的相处有限,很多事情都没有谈论过。” 桓称问:“你想谈什么。” 桑浓黛回头一笑:“风花雪月, 昔日旧事, 从今往后啊。” 桓称说:“你可以和我谈。” “好啊。”这正中桑浓黛下怀。 她回身,看着桓称:“那我们从小时候说起。” 桓称颔首。 桑浓黛说:“我小时候身体病弱, 所有人对我都小心翼翼, 因为如姨很紧张我的身体, 生怕我受一点儿伤。但是人呢,越是不准做什么, 越想要做什么,我那时候整天就想着,趁如姨不在,我要爬树, 要捉鱼,要摸一摸、耍一耍那些沉甸甸的、锃亮的刀,如姨教训了我好多次,我都暗暗不服气,直到有一次,我学别人翻墙,从墙上掉下来,崴了脚,磕碎了膝盖。” 桓称微微蹙眉。 桑浓黛说:“疼得我当场就掉了眼泪,心里特别后悔,因为真的好疼啊。也是那一次,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怕疼。” 晏清丞突然想到,在云泉秘境,为了保护他,她为他挡了邪魔,那邪魔咬了她肩膀一口,鲜血淋漓,当时他没来得及为她处理伤口,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你怕疼么,桓称?”桑浓黛换了称呼,叫了他的名字。 桓称说:“不怕。” 桑浓黛问:“为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桓称开口,也讲了一件他小时候的事。 “我的父亲从我小时候,就耳提面命,说我一定要坐上人皇之位。” 桑浓黛在心里冷静地判断,这句肯定是假的。 “为此,他对我进行了苛刻的训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不曾停歇,除此之外,他还学习到了一种中洲修士特殊的修炼功法,要在我身上划出多处伤口,这样能够更好地感知天地灵气。” 桑浓黛愣了愣:“魔修?” 桓称浅浅一笑:“若是魔修,我怎么可能成为人皇?” 桑浓黛心想,他说的这段往事,几分真几分假还不知道呢。 桓称继续道:“功法是有效的,为了让我更有效地感知灵气,这样的生活就一直持续了数年,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残忍?” 桑浓黛默然点头。 桓称说:“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多么痛苦,或许一开始是痛苦的吧,但那个时候太小,我已经不记得了。” 桑浓黛张了张嘴:“你父亲……” 桓称说:“他有他的使命,当然,我也有我的。” 桑浓黛问:“你的使命是什么?” 桓称神态俊逸,笑容几乎是温暖的:“守护东陆子民啊。” 桑浓黛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白泽石梦境中冷漠的灭世者联系起来。 桓称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暗,他往前走了一步。 桑浓黛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腰抵在了窗框上,退无可退,她便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喜欢吃什么?” 桓称一怔。 桑浓黛心里有一个答案:甜汤。魔尊爱喝樱桃荼蘼汤,是真正喜欢喝么? 桓称回答了她:“甜汤。” “真的?” “真的,”桓称笑了笑,“你为何会不信?” 桑浓黛说:“我小时候也爱喝甜汤,后来长大了一些,我想,我应该要更像一个大人,甜汤是小孩子爱吃的,我不能那么馋了。结果如姨以为我生病了,把我数落了一顿。后来,又过了两年,我发现我真没小时候那么喜欢喝了,大约是喝够了吧。” 桓称说:“那我应该是小时候没喝够。” 桑浓黛笑了一声。 晏清丞想:他打动她了么?这些几近真实的过往里,所展露出的晏清丞。 …… 转眼就是约定见天婆的那天。 看到空荡荡的木屋,桓称的神色沉了下来。 昨日同她聊了一天昔日旧事、风花雪月,今天她就跑了。 动用灵力感受了一下她的位置,桓称冷静下来。 ……倒是没跑远。 漾州有一片大湖,名为雾若泽,不论什么季节,湖面上都会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宛若仙境。 桑浓黛泛舟雾若泽上,她给自己准备了酒,赏景时抿上两口,十分惬意。 她在等桓称。 慢慢地,酒喝得多了,在潮湿的雾气里,她感到一丝懒洋洋的醉意。桑浓黛伏卧在舟上,望向那随着水流飘荡的雾气。 桓称会来么? 他要是不来,她的计划要怎么继续下去? 她还没有思考太久,便觉小舟骤然晃荡,有人踏上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桑浓黛抬眼,看到了桓称。 “你喝醉了?” “没有。”她说。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 桓称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与我成亲的日子。” 桑浓黛眨了眨眼,这么快么? 她的眼瞳水润,含着些不解。 桑浓黛说:“天婆同意这门亲事了?” 桓称意味深长道:“原来你还记得天婆。” 桑浓黛说:“我看过很多话本……” 桓称没等她说完,就一把搂住了她,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腰,将她扛在了肩上。 桑浓黛:“……” 那一丝丝醉意消失了。 她挣动着,大喊道:“桓称!” “你既看过很多话本,就知道皇帝是一种不讲理的人,”桓称的嗓音低沉,不容反驳,“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桑浓黛说:“我不是东陆的人!” “那又如何?你虽不是东陆人,但现在就在东陆,”桓称说,“就在我的掌控之下。” 对对对,就这样,桑浓黛心想,可不是她不想回中洲啊,是人皇把她扣下啦! 桑浓黛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 她灵力不弱,为了制住她,桓称也用了力,他的手指几乎掐进了她的腰肉里。 桑浓黛吸了口气,扭了扭腰,皱眉道:“疼。” 听到这个字,桓称默不作声,立刻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桑浓黛也见好就收,挣得不那么厉害了。 跃上陆地之后,他换了抱她的姿势:“你乖一点,就不会疼了。” 桑浓黛注意到,就在雾若湖岸边的酒楼上,一位苍老的婆婆,正看着她。 她的神色不太好看,眼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第47章 桓称抱着桑浓黛, 飞身上了那座酒楼,进了二楼雅间。 二楼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客人, 只有皇帝陛下的随从、负责选后之事的大臣, 还有天婆。 这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桓称和桑浓黛身上, 桑浓黛低声道:“放我下来!” 桓称松开她,桑浓黛落地站直了, 捋了捋衣服, 摆出冷冰冰的表情。 桓称道:“这就是朕心中的皇后人选。” 在场的人都被桑浓黛的美貌所震慑出了,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并非凡人, 不论是容色还是气质,都摄人心魄。 看到她,诸位大臣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帝对他们想要安排的漾州选秀毫无兴趣了。 “不行。”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有些惊讶,看向天婆。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是凝肃至极的神情, 天婆重重敲了一下手杖,厉声道:“她做皇后, 万万不可。” 桑浓黛愣了愣。 她还没想过, 这位据说能够传达天意的老婆婆, 会真的不同意这门亲事。 桓称的神色沉了沉:“为何?” 天婆看向左右。 桓称道:“你们先下去。” 大臣们满腹好奇,可惜皇帝发话, 不得不退。 天婆抓紧手杖,望着眼前两人。 大臣们的声音远去,周围变得安静,远处, 雾若泽上薄雾涌动,夏日的阳光却又照得几处湖水金光灿灿。 天婆正要开口,桓称打断了她:“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答案是什么,桓称已然心里有数。 天婆凛然道:“陛下要置天下万民于不顾么?” 桓称似笑非笑:“我不娶后,你们说我要为东陆着想,如今我遇上心怡的女子,想要娶她为后,又成了置万民于不顾了?” 天婆道:“此女非常人,陛下,你……” 她欲言又止。 桓称大笑:“作为东陆之主,难道我配不上她?” 天婆委婉道:“世间许多事,不能强求,强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时,桑浓黛问道:“不会有好结果?” 没等天婆回答,桓称就说道:“东陆承平日久,天婆与上天之间的感应或许并没有过去那么灵光了。” 这句话严重质疑天婆的能力的话,气得她脸色发青,高声喊道:“陛下,你会死!” 桓称漫不经心:“这天下谁人不死?” 天婆伸手指向桑浓黛,一字一句:“和她在一起,你很快就会死!” 桓称笑道:“那得在一起了才能知道。” 与此同时,桑浓黛眼中凝着一点光,问道:“为什么?” 天婆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闭口不言,只看着桓称,几乎带着一点儿祈求。 桓称平静道:“没有天婆主婚,这场典礼也照办不误。” …… 天婆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之中,决定打道回府。 当今陛下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面上温和,实际上他真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了。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违背天意,为这场不详的婚事主持典礼。 酒楼上,看着天婆的马车扬尘而去,桑浓黛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问问她为什么那样说。 桓称推开雅间的门,对着挤在外面的大臣们说道:“我们也回盛都,准备典礼。” 盛都位处东陆中间的位置,是皇宫所在。 桑浓黛其实不是很想去,那里不属于“东陆南部”,去了那里,离天璇刀不就远了? 她的不情愿流露得恰到好处,桓称抓住了她的手腕,割破的手指,在她腕上抹出一道血痕。 这是一道以血为引的咒印,其中蕴含的力量控制住了桑浓黛,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桓称将她抱进了他的马车,他的车与天婆的不同,四匹白马,背生双翼,拉着车飞上了天际。 车厢宽阔,坐垫柔软,膝前摆着数道锦格,里面装着新鲜果蔬、蜜饯果脯和茶酒。 飞马平稳,风吹得车帘微微掀动。 一路上,桑浓黛一直在运转灵力,发现桓称的控制并没有强到不可挣脱的程度,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被控制的感觉,用力破除了这股咒印力量。 马车骤然一晃。 桑浓黛身子一歪,倒在了桓称怀里。 桓称扣住了她的腰。 “放我下去,”刚刚消弭咒印影响的桑浓黛感觉手脚还有些发麻,她低声说,“长浩宗还在等我回去。” 桓称说:“夫人放心,长浩宗会给我几分薄面的。” “你……”桑浓黛看着他,觉得桓称比前两个要无耻些,还没成亲,就叫上夫人了。“叫我什么”四个字已经涌到舌尖,却又被她咽了下去,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不怕死么?” 桓称说:“我拥有天授神君之力,没有那么容易死。” 好熟悉的一句话…… 魔尊剑圣都说过类似的。 桑浓黛抿了抿唇:“按照天婆所说,恐怕不是人人都能做我夫君,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已经死了两任丈夫。” 顿了顿,桓称故作惊讶:“两任?除了剑圣裴谚,还有谁?” 桑浓黛笑了笑:“你没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么。” “魔尊?” “没错。” “我原以为中洲许多传言都是胡编乱造,现在看来,竟也有可信的部分。” “那,天婆的话……” “他们会死,是因为他们太弱,与你有什么关系?”桓称说,“我娶定你了。” 东陆虽然没什么灵气,但是靠着中洲,也会有一些法器在这里流传,因此东陆的消息传得并不慢。 得知皇后人选已定,就要回盛都举办典礼,都城上上下下顿时一片欢腾。 “陛下从漾州带皇后回来啦!” “听说皇后特别漂亮。” “是中洲来的仙子!” 桓称在东陆很受爱戴,这些年大家也都盼着这桩喜事,听说皇后是中洲来的仙子,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想一睹仙颜。 “飞马!” 城中有人看到天空中马车飞过,大喊一声,城中人便都仰起脑袋,飞马是人皇专属的坐骑,见到它,就等于见到了皇帝陛下。飞马是从漾州来的,那么里面坐的,肯定就不止皇帝,还有皇后了。 忽然,有人看到车的小窗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那素白的衣袖随风飘扬。 “仙子!” “是仙子?” “那就是皇后了……” 还没等大家探出个究竟,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准确说,是被桓称拉了回去。 他攥紧桑浓黛的两只手腕:“不要白费力气了。” 桑浓黛:“……” 她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没有想跳出去逃跑的意思。 盛都众人看着白马飞入皇宫,想象着帝后在马车中是如何登对恩爱。 桓称正用灵气束缚着桑浓黛,给她戴上了璎珞,璎珞是由珍珠、玛瑙和绿松石串成,桑浓黛敏锐感觉到,这璎珞并不普通,刻有阵法,比那一抹血痕的控制力度更强,也更灵活,不会影响她的动作,但是让她无法离开他到三丈之外。凭她自己现在是破不开这阵法的,不过她的储物手镯里有一把小刀,是如姨给她的法宝,专门用来应对这种被人控制的情况,不过…… 他的指尖忽然一挑,从桑浓黛脖颈间挑出另一根细绳,勾着那细绳,将她藏在衣领间的那枚玉坠拿了出来。 桑浓黛呼吸一滞,一把夺回。 见她这样宝贝,桓称的神情微变。他可是记得,不论是魔尊还是剑圣,都没送过她这样的玉坠。 他露出一个笑来,桑浓黛却察觉到了危险,桓称问道:“这玉坠好生精致,是谁送你的?” 桑浓黛脱口道:“我娘!” 桓称怔住了:“你娘?” 桑浓黛胡言乱语:“是我娘送我的两岁生辰礼,所以我一直戴着,你不要动它。” 桓称轻缓道:“好。” 到了皇宫,受璎珞的限制,桑浓黛只好跟在桓称身边,她一边听桓称安排封后典礼的事宜,一边摩挲着璎珞,思索不动用如姨法宝情况下的破解之法。 她在云泉秘境学习过的术法里,有教过怎样破解阵法,大阵法与镌刻在其他物品上的小阵法是两种不同的破解方式,后者尤其考验对于灵力和神识的运用。 桑浓黛心想正好,又让她修炼到了。 桓称说“今日成亲”,但是典礼事宜繁杂,不是一日能办好的。 入夜,他在御书房亲笔写了一封请柬。 写完,他叫桑浓黛过来看。 桑浓黛震惊地发现,这封请柬居然是写给介恒的! 她说:“你疯了?” 桓称说:“我要让天下都知道,裴谚已是过去,我才是你的现在。” 桑浓黛:“……你这与挑衅长浩宗有什么区别?” 桓称微笑。 桑浓黛:“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不说了。 他现在这么张扬,死了以后,其他分身要怎么和她在一起……咦,她怎么已经默认他会死了? 桓称起身,将这封请柬连带一封信交于青鸟,送去长浩宗。 之后,他对桑浓黛说:“天婆今夜抵达盛都,她差人送了信进宫,说会主持我们的成亲典礼。” 桑浓黛第一反应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可是天婆,我无法对她做什么,”桓称说,“是她自己说,她读错了天意,我与你成亲,是一件好事。” 第48章 皇宫比魔宫更明亮, 不阴暗,明黄色的琉璃瓦折射着月光,整座宫殿的明亮带着一点儿飘忽的意味, 东陆普通的灯笼和烛火都是轻飘飘的, 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晃动。 当夜, 桓称让桑浓黛住在了他的寝宫。 他则在寝宫的另一头批堆成山的奏折。 皇宫和魔宫相似的地方在于,这里空荡而安静。 桓称和魔尊一样, 似乎不太喜欢太多的侍从在身边, 皇宫里只有少数侍从,主要负责宫内宫外的消息传递,毕竟凡人缺乏修士那样各式各样的传信手段。 桑浓黛不想睡觉, 她从裴谚的乾坤袋里掏出灵石来,汲取着灵力,沉心修炼。 修炼完一轮,桑浓黛觉得自己丹田越来越充盈,运用灵力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又摸着那圈璎珞, 研究上面的阵法。 不知不觉, 她有些困倦了,身体慢慢趴了下来, 蜷在这张宽大柔软熏了檀木香的床上睡着了。 桓称放下手里的奏折,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 注视她的脸颊。她的睡颜很平静安宁,没有忧虑、痛苦和抗拒。 …… 艳阳升起, 十里长街张灯结彩。 封后是盛事,要与民同庆。 一大早,宫女便拿了喜服进来,为桑浓黛换上。昨晚量过她的身量, 今日衣裳穿起来十分合身。 那串璎珞竟也正正好与喜服相配。 按照凡间的习俗,要为她敷粉施朱,描眉挽髻,最后再贴上花钿。 桑浓黛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灼灼秾艳的一张脸。 桓称望着她,几乎是屏着息欣赏她的美丽,这又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一面。 忽然,有侍从匆匆进来,附耳对桓称说了什么。 桓称神情冷静,说道:“无妨,我马上过去。” 他离开后,寝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姐真好看。”为她梳发的宫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桑浓黛微微一笑,小宫女更是觉得容光眩目,一下子呆住了。 半晌,她才红着脸问道:“外面都在说,小姐是中洲来的仙女,是真的么?” 桑浓黛说:“我的确是中洲人。” “听说中洲到处都是仙人,都会飞,小姐也会飞吗?” “嗯……会一些。” 她现在出行主要还是靠坐骑,但脑子里有几样飞行术法,只要稍加练习,就不在话下。 听她说会,小宫女的眼睛险些放出光来:“那小姐就真的是仙女了!” 小宫女低声咕哝着:“天哪,我居然在给仙女梳头发!” 她虽然激动,但手上动作仍然保持着轻柔灵巧。桑浓黛瀑布般的黑发在她手下,逐渐编织、挽成了华丽的发髻。 “你的手很巧,”桑浓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陶陶。” “很可爱的名字。” 陶陶的脸更红了,她觉得仙女比传闻中还要温柔可人,胆子渐渐大了点,好奇地问着中洲的事宜,也回答着桑浓黛关于东陆的问题。 两人聊得正欢,桓称走了进来。 桑浓黛估摸着,他一出一进,大约半个时辰,出去时清风朗月,回来时,身上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 她偏了偏头,目光在桓称身上扫了一圈,却没见到血迹。 随着桓称走近,桑浓黛绷了绷脸。 陶陶也噤了声,拿了一盘花钿,立在旁边,等着桑浓黛或桓称挑选喜欢的样式。 桓称没看花钿,不紧不慢地对桑浓黛说道:“长浩宗和桑家都来人了,陈三思和桑蓉,还有几个弱得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用词让桑浓黛觉出不妙,心说师尊和蓉长老来砸场子了?看情况好像没砸成功。 桓称浅浅一笑,伸手抚摸过桑浓黛的鬓角,轻描淡写地说:“我与他们打了一架,他们没打赢,我告诉他们,没人能带走你。” “……”桑浓黛一方面觉得事态发展正合她意,一方面又有些心慌,连忙问道:“蓉长老和师尊怎么样了?!” 桓称说:“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你,怎会对他们下狠手?他们全须全尾,已经‘答应’留下出席你的封后大典。” 桑浓黛起身:“我要去看看他们。” 桓称抓住她的手腕:“待会儿自然能见到,急什么?” 桑浓黛:“你真的没伤他们?” 桓称转头,对陶陶说:“你先下去。” 寝宫中还有几个宫女侍从,他一并遣走,寝宫门合上,偌大宫殿只剩下他和她,桓称才说:“我没伤他们,他们伤我差不多。你师尊和蓉长老凶得很,一句也不听我辩解。” 桑浓黛低声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桓称沉默了。 很快,他重新放松了表情,微笑道:“我的伤方才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现在又有些渗血了。” 他也不管桑浓黛有没有反应,径自褪了上衣,解开缠绕在伤口上的布条。 那布条已经被血染透了。 肩背上深深的刀伤,清晰可见。 桑浓黛吸了口气,认出来那是桑家刀法造成的伤,看来他说的话不假,至少蓉长老是真想下死手。她待会儿见了蓉长老,得好好解释一下了。 “这是看得见的,”桓称说,“还有你师尊下的手,是看不见的内伤,要好好休养一阵才行。” 他说着,从衣袖掏出一瓶金疮药,药粉里掺了些能治伤的灵草,桑浓黛嗅出来了,只是即便这样,药力与魔尊的霜粉也不能比,更别提雪莲续玉膏。 桓称不动声色,也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下,当着她的面,自己给自己上药,偏偏手法笨拙,仿佛看不到背后的伤势,本就效果一般的药粉纷纷扬扬,没多少真正落在伤口上。 上药的动作又给他带来了痛楚,他脸色苍白,手抖得更厉害了。 桑浓黛:“……” 演的吧晏清丞? 她抿了抿唇,终于看不下去这拙劣的演技,算了,还是让她来,还能给荒山挣点儿生机呢。 桑浓黛开口道:“我给你上药吧。” 话音刚落,桓称的手抖立即止住了,他将金疮药递给桑浓黛,语气柔缓,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意:“麻烦夫人了。” 桑浓黛挡开那瓶金疮药:“你们东陆真没什么好东西。” 她取出雪莲续玉膏来。 桓称不以为意:“够用就行。”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许多东西东陆虽没有,但若是你想要,我定会为你寻来。” 桑浓黛没接这个腔,她走到桓称背后,为他涂药。 桓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沾了药膏,柔滑冰凉,和伤口被触碰到的刺痛混合在一起,共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一种…… 晏清丞闭着眼睛,思量着,这像是春夜潮水徐徐浸漫。 是一种……让他几乎有些贪恋的感受。 第49章 “好了。”桑浓黛收起雪莲续玉膏。 那种触感离去了……桓称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 金步摇在她发髻上摇晃,珠玉相撞的声响清脆。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桓称说:“别不开心。” 他发现了,和前两次不同, 这次他受伤, 她没有流露出那种欢欣雀跃来…… 想了想症结所在, 桓称说:“我带你去见桑蓉和陈三思。” 桑浓黛扭头看他:“现在?” “现在。” …… 陈三思和桑蓉,还有几位长浩宗弟子和桑家人, 都在一处偏殿中。 在前往偏殿的路上, 桑浓黛路过了宫中花园,这个季节,花园正是争奇斗艳的时候,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忽然,脚步一顿。 桓称问道:“想去逛逛?” 桑浓黛颔首。 她觉得,花园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 那是一棵树。一颗桃树。 这个季节,桃树已不开花, 而是结着红彤彤沉甸甸的果实, 三五个桃子坠在一条枝桠上,散发着淡淡的果熟香。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这棵桃树, 和荒山上的很像。 桑浓黛抚摸着粗粝的树皮, 闭眼感受着。 它在她手下,似乎发出了轻微的颤动。 桓称说:“这棵树在这里有一两千年了。” 桑浓黛惊讶:“这么久?” 可见她的感知是正确的,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桃树。 起了一阵轻柔的夏风,桃树叶簌簌,咕咚一声,一只桃子掉在了桑浓黛掌心。 这下换桓称惊讶了:“它很喜欢你。” 桑浓黛唇角微弯:“看来不是人人都能吃上这桃子。” 桓称说:“它不给人吃, 寻常人碰都别想碰到,只让鸟来啄食,或被虫儿钻透,再是熟透了掉在地上,烂进泥里,成为新一年的养料。” 桑浓黛回头问道:“它是哪儿来的?” 桓称沉默了一会儿,说:“玉穹山。” 桑浓黛呆了呆。 她迟疑着问道:“玉穹山……有桃树吗?” 桓称说:“从前是有的。” 现在没有了? 桑浓黛捧着这只毛茸茸的桃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洗,低头咬了一口。 桃子清甜,饱满多汁,让桑浓黛惊奇的是,一开始她没有感知到,但吃到嘴里才发觉它灵气充沛得不输当初餍狸掏给她的顶级灵果。 把这口桃子咽下去,桑浓黛感应到了什么,她伸出手,阳光照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指尖轻颤。 恍惚间,有一股冷风在她手指间打旋。 像是来自邪魔境封印的破损…… 是了,玉穹山老祖封印邪魔境,此后玉穹山一直镇守邪魔境,这棵来自玉穹山的桃树,与邪魔境封印有联系,也正常。 那与荒山的关系是? 桑浓黛沉着心神,进入荒山之中,用意念尝试着说:“这山上的生机,可否修复邪魔境封印?” 荒山之中,疾风呼啸,粉红花瓣纷纷扬扬,又渐渐止歇。 桑浓黛接收到讯息:可以,还差一点儿。 她睁眼,盯着手里咬了一口的桃子,悟了。 缘机秘境为何会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点出她的天命! 从前,桑浓黛每次听到三千年前的诛邪除魔大战,都心潮澎湃,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每每她说到这个,如姨都会敲敲她的脑袋:“有朝一日,自有比你能力大的人顶上,你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就行。” 桑浓黛说:“如姨,你怎么知道以后能力最大的不是我?” 她话说完就咳了起来,如姨又好笑又叹气,吩咐厨房给她做灵药膳:“吃了药膳,好好修炼,养脉炼体。” 桑浓黛回忆到这里,心想,可惜如姨还在闭关,不能跟她分享……不对,可惜可恶的缘机秘境白泽石一个字的口风都不让她往外透! “桃子好吃么?”桓称的声音唤回了桑浓黛的思绪。 她说:“特别好吃。” “看出来了,”桓称说,“品了这么久。” 桑浓黛迤迤然起身,自觉天命在身,不与他这种凡俗之人计较。 又咬了一口桃子,她说道:“走吧。” 快要到偏殿时,桓称对桑浓黛说:“如今他们在东陆,是生是死由我主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要清楚。” 桑浓黛脚步一顿,冷声说:“我明白。” 她大步走到偏殿前,推开殿门。 一见到桑浓黛,桑蓉就唰地站起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黛儿!” “蓉长老。” “你还好吗?”桑蓉紧张查看她的情况。 桑浓黛低声说:“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陈三思看见她的样子,也稍稍松了口气。 几个桑家人她都认识,是家中长老,另外几位长浩宗的弟子,桑浓黛却不太熟,不是梅英峰的人。 桑浓黛低声说:“你们和人皇打起来了?” 桑蓉的脸顿时冷了,她说起当时的情景。 长浩宗收到请柬和信之后,介恒第一时间知会了桑家,这件事在长浩宗没有大肆传扬,介恒只叫了陈三思带几个弟子来东陆看看情况。桑家正好过来询问具体情况,双方便一齐出发前往东陆。 抵达盛都,在宫外被拦下,侍从说要进去通报一声,他们便等。 好在桓称很快就出现了,他们问起桑浓黛情况,桓称说:“她很好,今日是我与她成婚的大喜日子,娘家来人,我定会好好招待。” 桑蓉便问道:“此事黛儿愿意么?” 桓称说:“无论她是否愿意,她都注定是我的人。” 桑蓉一听,就知道意思是桑浓黛不愿,她脸色难看起来。 陈三思也怒道:“裴谚尸骨未寒,你怎敢抢——” 桓称笑盈盈地打断他,冷酷道:“不论剑圣生前有多少威名,如今也只是一副尸骨了,我怎么算得上抢?” 简简单单两句话,成功让桑蓉和陈三思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惜人皇实力本就高于他们,这里又是东陆,桑蓉和陈三思虽然伤了桓称,但最终还是桓称制住了他们,将人关在了偏殿之中。 桑浓黛听完:“……” 她回头看了桓称一眼,桓称面带微笑,不以为耻。 “黛儿……”桑蓉眉眼间忧心忡忡,拉着桑浓黛的手。 “蓉长老,师尊,”桑浓黛看向这说话最有分量的两人,“接下来的话,我要单独同你们说。” 顿了顿,她又回头问桓称:“可以么?” 桓称大方道:“请。” 三人进了里面的小间。 桑蓉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来东陆安葬裴谚,怎会又进了皇宫?” 桑浓黛说起桓称去漾州选后一事,接着又道:“我本不欲与他纠缠,只是人皇霸道,不愿放我……” 她话没说完,桑蓉就咬牙道:“桑家拼了命也会救你!我回去叫家主!” “长浩宗也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陈三思沉声说。 “师尊,蓉长老,”桑浓黛有些感动,他们是真正关心她,不过她也有她的事要做,这时,便将路上想好的说辞告诉两人,“若是进宫之前,我一定随你们走,但是我在宫中发现了一件与邪魔境封印有联系的东西,此物与人皇息息相关,若是使用得当,或许邪魔境的封印可以修补,所以我想留下来。” 陈三思身子一震:“此话当真?” “当真。” 陈三思目光复杂道:“孩子,你心怀大义……” “但是黛儿,你这样太委屈自己了!”桑蓉道。 “蓉长老……”桑浓黛拉她到旁边低声说悄悄话,“人皇虽然霸道,但并不坏,今日他没伤你们是不是?他愿意事事以我为先。况且,有些事若我不愿,是绝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不会委屈自己,你且放宽心,来日若是如姨出关问起,也叫她放心。” …… 桓称不知道桑浓黛对陈三思和桑蓉说了什么,只看到从里间出来的三人神色各异,陈三思和桑蓉对着他时神色仍然生硬,但没有之前那样愤怒和憎恨了。 之后,桑浓黛回去,做完了最后一道妆序,陶陶让她选了喜欢的花钿,细心地贴在她面颊上,点缀得整张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此次典礼仪式众多。 上午,趁着太阳初升,帝后要在天婆的带领下,一同祭天。 鲜红的丝绸犹如水流铺在玉石地面,一路流到祭天台上。 桑浓黛身穿大红色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纹样,她头戴凤冠,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辉。 桓称亦是一身与桑浓黛相配的红金之色,他戴着冠冕,与桑浓黛并肩而行,踏上祭天台。 祭天台在皇宫外,台前有宽阔的广场,四面有延伸开的青石板路,整个盛都的人都可以前往此地,见证这场祭天仪式。 此时,祭天台下就挤满了人。 凡人目力有限,高高的祭天台上所立之人,他们其实看不太分明,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的虔诚减少一分。 当祭天仪式开始时,东陆子民们也与帝后一起,跪地伏身,呢喃念诵。 天婆注视着眼前这对新人。 她的手里抓了一把天霞花。 天霞花是东陆特有的一种花,花朵很小,有红、橙、黄、紫四种颜色,香气虽淡,但经久不散,东陆人逢年过节,都要采一大捧天霞花放在家中,种种盛大典礼、祭祀仪式,也少不得它的身影,尤其在祭天仪式上,它是带有来自上天的灵性与祝福的。 初见桑浓黛,她并没有看错,这位女子并非常人,她身上的命运若与皇帝交织在一起,皇帝会死,桓称是难得的明君,怎能因一个女子而死?是以她激烈反对。 然而回到盛都,她夜观天象,静下心来重新梳理天意,竟察觉其中藏着一份焕然生机。 皇帝死了,东陆的前程竟比他活着更好。 皇帝与东陆,天婆自然选择后者。 她怀着真诚的祝福,将手中的天霞花,洒在了二人身上。 第50章 祭天之时, 皇帝的侍从在盛都策马,挥洒天霞花,将帝后大婚的祝福与万民同享。 祭天仪式结束后, 桑浓黛坐着飞马拉的凤舆, 在十里长街平稳地低空飞行, 在民众们抛洒的天霞花中,缓缓驶入皇宫。 之后便是盛大的筵席。 桓称还真给长浩宗和桑家人留了好位置, 只是他们的神色比之欢欣的朝臣及家眷们, 比之这宫内宫外的热烈氛围来说,显得太冷淡。 一应仪式举行过后,太阳也渐渐西斜, 黄昏落霞满天,仿佛铺了一苍穹的天霞花。 终于到了隔去所有热闹纷扰,独属于这对新人的时光。 桑浓黛盖上了盖头,桓称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进玉露殿。 殿中摆放的数架九枝灯上都放满红蜡烛, 清风吹拂, 烛火跳跃着,照得玉露殿明亮灿然。 桌上摆着合卺酒。 桓称倒了两杯, 酒水清醇,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明黄色的烛光中, 桓称掀开了桑浓黛的盖头,他恍惚回到了在西野的时候, 与她初见,也是这样,浓艳的红被徐徐挑开,露出下面一张白皙娇艳的脸。 只是那时心神无甚波动, 与现在的心动神摇完全不同。 是何时发生了变化?他不知道。 盖头完全掀上去,桑浓黛的眼瞳显露出来,漆黑的瞳子里倒映着殿中无处不在的烛光,平静地望着他。 桓称的目光也极平静。 他将嵌着翡翠与珠宝的银制酒杯递到桑浓黛手中:“喝了这杯酒,你我今后便是夫妻,死生不渝。” 她的指尖被酒杯触及,感到一阵凉意。 桓称端着酒杯,与她交杯,不容拒绝。 桑浓黛也没想拒绝就是了。她与桓称同时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这酒清凉甘甜,劲却不小,一杯饮尽,桑浓黛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眼中含着一点儿水润,看向桓称。 跃动烛光下,桓称的脸庞看起来又立体又柔和,他抬手,慢慢摘下桑浓黛头上的凤冠、步摇和其他首饰。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桓称手往下一滑,抚上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桑浓黛下意识偏了偏脑袋,将因酒劲而发烫的脸颊在他手掌上贴了一下。 桓称顿了顿。 桑浓黛装醉,一脸困倦,睫毛垂下,身子歪歪地往床上倒。 桓称一把捞住她。 桑浓黛像是恍然惊醒般,又掀起眼皮来,注视着桓称。 她看得那么认真,目光那么深远,似乎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夫人,”桓称温柔浅笑道,“你在看谁?” 桑浓黛伸出手指,落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再到唇角,下颏,一路划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在她指下,微微一动。 桓称:“你……” “人皇阁下,”桑浓黛低低地说,“你长得很好看,只是……” “别说只是。” 桓称低头吻住了她。 他将她的唇瓣含在嘴里,吮着,扫着,起初,桑浓黛身体紧绷,似乎有些抗拒,但是渐渐地,她迷醉了…… 桓称听到从她唇齿间溢出的喘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攀在了他的肩膀上,搂住了他的脖颈,她好像醉得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只能倚靠着他。 她是这么容易醉的吗?他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没得出结论,便已然沉溺于她不自知的回吻,和她柔软的怀抱。 桑浓黛察觉到了桓称的手,他的手指与裴谚不同,裴谚的手指是带着一点粗粝的,而桓称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指腹没有一丝茧。 他知晓她的一切,在这种急需取悦她的时刻,他放弃了所有的隐藏和伪装,按她的喜好行事。 金红色喜服一件铺散在床上,一件落在了地上。 桑浓黛微微蹙着眉,眼眸紧闭。 桓称抬起头来,抹去唇边的水光,轻柔道:“黛儿,看着我。” 他捧起她的脸。 桑浓黛张开有些朦胧的眼眸。 “对,就这样,看着我……” 他细究着她眼中的情绪,晏清丞心想,倘若他所有的情感起伏都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倘若这就是从古至今无数故事传颂的爱,他如此渴望得到她的一切,是否应该不顾她的意愿,满足自己的渴求?想了又想,直到在她的眼中、脸上还有身体的轻颤里感知到她的欢愉,他在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中明白了,他想要她,也想要她和他一起快乐。 …… 清晨,鸟鸣啾啾,盘旋在窗外。 桑浓黛费了点儿力,才睁开眼睛,她其实还没睡够,只是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荒山生机。 另一件是皇后能够共享的天授之力。 她醒了,桓称还没醒,紧紧抱着她。 桑浓黛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胳膊,伸手摸了摸玉坠。 当初她获得玉坠时就接收过它散发出的信息,山中生机足够之后,可以生出她想要的一切,如今,她终于要第一次尝试这奇特的力量了。 她闭眼,集中意念心神,默念道:“我要修复邪魔境破损的封印。” 这一次,山上起的风比之前都要猛烈,看到随风旋舞的花瓣和落叶,桑浓黛忽然想到什么。 等等,使用荒山生机不会要把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花草树木抽干生机,重新变得干枯吧?! 如果是这样…… 桑浓黛的第一反应是,按照这种进度,要把整座山的生机养好,晏清丞的分身都不够死的。 荒山——它已有将近一半不荒了,这时随风震颤着。 玉穹山。 晏清丞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站起身来,循着震动的源头,来到了一处弥漫云雾的山峰。 它与玉穹山相连,是玉穹山的一部分,但是与玉穹山不同,这座山终年不落雪,千年如一日的春,故名春山。 他的幼年、少年,是在春山长大。 但是后来,春山万木枯萎,永远地封闭了,被无法窥透的浓雾笼罩至今。 父亲说,只有当他的宿命最终降临时,他才能再度回到春山。 他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能感知到春山的动静。里面发生了什么? 震动逐渐变得微弱。 直到一切平息。 晏清丞听到了桑浓黛呼吸,从屏息,到放松,再到欣喜……欣喜? 他睁开眼,翻过身,望向桑浓黛,她眼中还有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夫人,你……”桓称的嗓音有些沙哑。 站在玉穹山巅,望着春山的晏清丞,整个人不可思议地立在了原地。 他与邪魔境封印有特殊的联系,这时发现,封印的破损居然完全修复了! 那些堵在洞口,还没来得及出去的邪魔狂怒地撞击封印,封印岿然不动。 源源不断往外五洲四海释放的魔气也受到了阻隔,对魔气最为敏锐的邪祟魔物感知到这一点,纷纷震骇。 “……你笑了。”桓称的指腹摩挲着桑浓黛的唇角。 封印修复了,荒山的情况也没她想到那么糟糕,花花草草是比之前稀疏了一点啦,但没有重回之前的干枯状态,总的来说还是生机勃勃的,她就没忍住,乐出了声。 看着桓称,她抿了抿唇角,说道:“我刚刚只是感受了皇后的那一份统御东陆的天授之力,觉得有些有趣。” “是么。”桓称将她拥入怀中,“你喜欢就好。” 桑浓黛抓紧时间体会了一下天授之力,免得他万一问起自己不知如何作答。 一试之下,她发现,竟真有有一种“整个东陆都在自己掌控下”的感觉,她能凭借心神之意,肆意在东陆神游,一草一木都能看到,若是集中注意力想着某一个人……譬如裴谚的还有蔡富商,嗯,她看到了他,正四仰八叉地在床上呼呼大睡。不过,并非所有的地方都能清晰可见,还是有些不知名的制约…… 桓称却没有问及这些,而是问了个让桑浓黛一愣的问题。 “夫人,你相信天命么?” 想了想,桑浓黛诚实作答:“我信。” 桓称默然片刻,说道:“我父亲说,我的天命,就是为东陆子民而死,你相信么?” 桑浓黛:“……” 她再一次选择了诚实作答:“我不信。” 桓称:“?” 他挑了挑眉,看向她:“你到底信不信天命?” “我信啊,”桑浓黛说,“我相信你的天命不是你父亲说的这个。” “那是什么?”桓称饶有趣味地问。 桑浓黛没回答。 “不过,或许真的不是……”桓称喃喃,“他已经说错了一点。” 桑浓黛:“什么?” 桓称避而不答:“早膳想吃什么,我叫御膳房给你做。” 当年在春山之上,父亲告诉他,封印一旦开始破裂,是不可修补的。父亲错了。 桑浓黛说:“盛都人平日吃什么?” 桓称点了点头,起身披上衣服,出去吩咐侍从。 等早膳的时间,桑浓黛又琢磨起这天授之力来了。 她发现,这力量果然奇特,一来,它并不能完全看透东陆,譬如她试着寻找天璇刀碎片的踪迹,就一无所获;二来,除了东陆,它居然对其他四洲也有一点儿窥探之力,只是不太受控制,好像必须提到她本人才行……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桑浓黛眯了眯眼,从一片模糊中分辨出这是一座热闹的酒楼,聚在一桌吃饭的年轻男女修士,正谈论起她。 “什么事?她在魔界的事儿?长浩宗诛邪除魔,魔尊为桑浓黛而死……跟话本似的。” “师哥,你也没闭关啊,消息怎的这么落后,魔尊早翻篇了!她后来入了长浩宗,与剑圣裴谚成亲了,无情剑圣裴谚啊!竟为她动了凡心,宁受长浩宗鞭体炼魂问心之刑,也要娶她,啧啧。” “不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起头那人笑道,“师弟,你的消息也没多灵通,剑圣之死没听说么?” “听说了啊,成婚不久就新寡,美人儿也是可怜……” “新寡不久又新婚啦!” “什么?” “昨日东陆的盛大典礼,你们没听说?这一代人皇终于娶后……” “这与桑浓黛有什么关……嘶!不会吧?” “正是!裴谚是东陆人,桑浓黛带他灵柩回东陆下葬,谁料遇到了人皇,人皇对她那是惊鸿一瞥,惊为天人,就这样将她刻入心扉,非要娶她为后,哪怕剑圣尸骨未寒,桑浓黛并不情愿,甚至天婆都说此桩婚事不可,他也不管不顾,成婚当日,长浩宗、桑家前去要人,人皇宁愿得罪两大势力,与他们动了手,将他们打退,硬是完成了帝后成婚大典。” “人皇不是出了名的明君么?据说为人俊逸温和,处事最有气度,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遇到桑浓黛,全都发了痴了!” “你们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席间的年轻女子眼中闪着光说道,“还有一桩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西野邪魔境……”《 》 50-60 第51章 桑浓黛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 和周围环境一样模糊,只有交谈声很清晰,但也有一种在渐渐远去之感。 那女子道:“……据说, 东陆皇宫有修复邪魔境封印的法门。” “真的假的?不是说玉穹山上那位神君都说邪魔境封印无法修复了么?” “我好友的兄长的好兄弟的儿子, 是长浩宗人, 跟着陈三思去了东陆皇宫的!他的传信里写,陈三思亲口说, 人皇不可理喻, 桑浓黛是为了天下大义……” 最后几个字,桑浓黛听起来已非常模糊。 仅仅听了遥远之处的几句闲谈,她就被耗尽了力量, 无法再支撑这“天授之力”。 桑浓黛收回心神,呼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脑袋,舒缓着忽然间溢满全身的疲惫。 不多时,桓称亲自端着早膳来了。 除了桑浓黛想吃的盛都日常菜,还有两盅甜羹, 是东陆人成亲之后夫妻早上吃的一道传统食物。 两人对桌而坐, 桑浓黛每一样食物都尝了尝,在美食中恢复着方才使用天授之力耗费的心神灵气, 忽然, 她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她抬眼望去,桓称的神色未变, 唇角却微微一抽,他放下手里的甜羹,低头,吐出一粒被他咬碎的小石子来。 桑浓黛放下手里的调羹:“这……” 她从没有吃饭吃出石子的经验, 实际上桓称做人皇这些年也没有遇到过……熟悉的小倒霉。 还是那么有意思。他唇角弯了弯。 桑浓黛还以为他是气的,说道:“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要怪罪御膳房……” “怎会,”桓称一脸我很大度脾气很好,“你以为我是谁?我没有随便砍人的习惯。” 桑浓黛:“……” 新婚翌日的上午,还有一次敬天仪式。 整体仪式比较简单,就在皇宫之中,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之后,桑浓黛去找了陈三思和桑蓉。 虽然封印已经修复,但是她并没有透露,反而说就算封印看起来已经修复了,但那也很可能只是表象,封印的修复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来稳固。 “师尊,蓉长老,你们先回中洲,不必担心我,”桑浓黛说,“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会联系你们的。” 桑浓黛拿出了储物手镯中的两枚玉符,不同的玉符雕刻着不同的样式,她笑道:“这是师尊的,这是如姨的,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一定一息的工夫都不耽误,立刻捏碎,唤你们来。” 这边桑浓黛刚说完,便有宫女来请她回玉露殿,说皇帝有事与她商议。 桑浓黛离开没一会儿,本应该在玉露殿的人皇陛下却出现在了这座偏殿,冷冷地对着长浩宗和桑家人下了逐客令。 陈三思和桑蓉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暂且先离开了。 …… “东陆十二州风景各异,”桓称踏进玉露殿中,对桑浓黛笑道,“我们先从鹤州游起,如何?” 桑浓黛:“游玩?” 桓称颔首。 桑浓黛:“……你是皇帝,没有事情要忙么?” 桓称道:“路上忙也是一样。” 他兴致勃勃说起鹤州的几处名山名水,眼中满是与她共同出游的神往之情。 而朝中大臣得知帝后要出游的消息,就没桓称那么开心了。 ……早知道皇帝有了皇后会不理朝政,他们还催什么婚啊! 尤其是原先劝的最紧的那几个,这时都有些懊恼,百年之后的事,自有百年之后的朝臣头疼,他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只是皇帝心意已决,没人能反对得了。 没过几日,桓称就带着桑浓黛,乘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出了盛都。 …… * 游山玩水的日子,对桑浓黛来说,有些许契合她当初读话本时想的“闯荡”五洲四海。 只不过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她遇不到御剑的修士从她头顶唰地飞过,常常在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劲风的,是各种各样的鸟儿,这些鸟儿鲜灵活泼,十分“自然”……偶尔会啪嗒一下,掉下鸟屎来。 所幸“自然”没落在桑浓黛身上过,桓称倒是遭遇过几记,他起初还有些惊诧,后来已能从容笑道:“东陆飞鸟亦是我的子民,这是它们对我爱戴的象征,正如天霞花洒在我身上。” 听得桑浓黛几乎有些忍不住笑。 桓称便也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东陆出行也与中洲不能同喻,马车虽快,但是颠簸,牛车虽稳,但是慢得令人发指。 桓称还是更喜欢马车,因为到了颠簸摇晃的时候,桑浓黛会晃进他怀里,他便能顺势抱着她。 桑浓黛也是故意的,凡间马车这样的晃动程度,她有的是术法可以稳住身形,只是她也需要个借口,和桓称贴贴,这样拥来抱去,因修复封印而失去的些许生机,很快就重新恢复,逐渐开出了新的花来。 出行缓慢对桑浓黛来说,还让她注意到了以往难以注意到的沿途的风景。 从前不管是坐青鸢还是金翅大鹏,速度都太快,又在云层之上,景色飞掠,看不到多少,坐马车,还有过河的渡船,身周景色,就能慢慢欣赏了。 只是凡人的出行工具,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譬如马车,车轮坏了,马撞树发狂了,把桓称甩了出去,堂堂人皇,在林子里狼狈滚了几圈,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儿匪夷所思。 桑浓黛抓住缰绳,看着他的样子笑。她一笑,他便也露出笑来。 再譬如渡船,传闻中最是晴朗好风光的河流,桑浓黛和桓称上了船,天竟莫名变得昏暗了。 厚厚的云层在河流上方凝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本来就小的渡船在激流下剧烈摇晃起来,摆渡人吓得跪在船上,喃喃念着“老天啊”“龙王啊”“皇帝陛下啊”求他们保佑……没念一会儿,渡船就在打旋中撞到了水流下的暗石,船被掀翻,皇帝陛下自身难保地掉进了水里。 桑浓黛眼疾手快一手拽住了摆渡人,一手飞出身上帔帛,缠在了岸边的一棵老树上,幸好船翻的地方已经离岸不远,桑浓黛自己先飞身上去,再将摆渡人拽上了岸。 桓称也从水下冒出头来,无奈地抹了把脸,上岸。 摆渡人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喃喃道:“多谢老天……” 桑浓黛眉毛一扬:“老船家,你谢错人了吧?” 摆渡人立即醒悟改口:“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 桑浓黛美滋滋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桓称从袖子掏出一锭金子,递给摆渡人:“这钱,赔你的船,这里离吴城不远了,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晚,压压惊罢。” 摆渡人受宠若惊地接下了。 说完,桓称拉着桑浓黛走了,路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危急时刻,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个过路人。” “话不能这么说。”桑浓黛脱口道。 桓称衣裳头发还湿淋淋的,不知不觉,东陆已是深秋,河边的风吹起来已饱含寒凉之意。 他凝望着她,问道:“那该怎么说?” 桑浓黛想,相处这些时日,她态度有所“软化”,也合情合理,便没有将那句不假思索的话收回,而是接着道:“且不是你是拥有天授之力的人皇,掉水里死不了,而那老船家若是落入水中,处境可就比你危险太多;再者,我怎么知道船一翻你就会掉下去?我都没掉下去,还能顺手救个人,你实力分明在我之上……” 桓称叹道:“是啊,事情就是这么巧。” 桑浓黛瞥了他一眼:“巧?你难道不是故意的?” “故意?”他反问,“什么意思?” 桑浓黛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故意……逗我开心。” 桓称笑了起来:“你若是开心,那我变成这幅落汤鸡样,也不亏。” 桑浓黛试图解释:“我倒是也没有乐见这样的情况,只是,你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这一路十分之十的背运事,都叫他赶上了。 桓称笑了笑,神情又渐渐凝肃起来:“今日之事倒并非全然的意外。” 桑浓黛听出不对:“所以你说的‘巧’是?” 桓称说:“船翻那一刻,我恰好感应到,有一股极为强大的邪魔力量,进了东陆,故而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这两三个月,与桑浓黛在东陆各处游玩,遇到的种种磕绊小事,他全当乐趣,尤其她笑得开心,他更开心。 甚至畅想起了,若是这样在东陆与她厮守百年,也不错。 然而那些该死的邪祟魔物,阴魂不散…… 第52章 “不是说东陆在你掌控之下么?”桑浓黛有些疑惑, “邪魔怎能进来?” 她体验过天授之力,神奇,但并非全能, 不过人皇拥有的力量与她不同, 比她更强, 所以她认为人皇的力量应该如他自己所说,能够掌控东陆才对。 桓称脸上的神情淡了:“把邪祟魔物引来东陆的, 从来都是东陆人自己, 因为他们拥有种种无法满足又极其渴望获得满足的欲望,为此不惜将自己、将自己珍视的人,献祭给邪魔……” 前方是吴城。 东陆十二州, 桑浓黛走了大半,对各地有了较为具体的印象。吴城所在的是比漾州更南的荣州,荣州再往南,就是南域了。 吴城的繁华,与盛都、漾州不同, 这里主要是商业繁荣。 因为靠近南域, 偶尔会有南域的新鲜东西进来,由待在吴城的修士研究、仿制之后, 销往整个东陆。 久居东陆的修士不多, 基本都是感元境的入门修士, 极少数能达到从妙法境的门槛,就足以受万人敬仰了。由于他们对凡人来说太具危险性, 这些修士全都记录在册,人皇随时可以调阅查看。 进了吴城,桑浓黛和桓称进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桓称叫小二打了一桶热水, 沐浴更衣。 桑浓黛支起窗子,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景。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尝试用天授之力去看这座城,隐隐约约,她似乎感知到了修士们的存在,散落在城中,像一个又一个小亮点,亮光十分暗淡隐晦,一闪而逝。 至于魔气,桑浓黛没有感受到。 身后有人靠近,带来一阵温热潮湿的风,桑浓黛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桓称头发披散着,没有了作为人皇的俨然肃穆,一边走近她,一边漫不经心重新束发。 桑浓黛靠着窗户说:“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桓称道:“它不在这座城中。” 桑浓黛回身,注意到街道两旁摆摊的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琢磨着待会儿去逛逛,同时问桓称:“很远么?” “倒也不远,在荣州内。” “你说它是因为有人献祭……” “是,”桓称闭上眼睛,似乎在注视着那里,缓缓道,“他们在荣州西边的岧山,二十多人……二十八个人,在山洞中行仪式,祭品与魔物心神相连,祭品被魔物吞噬,魔物来到此间,接着,魔物诱使他们……” “诱使?” “诱使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与那魔物融为一体。” “啊?” “现在只剩二十个了,”桓称睁开眼,漠然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唤来魔物的人,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了。” 桑浓黛说:“你不担心么?” 桓称道:“我已向北扶落山传了信。” “北扶落山?” “是啊,”桓称笑着搂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同她一起望向吴城繁华,“北扶落山是能与长浩宗并肩的宗门,亦是心怀天下,乐于诛邪除魔,护佑凡人。我不想请长浩宗,自然要请他们了。” 桑浓黛莫名轻哼了一声。 桓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长浩宗有机会带走你。” “我……”桑浓黛停顿住,没有说下去。 桓称却扣紧了她的腰,蓦地笑了:“更何况,你也没那么想走,不是么。” 桑浓黛:“……” 桓称低头,唇拂过她的发丝,吻在她的耳廓,稍稍往下,轻轻含吮住她的耳垂。 桑浓黛呼吸微微沉重。 桓称吐着气,轻声说:“东陆有一句话,叫作忘掉旧人的最好办法,是与一个新人寻欢作乐。你忘掉他了么?” 桑浓黛:“……没有。” 桓称的吻落在她颈上,稍微用了点,像在发泄不满。 他的唇那么炽热,在她肌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桑浓黛低声说:“……但我开始记得你了。” 桓称动作一顿,似是愣怔住了。 桑浓黛暗自等待这句话效果如何。 很快,作用就显现了,桓称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头吻她,只吻她,片刻后,他抱紧桑浓黛,嗓音微哑道:“这样很好。” “砰——” 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纷纷起身,来到窗前。 桓称说:“没什么事……” 街上传来小贩的大声吆喝:“南域新来的霹雳丸,瞧一瞧看一看,别看它外表小巧,实际威力不小,是居家防贼、外出防匪的不二之选!” 桑浓黛说道:“我们去看看。” 放在平常她说想看桓称也没有二话的,这会儿刚听了她一句“表白”,他更是柔情蜜意,先塞了一袋子钱给她:“看到什么想要的就买,你夫君我不差钱。” 桑浓黛唇角弯了弯,心想确实不论哪个身份都没差过。 两人下了楼,前往这条热闹的街道。 五洲四海中,东陆是凡人居所,西野是魔修的地盘,中洲以修士为主,北境则是妖族领地,南域则鱼龙混杂得多,人,妖,魔,虽然其中修士居多,但不似中洲那般讲规矩,也不太提什么天下大义,行事多随自己的喜好,所以许多法器、丹药也是稀奇古怪。 说起来,偏生是这样的地方,同时拥有最毒的毒修和最好的仙医,天才丹修、蛊族圣女是出自南域,华清堂所在的翠琅岛,也是在南域最南端的万灵海上,若要前去翠琅岛求医,定会经过南域。 所以南域的药也是最出名的。 桑浓黛发现,东陆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街道摊贩上,不少都是卖药的。 说吃了伤势能够痊愈、失眠的能睡好觉、防治脱发、吃了能生孩子……这些还算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吃了科举必中状元、给心爱的人吃了他或她也定死心塌地爱上你、吃了就能修炼成仙百病不侵长生不死…… 后者居然还有人买。 尤其是能修炼成仙的丹药,销路最好。 桑浓黛看到,有几个买药人,分明并不富裕。 而那小贩拿了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桑浓黛靠近一瞧,却发现这些丹药里蕴含的灵力还没防治脱发的那种丹药多。 “姑娘,我这儿有一种丹药,你一定喜欢!”见到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小贩愣神一刹那后,立即眼睛轱辘一转,拍着胸脯推销起丹药来。 “哦?是什么?”桑浓黛问道。 小贩从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锦盒,说道:“这枚丹药,药效极特殊,吃了能让人容颜永驻,你长得这么漂亮,若是将来色衰爱弛……” “夫人。” 桓称现身,小贩一愣,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的夫君竟也有天人之姿。 桓称笑眯眯道:“夫人在瞧什么好东西?” 小贩发现他衣着华丽,非富即贵,便鼓足劲吹起药效来,吹了一通后,他说:“贵人给你夫人买一颗……” 桓称打断他:“若是这东西真这么好,夫人可要买给我,否则若我色衰,夫人爱弛,我可就要一头撞死了。” 小贩:? 桑浓黛:? 小贩被这急转弯甩晕了脑袋,半晌才捧着锦盒看向桑浓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位夫人……” 桑浓黛说:“好啊,我是从妙法境修士,你这丹药有用没用,我一看便知。” 小贩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你?从妙法境?扯谎也不知道悠着点儿!那从妙法境的仙长,得苦修几十上百年才能有成,你才几岁?” “不信?”桑浓黛冷笑一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小贩嗤道:“装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把漆黑长刀,出现在她手中,刀鸣清越震耳。 小贩呆呆看着那把不知从哪儿出现的长刀,张大了嘴巴。 周围已有人群围了过来,那些方才在这儿买了成仙药的,也都挤在人群中。 桓称在旁边说:“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夫人生起气来,后果可就难料了。” 小贩腿已发抖,但注意到人群中有之前的顾客,想着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他咬牙瞪着桑浓黛道:“你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不知吴城有你这样一样修士?你在修士册子上么?我怎么没见过?” “怎么,册子上的修士你全见过?”桑浓黛问道。 “我,我……” 桑浓黛手腕一转,长刀破风,刀尖指向锦盒中的丹药,明明还差几寸的距离,刀尖并没有触碰到丹药,但是那颗丹药却伴随着刀的落下裂开了,断面光滑,仿若仙迹。 “你这丹药,”桑浓黛再用刀挑起来凑到鼻尖一嗅,“分明是用面粉和蜂蜜糊的糖丸,丝毫灵气都没有,别说成仙长生,连让人睡个好觉都做不到,也就是多吃几颗,能略略饱腹吧。” 说完,她转身,将这假冒伪劣的丹药递到围观众人前:“你们仔细瞧瞧,是不是?” 众人凑近观察,发现果然如她所说。 “骗子!” “这是你的成仙丹,”方才买了丹药的人怒不可遏,从袋中将丹药掏出,直接扔到了那人脸上,“把我的银子退给我!” “买卖既成,”小贩说,“哪有撤销的道理!” “你不退是吧?”上当受骗的那几人一拥而上,“我们今天就弄死你——” “报官!我要报官!”小贩大喊起来。 “嘿,我们还没说要报官,你倒是先喊起来了。” 场面一片混乱,桓称拉着桑浓黛到了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桑浓黛说:“他售卖假丹药,怎么还敢喊报官?” 桓称神色冷然:“想来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先避一避。” 没一会儿,当地衙门便来了人,先把人分开,而后分别训斥一顿,将人都带去衙门。 桑浓黛施了术法,带桓称潜进衙门内。 她之所以觉得出游这一路上的种种有些契合她读话本时的畅想,正是因为这一路他们没少行侠仗义。 桑浓黛的术法在东陆,哪怕使得粗糙些,也不会有人识破,而且她用得越多,术法变得越精妙了。 以前这种隐匿身形和声音的术法只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她还能带上桓称。 桓称虽为人皇,但所得的力量并非靠自己修炼而来,会的术法反而不如她多。 衙门里,氛围肃然。 知府断案极快,没一会儿,就拍下惊堂木,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做成了,没有退钱的道理。” 那几个买药人哭嚎起来,他们有的老病缠身,有的自己病重还有小孩要养,有的生来就有不足之症这些年吃了无数药都不好……总之各有各的苦楚。 但是知府并不听这一套,就这样结了案。 将那几个买药人遣走之后,知府单独与小贩说道:“这些天你别去羽柳街卖药了,回家歇几天,再向范老托句话,我的延年益寿丹快要吃完,请他炼一批新的给我,南域那边的货过些日子也要到了。” 小贩点点头,嬉皮笑脸道:“这次还是多谢知府大人了。” 桑浓黛忽然发现,身边的桓称不见了。 知府皱眉:“你也得小心着点儿,怎么就闹出事来了?还有丹药,范老分明有炼丹的实力,你怎么的拿那种东西冒充?” 小贩避而不答后面的问题,说道:“今日之所以会闹出事,是因为一个我从来没在吴城见过的修士,她说自己是从妙法境,长相极美,却是蛇蝎心肠!大人,你可知修士册子上有这样的人?” 知府沉吟:“倒是没听说过。” 小贩道:“哼,回去我就告诉三爷爷,叫他替我捉出那女子来,叫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从妙法境修士!” “呵,”桓称的声音重新出现在桑浓黛耳边,“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他松手,丢下一个老头来。 知府和小贩大惊。 “范老!” “三爷爷!”小贩呆道,“三爷爷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老头吓得蜷缩一团,哆嗦道:“有鬼……不对,魔物?还是……大能?” “什么?”知府仓皇四周,“明明没有人啊。” 他们不仅没发现桓称的身影,也没听见桓称说的话。 “……忘了,”桓称说,“我身上还有你的术法。” 桑浓黛扑哧一笑:“我给你解开。” 桓称说:“先解开隐匿声音的那种。” “好。” 桑浓黛解开这道术法之后,桓称清清嗓子,重来了一遍:“呵,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第53章 知府和小贩听这凭空出现的声音, 全都吓傻了。 “有鬼啊!!!”两人试图拔腿就跑,然而身体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显现。 小贩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 又惊又怒, 咬牙切齿道:“你……是你们!知府大人, 三爷爷,这两个人……” 小贩一扭头, 发现知府已经扑通跪下了, 他磕着头,浑身颤抖道:“皇帝陛下……” 那姓范的老修士,听到这四个字, 原先浑浊不清的眼神这时清醒狂热起来,他仰起头来:“皇帝又如何,我可是从妙法境——” 他身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眨眼间多了一把大砍刀,那刀模样粗陋, 但并不寻常, 上面既有丰沛灵气,也有浓郁血腥气。 范老飞身扑向桓称, 桑浓黛瞬间抽刀, 挡在了桓称身前。 黑刀与大砍刀对上, 发出巨大砰响。 范老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酸,他有些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嘴唇嗫嚅,嘶声道:“你是……”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从妙法境修士而已。”桑浓黛话音落下,挥刀又砍。 范老狼狈格挡。 两人虽说都算是用刀的,但细究起来, 风格大相径庭。 范老大开大合,动作称不上招式,但是十分狠辣,而桑浓黛身姿灵巧,刀法精妙,刀势又有万钧之力,比范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只是她此前用刀,多是与人切磋对练,此时此刻,还是太讲分寸,是以没有立时压住这老头。 两人在这院中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看得知府和小贩瞠目结舌,小贩已感不妙,心里渐渐明白,自己这次是真惹错人了…… 桑浓黛发觉这老头招招想要她的命,她原先还想着以制住他为主,然而一个不慎,衣角被砍掉一片后,她眸光一凝,出了狠招。 伴随着刀鸣,刀光犹如天罗地网,扑向范老。 范老觉出这一招的威力,霎时间连与之对抗的勇气都失掉了,仓皇逃窜,却还是被刀气形成的罗网盖了大半,他脚步一顿,萎靡到底,噗地呕出血来。 “三爷爷!”小贩冲了上去。 老头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刀气入体,半个身子的经脉都已寸断,不是一夕之间能够恢复的。 桑浓黛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说道:“交代一下吧,你们跟这位知府都勾结了什么?” 范老的眼珠又变得混沌不清起来,他握紧砍刀,嘴里高喊着:“不就是皇帝!只要我宰了他,获得天授之力,我便是人皇,长生不死的人皇!” “老头子,你老糊涂了吧?”桑浓黛说,“谁说人皇能长生不死了?” 他吱吱哇哇地胡乱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一样伏地嚎啕大哭起来,蹬着腿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桓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顿了顿说:“他寿数将尽了。” 桑浓黛转身,将刀横在了知府脑袋上:“那你来交代吧。” 知府见识了她方才的神力,这时简直肝胆俱裂,颤颤巍巍地交代道:“范老为我炼制延年益寿丹,我则优先将南域来的货物交给他挑拣,另外,还准许范家子嗣在吴城经商……” 若是遇到范家这个小贩这样的情况,衙门就会包庇他们。 小贩也跪了下来,哭嚎道:“仙子,陛下,我也不是一直卖假货的,是我三爷爷这些日子越发不清醒,已经无力炼丹,购置药材又要钱,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桑浓黛才不信,就算他不是一直卖假丹药,这肯定也不是他第一次卖。 “别的不说,你先把钱退给方才那些人。”她说。 小贩哭声停了,满脸犹豫。 桑浓黛唰一下就把刀指向了他。 刀锋寒气刺人面颊,小贩当即就跪了。 “别别别,仙子奶奶,我这就退,这就退。”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他立刻掏出钱袋子来。 桑浓黛带着钱袋子去给那些人退钱,桓称则留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前因后果以及牵扯到的人事物都一一审理出来。 那些人刚走出衙门不远,有的脸色苍白,看着快昏过去了,有的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还有的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恍惚有寻死之意。 桑浓黛赶紧过去,将银钱分还给他们,说道:“知府与范家沆瀣一气,已被……盛都来的大人教训了,特叫我来还给你们银钱,也还你们一个公道。” 几个人惊了惊,看着她,都有些头晕目眩,接了钱,恨不得磕头道谢。 “谢谢姑娘!” “谢谢仙子!” “这是救了我一家老小啊!” 桑浓黛扶着他们:“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 桑浓黛回到衙门内,发现知府已然脸色惨白,垂着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桓称道:“审完了。” 桑浓黛问道:“你要怎么处理?” 桓称轻描淡写:“其他人先不论,他一定要问斩。” 他瞥向那位知府。 知府瘫软在地,一个惜命到勾结修士换取延年益寿丹的人,眨眼就到了自己最不想到的境地,他的神情灰败,头发都似白了许多。 桓称望向桑浓黛,温柔一笑:“我们在吴城多留两天,你随意逛逛,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接着陪你。” 桑浓黛发现,出事之后的第二天,羽柳街上摆摊的人少了很多。 她看南域来的有趣法器时,问起摊主怎么回事,摊主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出事了,盛都来人,要彻查城中修士、世家和州府官员勾结一事,原先的李知府已被押入大牢,那些底子不干净的,哪儿还敢来卖东西?不像我,我身家清白,都是来路正当的正宗南域货!” 说着便推销起来。 桑浓黛随手拿了一只面具,问起价钱,那摊主还当真有些见识,低声说:“这面具可不是凡品,姑娘若是修士,身上定有灵石吧?一块下品灵石就好。” 她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下品灵石,给了那摊主。 摊主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桑浓黛戴着面具继续逛,遮住面容,就少惹了些眼,不过她逛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趣了。 能从南域进东陆的东西,蕴含的灵气几乎都得可怜,用法便也极其有限,东陆人看着新奇,对桑浓黛这种在中洲长大,或者说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长大,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来说,就没多大意思了。 反倒是东陆本身的东西对她来说比较有意思,尤其是有一家四口耍杂耍的,没用灵力,竟能做出种种表演,看得桑浓黛十分惊叹,顺手打赏了一锭金子。 只是那杂耍也不能一直耍下去,他们收摊之后,桑浓黛也就没了逛下去的兴头,干脆回客栈修炼起来。 将上品灵石堆放在身边,感知着用灵石营造出来的可以媲美中洲的充盈灵气,桑浓黛沉下心,将灵气引入周天运转。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桑浓黛睁开眼时,发现桓称已经回来了。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夫人真是勤勉。” “那是自然。”桑浓黛接过茶,抿了一口。她有过怎么修炼都没有进益的时光,所以格外珍惜现在一修炼就有进步的感觉,甚至有些沉迷。这段出游的时日,她也会逮着机会练刀、修炼、使用术法。 当然还有关切荒山。 昨日那位范老头要攻击桓称她为了保护桓称抢先一步出手,荒山也因之而生出许多生机来。 桓称道:“累么?” 桑浓黛摇头:“不累。” 桓称说:“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去见见他们?” “在吴城?” “不,在岧山。” 桑浓黛:“吴城的事处理好了?” 桓称说:“不是一时半刻能处理好的,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会再回来一趟。” 桑浓黛说道:“行。” 桓称起身,脸上噙着一抹有些冷意的微笑:“说来也巧,这次进入东陆的邪魔,也是以‘长生’为诱饵……” 桑浓黛脱口道:“长生?” 她记得,三大顶级魔物之一,就叫长生。 “是它,”桓称顿了顿,说道,“我有时会想,是不是五洲四海这些人贪恋长生的欲望,将它豢养得这么强大,如此痴愚,蠢笨,贪婪,有些甚至恶毒,从凡人到修士……也许只要是人,就避免不了私欲。” 桑浓黛说:“难道你没有私欲?” 桓称笃定道:“我没有。” 说完,他就注意到了桑浓黛的目光。 桑浓黛就静静地看着他,客栈不大的房间里,烛光照得她眼瞳仿佛透彻人心,像是在说,你没私欲你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成亲? 桓称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抱住桑浓黛说道:“我说错了,我有私欲,是你。” 桓称有,晏清丞没有。晏清丞不能有。父亲千叮万嘱,他这一生注定……只是邪魔境封印都能修复,他的宿命还作数么? 桑浓黛问道:“从这里去岧山要多久?” 桓称道:“快马加鞭,明日清晨能到,我带你。” 桑浓黛卷起袖子,说道:“我带你吧!你骑术不好,总是出问题,耽搁时间。” 桓称:“……” 那是他骑术不好么?太冤枉了。 第54章 策马奔腾, 夜风拂面,一轮清亮的明月挂在夜空,桑浓黛带着桓称, 一路驰骋。 途中, 桓称忽然道:“有异常。” 桑浓黛下意识勒马, 看向四周。 “不是这里,”桓称道, “是岧山那边, 我感应不到魔物和北扶落山的人了。如此一来,越靠近那边,我们越要小心了。” 桑浓黛道:“好。” 天光大亮之时, 二人有惊无险地抵达岧山脚下。 和九茶山不同,岧山没那么清新,山林茂密,瘴气丛生,山顶还有一棵过于高大纤细的古树, 乍看起来, 整座山有点像一把……笤帚。 “原来是笤帚的笤么。”桑浓黛喃喃自语了一句。 刚好路过他们身边的砍柴人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这儿就叫它笤帚山。” “哎, 老人家, ”桑浓黛顺势问道, “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啊。” “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没有?” “山上能有什么特别的动静,”砍柴人说道, “和平日差不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将马的缰绳栓在山脚上的一棵树边,两人上山。 桓称带路,桑浓黛跟着他, 率先前往那些人进行仪式的山洞。 途中,桑浓黛环顾四周,确实安静,鸟鸣声都没有,只有走路时踩到枯枝落叶的声响,走着走着,在一片空寂的山中,桑浓黛觉出一丝瘆人来。 “到了。”桓称停下脚步。 桑浓黛看向那个山洞,通往山洞的那片地上,落叶零落,有些还沾着血迹。 她放出灵力,结合神识,往山洞内部和周围探查一番,发现并无邪魔痕迹,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桑浓黛想,自己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神识探查,或许不太准确。 “进去看看?”她说。 桓称点点头。 两人踏入山洞中,洞里阴冷潮湿,桑浓黛嗅到了明显的血腥气,但是并没有看到一具尸体。 “空的。”这个山洞并不大,桑浓黛很快就检查完,确认了自己方才的探查是正确的。 桓称沉吟道:“四周没有动静,应当不是魔物所为。” 桑浓黛:“嗯?” 桓称说:“若是魔物,只隐匿自身也就罢了,但还隐匿了北扶落山众人,那么不管用了什么法子,都不该一丝魔气残余都没有。” 桑浓黛想了想,确有道理,她说:“那就是北扶落山的术法了。” 两人走出山洞,先在岧山探寻起来。 为数不多的血迹是追寻魔物的第一线索,它们四处散落,桑浓黛猜想,是那些举行了仪式的人四散逃跑的缘故。 探查过程中,桓称格外警惕。 之前几次,他都是因魔物而死,这次说不定也有潜藏在暗处的危机等着他,什么风啊云啊,花啊叶啊…… 刚刚念及此处,桓称便觉身后传来一道劲风,一片落叶从他耳边擦过。 那落叶的力道轻飘飘的,显然不是邪魔境的产物。 但这阵突兀而起的风,仍然暴露出不对。 桓称回头,他身后不远处与他背对的桑浓黛也霍地回了下头,两人四目相对,桑浓黛说:“有风。” 桓称说:“我也感觉到了。” 这里是岧山山巅,四处空旷,触目所及,只有那棵长得怪异的树。桓称对此地的历史颇为了解,来之前就给桑浓黛介绍过,这是一棵古树,岧山周围的人都认为它有灵,有时会来祭拜,事实上它也确实有,这棵古树不是东陆本地产物,是南域移植来的。 桑浓黛凝神,仔细观察着这棵树及周边,渐渐地,她看到了一种细微玄妙的灵气波动。 她精神一振,说道:“是灵力术法。” 看来之前桓称的猜测是对的,这是北扶落山人设下…… “小心!”一道清越女声蓦地响起。 遽然狂风大作,那棵古树发出树皮崩裂之声,有什么东西像泡泡一样破裂了,原先空旷的山巅在眨眼间出现了数道人影,还有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那团黑影正猛地朝桑浓黛扑过来。 因为提前听到的提醒,桑浓黛闪避,但是那团蠕动的血肉也很灵活,而且它能肆意变形、切断、粘合,这时便丢出一截来,飞粘到了桑浓黛身上。 除了桑浓黛外,北扶落山的几个人,还有桓称,也都中了招。 桑浓黛第一感觉是这团血糊糊的黏肉团很恶心,它在她外衣上黏爬,她伸刀去削,它通过变形的方式将自己变成薄薄扁扁的样式,贴着她的,避过了这刀。 桑浓黛心念一转,收了刀,掐决用术法。 还未完成,耳边便轰的一响。 像是千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她说:“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你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再也不用担心死亡将你带离人间,你美丽的肉身和你圣洁的灵魂会永久保留下去,加入我们吧,成为长生不死,比肩天地的唯一,难道这不正是你从小期待的梦想吗?” 它们一遍遍重复着诱惑的话语,黏在桑浓黛身上的肉团疯狂释放,一圈圈缠绕在她身上,试图侵入她的经脉丹田:“只要在你的身上割开一道伤口,将血肉对我们敞开,我们便能融为一体了。” “不要受它蛊惑!”那道清越女声又响起。 “我小时候的梦想……”桑浓黛的身上冒出灵力化作的火焰来,烧得那团血肉发出吱哇怪声,她弯了弯唇,方才她愣神不是被它蛊惑了,而是在挑选该用脑海里的什么术法,这时掷地有声道,“可不是变成你这样丑陋的怪物!” 话音落下,火焰大盛! 这块脱离了本体的血肉很快被烧得蜷缩起来,失去力量,从桑浓黛身上啪嗒掉了下来。 她转而看向别处。 桓称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灵力防御罩,强大的灵力将那团血□□至防御罩外,无法侵入。 即便看起来他可以自己搞定,桑浓黛还是毫不犹豫冲过去,为那团肉块添了一把火。 桓称看着她的动作与神情,对他的关切似乎已然溢于言表。他心中一动,在烧焦的血肉味道里,对着桑浓黛温柔笑道:“多谢夫人。” 桑浓黛感知着玉坠的热意,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客气。” 待血肉脱落,她转身前去帮其他人。 北扶落山的有两个弟子已经倒地,血肉在他们身上迅速扩大,眼看就要爬到他们的口鼻处。 桑浓黛靠近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了其中一团血肉。 噫,好恶心。 那种带着淡淡温度和潮湿在她指缝间挣扎爬动的感觉……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个人身上的那团,然后迅速后退,那两团血肉牢牢扒着北扶落山弟子,快拉成丝了都不放开,另一头的血肉拼命往那两人的嘴巴里钻。 术法运用不熟练,桑浓黛有些怕烧到人,才想把血肉彻底拿开才动手。 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稍微冒冒险了。 “蓬”的一声,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腾起,直扑到长生血肉身上。 “吱——” 那种怪声再次出现。 桑浓黛凝住心神,回想着在长浩宗梅英峰上师尊的授课,从妙法境需要反复感受和练习的灵气与神识融合运用,与天地自然形成联系,方能融会贯通…… 灵力所到之处,就是这术法火焰所能燃烧之处。 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宛如蛇一般缠上了那团血肉,再一路烧到它们紧连着北扶落山弟子的丝线部分。 无数道重叠的尖叫声在桑浓黛耳边刺响,她偏了偏脑袋,手下没有丝毫留情,将两团血肉烧得丧失生机,软塌塌掉落在地,那拼命黏着弟子的丝线更是在烈焰下成了灰烬。 两名弟子终于摆脱了钳制,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对桑浓黛拱手道:“多谢这位道友。” 桑浓黛道:“不必客气。” 另一边,战况似乎也很乐观,大团血肉被黄衣女子用灵力控制住,那黄衣女子灵气深不可测,桑浓黛能感觉到,她强大的灵力正在消磨净化魔物,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桑浓黛还看到了一位眼熟的女子,谢思义持剑钉住了一块窜逃的肉团,在她的剑气下,它转瞬间飞灰湮灭。 谢思义脸上也有些嫌恶之意,抬臂擦剑。 这时,她注意到了桑浓黛,有些惊讶道:“桑姑娘。” 桑浓黛抱拳行礼:“谢师姐。” 谢思义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前几天小慧还与我提起了你。” 桑浓黛关心道:“谢慧师姐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谢思义说:“长浩宗这段时日四处诛邪除魔,她修炼大有进步,陈三思还奖了她一份剑圣裴谚无情剑术的留影石,让她自行参悟。长浩宗说,邪魔境封印修复,是你之功,如今中洲都称颂你的义举。只是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桑浓黛点点头,说道:“东陆有一样当年诛邪除魔大战留下来的旧物。”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谢思义便也没有多问。 谢思义笑了笑说:“如今人人皆知邪魔境封印修复,只要除尽现在四处流窜的邪魔,五洲四海便能重新恢复宁静,是以各大宗门都纷纷动了起来,听说就连西野魔界,在魔尊的带领下,竟也开始杀邪魔了,虽是为了剖魔丹吧……总之或许用不了多久,天下便能海晏河清。” 桑浓黛高兴道:“那太好了。” “终于。”手下的血肉净化殆尽,黄衣女子出声,桑浓黛立即认出,她就是两次提醒她的人。 “师尊,”谢思义回身看到魔物已清,她松了口气道,“看来这魔物长生,固然厉害,但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怖。” 桑浓黛一惊。师尊?谢思义的师尊,不就是北扶落山的宗主宋识么?神君境界,亲自来了,怪不得能将长生这么轻松解决…… 只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白泽石梦境中,三大顶级魔物可是猖獗许久,尤其长生,诡异非常。 宋识摇摇头,神情并未放松,她说:“这魔物十分狡诈,我之所以凝聚一方芥子世界将它困住,正是因为只要有一丁点儿血肉逃脱,它便能通过吞食人类再度壮大,没想到最后时刻还是被它冲破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再仔细搜查一遍此山。” 宋识说完,对桓称道:“听闻人皇能将整个东陆收入眼下,还请人皇以岧山为中心,尽量往外探查。” 桓称道:“这是自然。” 桑浓黛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长生只要一丁点儿血肉就能逃脱,那我们在山洞看到的那些血迹,算么?” 闻言,桓称也意识到了,他闭上眼睛,只一息的工夫便睁开眼,发出一声果不其然的叹息:“那些血迹不见了。”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此次面对魔物,还是长生这种实力堪比神君的大魔物,他只是一开始被一小块肉团黏上,之后再没受到伤害,然后魔物就被杀死了?他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好运气。果然。 宋识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这时神情微变,她回头看向北扶落山的十几位弟子:“此次诛邪除魔尚未结束,都打起精神来。” 第55章 半刻钟前, 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跌跌撞撞回到山洞,他神情恍惚,眼神空茫, 似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他扑通跪下, 低下头,舔舐遗落在地上的血迹。 那些血迹也像活的一样, 顺着他的舌头, 滑进他的身体里。 所有的血迹都被他吃下去之后,他的肚子鼓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活动。 他身体扭曲, 一边惨叫,一边喃喃:“谢谢大人……魔物大人……赐我长生……” 接着,便以这种扭曲的姿态,跌跌撞撞下山了。 …… 桓称说:“除了那些血迹消失外,没有再发现其他异状。” 宋识点了点头, 她神识铺开, 也没发现魔物。 她说:“要么魔物确实已被除去,所以那些血迹一并消失了, 要么是它想办法隐匿了自身的气息。” 商讨之后, 双方一致决定分头进行细致搜查。 桑浓黛和桓称来到离岧山不远的小村。 村里炊烟袅袅, 鸡鸣嘹亮,一副和谐的生活图景。 两人走在这里, 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这边。”桓称忽然道。 桑浓黛说:“你有方向了?” 桓称点头:“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一丝就足够。 在两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躲在村民柴房的男人身体由内而外被血肉蚕食,他还没有察觉, 只抹了抹唇角溢出的一点鲜血。 往前走了两步,桑浓黛也感知了。 不仅是因为距离更近了,还因为那魔气愈发明显了。 那是个小院,桑浓黛尽力用灵气去触碰,描摹出它的方位、环境和情况。 小院里房屋修缮得整齐,院子也打理得不错,有水缸,一小块菜田,还有几只鸡鸭鹅昂首挺胸地院中溜达。 一个壮年男子抡着斧头砍出柴火,垒到灶台处,女子正煮着饭菜,院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邪魔!哪里跑!”从屋里蹦出个小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追得院子里鸡鸭鹅“咯咯嘎嘎呱呱”乱叫乱飞。 “娃儿!昨日夫子让你背的书背下来了没?”男子站在院子里瞪他。 “背了背了……”小男孩咕哝两声,拖长语调,“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父之过……”他偷偷瞅他爹。 当爹得拎起一根柴火就去打:“苟不教,性乃迁!你背的什么东西,就这两句话我都听会了!” “爹!爹!我错了!”小男孩转身就逃,院子里的鸡鸭鹅又扑腾起来,他一下子窜到柴房,开门想躲进去,动作却倏地一顿。 小男孩张大嘴巴,半晌才发出声:“爹……邪魔!” “邪魔?”男子高举柴火,“我看你不好好读书是想去当驴拉一辈子磨了!” 话音落下,那截柴火却没落在小男孩身上。 男子呆呆道:“……邪魔?” 女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大壮,你也想去拉磨了?” 从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瞳中的倒影里,参加了岧山祈长生仪式的那个男人才发现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他的身上裂开了多处口子,不属于他的血肉正在疯狂滋长,并将他吞噬成它们的一部分,他几乎不成人形,面容狰狞,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惨叫之间的绝望声响来。 他身上的肉完全活了过来,朝眼前的猎物出手。 小男孩尖叫起来。 眼见那团活肉要扑到两人脸上,一把漆黑长刀破空而来! 长刀穿透肉团,将它钉在了柴房璧上,不过柴房本就盖得简陋,它剧烈挣动起来,整个小房子都快要散架。 桑浓黛闪身出现,拔刀再刺,这一次,她将灵力火焰裹在了刀上。 滋—— 肉团发出怪响。 同一时间,桓称把惊愣在柴房门口的父子俩拎到一边。 “大壮,小壮。”女子扑了过来,也是惊魂甫定。 “秀芳!”“娘!”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砰!咚!砰砰砰! 柴房那边传来动静,几人齐齐望去,想来里面战况激烈。 桓称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笛,吹出一段短促有力的旋律,这是与宋识约定好的信号。 桑浓黛挥刀将肉团砍得七零八落,肉团则努力将自己融合拼凑。 那些细碎的、重叠的诱惑之语又在桑浓黛耳边响起:“你难道不怕死吗?你又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修为、地位、所爱之人……九幽黄泉之下,饮尽忘川水,连记忆都会全部忘掉,什么都没有了……你甘心吗?” 桑浓黛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她拿出了剁肉沫或者果酱的劲头用刀。 魔物长生怒不可遏起来。 它彻底吞掉了祈长生仪式二十八人中的最后一个,整个身躯膨胀起来—— 砰! 可怜的柴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儿爆开。 一家三口同时颤抖了一下,抱彼此抱得更紧了,一边担忧地望着柴房,一边悄悄看向桓称。 在他们眼中,桓称面如冠玉,气度无双,一身白衣,手持玉制短笛,从容吹奏乐曲,端得是仙气飘飘,想来实力也一定不俗,待到出手,一定能与仙子一起杀死那诡异丑陋的魔物! 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事情的发生也只是在转瞬之间。 柴房炸开后,里面堆码的木柴也四分五裂地爆散开来。 鸡鸭鹅本就因魔物的出现吵闹不止,腾扇着翅膀乱飞,院子里飘着鸡毛鸭毛鹅毛,这时木柴如骤雨噼里啪啦落下,情况更加混乱。 一只大鹅挨了一记,整只鹅呱得大叫一声,小眼睛充满怒火,用复仇般的姿态扑飞起来撞向空中的其他木柴,但是在空中却先被撞歪了身子,蓄势待发的鹅喙一口叨错了对象。 “呲——”正吹笛给北扶落山众人报信的桓称只觉后脑勺一痛,错了音。 桓称摸了摸颈后,那大鹅凶得很,竟给他叨出血来了:“……” 还没等他看清楚具体的罪魁祸首,更多鸡鸭鹅撞了过来。 “哎呀……”大壮护住妻女,也被家禽扑了一头,谁让他们堵在门口,鸡鸭鹅也不傻,为了躲木柴,都在拼命往屋里逃。 至于方才在他们眼中还是仙人之姿的桓称,这时却与他们一般狼狈。 一家三口的目光默默落在那位美丽又凶悍的仙子身上,看来还是她更有胜算一些。 “不许跑!”桑浓黛看肉团借着混乱往院墙攀去,她大喝一声,疯狂运转灵力,将桑家刀法最强最绚烂的几招都用了出来,“看我把你细细切成臊子,你还能不能活!” 另一头,不仅听到了笛声,还听到笛声错音的宋识神情一变。 以人皇的实力,传信过程能出现问题,说明形式俨然严峻到无以复加,他们得快点赶过去才行。 好不容易逮到长生的踪迹,桓称也不愿让它就这样逃脱,他上前释放出灵力,将它控制住。 那肉团僵在了墙壁上,动弹不得。 桓称对桑浓黛说:“你放开了砍。” “好!”桑浓黛也不客气。 突然,桓称感觉身后的一家三口齐齐抽了一口冷气,他们呼吸加重了,哆哆嗦嗦,声音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 “仙人……” “你身后……” “你颈子上……” 作者有话说:形势严峻到无以复加:被鹅叨了 第56章 那一道蜿蜒的细小血迹, 却灵活如蛇,钻进了他被大鹅叨出的那道小伤口里,接着, 这道“血迹”开始膨大, 鼓动, 长出樱桃那么大的血肉,继续努力往他伤口里钻…… 桓称也感觉到了颈后的异样, 手中掐决, 灵力汇聚过去,将那一团滑腻冰冷散发着魔气的血肉生生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魔物竟爬到他身上来了。 那魔物在地上咕蛹着往外爬,桓称一脚踩下去,它顿时蔫了声息。 这玩意儿…… 桓称心念刚动,便见地上不远处有好几个地方,都有细细的肉丝在爬动, 地上, 木柴上,墙角苔藓上, 甚至是鸡鸭鹅身上。 他颈后那一条, 应该就是落在了那只鹅上, 趁他被叨时,顺势跃到了他身上, 想借机吞食他的血肉来壮大自身。 院墙上,被桑浓黛砍碎的肉,朝四面八方蠕动,仿佛是打的能逃脱一点算一点的想法。 桑浓黛发现这一情景, 心想这魔物名为长生,看起来能力也确实全用在苟且偷生上了。 当日在西野邪魔境初见,它是那么气势汹汹,没想到如今苟延残喘成这个样子。 不过……它都这样了,自己还杀不了它! 剁碎果然还是不行,根据在岧山的经验,还是火比较有效。 方才在柴房里担心她一个控制不好会烧掉这个小院才没继续用灵火术法,现在它大多黏在石墙之上,再加上桓称的灵力控制,正好。 火焰从她手上释放出来,在桑浓黛的操控下,火焰很有灵性地缠上到那团血肉。 由于眼前这不是在山上时那样的小肉块,火势一时之间无法完全烧透它。 桑浓黛便顺手将地上落地小肉条都烧了,她集中心神,使灵力运用尽量精准,以免引发大火。 突然,魔物的尖叫声炸开,不只是桑浓黛和桓称,连作为凡人的一家三口都捂住了耳朵。 然而不管耳边响起什么声音,桑浓黛都不为所动,一心一意除魔。 直到那团血肉在扭曲蠕动中渐渐凸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它发出柔和中夹杂着痛苦的声音:“黛儿,黛儿……你都长这么大啦?你还记得娘么?” 桑浓黛怔怔看着那张脸,她其实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如姨说,母亲是因病逝世,是真的么?难道…… “啊!”尖叫声再次响起,面对那张脸,这一声显得格外惨烈,“好疼,烧得我好疼啊……” 桑浓黛手掌一颤,灵火熄灭,她咬了咬牙,心道这必然是魔物的诡计,正要屏息再次燃起灵火,便见那团血肉另一侧又生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是对着桓称浮现的,一张男人的脸,它发出模模糊糊又高昂严厉的呼喊声,让人一时间分辨不清它叫的是“称儿”还是“丞儿”。 桓称的脸色变了。 他袍袖一挥,玉笛飞射过去,直接刺穿了它。 魔物的话音被打断,桓称冷冷道:“你这张脸拟得一点都不像他。”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鸡叫,只见有几只家禽又从屋里鬼鬼祟祟冒了出来,脑袋一伸一伸,啄起地上香喷喷的肉吃。 桑浓黛一愣。 只见它们不仅把她方才烧死的肉条也吃了,还把那些活的、正在蠕动的肉条,也当成普通虫子那样啄吃掉了。 吃下魔物之后,那些家禽们依然精神抖擞,没有发生丝毫异变。 桑浓黛用灵力去探,发现被吃掉之后,那些肉条上的魔气消失了。 咦?这是为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空中传来了北扶落山众人的动静,与此同时,长生肉团整个膨胀起来,院墙剧烈晃动,石块开始崩碎四溅。 原本在院中迈着小碎步怡然觅食的鸡鸭鹅再度飞的飞,跳的跳,往屋里窜去,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桓称本来已准备躲开,谁料身后房屋摇晃,又要倒的架势,他动作一顿回身用灵力支撑住它,一时不察,脑袋就挨了大鹅一翅膀。 桓称:“……” 算了,他堂堂人皇,与家禽计较什么。 北扶落山众人落地四散,结起阵来。 宋识扫了一眼院中情景,说道:“此地不适宜铺开杀阵。” 桓称颔首:“既如此,那就将它诱到别处吧。” 桑浓黛跃跃欲试,问道:“怎么诱?” 桓称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夫人,借你的刀一用。” 桑浓黛若有所思,将黑刀交予他手中。 桓称一手拿住,另一只手握住了刀刃,用力一划,鲜血便从他掌中汹涌落下。 长生嗅到血腥气,还是这样饱含强大灵力的血腥气,它虽没有脸没有眼,但此时此刻,浑身上下还是显露出贪婪的气息。 就这样,桓称用他的血做了诱饵,一路引着魔物来到了村外空旷之处。 北扶落山众人围绕着它结好杀阵,宋识让桓称和桑浓黛退至一旁。 “杀阵浑然一体,由我们北扶落山主攻,”宋识道,“你们从旁策应即可。” 桑浓黛说好。 桓称颔首。 桑浓黛看着他们的除魔之法,想来之前在岧山上,也是这样。 磅礴的灵力在阵法中一阵阵涌荡,溢出的灵气都形成了劲风,吹拂过桑浓黛的脸颊。 一切都很顺利,她的心中却有淡淡的疑惑,顶级魔物长生,固然可能贪婪,但会贪婪得这么愚蠢吗? “嘶啦”一声,身旁的桓称撕开袖子,去缠手上的伤口。 这一路走来,他失血不少,这会儿脸色微微发白,缠布的动作,看在桑浓黛眼里,显出几分可怜巴巴来。 她走过去,咕哝道:“你好歹也是东陆之主,怎么……”就是没点儿好用的膏药呢,沦落到撕袖子缠伤口。 捧起他的手,桑浓黛说:“还是我给你涂药吧,好得快些。” 桓称眉眼间流露出温柔笑意:“夫人心疼我了。” 他用的陈述句,桑浓黛也不反驳。 桓称注视着她,她用轻柔的动作,带着雪莲的香气与山雪的冰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抚平了伤口带来的炽热痛楚。 “好了……” 在桑浓黛要抽手之前,桓称攥住了她的手。 “多谢夫人。”他笑眯眯地说。 “不用……”桑浓黛说着,瞄了眼几乎见底的雪莲续玉膏,万万没想到,闯荡五洲四海以来,这盒药膏,几乎都是被晏清丞的分身用了去。如姨知道了……会欣慰吧!说明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没怎么受过伤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想办法再买一盒才行。只是药效如此只好的药,不是那么轻易能买到的。 桑浓黛正思索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了耳熟的男女在喊:“别跑!别跑!” 接着是嘹亮的“嘎嘎”“呱呱”声。 桑浓黛和桓称齐刷刷回过头去。 只见土路上是一阵尘土飞扬,禽跳毛飘,大壮和秀芳夫妇俩在后面追着,鸡鸭鹅却一个比一个灵活,在前面扑腾得飞快。 一抬头,看到之前好不容易带着邪魔离开的仙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两人神情一愣,意识到不妙:“哎……仙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们也不是有意的……就是院墙倒了,你们看这些没灵性的牲畜就乱跑,我们想把它们赶回家,没想到越赶越远了……” 看到那几只昂首挺胸的鹅,桓称只觉得颈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也感到不妙。 总觉得,在这里看到这几只肥壮的鸡鸭鹅,不是什么好事。 桑浓黛却恰恰相反,觉得它们可爱有趣,说不定,还会很有用。 “思义钉住它!那是它的命门!”阵法处,传来宋识的暴喝。 桑浓黛和桓称立时看过去,只见原先一大团的魔物,已经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点,浑身散发着红彤彤的血色光芒,它一下一下鼓动,速度飞快地在阵法中窜着。 第57章 北扶落山阵法中, 谢思义的长剑刺穿了那团所谓的魔物命门。 刹那间,尖啸和狂笑一同响起:“我是长生,是不死!” 看起来像是垂死发癫。 没过一会儿, 魔物身上闪耀的红光渐渐熄灭了。 在宋识的灵力净化下, 这团血肉灰飞烟灭。 众人松了口气。 宋识道:“再仔细检查周边。” 桑浓黛回头对桓称道:“我们再去那个院子看看?” 当时散落了不少血肉, 虽然她用灵火清了一遍,但不知道有没有遗漏的。 “行。”桓称点了点头。 桑浓黛说:“顺便帮他们把这些鸡鸭鹅赶回去吧。” 说完, 她三两步上前, 用灵气化作一阵柔和引导的风,牵引着它们调转方向。 秀芳大壮夫妇连连道:“多谢仙长。” 桓称看她赶鸭子赶得还挺乐呵,不知不觉, 他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只是……在嘎嘎呱呱声里,桓称觉得自己的颈后越来越疼了。 回到那一片狼藉的院子,桑浓黛顺手帮忙收拾了一下。凡人要耗费不少力气的事,在她手中,只需控制灵气, 就轻松办好了。 院墙重新立了起来, 满院的木柴也聚集堆放在角落。 因为受到冲击而不太稳固的房屋,桑浓黛也加固了。 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这就是仙术吗?我、我也想学!” 秀芳给他脑袋吃了个栗子:“字都认不全, 还想学仙术。” 桑浓黛蹲下来, 笑着施了术法, 流光在小男孩身上流过,一家三口惊异地看着。 “这是什么?”小男孩又好奇又疑惑, 身子僵着,有些不敢动了。 桑浓黛说:“这是灵气,从今以后,你好好读书, 好好锻炼,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就能保护你的爹娘了。” 其实,这是一种感知凡人有没有修炼根骨的术法,可惜眼前这个孩子没有,就像绝大多数东陆人一样,他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小男孩听出桑浓黛话里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受了仙人的赐予,以后就不同寻常,说不定还能像今日这些仙人般诛邪除魔,一时间攥紧了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咳……” 就在这时,桑浓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不只是咳嗽,还有吐血声。 她蓦地回头,看到桓称弯了腰,唇齿间溢出殷红。 “桓称,你怎么了!”桑浓黛冲过去。 一家三口听到这个名字,均是一呆,这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么?眼前这位仙人是陛下?他叫她夫人,那这女子就是中洲来的仙子皇后了!怪不得身手那么利落,人又那么漂亮,那么强大,那么温柔…… 不过短暂的激动过后,担忧又涌上心头。 陛下这是怎么了? 桓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蠕动的血迹,他已经了然,事情的源头还是那只叨了他一口的鹅。 当时魔物顺着那道伤口侵入了他的经脉,而且,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故意暴露了一点点。他察觉到后立马抓住了那团血肉将之扯了出来,然而,他扯出来的并非全部。 “别跑!”桑浓黛也看到了地上的血,她本能一刀斩去,旋即意识到这样对这魔物没用,便先用灵气屏障挡住它的去路,接着目光一转。 桑浓黛跑过去抱了只鸡来,按着它的脑袋:“吃。” 血肉虫子一样拱动着,还没拱出去多远,就被母鸡一口叼了,鸡脖子一伸,将它咽了下去。 一被咽入鸡肚,血肉魔气尽消。 “这样真的有用!”桑浓黛抬头看向桓称,“你快把魔物从体内逼出来。” 桓称微微笑起来,低声道:“恐怕有些难了。” 论实力,长生是在人皇之上的,所以察觉到它侵入,桓称就传了讯给北扶落山,当今世上,有神君坐镇,且能为诛邪除魔出马的,除了长浩宗,便只有北扶落山了。 宋识确实也不负所托,她带着北扶落山众人第一时间遏制住了长生,才让岧山周边的民众没有受到侵扰。 不过,桓称倒也没有期望过事情一切顺利。现在发生的事不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只是一想到罪魁祸首是那只鹅,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鹅,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郁闷。 看到桑浓黛紧张关切的神色。桓称又觉得,便是如此,也算是值了。 他安抚着她,轻声道:“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又涌出一大股血来。 见此情景,桑浓黛蓦地想到了当日天婆所说的话。 难道真的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他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吗? “你离我远一点,”桓称说,“这东西诡异非常,若是你沾到了它,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桑浓黛问道:“你真的不能把他逼出来吗?” 桓称说:“从我的感知来看。它似是想在我的体内扎根,将我吞噬变作它的一部分,好让它重新壮大重来,不过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我还能再撑。” 桑浓黛想了想,拔起刚刚扎在地上的刀,就往手上割去。 桓称神色一变,连忙去抓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桑浓黛平静地看着他,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诱出来。” “别傻了。”桓称说。 傻?桑浓黛不服。“我方才就发现了不对!而且……” “而且……”桓称也在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一顿。 桓称笑了笑,说道:“黛儿,你听我说,就算把它诱出来了,它依然会跑。不如将它困在我的体内,此消彼长,我有几分把握,能将它彻底清除。” “你有几分把握?”桑浓黛问道。 桓称斟酌片刻:“……三分?”他已经是往多了说了。 桑浓黛哼笑一声,抱起旁边的鸡,举到他面前,说:“你看它。” 桓称愣道:“什么意思?” 桑浓黛恨铁不成钢:“方才你没注意到吗?它能除魔!” “它们都能!”桑浓黛扭头看向那群鸡鸭鹅。 桓称:? 一家三口:?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群家禽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难道这不是普通的家禽?他们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养了仙禽不成?平日也没觉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啊……三个人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 眼看他犹豫不决,他多迟疑一分,魔物便壮大一分,桑浓黛不管了,她丢下那只鸡,握紧手里的刀,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桓称看到这样的情景,“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新吐出来的血有一部分落在了桑浓黛滴下的血上,令人惊异的是,魔物长生的血肉竟然瑟缩了一下,连忙避开了桑浓黛的血。 桑浓黛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整个人眩晕起来。怎么回事?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还没想明白,她的身体就摇摇欲坠得倒了下去。 “黛儿!”桓称抱住了她。 但只一霎,他就意识到他必须松手,并且离她远一点,否则他体内的魔物就要…… 它已经开始涌动了。 地上的血肉本能地避开桑浓黛的血之后,忽地又反扑了上去,像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将之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抱着她。”桓称把桑浓黛交给了秀芳,给他们画出了一个灵力护阵之后,他迅速后退,还没退出去多远,身体便有些僵住了。 他与体内的魔物力量角逐着。 偏偏借助他这具充满灵气、天授之力的躯壳的掩护,魔气几乎没有散逸,宋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情况危机。 最重要的是桑浓黛……桓称抬眼望去,无论如何,他并不想她陷入险境。 桑浓黛的眼睫轻轻颤着。 她坠入了一片浓雾之中,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才发现这里好像是……邪魔境? 很空旷的、荒芜的、没有生机的邪魔境。 一团血肉正在连滚带爬地逃跑,身后一大堆石虫追着它。 桑浓黛注意到,血肉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魔气,石虫身上却没有。她记得石虫是长生的天地,还以为是魔物之间的一物克一物,如今看来,却好像…… 嗡—— 耳边响起嘈杂的、重叠在一起的人声。 “不能被虫子吃掉。” “是啊,我们怎么能被虫子吃掉呢。” “那是低劣的石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可以汲取的魂魄……” “我们是长生的魔物,只有我们吃人、吃魔、吃妖……一旦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人类魂魄汲取的虫子、禽兽吃掉,我们就完了……” “不能!不能再说了!我们的弱点会被看到……晏家人……” “啊!糟了!晏家人窥见我们的命门了么?在一堆假的里,会发现那个真的么?” “是那个……” “嘿嘿,晏家人又怎么样?邪魔境深处还有没有弱点的邪魔,千万年积累的仇恨与怨毒,它们快要出来了,到时候……” 桑浓黛猛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一家三口也不敢问她知道了什么,只能看着她起身,离开了灵力防护。 她一出来,桓称就觉得体内的魔物彻底被她吸引了。 最终,它从他体内涌了出来,朝桑浓黛扑过去。 桑浓黛挥刀就砍,还是先前那种“细细切成臊子”的刀法,接着再用灵火一燎,烧出香味来,不光引来了鸡鸭鹅,隔壁不知哪家的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埋头就吃。 来的好,多来点更好。桑浓黛满意地想。 长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受此大辱,整个魔愈发癫狂,尖叫吵闹拟出一张脸诱惑这样的招数都用尽了,眼看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突然,它凝聚所剩不多的全身力量,凝成了一只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 它使用的刀法奇诡,凭借着残存的力量,与她战在一起,终于不落下风。 桓称发现,这长生还真是事事以“生”为主,在他体内要吞噬他的时候,它的力量是在神君之上的,可是到了外面要战斗了,它就弱了下来,只能勉强应对。 又或者,这又是它一种狡诈的战术? 长生出奇招,桑浓黛也越打越来劲,桑家刀法终究是天下第一刀法,是桑家先祖无数次诛邪除魔淬炼出来的,没过一会儿,长生萎靡下来。 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大块小块半生不熟的肉,整个村子的狗好像都闻到了味道,跑了过来大快朵颐,鸡鸭鹅们也在其中快乐穿梭,饱餐一顿。 “人皇阁下,”这时,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宋识看着院中情景怔了怔,“桑姑娘,这是……” “等等,”桑浓黛低声说,“还没结束。”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的血迹。 桑浓黛用刀割下了那块裙角,灵火将之烧尽,然而那三两滴看似平平无奇的血迹,却没有随之化为灰烬,而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桓称的神情变了。 这几滴血,和他们在岧山山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桑浓黛抱来一只鸡,叫它去啄。 “我们本来应该在东陆饱餐一顿的……” “结果却被这些畜牲饱餐了一顿。” “哈哈哈哈呜呜呜死之一事终究不可逃脱么?” “快动!快动!还有机会!” “哪有机会!血肉、魔气、灵气皆已耗尽,没了,都没了……” “天道为何——” 声音骤然停止,鸡脖子一伸,将这几片“血迹”咽了下去。 一直隐隐存在又遍寻不见的诡异魔物彻底消散了。 “成功了!”桑浓黛举起这只功臣鸡,笑着看向桓称。 桓称也笑了笑,但很快便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人皇阁下,”宋识来到他旁边,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天授之力浮动,已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与他完全融为一体。 桑浓黛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她说:“好在现在已将它除掉了。” 桓称盯着她的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桑浓黛身边,捧起她的手,轻声说:“黛儿,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药来。 桑浓黛本来想说她自己来涂雪莲续玉膏就好了,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桓称手里的并非那种没甚灵气的东陆金疮药,而是另外一种效果极好的外伤药,顿时一愣。 桓称轻声说:“下次不必为……我,这样。” 桑浓黛说:“只是一道小伤口。” 只是,晏清丞还是觉得,这些分身躯壳并不值得她为之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伤。 更何况,桓称这具不争气的躯体,被魔物侵染并大肆破坏之后,已经无法再承受天授之力,天授之力现在保住他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待到事情做完,这具躯体也完了。 “咯咯咯。” “嘎嘎嘎。” “呱呱呱。” 吃得心满意足的鸡鸭鹅在院子里愉快地扇动翅膀。 桓称为桑浓黛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瞥了一眼它们,心想,临死之前,炖锅鹅汤喝了也不错。 第58章 “事情已了, ”桓称对宋识道,“此次还得多谢宋宗主。” “诛邪除魔庇护天下原是我等本分,人皇不必言谢。” 魔物已死, 北扶落山众人拂衣而去, 十分洒脱。 桑浓黛不由想到那日在西野夷山脚下不忘做她生意的南扶落山人, 南北两山的作风还真是全然不同。 离开之前,她又打扫了一遍这家人的院子。 桓称说, 这些鸡鸭鹅还有狗吃了魔物, 即便现在看来无事发生,也不能放任它们这里。 他出了一大笔银子,将它们买下。 准备带回盛都皇宫, 观察些日子。 作为东陆的皇帝,手底下有的是人用,这些鸡鸭鹅狗,就不必同他和桑浓黛坐一辆马车回盛都了。 不过虽不乘一辆车,但离得也不远。 这次回都, 浩浩荡荡, 组了个车队了。 回盛都途中,路过漾州九茶山附近, 众人停下来歇了一晚。 其他人住的是客栈, 桑浓黛和桓称则来到了那座小木屋。 木屋中的陈设一如往昔。 夜色渐深, 天上繁星点点。 桓称眉眼浮起笑意,搂过桑浓黛的腰, 低声道:“我们再谈一谈往昔旧事,花前月下罢。” 桑浓黛看他一眼:“你想谈哪一个?” 桓称叹了一声:“今日情景,让我想到了自己。” 他想说,桑浓黛就耐心地听。做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何尝不是充满爱意的体现呢? “我年幼时,遇到过与那小男孩相似的险境,一只强大可怖的邪魔,几乎要将我撕咬吞下时……”桓称顿了顿,说,“一位修士救下了我。” 他笑了笑:“可惜我没有那样爱我的爹娘,不过后来,那位修士让我认他做父亲,认他的妻子做母亲。” 桑浓黛想起在青川城遇到梦魇鬼时,她做的梦里,看到了年幼的晏清丞,当时在他旁边的男子说的话有几分古怪,“你这条命是我与你母亲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在邪魔口中活下来”…… 若桓称此时说的是当年真事,那么她在那个梦里看到的那个片段也是真的? 桓称说:“虽然名义上有了父母,但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母亲,一直是父亲陪在我身边,教我……练武。” 桑浓黛抬眉:“练武?” “是啊,”桓称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记得同你说过,父亲想让我坐上人皇之位。” 桑浓黛说:“不是说他从中洲带来了一种特殊的修炼之法么。” “是,那是另一样要我日日练习的东西了,”桓称望向她,笑意愈浓,“原来我说的话,夫人都记得。” 桑浓黛避开他的目光:“我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 她心里琢磨着,这里说是练武,真实情况肯定是修炼了,传闻中晏清丞是少年天才,修炼起来还不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想想都让人羡慕。 “练武很辛苦。”桓称说。 桑浓黛:“嗯?” 桓称听出她的疑惑,叹息道:“父亲的要求太高,我总是达不到。” 桑浓黛不敢想象,那是多高的要求。 “后来我完成了父亲的期望,父亲也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称儿,人只有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死,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活,所以,不要害怕……’,这是他对我难得的……鼓励。” 桑浓黛点点头:“此话确有几分禅意。” 桓称说:“这些年,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桑浓黛心想,他确实活得精彩,分身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桓称说:“所以,若是我死了,你不必为我伤心。” 桑浓黛没吭声。 桓称看了她片刻,有些忍不住了:“夫人,若是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么?” 桑浓黛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到底是想让她伤心还是不想让她伤心,半晌,她说:“你若死了,我就要同下一个男人成亲了,我这亲成了一次两次三次,也不在乎再多几次。” “……”这回换桓称不吭声了。 这话他不爱听,但是听起来又有些怪异的期盼,思来想去,桓称干脆低头吻住了她。 不谈前尘旧事了,还是谈一谈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翌日,马车继续前行。 桓称和桑浓黛所乘的,是最大的一辆,其中布置只比飞马拉的那辆车差一点。 天气渐冷,车内置了暖香炉。 桓称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桑浓黛隐隐担忧道:“你真的不要紧吗?” 桓称说:“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一这样说,桑浓黛反而觉得不妙。 她伸手去搭他的脉搏,脉相虚弱,身上的灵力流转也乱七八糟,大多都护在他的心脉,就好像……帮他吊着一口支撑他活下去的气罢了。 桑浓黛大为震惊,倏地抬眼:“怎会如此?” “那魔物还是太厉害,”桓称又咳了一声,唇边溢有淡淡的血迹,他抬手抹了,“汲取了我太多生气。” 也是因为这就是一具分身,这方面本就匮乏,稍被搅和,就支撑不住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桓称平静淡然地说道,“回盛都后要定下下一任人皇,天授之力从我身上离去之时,就是我死之际。” 桑浓黛想,怪不得昨夜他会说那样一番话。 她望着他,轻声说:“我会为你伤心的。” 桓称语调微扬:“真的?” “真的。”她还会为他大哭一场。 想到这儿,桑浓黛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哭也不是这么好哭的,再这样下去,她的伤心事都不够用了。 第59章 玉露殿内烛光昏黄, 桑浓黛提着毛笔,写了一张单子,交给陶陶。 陶陶现在是她的贴身宫女, 侍候在她左右, 宫中其他宫女也都归她统领, 皇帝吩咐过,皇后的要求一应满足。 回盛都之后, 桓称便忙了起来。他日渐消瘦, 病骨支离,说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下一任人皇之事,桑浓黛却很疑心他到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和桓称在一起的这段时日, 桑浓黛还没怎么对他好过,现在时间不多,她要抓紧。 翌日,天刚亮,桑浓黛就被公鸡打鸣声叫醒了。 清清冷冷的人皇宫殿, 因为家禽家犬的入住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桑浓黛醒来之后不久, 陶陶就进来报告说,昨天她给的那张单子上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桑浓黛是想故技重施, 准备也给桓称做一碗樱桃荼蘼汤, 当然, 西野特有的那些食材,东陆是找不到了, 她只能用上真正的樱桃和荼蘼。不过现在这个季节,要用上这两样,还是得靠她的灵力,栽种催生, 从头做起。 桑浓黛在花园里研究了几天种植术法。 花园里那棵桃树,这时已经落光了叶子,看起来一片干枯,但靠近时,桑浓黛仍能感受到萦绕在它树身的充沛灵气。 靠着它,她的种植术法都灵了许多。 霜降那日,桑浓黛终于煮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亲自送去了书房。 书房原本正在议事,桓称眼中的疏离冷然,在见到桑浓黛的瞬间消融。 他暂停了议事,大臣们纷纷垂着头退下。 桑浓黛说:“我打扰你了么?” 桓称说:“没有。” 桑浓黛将这碗差不多是完全不正宗的樱桃荼蘼汤放到他面前:“我最拿手的一道甜汤,尝尝。” 桓称看到它,几乎哑然失笑。 桑浓黛说:“我尝过了,很好喝的。”甜度正好,比上次有进步。 桓称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点头:“好喝。” 桑浓黛说:“那你忙,我先走啦。” 她转身,桓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桑浓黛回过身,笑了笑:“好。” …… 桓称虽无子嗣,但是对于继位者,他早就在暗中有所准备。 当年登基之时,他收养了一批孤儿,养在陪都,教他们读书,也教他们练武,其中心性出色的重点关注,这样一轮一轮考校,如今他们长大,许多人都已堪大用。 从荣州回来之后,桓称就命天婆行问天仪式,从中择出一人,教他如何做这人皇。 对于凡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便不算长,对于修士来说,就更显得短暂了。 城外江水悠悠流过,卸下一切的桓称和桑浓黛坐在城外一处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滚滚江水。 两人心里都在想,此情此景,颇有些吊诡。 晏清丞想,这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自己分身的死期,因此在等待这个时刻来临时如此平静。 天授之力正在逐渐从他身上抽离。 忽然,旁边传来声音,桑浓黛问他:“你想葬在哪里?” 桓称怔了怔,琢磨了一下,说:“葬在……九茶山下吧。” 桑浓黛:“嗯?” 桓称莞尔一笑:“那是你我初见之地。” 桑浓黛说:“好。” 江风吹得二人衣衫猎猎作响,桓称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在彻底合上眼之前,他用最后的时间凝望桑浓黛,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她也偏过头来,他发现,她的眼眶竟有些泛红。 霎时间,他心中情绪激荡。 桑浓黛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曾经叫她委屈到落泪的事,实在不多,庸医说她的病这辈子好不了,家中同龄、同辈人说她是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还说如姨偏宠她成这样简直不配做家主……桑浓黛想着想着,还真又挤出几滴泪来。 “夫人……”桓称低低地叫她,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将那句话说出来。 ——你为我伤心,我是高兴的,我想要你爱我,爱每一个我…… 桑浓黛注视着他,眼中掉下泪来,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悲伤,她终究还是爱上了他。 只是,晏清丞觉察出了些许不安。 桓称这具躯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桑浓黛的肩膀上。 “桓称?”桑浓黛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桑浓黛咬了咬唇,眼泪汹涌落了一会儿,待到玉坠没什么反应后,她才不再克制,肩膀抖了抖,喜形于色。 桓称这具身体从她肩上滑了下去,桑浓黛哎呀一声,连忙一把捞住他,将他半抱在怀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她满脸泪水又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具尸体,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实则,是因为桑浓黛感应到了两件事,一是天璇刀碎片的位置,二是关于天授之力。 按理来说,人皇卸任或是逝世,皇后的力量也会被收回,至少东陆历史上是这样,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皇后成了新任人皇,会继承更完整的天授之力。 不过显然,现今人皇已另有其人,不是桑浓黛,但是,她的天授之力并没有被收回,而且,这股力量在她体内发生了一点改变,效果似乎能够更完整地覆盖五洲四海了,只是用起来比之前要更耗费一些灵力。 这两件事都是在桓称死的那一刻感应到的,桑浓黛注意到玉坠的热意,想着要让荒山多焕发些生机,才努力咬唇忍住了笑意。 她乐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凉了,神色才慢慢恢复严肃。 她与桓称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她要为他守灵,安葬他。 桑浓黛将早先买好的棺木从储物玉镯中取出,将桓称放了进去。 山坡下停了一辆马车,是载他们来的,现在,她赶着这辆马车,带着一具棺木,前往漾州。 九茶山下,小木屋。 马车停在旁边,马儿低头啃着草。 桑浓黛点起新一盏长明灯。 …… 为桓称守了半个月灵,桑浓黛省去了另寻宝地的工夫,直接将他安葬在了裴谚旁边。想来“二位”不会介意这一点的。 之后,桑浓黛前往荣州取天璇刀碎片。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岧山的“笤帚柄”,那棵树高大得古怪的树。 当初因为北扶落山等人在那里凝聚了芥子世界,后来又一路追杀魔物,她并没有太留意那棵树。 这时爬上山,站在树边,桑浓黛很快感应到了碎片所在。 她低头,用灵力慢慢挖掘,在它攀得极深的根系中,找到了被树根缠绕的碎片,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果子。 这枚果子给桑浓黛的感受很奇妙,不是普通的灵果。她小心翼翼将之摘下收起,留待日后研究明白,再决定是吃还是不吃,或是怎么吃。 接着,她把天璇刀碎片,和自己已有的那一小段拼接起来,这把上古神刀便在她手中又长了一寸。 桑浓黛呼出一口气。 临走之前,她去岧山脚下的村子看了一眼。 确认魔物没有在这里有丝毫残留,一家三口又买了新的小鸡小鸭小鹅,小壮一边摸着毛茸茸的小鸭,一边磕磕绊绊背着三字经。“别逗小鸭了,专心背书!”拎着柴火进厨房的大壮敲了敲他的脑袋。 …… 人皇桓称陨落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天下。 众人不由感叹,议论之余,免不了提到那位已成传奇的天下第一美人。 美人本人悄悄拉低了帷帽的帽檐。 桑浓黛回长浩宗已有大半个月,这段时日都在苦补落下的修炼,因修复邪魔境封印一事,陈三思有感于她的心怀大义,为她讲课时便拿出了十成的耐心,若见她有不懂的,便反复、掰开揉碎地讲,桑浓黛领悟能力很强,因此大半个月就把落下的讲课都补上了。 正好长浩宗又开始了新的诛邪除魔历练,桑浓黛就跟着梅英峰一同出来行动。 只是尚未诛除什么邪魔,就先听了一耳朵自己的传言。 通过天授之力离得老远听,和在现场听人唾沫横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没过一会儿,桑浓黛还是唰地起身,走出了这家酒楼。 走出去没多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但是路上除了行色匆匆的行人,便只有一只普普通通黑犬,幽绿的目光转动着望向别处,并没有盯着她。 …… 白天在城中杀了几个不成气候的邪魔后,桑浓黛傍晚回到客栈,听到陈三思叫她。 “师尊。”她恭敬应了一声。 陈三思说:“有一个人,想要引荐你认识。” 其实,是那个人强烈地想要认识她。 陈三思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得了一枚果,不知具体品种效果么,此人或能辨出。” “哦?”桑浓黛来了兴趣。 陈三思带她来到一座酒楼雅间,推门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南域玄方宗的丹修丛幽。” 桑浓黛眼睛唰地亮了。 她小时候听到故事里,无情剑圣裴谚,天才丹修丛幽! 雅间里男人一身幽蓝色的衣裳,与中洲人惯常所穿服饰不同,他转过身来,灿烂一笑:“桑师妹,久仰大名。” 夜幕降临,酒楼灯火通明,楼外,一只毛色漆黑眼眸幽绿的狼狗,正望着二楼雅间窗户映出的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第60章 酒楼雅间里。 桑浓黛莞尔一笑道:“是我久仰大名才对。” 丛幽眉眼深邃, 皮肤像是久经日晒,颜色稍深,但不损其俊朗, 他微微一笑:“师妹请坐。” 桑浓黛便也没客气。 两人刚打了个招呼, 便有人推门而入。 “丛师哥, 难得难得,”蒋贤自来熟的性格, 人还未至话先到了, “玄方宗也要加入诛邪除魔的队伍了?” 桑浓黛回头,看到除了蒋贤外,还有罗绢师姐、顾无灯和谢慧。陈三思朝她一颔首, 便离开了。 丛幽说:“诛邪除魔是四洲本分,更何况如今西野魔界都在猎杀邪魔,我们自然更是义不容辞啊。” “说得好啊,”罗绢师姐道,“听师尊说, 当年丛幽师哥在长浩宗修炼, 与我们师尊结缘,故而今日请我们吃饭。” 丛幽道:“正是。不光如此……” 他从袖中掏出五只瓷瓶, 说道:“我还带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赠予诸位, 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丹药, 增灵气,疗内伤, 效果十分不错。” “哎呀,”蒋贤道,“丛幽炼制的丹药可不是小礼!” 瓷瓶到手中,他揭开瓶塞深嗅一口药香, 大加夸赞起来。 有了师哥师姐,席间气氛活跃,几人相谈甚欢,桑浓黛一时没有说话,吃了两口菜补充灵力。 谢慧将瓷瓶收好,也不怎么言语,埋头吃菜为主。相较之下,顾无灯比较能与他们聊上几句。 两个吃饭的便小声说起话来。 谢慧低声在桑浓黛耳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丛幽曾在长浩宗修炼过!” “是啊,”丛幽耳聪目明,接话道,“虽未正式拜师,但你们叫我一声师哥,也不算错。”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桑浓黛笑道:“我小时候听着丛师哥天才丹修的故事长大,未曾料到长大后竟能有师兄妹这样的缘分。” 丛幽谦虚道:“什么天才丹修,年少轻狂的往事罢了。” 桑浓黛好奇道:“丛师哥,传闻中你炼一颗丹就要炸一次炉,炸得越厉害成丹越厉害,此事是真的么?” 听她发问,屋中另外三人也都看了过来,竖起耳朵,显然也好奇已久。 丛幽摆手道:“哪有次次炸炉的,偶尔,偶尔。” 他细细说起几次炸炉的缘由、传言的变形,语言风趣,逗得席间一阵阵笑声。 散席之后,离开酒楼的路上,丛幽单独叫住了桑浓黛:“桑师妹,听仙君说,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异果,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自小炼丹,接触的草药灵果极多,读过的经书典籍也不少,或可帮你看看。” 桑浓黛沉吟道:“好,那就多谢丛师哥了。” 这座城是中州一座普通的城,邪魔虽有,但也不多,因此既没有当初青川城那样如临大敌,也没有云中城彩凤城那么繁华。 夜色之下,行人寥寥。 月光洒下清辉,照得城中的青石板路明亮如昼。 桑浓黛从储物玉镯中拿出那枚异果,又说了是在哪儿得到的它,以及关于那棵树的传闻。 丛幽将那拳头大小的果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它整体呈深青色,表皮粗糙,细看之下,竟仿佛有无数奥义,叫人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眼睛。 桑浓黛问道:“如何?” 丛幽先将这枚果子交予桑浓黛手中,才郑重道:“桑师妹,此果非同寻常,有一个名字,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叫作大化万千果。” 桑浓黛一愣:“大化万千果?” 见她似乎并不知晓,丛幽左右看了看,对她说:“你附耳过来。” 两人几乎咬着耳朵说话。 月光下,一道影子被拉成变形,那条眼眸幽绿的狼狗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 当日桓称那具分身死后不久,晏清丞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安。 彼时,他多种情绪的复杂交织下,他尚未厘清楚,那股不安来自于何处,一开始还以为是几个分身都扛不过她的命格贵重接连死去的缘故。 不过后来一想,反正他捏出这些分身来,也不过是为了行走五洲四海,游戏人间,生生死死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就算全死完了又怎样? 起初与她成亲,只为有趣,现在与她成亲,还因喜欢,横看竖看,死几个分身也不亏。 这样想着,他便让妖王那具分身处理好北境事宜,找了个借口,化身前往中洲。 那时桑浓黛已回了长浩宗一段时日,长浩宗毕竟是天下第一宗门,要潜入进去须得费一番周折,晏清丞正徐徐图之,忽然得知了梅英峰众人再度下山历练到消息,心中一动,跟来了这座城。 他没想太快显露身份。 剩余最后两个分身,北境妖王是最强的那个,南域那个情况复杂,以他的经验来看,要是与她在一起,恐怕成亲当晚稍微吃错点东西那个分身就会暴毙。所以如今可用的,只剩下妖王了。 他想陪她久一些,便不能急着与她成亲。 但是今日此时,他大彻大悟,为什么在意识到她爱上桓称时,他心中除了喜悦、酸涩还有不安? 原因正是那份爱。 她那么美好,心肠柔软,又似乎总是太轻易爱上别人。 魔尊,剑圣,人皇……虽然这三个都是他的分身,但是,若下一次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是别人呢? 若是那人对她心倾神驰、穷追不舍、强取豪夺、软硬兼施、死缠烂打……简而言之就是和他一样,她会爱上那个人么? 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丛幽长得就不错。 还有一点与他相同,那就是很会装模作样。 炼本真境的修士,还能不会传音入密之法么?非要离得这么近说话?装什么装。 冬日的夜晚寒风呼啸,不过作为修士,有灵力护体,通常不会察觉到多冷。 然而此时,丛幽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微微一颤,神色变了:“有杀气,桑师妹,你先将大化万千果收好,放心,有我在这儿,绝不会让人将这至宝从你手中夺走!” 有杀气吗?桑浓黛有些茫然,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难道是她修为不够? 她只感觉到了一道幽深的视线,回身发现,竟是白日那只黑色狼犬。《 》 60-70 第61章 丛幽有些惊讶, 那股气息反应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找到它的大致方位。 唯有桑浓黛目光看向的那条狗,有些可疑。 丛幽看向那只狗, 那双绿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不闪不避。 他正欲上前, 刚迈出一步,袖子便被人轻拉一下。 回头, 看见桑浓黛秋水般的眼瞳, 丛幽心中一动。 桑浓黛说道:“师哥,夜深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客栈吧。” 丛幽神识扫过那只狗, 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想来是他多心了。 他对桑浓黛温柔一笑:“好。” 桑浓黛顿了顿,又说:“隆冬时节,我们不觉得冷,但这只凡犬恐怕挨饿受冻已久, 既然在此见到了……师哥, 你稍等我片刻。” 她朝那条狗走去。 晏清丞有些微微地僵住了。 那只狗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桑浓黛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的动作轻柔, 与此同时, 灵力从她的指尖流淌开来。 晏清丞感觉到一股灵力暖流蔓延到这具妖王所化身狼犬的四肢百骸。 他不自觉地……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桑浓黛笑了起来,又取出一只灵果喂给它。 狼犬张口咬住灵果, 嗯,还是肉味儿的。 “好了,我走啦。”桑浓黛起身。 月色下,她裙摆轻盈。 丛幽注视着她。 这次来中洲, 他是有事要办,顺道借着多年前的情谊想见一见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见她之前,他只是好奇。 见她之后,他几乎瞬间明白了为何那些人物会纷纷栽倒在她身上。 此时,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明白”肤浅了。她如此纯善,真正做到了视天下万物有灵,令人他也觉得心脏一片柔软。 …… 回到客栈,桑浓黛坐在房中,凝视着那颗大化万千果。 丛幽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果实,寻常灵果吃来主要是增强灵力,若要其他效用,须得将之与其他药草一起炼成丹药,而这颗大化万千果,不需要炼成丹药,直接吃,就能助一位从妙法境修士,一举突破成为炼本真境的仙君! 桑浓黛想,炼本真境分为三小境界,第一小境界正是名为“万千”,到了这个境界,各种术法都能信手拈来。 “不过这大化万千果在此之前我也只在古籍上见过,”当时丛幽又补了一句,“也听过一些传说,它的效果应该是真的,但是是否能够一次成功?过程中是否会经历痛苦、心魔?是否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这些都不得而知。” 丛幽的言下之意是,这东西,最好暂且不要乱服用。 桑浓黛将它收起,决定回长浩宗以后去书卷阁找找有没有相关记载的书,看能不能弄清楚它的具体效果。 其实她觉得,这大化万千果多半和传言一样神奇,毕竟这是她的机缘奇遇。 这座城不大,城中邪魔也不多,没过几天,梅英峰众人就将这里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桑浓黛也发现,那条黑犬总是如影随形,倒是丛幽,只待了两日,便匆匆走了,说是南域出了事。 离开前,丛幽说,关于大化万千果的事,他回去之后会请教师尊,到时再给她来信。 长浩宗一如既往,静静伫立在云雾飘渺的山峦之间。 桑浓黛站在梅英峰往外眺望,能看见不远处明竹峰的峰影。 据她所知,明竹峰暂时空置了下来,程卢已正式成了梅英峰的一员,而白鸟峰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经过了几轮考核,选出了新的峰主。 沈非寒与邪魔勾结一事被介恒压下,得知的人很少,并未流传出去。 如今大家都忙于诛邪除魔,旧人旧事,更是渐渐不再提起了。 桑浓黛回忆了一会儿过去,感慨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便离开了梅英峰,前往书卷阁。 书卷阁里,不少人匆匆穿行。这段时间一直在诛邪除魔,很多外门弟子都获得了奖励,能够在书卷阁多待一些日子,多学一些术法。 桑浓黛以前也经常在术法部分停留,今天则径直走向了药草古籍和五洲四海历史的部分。 原本是想找大化万千果的相关资料,但是桑浓黛看着看着,目标就渐渐歪了,她不知不觉读了很多关于玉穹山和晏家的内容。 作为三千年前诛邪除魔最大的功臣,玉穹山屹立不倒至今,地位超然。晏家实际上也是在四大世家之上,只不过和四大世家相比,晏家人丁稀少,代代单传。 据说,晏祖当年为了封印邪魔境,对后代有一个严苛的要求,一是一生只能有一个孩子,二是他们必须世代待在玉穹山上,以一生来持续地为封印邪魔境提供力量,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能下山。 正是因为有晏家后代的奉献,才有这三千年来,五洲四海整体上较为和平的日子。 只不过前段时间看来,三千年,终究也是要到极限了。 此外,晏家血脉与邪魔境有特殊的联系,正因如此,晏家人诛邪除魔也有别人比不了的优势,有时候他们能够一眼看到邪魔的弱点在何处,一招杀敌。 桑浓黛不由得想到了那天在面对长生的时候她看到的幻象。 在幻象里,长生说晏家人会看到他们说的话,听到他们说的自己的弱点。一开始桑浓黛以为她是机缘巧合蹭到了晏清丞所看到的东西,但是后来她发现,晏清丞好像并不知道长生的弱点。 在后来谈话中,她得知了晏清丞可能并非晏家血脉,那么……她当时之所以能看到,也可能是缘机秘境的力量造成的。 总不能她是晏家血脉吧?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应该不会是在晏清丞的父亲,因为他在她出生前好几年就去世了。 桑浓黛又翻开下一本专门讲封印的书。 这本书里着重提到了邪魔境的封印。 书里说,邪魔境封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问题,造成邪魔流窜到五洲四海,然后隔了这段时间之后,封印的问题又会修复。这多半是晏家人在维持封印。 与这一点相关联的是,晏家人几乎每一代都是修炼天才,但是每一代人的最终寿命却常常不超过三百岁,要知道神君的寿数至少一千。所以这本书的作者推测,维持邪魔境封印的代价可能就是晏家血脉的性命。 结合晏清丞说过的话来看,这本书推测的很可能是真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玉穹山这一代一代……简直有些惨烈了。 不过桑浓黛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没什么头绪,翻看了一些书,重新回到大化万千果上,终于让她找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这大化万千果结出的条件非常苛刻,首先是必须要在灵力极端汇集之处,不一定要充沛,但一定要极度集中,将全部的灵气都给予它身上;其次是要有千年以上的炼本真境神魂温养,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要将神魂中包含万千术法的力量与它融合;最后还要有足够的运气,在成熟之前,大化万千果的灵气就非常充沛了,很容易被魔物、妖兽以及修士发现,当作普通灵果挖走吃掉。 在大化万千果完全成熟之前,当作普通灵果吃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它完全成熟之后,就不能贸然食用。它效果奇异,但是需要修士有一定的承载力量,首先必须要是从妙法境界的修士,然后修士最好年满一百五十岁。 一百五十岁! 看到这条,桑浓黛心里失落了一下。那她还得再等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她自己修都修到炼本真了。 桑浓黛漫无目的地翻着其他书,有些不死心,想找出一条,哪怕只要一条,说她吃了没事,她就立马掏出大化万千果来啃。 …… 桑浓黛如饥似渴地读书时,晏清丞正在潜入长浩宗。 好不容易在南域搞了点事,将丛幽那小子调走,他现在一刻都不想桑浓黛离开他的视线,不然谁知道又会从哪里冒出树幽草幽的。 裴谚这具分身在长浩宗待了这些年,万里云山各处晏清丞还算熟悉,他也更知道,要让这显眼的狼犬潜入其中,着实不太容易,要想事半功倍,得先换个化身。 体型要小,要不显眼,要是万里云山中的常见生灵,但也不能太让人讨厌,否则有些修士看到就想捏死,徒生事端…… 思来想去,晏清丞有了决断。 狼犬的身形在灵力作用下渐渐变小,越来越小,身体褪色,逐渐变为白色。 妖王化身成一条蚕,缓慢地、自然地爬进长浩宗的灵力屏障里。 第62章 桑浓黛翻了一大堆书, 但是有关大化万千果的记载少之又少,她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好暂且放下吃它的执念,等一等丛幽那边的消息吧。 这些日子, 自己再加紧修炼, 她还记得白泽石梦境里的画面, 李瑶瑟遇难几乎身死,顾无戾发疯堕魔, 李瑶瑟妖族圣女的身份显露, 北境妖族大军压境…… 桑浓黛思忖着,自己能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 晏清丞的命运也能改变?他未必就一定会变成白泽石梦境中的灭世魔头……至少分身已经没那么多了,嗯。 她把那本讲封印的书从书卷阁借阅出来,主要这方面她以前还没学习过。 回到梅英峰,小院里,谢慧和顾无灯正在切磋练剑。 桑浓黛一下子顿住脚步, 站在旁边观战, 待这场切磋结束,她鼓掌大声叫好。 顾无灯道:“浓黛你回来啦!快来, 你跟慧姐试试。” 从东陆回来, 大家对她态度没什么变化, 顶多有人好奇她是如何修复的邪魔境封印,其他的, 都没有在她面前多提。顾无灯和谢慧更是像往常一样对待她,还与她分享了她不在的时日里的种种趣事。 桑浓黛应了一声:“好!” 她拿了刀,对谢慧扬眉一笑:“慧姐,接招。” 刀剑灵风在小院激荡开来, 将几棵树的树叶吹得簌簌抖动。 无人注意今日的树某一片叶子上多了一条蚕,此时正拼尽全力抓紧叶片,不让自己掉下去。 同时,蚕的小眼睛也一直紧紧盯着桑浓黛。 蚕的全身都在努力时,晏清丞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在想,真是新奇的体验,若不是遇见她,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有这样有趣的经历。 没过多久,刀剑止歇。 桑浓黛抱拳道:“慧姐,承让啦。” 谢慧道:“你的刀法越来越凌厉了。” 桑浓黛心想,大约是杀过不少邪魔的缘故。 “我来我来,”顾无灯提剑笑道,“浓黛,千万不要同我客气。” 她这么要求了,桑浓黛便照做,没一会儿,顾无灯也落败了,她倒是丝毫不气馁,只感叹一句:“果然厉害。我要跟慧姐再多练一会儿了。” 桑浓黛为她们鼓劲了两句,然后就先回房了。 回去之后,她撑开窗户,点燃蜡烛,接着读那本讲封印的书。 各式各样的封印术,读来颇为有趣。 忽然,桑浓黛目光凝住了。在新翻开的一页上,她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封印术,是以北海的天渊玄冰为术法核心。 用这天底下的至寒之物作封印,再有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便能留住一息尚存的濒死之人,只不过,被这术法封印的时间越长,天渊玄冰的寒气便会越发侵入那人的身体,到时就算被封印者苏醒,寒气入体,难以根治,此生会备受折磨。 桑浓黛越读越觉得,这天渊玄冰寒气入体的症状,怎么与她从小到大的体寒之症那么像? …… “娘,娘……”她小心翼翼虚拢着手,感觉里面有什么在轻柔地扑腾,她咧着嘴跑到女子面前,仰着头说,“娘,你看!” 她张开手掌,一只蝴蝶从她掌心飞了出来。 灿烂的阳光下,女子面容模糊不清,隐隐约约觉得她在温柔地笑,唤着她:“黛儿……” 周围的花和叶在簌簌落下,春天似乎骤然间离去,寒冬来临,蝴蝶飞没了影子,只有雪花在面前飞舞,飘落。 “娘……”她用双臂抱紧了自己,哆嗦着说,“冷,黛儿好冷……” 母亲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掉下滚烫的泪来,就滴落在她脸颊上。 桑浓黛蓦地惊醒。 原来她不知不觉趴在窗前的桌上睡着了,夜风一吹,便觉出冷来。 桑浓黛很久没有梦见过娘亲了,她怔了一会儿,想,等如姨出关,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她起身关窗,动作微顿。 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看她……那只狗? 桑浓黛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狗狗的身影。 她关上了窗。 * 没过几天,桑浓黛收到了丛幽的信。 她迫不及待拆开来看。 信中说,丛幽问了他师尊,说是但凡能帮人晋升修为的,不论是丹药还是灵果,都不可能是吃了就成功,一定会伴随风险。 按照一般丹药的常理推测,若是能帮助从妙法境晋升为炼本真境,那么肯定是修士本身的修为越接近炼本真境,风险越小,除此之外,修士还可以自备些护心脉、经脉、丹田的丹药,这样突破时遇到危险服下,可以稳定身体情况,突破成功的几率便会大大增加。 丛幽说,过两天他会亲自炼制些丹药给她送来。 桑浓黛读完之后,呼出一口气,取出纸笔,给丛幽回信。 在梅英峰上,晏清丞不好大肆释放神识,只能尽量靠近桑浓黛,借用灵力加强五感,悄无声息地窥伺。 结果就看到桑浓黛提笔写道: “丛幽师哥,近来安否?……” 晏清丞:“。” 他觉得自己的心提了起来,呼吸都微微屏着,既不想她继续写下去,又想看她到底会写些什么。 距离人皇的死已有一个月……她是不是要爱上新的人了? 她可以爱上“新的人”,但那必须要是他才行。不能是别人! 桑浓黛很快就写完了这封回信。 也没写什么别的,就是说收到了信,感谢他的帮助。 看到信件内容如此平平无奇,晏清丞的那颗心才缓缓放下,也随即放下了想要中途劫走信件的念头。 之后,桑浓黛和梅英峰众人上课、修炼、切磋,到了傍晚时分,她从自己的手镯和裴谚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些灵石灵果和丹药,清点完单独收起,之后,她御刀飞行,前往白鸟峰。 晏清丞一直在暗处默默跟着她,看着她。 白鸟峰如今换了峰主,原先沈非寒的弟子也都各有去处,唯有今年新收到李瑶瑟、顾无戾二人,仍然留在峰上,只是换了新的师哥师姐来,日子还是不太好过。 大体情况,桑浓黛都已打听过,再加上通过白泽石所知晓的事情,她决定先做第一个改变。 桑浓黛的身影掠过白鸟峰的主峰头,落在密林掩映的后山。 落地的时候,裙角摆荡,一只黏附在她衣角的小蚕无声地掉落在草地上。 不远处,李瑶瑟靠着树蜷缩起身体,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很是痛苦。 桑浓黛假装是无意间发现了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了?” 李瑶瑟抬起苍白的脸来,无力地摇了摇头,虚弱道:“我不知道。” 只是耗费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她整张脸便变得虚幻起来,隐约浮现出狐狸的模样。 李瑶瑟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身上一颤,抬手遮了遮脸。 不论在哪里,她暴露出自身狐妖的模样,总是会惹来异样的目光,惊讶算是好,厌恶也是常态,明明人族与妖族的和平已然千年,但是对于人来说,妖还是异类。 不过,眼前的女子却并不是寻常的反应。 桑浓黛说:“我对医术颇有了解,帮你把个脉吧。” 她朝李瑶瑟伸出手。 李瑶瑟迟疑了一会儿,抬起手腕,放到她手中。 桑浓黛一本正经地把脉。 其实答案早就在她心中,把脉只是装装样子。李瑶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桑浓黛知道。 李瑶瑟作为一只狐妖,这些年来,从外表来看,一直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因为她的修为不够,所以没能觉醒九尾血脉,直到在长浩宗修炼突破后,才开始觉醒。 但是她没有经验,不知道在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仅身体常常会出现疼痛,还会维持不住人形,露出狐狸的样子,甚至一度修为还倒退了。 她以为自己病得很严重,于是吃了些丹药压制体内的妖力,妖力被压制住了,修为也被压制住了。 这才导致后来她遇到邪魔,没能打过,身死魂残,再是顾无戾恢复记忆,一念成魔…… 总之,她现在的情况,宜疏不宜堵。 桑浓黛放下她的手腕。 李瑶瑟小声问道:“我怎么样?” 桑浓黛挥手道:“小问题,很容易解决。” 李瑶瑟眼睛闪着亮光:“真的吗?” “真的。”桑浓黛掏出大把的灵石,在她身边堆放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然后塞了十几个饱满的灵果在她怀里。 李瑶瑟呆呆地看着她。 桑浓黛掏出一颗她早就准备好的丹药:“你吃下丹药,之后吸收灵气,不要压制你体内的妖力,由它生长,过程中你可能会变得很饿,可以吃灵果,不要吃我哦。” 李瑶瑟:“……” 桑浓黛哈哈一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李瑶瑟抿了抿唇,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友好的笑容,顿了顿,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桑浓黛说:“我天生心地善良。” 李瑶瑟:“……” 不过,李瑶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上,那里有只蚕,脑袋一点一点,好像在认同桑浓黛的话似的。 晏清丞蚕体保持着自然,并没有因为被李瑶瑟注意到而自乱方寸。 九尾圣女,对妖族有突出的感知能力,并不奇怪,但她尚且未能完全觉醒,顶多只能注意到它,但不会意识到它究竟是什么。 倒是桑浓黛……晏清丞看着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对李瑶瑟的情况,好像早就知晓,有备而来? “吃吧,”桑浓黛把丹药递给李瑶瑟,“我在旁边给你护法。” 李瑶瑟点点头:“多谢。” 她吞下丹药,顿时觉得体内的力量逐渐增强,犹如洪流冲刷她的经脉,她彻底维持不住人形,化为狐相,巨大的饥饿感来袭,那张狐狸脸微微狰狞,磅礴的妖力冲击着聚灵阵,她充满垂涎地望向桑浓黛。 桑浓黛提醒她:“灵果灵果。” 见此情景,不远处的那粒小蚕,弓起了身子,一股独属于妖王的威压悄然释放开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轻轻吹拂过她的头发。 桑浓黛感到有些奇怪地回头。 第63章 李瑶瑟渐渐被灵果的香气吸引了, 她埋头叼起灵果,大快朵颐。 桑浓黛松了口气。 伴随着进食,狐狸的身体舒展着, 周围的灵气都朝她体内狂涌, 原先普通的橘红色狐狸皮毛和身躯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灵果基本被吃完了,李瑶瑟也平静了下来。 她慢慢伏在草地上, 睡着了。 桑浓黛没料到会这样, 愣了愣。 ……吃饱了就困,也是人之常情。 帮人帮到底,桑浓黛守着李瑶瑟, 直到她醒来。 醒来后,李瑶瑟发现自己的身体果然好多了,她对桑浓黛道谢。桑浓黛说不用客气,又掏出一堆灵石灵果还有一瓶丹药,都给她:“你之后可能还会发作, 到时就像今天一样处理就行, 若是这些用完了,你再来梅英峰找我, 我叫桑浓黛。” 李瑶瑟感激一笑:“我知道, 谢谢你, 浓黛。” “天色已晚,我先回去啦。”桑浓黛起身。 离开时, 桑浓黛留意了四周,这里十分僻静,除了她和李瑶瑟,没有其他人。 …… 临近年关, 长浩宗准许弟子告假回家,同家人过新年。 丛幽来信说,南域事忙,他尽快处理,只能年后再带丹药来中洲找她。 桑浓黛回信说不必着急。 其实一开始知道大化万千果的作用时,桑浓黛是有些急切,这样的好东西,她当然想尽快吃掉提升实力,免得夜长梦多,但是看了那么多书,又问了专业人士,发现急不得,那就只能不急了。 而且,桑浓黛突然想到冬天过去就是春天,再过三个月,就要办鹤鸣宴了,她现在的修为,正好可以参加。 回到东隅城,正是一个下雪天。 每年到了冬日,如姨都会格外关心她的身体,生怕她冻着。 这还是桑浓黛第一个没和如姨一起过的新年。 今年的新年家宴,是桑蓉主持的。 前些年,因有如姨护着,桑浓黛什么都有最好的,在家宴上也是,不过那时总有人不太服气,今年情况就不同了。 转眼间,她的修为、经历都是同龄人比不了的,她成了这一代最有天赋和前途的,就连从前不是很喜欢她的长辈,现在对她也是连连点头,出口都是夸赞。她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已是理所当然。 宴席结束后,桑浓黛去了后山。 山上没有灵阵,雪花大朵大朵飘落,寒风肆意拂面。 对于这种外来的冷,桑浓黛运转灵力,就可以轻松抵御。 如姨还在闭关。 虽然知道她应该听不到她说话,但桑浓黛还是大致说了说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 “如姨,还有些话……等你出关再说吧。” 桑浓黛回到自己的春山院中,许久没回来,这里倒是丝毫未变。 她进了屋,关上门窗。 被褥松软,难得回家,她要好好睡上一觉。 桑浓黛吹熄房中的蜡烛,躺在床上。 桑家也有自己的护阵,只不过比起长浩宗,要略差一些,而且桑家最强的桑如是正在潜心闭关,稍有动静,也不是人人都能察觉的,所以晏清丞进了桑家后,就调整了化身,又重新变作黑犬的模样。 裴谚曾经来过桑家,桑家的大致布局他心中有数,这时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桑浓黛的院子。 潜进桑浓黛院子那一刻,晏清丞迟疑了一瞬。 作为玉穹山神君…… 心中思绪纷纷,这具化身的腿脚却没有踌躇太久,还是踏进了院中。 不仅如此。 黑犬在院中静立片刻,白雪落在它身上,积起薄薄一层,忽然,它抖了抖身体,毛发将雪都甩了开来,下一瞬,黑犬化作了一个身穿黑裘的高大男子。 他面容冷肃坚毅,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薄唇抿了抿,终于下定决心。 桑浓黛房间的窗比平常的窗要大一些,平日兼有通风透光的功能,尤其后者,她自小畏寒,条件允许,自然要她晒足太阳。 窗户里面是扣上的,从外面打不开。 但是这种小问题很好解决。妖王稍微用点灵力,就听很轻的咔哒一声,他再一拉,窗户就打开了。 堂堂妖王…… 晏清丞思绪刚刚浮起,便听到了屋内,桑浓黛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她的气味。妖王原身是狼,鼻子最灵不过,以前只有靠她极近才能嗅到她身上淡淡地香气,这时只是窗户开了条缝,便已能感受到那气息,几乎铺天盖地,叫他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只喉结滚了滚,满脑子想要见她。 将窗户完全打开,寒风呼啸,只一下,便让他用灵力挡了个干净,不让寒风有借机溜进房中的可能。 接着,他双手抓紧窗沿,高大魁梧的身躯攀了上去,然后微微低头蜷起,调整身姿,适应窗子的大小,朝里探去。 当初在梅英峰上,剑圣裴谚没爬的窗户,今日妖王苍擎爬了。 “啪嗒。”身后突然传来非常细微的声响。 苍擎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从窗户里退了出来,看到春山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条黄狗,刚才的声音,正是他嘴里叼的肉骨头掉在地上的声音。 察觉到妖王不善的眼神,黄狗打了个颤,垂着脑袋发出人言:“小、小妖嗅到妖王气息,特、特来拜见妖王大人,这、这是小妖备的一份薄礼……” 它的爪子扒拉了一下那肉骨头。 苍擎:“……” 第64章 上次来桑家怎么没发现她家还有只狗妖! 苍擎站直了, 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施了个术法,笼罩在他和黄狗身上, 这样说话的声音不会外泄, 他问道:“你这只小妖, 怎么会出现在桑家?” 黄狗恭敬道,几个月前桑家被一只邪魔境恶兽潜入, 桑家小姐差点因此受伤, 自那之后,桑家家主虽然加固了防御阵法,但家族中还有些人感到忧虑不安, 其中一家出门在外,因机缘巧合,救下了它,因它嗅觉灵敏,隔着老远就能嗅出邪魔气息, 故而将它带回, 主要与他们的孩子作伴兼护卫,不仅肉骨头管够, 时不时还有灵石、灵果, 作为一只偶开灵智的狗妖, 它对这样的生活已十分满意。 说完前因,黄狗好奇问道:“不知妖王大人怎会在此?” 苍擎:“……” 他现下还不如这只黄狗, 人家待在桑家名正言顺,他却是偷偷潜进来的。 苍擎淡淡道:“本王的事,不是你能过问的。” 瞥了眼那肉骨头,他说:“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 你自行离去吧,记得此事与你无关,噤声勿言。” 黄狗叼起肉骨头,摇摇尾巴,乐颠颠地走了。 苍擎松了口气,用灵力和神识扫了一圈,确认再无他人他妖,这才重新爬了窗户。 落地之后,他回身关了窗,轻手轻脚来到床边。 她呼吸平稳,睡颜宁静。 苍擎两只手搭在床沿,想要再靠近一些,又怕惊醒她,最终就这样默默注视着她。 屋内点着暖香,融融暖意和着香雾在房中氤氲着,苍擎竟渐渐也有些犯困了。 忽然,桑浓黛动了动,翻了个身,拉起被子往身上卷了卷。 苍擎一个激灵。 大概是自己身上带的寒意惊扰了她。 他起身,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 …… 桑浓黛醒来时,天色蒙蒙。 屋里一切如旧,她却觉得隐约有什么不同。 起身晃了一圈,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有……一扇窗的锁扣,是开着的。 桑浓黛盯着那锁扣,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 没在桑家待几天,桑浓黛就回长浩宗了。 在梅英峰的日子很平常,听课、修炼、切磋、去书卷阁,偶尔和李瑶瑟见上一面,关切她的身体状况。 不过,在这些平常的日子里,还是有些小小的不寻常。 譬如时不时在她窗沿堆起的灵果,譬如经常感知到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再譬如路上遇到的一些可爱小动物…… 春天到来之前,丛幽终于抽出空,来长浩宗拜访桑浓黛。 “桑师妹,许久不见了。”梅英峰上,见到桑浓黛,丛幽脸上浮现明朗的笑容。 “丛师哥。”桑浓黛也与他打了个招呼。 丛幽从袖中掏出好几个玉瓶来,说道:“这是我答应你的丹药。” 说着一一介绍,再交予她手中。 桑浓黛感动道:“师哥待我这样好,我要无以为报了。” 这可是丛幽亲自炼制的丹药! 丛幽洒然道:“小事一桩。不过师妹,你尚且年轻,不必急着突破,这大化万千果,最好还是留待日后再吃。” “师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桑浓黛盈盈一笑。 丛幽摸了摸鼻子说:“听闻中洲有一家酒楼,做的美食极出名,叫……” 桑浓黛:“桂藕楼?” 丛幽:“正是!我只闻其名,还一直没有去尝过味道。” 桑浓黛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这好说,我带师哥去吃!” 不远处,在草丛里啃草做伪装的兔子,对丛幽的方向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这个人好烦…… 可惜桑浓黛听不到他的心声,也不会依照他的意愿行事。 春光明媚,新一年的鹤鸣宴也热热闹闹办了起来。 桑浓黛一行人来到云中城。她先去报了名,再带丛幽去桂藕楼吃饭。 她身穿黄绿衣裙,戴帷帽,现在路上这种装扮的女子很多,没有太多人注意她,但是明显带着异域感俊朗的丛幽,一路上惹来不少视线。 等到进了酒楼,桑浓黛帷帽一摘,视线唰一下就全集中到她身上。 她从小到大被看惯了,泰然自若,与丛幽说起桂藕楼的特色菜来。 酒楼外,苍擎抱臂,思忖着自己该如何是好。 化身成狗的时候他只能在酒楼外看着,现在云中城人来人往,不乏妖族,他能够化作人形在云中城自由行走,还是在酒楼外干看着? 想到这儿,苍擎一挥袍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桂藕楼。 小二迎上来:“客官要吃点什么?” 苍擎找了个视野良好的桌坐下,随意点了几样菜,还有一壶酒。 从他的位置,能毫无阻碍地看到桑浓黛,桑浓黛只要一抬眼,也能看见他。 只是……她就是不抬眼,只看着坐她对面的丛幽,笑吟吟地同他说话。 苍擎直勾勾注视着她。 周围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并不觉得他奇怪,而是颇为理解。 毕竟那女子的容貌极为出挑,恐怕只有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能与她一比了。 忽然,苍擎眼珠一转,望向正端着他所点酒菜来的小二。 当小二近到跟前时,苍擎手指在桌下一弹,一道灵力直击小二膝盖,这一击没什么痛感,但是让他莫名踉跄,伴随“哎”的惊叫,小二手中酒菜翻落在地,碗壶哗啦而碎。 一部分酒液还泼到了苍擎身上。 这动静惹得几乎整个大堂的人都看了过来,桑浓黛和丛幽也不例外。 苍擎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小二连连道歉:“抱歉客官,是小的……” “无妨。”苍擎风轻云淡,大气挥手。 他今日穿了妖王最好的一身衣裳,白衣黑裘,衣上绣着繁复华丽的银狼纹,低调中透着无与伦比的气度。 妖王这张脸十分冷峻,但也有几分唇红齿白的美色,想来…… 苍擎悄悄瞥了眼桑浓黛。 她果然被他吸引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苍擎对待小二愈发温和起来,用和这张面容不太相称的轻柔语调说:“都是小事,桂藕楼的名声我早有耳闻,自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掏出灵石:“我再出一份的钱,方才我点的酒菜,再上一份就是了。” 苍擎的余光能瞥见,桑浓黛一直在看他,甚至有点发愣的意思。 看来妖王这张脸也是她喜欢的类型,应该比过丛幽了吧?她可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丛幽。 想到这里,苍擎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了。 “师妹?” 桑浓黛回神,不好意思道:“师哥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这道炒灵芝不错,”丛幽说,“师妹尝尝。” 给她夹了一筷子。 桑浓黛:“多谢师哥。” 她筷子夹起正要尝…… 砰! 刚刚将美酒平安无事呈上桌的小二看着眼前这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客人猛地拍桌,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客官可是哪里不满……” 他话没说完,发现桑浓黛目光又投过来的苍擎清清嗓子,说道:“好酒!这酒香,闻之令人欲醉。” 小二:? 这人没事吧? “赏!”苍擎随手抛了一块上品灵石给小二。 小二:! 他接过灵石,欣喜道:“客官好品味!……” 一叠声地将这位客人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 “师妹。”丛幽的手伸到了桑浓黛面前。 桑浓黛目光又回来了,丛幽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含笑道:“我们点的这七灵果酒是他们家的新品,听说是七种灵果所酿,味道甘甜,灵力丰沛,一口可抵一次周天,我方才喝了,确实玄妙,我给你斟满。” “多谢师哥……” 砰! 拍桌声又响。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 苍擎刚饮完一大口酒,这时道:“好酒!” 他起身,扫视酒楼大堂,说道:“这等好酒,我一个人喝怎么够?自然要请诸位与我同乐。小二,给每桌都上一壶这玉穹雪莲酒。” “兄弟,这可是桂藕楼最贵的酒!”有人提醒道。 苍擎微微一笑:“在下不才,家财万贯,花得起,诸位放心喝。” 说着,在桌上撒出一大把顶级灵珠来。 大堂传来阵阵吸气声,很快变成了极为热闹的议论交谈。 酒一壶壶上,上到桑浓黛和丛幽那桌,桑浓黛抬眼看向苍擎,正要说话,只见丛幽捧着酒壶唰地起身,回头对苍擎道:“多谢仁兄相请,来而不往非礼也,小二,给每桌都上一盘这幻妙灵芝吧,我身家也还不错。” 说着,也掏出一把品质胜过上品灵石的灵珠来。 “好!”大堂里有人喝起彩来。 “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啊!”已经有人对他们产生了好奇,“今日有这样的缘分,不如交个朋友,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南域,玄方宗,丛幽。” “北境,苍擎。” 丛幽的脸色微变。 苍擎唇角挑起,流露出几分傲然神色,不过比起丛幽的表情,他更想知道桑浓黛反应。 “丹修丛幽?” “妖王?” 周围议论纷纷,苍擎朝桑浓黛的方向看去,却见她神情没有惊讶,只对着他浅浅一笑,点头打了个招呼,又收回目光,低头吃菜了。 “不知这位姑娘名讳?”苍擎并不气馁,直直看着她。 桑浓黛已经对这段时日感知到的种种隐隐约约的不寻常找到了答案,面对答案本人装作初识的明知故问……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桑浓黛。” “桑浓黛?!”苍擎还没说话,酒楼里的其他客人先炸了。 丛幽、妖王固然名声赫赫,但是近年来最大的传奇,还是桑浓黛啊! 几十双眼睛在三人中间来回巡睃,既然这女子是桑浓黛,那方才妖王苍擎和丹修丛幽的“性情”举动,便有了让人恍然大悟的解释。 又有两位声名烜赫的人物,拜倒在她裙下了。 第65章 鹤鸣宴是中洲少年人的盛事, 以往偶有妖族出没,但是妖王亲临这样的事,还真没有过。 桂藕楼的事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既然挑破了自己的存在, 苍擎也就大摇大摆, 开始在鹤鸣宴上处处与桑浓黛“偶遇”。 桑浓黛一和丛幽说话或微笑, 苍擎就会大肆找存在感。 没过几天,整个鹤鸣宴都知道了这桩风流逸闻。 丹修丛幽、妖王苍擎、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 都是传奇人物。 甚至有人开了盘口, 打赌丛幽和苍擎谁能最终获得桑浓黛的芳心。 不过,很快众人又被桑浓黛在鹤鸣宴上的表现吸引了目光。 虽然同为从妙法境,但是桑浓黛的实力几乎超出其他人一大截, 不论什么比试,都能以碾压的姿态获胜。 云中城各大茶楼酒肆,都能听到众人口中桑浓黛的名字。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要知道她从前可是空有美貌的名声, 但修为从无寸进, 这才多久,就打遍同境无敌手了!” “年少有为, 前途无量啊。” “当年, 玉穹山那位是不是……” “说到玉穹山, 这些年邪魔横行无忌,玉穹山神君也没什么作为, 反倒是桑浓黛竟在东陆找到法子修复了邪魔境封印!” 苍擎路过,听到这些人议论玉穹山神君,心中并无不快,这些年各种声音他听得太多, 早已不在意,反倒是听人夸桑浓黛,他唇角泛起浅浅笑意。 眼眸转动,望向旁边。 ……如果那个烦人的丛幽没有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话,他会更高兴。 桑浓黛能瞥见苍擎的神情,冷肃中带着淡淡的烦躁,这种神情有些许眼熟……她愈发肯定,之前遇到了那条黑犬,就是他的化身。这样想来,也就是说,她回中洲后没多久,他就跟来了。 他还极敏锐,她的目光多落在他身上两息,他顿时就看了过来。 桑浓黛移开目光。 最近她身体康健,修炼顺利,大化万千果在手,在鹤鸣宴也大出风头,不急于其他机缘奇遇,所以“追求”一事,她准备再缓一缓,他的眼神,她只好当做没看到了。 鹤鸣宴就这样如火如荼的举行着,晏清丞还记得,作为魔尊的时候,桑浓黛为了参加鹤鸣宴那种积极和兴奋的态度,他知晓鹤鸣宴对她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没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打扰她,强行上去认识她,或做什么事,只是影子一样默默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而已。 春光明媚,只是默默陪伴她也是很美好的。 但是丛幽太碍眼了! 晏清丞忍无可忍,忍了又忍,最终决定还是不忍了。 鹤鸣宴举行到一半,丛幽找到桑浓黛,抱歉道:“宗门又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其实一开始丛幽出现的时候,桑浓黛还猜想过他会不会就是晏清丞南域的分身,接触下来觉得不太像,看他再一再二焦头烂额地被召回南域,便确定不是了。 桑浓黛道:“丛师哥路上小心,还望事情一切顺利。” 丛幽低声道:“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桑浓黛心想,虽不知晏清丞在南域的分身是谁,但若是他从中作梗,丛幽恐怕没那么快能回来了。 对着丛幽,她微笑着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别的话。 …… 没了丛幽,晏清丞觉得心情都轻扬了许多,只是没轻扬多久,便发现又有新的男人围到了桑浓黛身边。 身边人来人往,桑浓黛本是不太在意的。 如今想与她切磋比试、探讨修炼的少年男女都有,她都是友好以对,鹤鸣宴本就是最注重交流,这些都是常事。 奈何妖王大人经常杵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用诡异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上前与她搭话的男人。 终于,当又一个用刀的男人诚恳问她能否在鹤鸣宴最后一天与他切磋交流,桑浓黛应好,他目光飘忽地望向她身后,然后很快点了点头匆匆离开后,桑浓黛猛然转过身,大步走过去。 苍擎抱臂仰头,假装在看天上的鸟。 目光搜寻了一圈……糟糕,这会儿天上没鸟。那就当他在看云吧。 桑浓黛问道:“妖王大人到底想做什么?整日鬼鬼祟祟。” 苍擎的脑袋慢慢放正了,看着她,斟酌道:“只是久仰大名,想与桑姑娘认识认识。” 桑浓黛道:“那就认识认识。” 她蓦地出刀,速度极快,锋刃带着刺骨寒气朝他撩去。 苍擎没料到她会骤然发难,愣了一下,才仓促躲过这一刀。 “桑姑娘……” 鹤鸣宴举办之地有山有水,两人所在的位置风景优美,一片空旷,周围没什么人,刚好够桑浓黛肆意施展。 苍擎赤手空拳,面对拿刀的桑浓黛,以躲闪为主。 桑浓黛越攻越猛,苍擎用磅礴灵力以对。 桑浓黛微微一笑,想到当初魔尊教过她的方法,如今她修为增进,对他人灵力的感知也上了不止一个台阶,黑刀像是顺着纹理切一块牛肉,带着她逼近了苍擎,刀刃直挥向他面门。 苍擎脑袋一偏,刀锋划下他的一缕发丝,桑浓黛手腕一转,锋刃抵到了苍擎咽喉。 苍擎岿然不动,从容笑道:“不是说认识认识,怎么还动起刀了?” 桑浓黛语调轻盈:“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啊。” 苍擎恍然大悟:“桑姑娘说的对。” 桑浓黛凑近了些,几乎贴到他的面颊,她压低嗓音,似是冰冷,又似是意味深长地说:“以后别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沉默半晌,苍擎笑道:“明白了。” 桑浓黛收刀离去。 …… 越接近鹤鸣宴的尾声,桑浓黛遇到的对手越强大。 终于,她又遇到了沈砺。 上次相对,沈砺高她一个境界,都被找到机会胜了一筹,现在他们境界相同,尽管沈砺用尽全力,甚至有些疯狂,但他的招式还是被桑浓黛一招招拆掉,最后他手中的剑被震飞出去,在擂台边震耳欲聋的为桑浓黛而发出的叫好声中,神情黯然地下了场。 桑浓黛也下了擂台,这次对战,她并没有像之前那么轻松,难得的,受了一点伤。 偏过头看着后肩上的剑伤,位置有些刁钻,待会儿上药…… “桑姑娘,”苍擎带着药,光明正大地来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妖族最好的疗伤药。” 第66章 妖族最好的疗伤药是纯天然草药汁, 在苍擎帮她涂之前,桑浓黛很怀疑这疗伤药有没有效果。 那草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草本清香,像是雨后微凉的空气, 润物细无声地抚平伤口的灼痛。 竟然真的有作用。 桑浓黛回头, 对苍擎道:“多谢。” …… 鹤鸣宴的演武台、刀剑场、狩猎林、试炼幻境, 这一年的春天,桑浓黛过五关斩六将, 刀法上, 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到了鹤鸣宴最后七日,各种比试尘埃落定,这几日惯常是让大家随意切磋交流的, 氛围本应很轻松,却遇上了事。 云中城出事了。 一家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修士,惨死房中,被发现时,房里魔气冲天, 那位修士身上血迹斑斑, 内丹都被剖了,还有血红色的虫子在他伤口里拱动, 吞食着他的血肉。 这修士修为不低, 从妙法境巅峰, 已有一百多岁,虽不是四大世家人, 但家族也颇有名气,故而来看鹤鸣宴的热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没想到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此地。 桑浓黛听说那人死状, 心中便是一突:“是血蛊。” 三大顶级邪魔之一。梦魇鬼、长生、血蛊,如今只剩下它了。 白泽石梦境中,杀了李瑶瑟的就是它。那场决战并不发生在云中城,所以应该不是现在。 血蛊似乎比前二者更为诡秘,飘荡到云中城杀了一个修士之后,除了满屋魔气外,没有丝毫行踪泄露,消失得无影无踪。 鹤鸣宴的氛围却因此彻底变了。 少年人们比往常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修炼不单纯是为了提高修为,还要能在面对可怖魔物时能保下自己的性命。 “好在,邪魔境的封印还在……” “是啊,等到长浩宗、北扶落山的仙长们将那些邪魔除尽,五洲四海就能恢复往昔的宁静了。” “只是没有邪魔而已,以往修士之间夺宝争斗之事也不少。” 这样的议论声在鹤鸣宴屡屡听到。 桑浓黛能感觉到,最后七日切磋交流,很多人打得比之前正式比试还认真了。 她偶尔会受点小伤,这是不可避免的,苍擎则每天都在台下为她喝彩,给她送疗伤药,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就已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友人。 鹤鸣宴结束那日,苍擎拦住了桑浓黛的去路。 他眉眼间带着笑意。 桑浓黛歪歪脑袋:“怎么?” 苍擎说:“送你一份礼物。” 桑浓黛挑眉:“我不缺……” 她话没说完,就吞回去了。 苍擎反手掏出一盒雪莲续玉膏来。 桑浓黛:“……” 这个她真缺。 不过她的雪莲续玉膏大多都是他用掉的!桑浓黛扫视了一眼苍擎的身形,妖王的身形比之前几个分身都要魁梧,妖王实力也很强,应该不会像之前那几个分身那样那么容易受伤吧? “喜欢么?”苍擎笑意盈盈。 桑浓黛接过雪莲续玉膏,点了点头。 不知道这盒药最后是不是又会用到他身上。 桑浓黛想到这里,还真有点迟疑了。天婆言犹在耳,再加上魔尊剑圣人皇似乎都…… 抬眼看向苍擎,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 注意到桑浓黛意蕴似有些复杂的眼神,他心中暗喜,这是打动她了? “我要回长浩宗了,”桑浓黛说,“妖王大人要跟我回去么?” 她说这话,自然不是字面邀请的意思。 但是苍擎假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说道:“有何不可?” 桑浓黛有些震惊,心想大大不可啊!你是妖王,怎么进长浩宗……等等,他之前好像还真进过长浩宗,如果之前她在梅英峰遇到的那些事背后是他的话…… 想到这里,桑浓黛蓦地一笑,她望向苍擎:“那妖王是想做我的小云雀,还是小兔子?” 这是那段时日她在梅英峰最常见到的两种小动物了。 苍擎怔了一瞬,她难道早就发现他了? 随即,他开口:“你更喜欢小云雀,还是小兔子?” 桑浓黛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说:“小兔子。” 能抱在怀里揉揉。 苍擎笑道:“好啊,那你可以带一只小兔子回长浩宗。” 话音落下,他就摇身一变。 一只皮毛雪白柔软的小兔子就这样乖乖地趴在了桑浓黛脚下。 桑浓黛:“……” 堂堂妖王,真没包袱啊。 就这样,桑浓黛带了一只软萌小兔子回了长浩宗梅英峰。 …… “浓黛,你养的兔子只亲近你一个人诶。”顾无灯发现了,桑浓黛带回来的这只兔子,只准桑浓黛抱和摸,一旦其他人想上手,它就逃得飞快,以她们这些修士的速度,硬是没沾到过它一根兔毛。 顾无灯撑着脑袋,看着它说:“我总觉得它不是一般的兔子。” 桑浓黛笑道:“是啊,它……它是一只很有灵的兔子。” 兔子:“。” 顾无灯起身,绕着它转了两圈,摸着下巴说:“它会不会是魔?” 桑浓黛:“啊?” 顾无灯说:“杀死云中城那位修士的魔物,听说极其擅长变化,可能就隐匿在我们身边。” 说完,她猝不及防伸手去抓兔子。 兔子嗖一下蹿没了。 “你看!”顾无灯提高语调,“这不是一个正常兔子该有的速度。” 桑浓黛将兔子拎到自己怀里,犹豫了一下,说:“它其实……” 话没说完,谢慧从外面匆匆赶来,推开小院的门说道:“宗主召集我们前往摩云台,说是发现了血蛊踪迹。” 顾无灯:“血蛊?” 桑浓黛:“血蛊!” 李瑶瑟和顾无戾……桑浓黛心想,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第67章 并不是所有弟子都受到了召集, 但加起来人数也不少。 桑浓黛在摩云台站定。 遥遥望去,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 介恒似乎苍老了很多, 那不是由外貌决定的, 他一直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但是现在脸上眼中多了深深的疲惫。 很久以前就听说过, 介恒寿数将近, 此刻她才明显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不过桑浓黛很快收回心神,专注听宗主沉声说血蛊肆虐之情形。 介恒说,此次之所以召集长浩宗弟子, 是因为不仅找到了血蛊的踪迹,还发现它“泛滥”了,现在不仅是长浩宗,北扶落山、玄辰殿、慈殊寺等等宗门也都行动了起来。 …… 到了烽城,桑浓黛才明白宗主所说的泛滥是什么意思。 烽城靠近北边, 这里有凡人, 有修士,也有一些妖族, 往日十分繁荣, 此时城中状况却很糟糕, 墙上、地上都有血迹,不少人受了血蛊伤, 伤口里虫子爬动,他们却没有像之前的修士那样死去,而是在街上游荡着。 见到一身雪白的长浩宗众人,这些伤者忽然激动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最先冲上来的人, 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眼眶通红,伤口在腹部,深可见骨,他冲到桑浓黛面前,抽出了剑。 桑浓黛:? 求救就求救,抽剑做什么? 她立刻出刀格挡开。 “求你了……”那瘦削中年男人祈求道,“长浩宗的仙子修为必定比我高深,能承受这蛊虫咬噬之痛,你替我、你替我将它引走吧……只要将丹田剖开……” 他边说边哭,已是涕泪泗流。 梅英峰和白鸟峰其他人,也收到了类似的“请求”。 众人想办法控制了情绪激动的这群人,正待细问,阴影处猛然有妖族窜了出来,伸着獠牙利爪,直奔他们的丹田。 不过这些妖族修为也就是从妙法境的程度,对梅英峰白鸟峰众人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很快也控制住了。 果然,妖族腰腹处也有伤,伤处血红色蛊虫钻来钻去,从神情来看,每个人都极其痛苦。 浓郁的魔气和血气笼罩着这座城,而据桑浓黛所知,这只是受血蛊侵扰的十几座城市之一。 众人暂且进了一家酒楼议事,酒楼空无一人,原本门是紧闭的,蒋贤敲了很久的门掌柜才开。 和这些受伤的人谈过之后,长浩宗众人明白了这蛊虫是怎么回事。 据说,一开始只是城中几个人被血蛊伤了,蛊虫在他们的血肉之中扎根,钻进了他们的丹田,慢慢将他们丹田内的灵气都抽走,同时伴随着极大的痛苦,而想要缓解这种痛苦,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将蛊虫赶到别人身上。 蛊虫并不能随意寄宿到他人身上,几番尝试后,最开始受伤的那些人发现,必须让他人的丹田暴露出来,蛊虫才会贪婪地钻进去,这样,自己的痛苦就能疏解。 但是将旧的蛊虫引走没多久,伤口里又生出新的蛊虫来。 只能再次重复之前的做法。 而被蛊虫寄宿的人,都会重复经历这样的崩溃,旧的去,新的生。 于是一时间,整个烽城不仅各大修士、妖族大打出手,而且蛊虫也像是瘟疫般感染扩散开来。 这过程中,很多修士和妖族都死了,剩下的,还在拼命寻找未被蛊虫寄宿的人。 听完这些人的讲述,桑浓黛吸了口凉气。 怪不得,这么多宗门都要行动。 罗绢师姐低声说:“听说请了南域圣女瞧过,那并非‘蛊虫’。” 南域圣女就是专门养蛊的,自小与蛊虫亲近,能够让它们听令行事,若是真蛊虫,她肯定有法子。 可惜,这是彻头彻尾的魔物。 桑浓黛想,如果说长生的能力全用在苟且偷生上了,那么血蛊的能力就是全用在了攻击上,不仅杀死修士、让修士自相残杀、让他们感染“蛊虫”,带来无限的痛苦,这种痛苦似乎……愈发滋长了魔气,也滋长了血蛊本身的力量。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蒋贤看向陈三思。 陈三思陷入沉思。 来之前,确实不知道事情这么棘手。 现在烽城受蛊虫感染的人太多,但是若说这是一种病症,那没医没药,无法谈治疗,难道只能将人关起来? 众人沉默了许久,突然,顾无戾开口:“不如都杀……” 他虽尚未恢复记忆,但是魔界长大还是影响了他不少。 “我有办法!”顾无戾话没说完,桑浓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瑶瑟身死魂残,顾无戾入魔,里面很大一部分因素还有他们遇险时,白鸟峰人几乎没人相救,这才酿造悲剧,而之所以无人相救,也是因为顾无戾行事有时确实与长浩宗的人恪守的准则相悖。 事到如今,桑浓黛不知道这种观感能扭转多少,总之,她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酒楼外的阴影处,黑犬碧绿的眼瞳盯着里面,眸子微微转动,落在顾无戾身上,一两息后,再回到桑浓黛身上。 酒楼里,蒋贤惊讶道:“师妹,你有什么办法?” 桑浓黛想到当初面对长生,好像是她的血起了作用,当初在西野邪魔境入口,血蛊明明看见了她,还围了她一会儿,但最终没朝她下手就走了……或许也是因为她的血有古怪。 “等我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桑浓黛说着,走到一个因疼痛而冷汗涔涔的修士面前,见到桑浓黛,她眼里燃起希望的火焰,渴求地看着她。 黑刀出鞘。 梅英峰和白鸟峰众人都伸长脖子看她究竟是什么法子。 桑浓黛割开自己的手掌。 有人惊呼一声。 “浓黛!”陈三思下意识说,“不可将蛊虫引上身!” 桑浓黛说道:“师尊放心,我并无这样的打算。” 她将血滴在那修士的伤口处。 原本欢快在伤口钻进钻出,吸取灵气以及修士生气的蛊虫,被她的血滴到之后,浑身僵了一下。 接着,它彻底失去了生命力,软成一滩,从修士的伤口处滑落了下来。 “有用!真的有用!”那修士感觉疼痛也消失了,立刻狂喜道,“多谢——啊。” 话没说完,她惊叫了一声,因为桑浓黛头晕目眩,往旁边倒去。 陈三思等人正要去扶,有一道身影却比所有人都快。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面容对于众人来说却很陌生,只有陈三思认得:“苍擎?” 将桑浓黛抱在怀里,苍擎瞥了他一眼:“怎么?”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陈三思看了看他怀里的桑浓黛,欲言又止。 苍擎说:“我妖族子民受魔物侵扰,伤亡惨重,我自然要来看看。”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几乎没分给大堂角落里那几个妖族,而是蹙着眉,略带紧张地抓着桑浓黛的手腕,在细细查看她的情况。 陈三思:“……” 第68章 因为有所准备, 这次桑浓黛感到眩晕之后,集中心念,好好感受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梦境。 她在梦境里看到了邪魔境, 看到了漂浮游荡的血蛊, 它对待弱小的邪祟魔物也不客气, 经常吞食它们。 血蛊不像长生那样,身体里有很多个声音在絮絮叨叨的对话并因此而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大多数时候血蛊是沉默的, 偶尔会发出一些笑语。 不过,梦境中给出了一些细节上的提示。 因此桑浓黛还是看到了血蛊的弱点,它本体的致命之处。 只是, 桑浓黛想,现在没有人知道血蛊的本体在哪儿。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它血蛊是如何和万千血色蛊虫联系的,蛊虫越多,它越是贪婪, 占据的地方越多, 它越不允许他人染指…… 所以只要清除掉城中的血色蛊虫,它一定会被激怒, 会想到夺回这里, 那么, 它的本体就会现身了。 她睁开了眼睛。 大堂氛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桑浓黛:?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苍擎怀中, 众目睽睽之下……她低声说:“放我下来。” 见她无恙,苍擎神情松缓,将她小心放下。 从周围的情况来看,桑浓黛判断自己这次没有晕多久, 但是看到的内容比起上来只多不少。这种能力是会日渐加强么?有待下次继续验证。 “我知道该怎么阻止这场灾难了。”桑浓黛正色道。 一时间,大堂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那些感染了蛊虫的人,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在痛苦和折磨中,思绪似也被渐渐侵占了,在想,不可以停止……这样的痛苦怎么能只让自己品尝…… 魔气愈发浓郁狰狞,不知不觉,挣脱了长浩宗众人布下的灵力束缚阵法,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嘶吼,疯狂朝桑浓黛扑过去! 苍擎闪身挡在了桑浓黛背后,抬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那人在他手下拼命挣扎,使用术法时,灵气和魔气交织在一起,肉眼可见,这个人离堕魔只有一步之遥了。然而不论他怎么挣扎,苍擎都岿然不动,渐渐地,他力量越来越弱,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苍擎将他丢在地上。 这一下震慑了其他蓄势待发的感染者。 趁他们愣怔迟疑的刹那,梅英峰和白鸟峰众人赶忙加固了灵力阵法,将这些人再次控制住。 不过城中传来了某种动静。 陈三思神识放出,脸色微变:“烽城受蛊虫感染者众多,这里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他们都开始躁动了……” 桑浓黛说:“那我们得赶快行动了。” “要怎么做?”苍擎开口问道,他视线落在桑浓黛手掌上,晏清丞心想她又受伤了,她的血对魔物有奇效,这有些像……他。或者说,像晏家人。 桑浓黛举起那只手:“用我的血……” 苍擎拧了拧眉。 对于桑浓黛来说,出点血不是什么大事,修炼之人,在主动控制的情况下流失一些血液不会给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更何况她也不是要放多少血。 桑浓黛继续说道:“……在阵法核心画一道符咒,只要有充足的灵力供给,阵法就能持续具有杀死蛊虫的能力,不过大家得想办法将所有受蛊虫感染的人都带到阵法中才行。” 听她说完,陈三思拍板,照她说的做了。 阵法布置完成后,桑浓黛找了个角落上药。 到了没人看见的时候,她才放任自己龇牙咧嘴。 桑浓黛一边掏雪莲续玉膏,一边在心里嘀咕,诛邪除魔的长浩宗修士怎么能怕疼!话本里诛邪除魔的修士都可洒脱了……是以方才在人前她脸绷得紧紧的。其实只是小伤口,也没有很疼,但是如果可以,她一点疼都不想受,大约是从小被如姨娇惯的吧…… 忽然,桑浓黛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她抬头,发现苍擎走了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看向她掌心可怖的伤口,目光微微闪动。 桑浓黛顿了顿,把药膏塞他手里,自然道:“给我涂药吧。” 苍擎接过药膏,轻柔地为她上药,见她掌心恢复如初,神情也不见痛色了,他放下心来,才缓缓开口:“你的血为何会有这样的效果?” 桑浓黛摇头说:“不知道,我是之前在东陆遇到一个魔物,以外发现我的血有奇效,所以这次才又试了试,至于那阵法……是我在长浩宗的一个秘境中所学的术法。” 她手指一勾,将苍擎手里的雪莲续玉膏拿到自己手中,对他一笑:“多谢妖王阁下。” 她笑容明媚,苍擎蓦地抓住了她即将离开的手。 桑浓黛秀眉一挑。 苍擎说:“我是不是还未曾向你表白过心意?” 荒山桃花又在盛放了…… 桑浓黛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突然说起这个,一时没有作声。 晏清丞想,他只是忽然想通,不论她有什么其他身份,都不会改变他对她的感觉。 心悦,欢喜,情动……不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份感觉,它就是存在,鲜活地存在着。 第69章 给整个烽城的感染者清除蛊虫, 需要耗费一番工夫。 桑浓黛已做了最核心的符咒,故而剩下的事就由其余弟子忙活,陈三思让她先去酒楼对面的客栈歇息。 去客栈之前, 桑浓黛悄悄问了李瑶瑟她最近感觉如何, 李瑶瑟说她感觉很好, 按照她的法子,病痛的感觉差不多完全消失了, 这都要多谢她。 桑浓黛想了想, 又塞给她一道符,说道:“若是遇到危险,烧了这符, 我会来帮你。” 李瑶瑟十分动容,低声道:“谢谢。” …… 桑浓黛进了客栈房间,刚坐下给自己到了杯茶,便听见窗户那儿传来响动。 她走过去,警惕打开窗。 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来。 桑浓黛:“……” 妖王大人一回生二回熟, 又爬窗户了。 不过没得她的允许, 他没擅自往屋里进,而是撑着窗沿, 仰头看向桑浓黛:“方才我说的话, 你听见了么?” 表白心意那句话?桑浓黛说道:“……听见了。” 当时她的神情很平静, 没有羞涩、欣喜,也没有意外, 以至于苍擎怀疑起了自己,他到底有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 现在看来,是说了的。 苍擎正在斟酌,此时是否不宜穷追不舍。 桑浓黛把窗子打开了一些, 说道:“你进来吧。” 苍擎一怔。 不过他没多话,而是伶俐地跃进房中。 桑浓黛给他倒了杯茶,苍擎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了下来,品这一盏茶。 她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 苍擎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心中暗想,早知如此,他来之前应该好好照一番镜子,不知脸上发上衣服上,可有什么不妥。 思绪漫开,他放下茶盏,下意识瞥了眼水中倒影。 桑浓黛忽然郑重地抓住了他的手。 苍擎一愣。 桑浓黛说:“待到长浩宗弟子清除掉烽城中的大部分蛊虫,血蛊可能就会亲临此地,届时,妖王可会与我们一同除魔?” 苍擎道:“这是自然。” 桑浓黛那双眼瞳,盈盈脉脉,苍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浸入了这温柔如水的关切目光里,听见她说:“那妖王阁下除魔之时,也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之前晏清丞的几个分身都是遇上强大魔物才身死,虽然妖王要比其他几个分身强上一些,但是真论起来,血蛊比长生、梦魇鬼也要更强一些……此战恐怕又会和之前一样,暗流涌动,凶险万分,桑浓黛不由地想,她还没和妖王谈情说爱呢,希望他不会在这一役死掉。 苍擎微微一笑:“我堂堂北境之主,万妖之王,怎会轻易——” 桑浓黛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她深沉地叹了口气:“妖王阁下,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之前在她面前说过这种话的男人,可都死了。 “我与他们不一样。”苍擎轻声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但桑浓黛还是觉出那温热柔软拂过她的指尖,她收回手,凝望着他。 她歪了歪脑袋:“他们?” “魔尊、剑圣、人皇……他们之所以……”苍擎顿了顿,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沉声道,“至少我有信心,此次面对血蛊,我定能全身而退。” 听他这样说,桑浓黛浅浅一笑:“那就再好不过。” 苍擎还想再说什么,桑浓黛就闭门谢客了:“妖王大人先回去吧,我要写封信了。” “写给谁?”苍擎脱口问道。 桑浓黛倒也没有隐瞒:“北扶落山。” 若是事情发展会和白泽石梦境中一致,那明日,或者后日?具体日子她不知道,总之那情形,不是仅有梅英峰和白鸟峰能应对的,宗主在摩云台的情况看来就不太好,仿佛随时有驾鹤西去的危险,思来想去,求助北扶落山还是最好的选择。 …… 血蛊出现时,整个烽城都察觉到了。 因为那鲜艳的犹如绸带般的血色,肆意地飘荡在了烽城上空,它发出一串串动听如银铃的笑声,其中又暗含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原本是个阳光灿烂的晴朗午后,随着血蛊的到来,天空骤然聚集起阴云来,雨落下时,竟夹杂着淡淡的红色,仿佛一场血雨。 它身姿如蛇,顺着雨水在烽城以极快的速度穿梭,直奔罪魁祸首——桑浓黛。 桑浓黛看到的血雨之时,正在酒楼,梅英峰白鸟峰众人都在,说蛊虫清除得差不多了,不过,城中魔气似乎并未减弱。 就在这时,哗啦啦的雨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看到雨水中的那抹红和其中魔气,所有人神情都紧绷起来。 桑浓黛提了刀,将她的策略对陈三思说了。 血蛊实力远远超过她,只凭她一人,哪怕知晓它的命门也无法杀死它,必须有人先制住它才行,这里实力最强的,妖王,加上师尊,再有其他人从旁策应,应该没有问题。 桑浓黛还想去叮嘱一下李瑶瑟和顾无戾小心,但是没来得及,血蛊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酒楼外。 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至极的尖啸。 酒楼里还有些蛊虫还没被清除的修士和妖族,突然间狂吼着暴动起来。 那魔物眨眼间就环绕到了桑浓黛身边,轻柔诡异的声音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当日忌惮你身上的血味,没有对你下手,真是失策。” 桑浓黛心中一动,问道:“你为何会忌惮我的血?” 血蛊的声音飘来飘去,边笑边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桑浓黛大胆一猜:“因为我是晏家血脉?” 晏家血脉这四个字一出,血蛊反而噤声了。 “魔物!”不远处传来陈三思的一声暴喝,一阵灵力缠住了血蛊,将它从桑浓黛身边拽开。 桑浓黛握紧了手中的刀。 不管是如姨还是桑家其他人,都没有提过她的父亲。桑浓黛小的时候,自然也想象过,父亲是什么样,但是绝对没有想过,她的父亲可能是玉穹山晏家人。 桑浓黛摇摇头,现在这些都是猜测,还缺少关键性的证据,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除掉血蛊,还有…… 她张望了一下,心脏一沉。 李瑶瑟和顾无戾不见了。 宿命…… 缘机秘境既然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为了让她改变宿命吧。 轰隆—— 酒楼的屋顶塌了一角。 谢慧持剑立在上头,身上被雨淋得湿透,她眺望远方,喃喃声用灵力传遍了酒楼:“好多邪祟魔物……” 第70章 那都是血蛊召来的, 要在烽城肆虐一场。 酒楼太小,施展不开,长浩宗众人将这些失了神志的修士引到外面, 血蛊也是。 它正在街道大雨中肆意漂游, 天空突然响起几道闷雷, 乌云飘散开来,雨骤然停了。 这雨邪异, 不能让它一直落下去。苍擎的身影出现在客栈屋顶之上, 看着此间情景。 一场混战眨眼间就开始了。 苍擎看陈三思这会儿对付血蛊尚有余力,便分出一份注意力,看着桑浓黛的动向。 她东张西望, 似在寻找什么。 桑浓黛好不容易看见李瑶瑟和顾无戾,就在这时,大批邪魔涌来,将长浩宗众人冲散,两人身影又不见了。 不慌, 桑浓黛定了定神。 白泽石梦境里, 李瑶瑟是死在血蛊手里,自己只要杀死血蛊, 危机应该就能解除。 她把目光投向陈三思那边。 血蛊似乎有玩弄猎物的爱好, 明明实力在陈三思之上, 但环绕着他的时候,却没有立刻下死手。 桑浓黛掂量着自己的情况, 一边尽量清理身边的邪魔,一边静静等待她入场一击必杀的好时机。 血蛊玩够了,漂浮在陈三思身边的血丝收紧,准备嵌入他的身体, 吸走他的灵力与生命时,妖王苍擎从天而降,亮了爪子,像是拨开一片云雾般将那些血丝绸缎撕了个七零八落。 然而它很快就恢复了。 接下来,苍擎主攻,陈三思从旁辅助,这样才勉强压制血蛊。 但是还不够。 要消磨血蛊的力量才行,消磨到桑浓黛入场时它没有无法打断她斩杀它这个程度。 苍擎抬头,一声狼嗥响彻整个烽城上空。 早就在附近待命的数十名妖族奔入城中。 这些妖族的加入一下子减轻了长浩宗众人的压力。 只是邪魔终究诡异,桑浓黛能感觉到,和当初在西野魔宫中的弱小邪祟魔物不同,这些邪魔各有各的强大阴险。 桑浓黛尝试用御邪魔之术,也不奏效。 这些邪魔受到另一股可怖的力量控制。毫无疑问,正是血蛊。或许也是因为血蛊的存在,它们才变得这么难以杀死。 谢慧、顾无灯等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伤。 桑浓黛也渐渐招架不住。 这时,有人欣喜大叫一声:“北扶落山的人来了!” 桑浓黛精神一振,宋识神君到了。 杀血蛊的时机也快了。 果不其然,宋识一到,局面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把血蛊带进芥子世界了。 桑浓黛诡异地想,宋识神君的除魔风格,颇有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套上麻袋打一顿再说的感觉。 关键这“麻袋”套起来效果极好。 被她一起带进去的,还有苍擎、陈三思以及谢思义等几位北扶落山弟子。 血蛊的身影在烽城中消失的刹那,那些和长浩宗、妖族打得死去活来的邪魔纷纷一僵,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众人立即意识到并抓住了机会,对邪祟魔物进行反攻,效率比之前高出不少。 趁此喘息,桑浓黛在混乱的烽城中再次找到了李瑶瑟和顾无戾,两人看起来状态都还不错,受了点小伤,你关系我我关心你,情意绵绵。 桑浓黛就在离二人不远处对付着周边的魔物。 同时等待着宋识那边。 说不定用不着她看来的魔物弱点,北扶落山就能将血蛊杀死? 桑浓黛念头刚刚闪过,就破灭了。 芥子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泡泡,被浸染得通红,破裂,血蛊扑了出来。 北扶落山弟子又倒了两个,满身蛊虫,跌落在地。 不过血蛊也没讨到多少好,它身上的魔气少了很多,血色都稀薄了。 桑浓黛心想,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提着刀狂奔,穿过街巷,接着攀墙上瓦,来到合适的地点——离血蛊几斤的地方。 桑浓黛低头看着血蛊,纵身抬刀斩了下去。 “呵……” 听到这一声轻蔑的笑,桑浓黛心中窃喜,瞧不上她要硬抗这一刀么,那正合她意。 结果却并非如此。血蛊飘荡的身体一滑,飞速闪开,逃了。 桑浓黛:“?” 不是,长生爱跑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跑得这么干脆。 桑浓黛一刀斩了个空,有点懊恼,若是她再强一个境界,就算它逃,她这一刀也能追上。 好在血蛊身形刚动,苍擎、宋识和陈三思也都唰得追了上去。 一击不成,那就再来一击。桑浓黛也不气馁,朝着血蛊的方向再度狂奔。 等等,这个方向,好像是李瑶瑟和顾无戾所在的方向。 桑浓黛跑得更快了,灵力附在脚底,身法术法用到极致,几个兔起鹘落,终于赶上。 眼睁睁看着血蛊缠上了顾无戾。 顾无戾身上立刻出现了可怕的伤痕,他神色大变,咬着牙说道:“它在吸取我的灵力……” 李瑶瑟吼叫一声,面容上浮出虚幻悬浮的狰狞狐狸相,扑过去撕咬血蛊。 然后硬生生把顾无戾从血蛊缠绕中拉了出来。 桑浓黛适时大喊:“控住血蛊!” 李瑶瑟听到她的声音,本来正对顾无戾伤势感到焦灼至极的心神微微一愣,望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我吗? 下一刻,三道身影给了她答案。 妖王苍擎,北扶落山神君宋识,陈三思峰主。 李瑶瑟松了口气。 桑浓黛跳到他们这边的房顶上,故技重施。 她抬起黑刀,刀尖上流转着灵气,看起来并不强劲也不磅礴,从房顶跃下时,带起一阵风。 血蛊显然发现了这一刀的玄妙与威胁,它疯狂挣扎,但是在宋识、苍擎、陈三思的灵力控制下,它动弹不得,只有血色飘带在激烈震动,仿佛颤抖似的。 黑刀砍上了血蛊如水流如雾霭的身体,刀刃像是软的,并没有斩断这一切,相反,刀风狂旋,将这些血色卷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如蛇似蛟的魔物,众人第一次见到了血蛊的眼瞳,深红近黑。 十几座备受蛊虫侵扰的城,都出现了震动,被蛊虫寄生的人齐齐痛叫起来,他们的面色迅速变得惨白如纸,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成骷髅模样,源源不断的灵力和魔气被传送蛊虫的主人身上。 血蛊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极为灵动,挣脱了三人的灵力钳制。 “浓黛!” 血蛊的脑袋猛地朝桑浓黛窜过去,张开血盆大口,想恶狠狠地一口吞掉她的头颅,然而,桑浓黛反应也极快,她手腕一转,刀锋斩在它尾部。 与眼瞳的深红不同,它的尾部浅红如嫩樱桃,仿佛刚刚新生般无害,但这恰恰才是它的命门。 “你……怎么知道……”血蛊茫然了一瞬,但很快想到,这是晏家人啊。 尾巴一掉,那纤长的身体彻底失去力量,就这样张着嘴巴掉在了地上。还剩最后一丝气息,它彻底癫狂地嘻嘻笑起来,那段尾巴发出尖啸,啸声中夹杂狂笑:“晏家人,哈哈哈,晏家人!你们晏家人终究会死,一代又一代,死无葬身之地,而邪魔永远不会被杀干净……” 听起来它似乎知道点什么,桑浓黛认真问道:“为什么?” 血蛊带着诡异的笑声说:“为了维持邪魔境封印啊,哈哈哈……” 笑声渐弱,血蛊很快没了声息。 不管是身体还是尾部,都化成一滩血水,与满地污水混合在一起,漫流了一地。 从那血水里,露出两粒圆滚滚的内丹,一粒魔丹,一粒灵丹。 宋识捡起这两粒内丹,说这灵丹内含泱泱灵气,应当都是血蛊从众修士身上夺来的,不过这些灵力无法再一一回到那些修士身上了。此次诛杀血蛊,桑浓黛功不可没,故而这颗对修炼极为有益的灵丹就给她了。 灵丹给了桑浓黛,魔丹宋识出手净化掉了。 桑浓黛收好这颗分量极重的灵丹。 没了血蛊,剩下的邪祟魔物也很快就被杀光了,那些感染者身上的蛊虫早在血蛊死掉的那一刻就纷纷失去了生机,两名受重伤的北扶落山弟子,还有顾无戾,都没有被危及生命。 李瑶瑟更是全须全尾。 桑浓黛长出一口气。 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改变。 心里念着这两句话时,桑浓黛的目光下意识搜寻着,去看苍擎,却发现他的神色有些不太好看。 血蛊最后的那句话,让晏清丞突然想到了之前邪魔境封印修复,他原先不知道为何,现在想来,很可能是桑浓黛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以什么为代价? “苍擎。”桑浓黛走了过来。 他看向她。 桑浓黛笑道:“此次多谢你相助。” 苍擎望着她的笑颜,唇角也不自觉浮出笑意:“客气了。” 桑浓黛说:“可是有什么……” “啊。”李瑶瑟轻呼一声。 “瑶瑟!”顾无戾惊叫道。 桑浓黛猛地回头,见到李瑶瑟摇摇晃晃倒在了顾无戾怀里,一股妖力轰然荡开,她身后骤然生出一大蓬尾巴来。 散落在人群里的妖族瞬间都看了过来。 “一、二、三……八、九。九尾。” “圣女?!” 桑浓黛提起的心脏又缓缓放下。 原来只是到了暴露身份的时候了,差点以为拯救李瑶瑟计划到最后功亏一篑了。 看到妖族都围上去,苍擎却不为所动。 桑浓黛说:“妖王不去看看你族圣女?” 苍擎说:“我早已知道。” 桑浓黛说:“嗯?” 苍擎深深看着她,微笑道:“比起九尾圣女,我更关心桑姑娘。” 桑浓黛的目光在苍擎身上扫了一圈:“我也很关心妖王。” 他这次对付血蛊,好像没受什么伤? 苍擎脱口道:“可惜……”可惜没受什么外伤,没法让她涂药。 他及时刹住。 不过,这才是正常情况,若没一些实力和手段,他怎能统御妖族? 桑浓黛不知道他可惜什么,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天婆的话再次浮现,难道之前魔尊、剑圣、人皇之死,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桑浓黛抬眼,看向苍擎。届时,等跟妖王成亲了再看看……《 》 70-80 第71章 血蛊死后, 其他地方的蛊虫之害也都迎刃而解,那些受了感染而又侥幸未死的修士接下来要慢慢休养才能恢复,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长浩宗在烽城休整了两天, 和妖族之间熟络了一些。 虽然白泽石梦境中妖族兵临城下要在中洲大战的氛围没有出现, 但长浩宗还是和妖族起了冲突。 原因是离开烽城前夜, 长浩宗的修士们与妖族最后饮酒庆功,一名狐妖酒后透露, 他们要将九尾圣女带回北境。 长浩宗修士震怒, 说李瑶瑟是长浩宗弟子,岂是他们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妖族也怒了,说你们这些平日就假仁假义, 圣女在你们长浩宗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了,不找你们麻烦只将人带走已是我们行事良善! 吵着吵着,就上升到了人族与妖族两方,虽然千年和平,但是妖族说我们只能居于天气恶劣的北境, 中洲修士面对妖族也是倨傲态度, 未见什么友好;长浩宗人说那是因为当年妖族是人族手下败将,这千年和平是人族放了妖族一马, 他们还要如此挑三拣四?就这样, 两方差点大打出手。 好在毕竟彼此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苍擎和陈三思一出现,两方人马也就讪讪歇了。 苍擎坐下来, 心平气和地与陈三思谈:李瑶瑟我们妖族一定要带走,她作为妖族圣女,有她的使命在,况且, 若是别的妖也就罢了,作为妖族圣女,她在长浩宗修炼,是不如回妖族修炼的。 桑浓黛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酒楼灯火辉煌,蛊虫清除,所有人都高兴,除了那桌吵起来的修士与妖族,其他地方一片喜气洋洋。 那边陈三思和苍擎的说话声音不大,但酒楼里好多人都在默默的听。 其实长浩宗并不是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宗门,相反长浩宗一直讲究的是有容乃大,包容万象。 面对苍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的话,陈三思不动声色:“我们最好问问瑶瑟自己的看法。” 李瑶瑟不在这里,她在客栈,陪着受伤卧床的顾无戾。 苍擎说:“好,那就叫她过来。” 听到两人对话,白鸟峰众人低了头。他们与李瑶瑟关系一般,实在谈不上什么情谊,要是她不愿留下,倒像是印证了妖族的正确。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李瑶瑟居然说,她愿意留在长浩宗。 妖族拍案而起:“为什么?” 李瑶瑟垂眸说:“我在意的人在这里。” 她虽没直接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妖族痛心疾首,纷纷说,妖族好男儿多的是,圣女想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何必要与人族修士搅和在一起。 李瑶瑟摇摇头:“那不一样……”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道尚有些虚弱的声音:“你回北境吧。” 李瑶瑟蓦地回头,看到顾无戾,他的神情与之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十分复杂,但又十分克制,最终呈现出一片漠然,让李瑶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桑浓黛抬头,正好与他扫视过来的目光对上,只是一瞬间,她就意识到,顾无戾恢复记忆了。 有些事改变了,有些事没有。 顾无戾说完,李瑶瑟沉默了片刻,说,好。 虽然她本人愿意了,但是她毕竟长浩宗弟子,要脱离长浩宗,总有一些流程和手续要走,另外,陈三思说,为了保障李瑶瑟的安全,不能让她只身一人跟随妖族回北境,长浩宗会派几个弟子送她去。 此话正合苍擎心意,他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桑浓黛:“那就让她来送吧。” 陈三思:“……” 他有些头疼。 梅英峰和白鸟峰,以及在其他各城处理此次蛊虫之祸的长浩宗弟子陆陆续续回了万里云山,李瑶瑟之事,也很快安排妥当。 妖王执意要桑浓黛护送李瑶瑟,几番拉扯,终究桑浓黛还是上路了。 与她一同去的还有罗绢和蒋贤,都是她关系很好的师哥师姐。 中洲已是万物复苏,鹤鸣宴都办过,眼见要入夏了,然而北境还是寒风朔朔,越往北越冷。 “听说最北边的北海,有一道天渊,天渊玄冰是世间至寒之物……”桑浓黛和李瑶瑟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车内温暖,撩起帘子,有风雪飘入,很快化作一滩水迹。 李瑶瑟抿了抿唇,笑道:“这我倒不知道,我虽是妖,但对北境的认识,好像还没有你多。” 桑浓黛看向李瑶瑟,她神情有些黯然,说到自己从小是在西野长大,没有父母,自己想办法求生,直到遇见庚午………“就是顾无戾。”她说。 “我知道。” “其实我在魔界也见过你一面。”李瑶瑟说,是当日所有人围攻魔宫的时候,她也是看到中洲顾家家主将顾无戾带走,才知道应该去哪儿找他。 一说到顾无戾,她的表情就闷闷的,她呢喃似的说:“他明明想起来了……为什么……” 桑浓黛不知道说什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衷心地希望这两人早日终成眷属。 冰天雪地中的妖王行宫,有着独一份盎然绿意。 “瑶儿!”从宫中冲出一个人来,那是个健壮的中年女人,她眼含热泪,一把将李瑶瑟抱住。 李瑶瑟不知所措。 苍擎抱臂站在一旁,提点一句:“这是你姨母。” 李瑶瑟小声道:“姨母。” “让姨母好好看看……” 苍擎甩下妖族事务前去中洲,用的借口就是寻找妖族圣女,现在人带回来了,他也要办正事了。 他转身看向长浩宗那两人:“人平安送到,两位可以放心回去了。” 罗绢和蒋贤都是一愣:“两位?” 接着,他们想到来前师尊的叮嘱……果然,这位妖王也对桑师妹图谋不轨! 苍擎眯了眯眼:“北境是妖族地盘,两位若是不走,我妖族子民,就要亲自送客了。” 蒋贤挑起来指着他道:“你——” 苍擎厉声打断他:“送客!” 立刻有狼群携着一阵暴风雪飞扑过来,朝二人嘶吼。 罗绢伸手去拉桑浓黛:“桑师妹。” 然而桑浓黛被苍擎一把拽过去,扣在了怀里。 蒋贤大叫:“苍擎你卑鄙无耻下流,还我小师妹来!” “师哥,师姐,你们先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桑浓黛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苍擎这个钳制力量极大的搂抱,只能提高嗓音,同时抬眼狠狠瞪了苍擎一下,“不许伤我师哥师姐一根头发丝!” 苍擎哼了一声,对罗绢和蒋贤说:“回去告诉陈三思,李瑶瑟尚且不适应北境,想要桑浓黛留下陪陪她,桑浓黛会在这里小住一些时日。” 李瑶瑟:……我吗? 确实如妖王所说,这里是妖族地盘,妖族力量盛大,仅凭他们两人,无法与之抗衡,如此,罗绢和蒋贤也别无他法,只好先行回去。 苍擎将桑浓黛打横抱起来,大步回自己的宫殿。 心想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抢人,比上次顺畅得多。 妖王寝宫与魔尊人皇又有不同,是另一种风格,墙壁上竟挂着不少兽骨,床上铺着厚厚的皮毛,显得野蛮粗犷。 殿内有一股极为明显的香气,带着扑面而来的暖意。 苍擎将桑浓黛放到床上,不等她说什么,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品尝那柔软与甜蜜。 多久没亲她了?久到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遇到了一泉水,想要将这泉水喝得一滴不剩。 桑浓黛扬起脖子,只觉舌尖发麻,他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腰,将她一点一点压到了床上。 被他手抚过的地方,都是一片酥麻。 “苍、苍擎……”终于,桑浓黛找到出声的间隙,滚烫的气息拂过的他的脸庞,她的身体微微有些战栗,他太高大,抱着她的时候,仿佛能将她完全包裹进他的怀抱里。 第72章 桑浓黛刚刚发出声音, 就被苍擎又用唇舌堵了回去。 殿中本就十分温暖,这一番吻下来,桑浓黛脸色通红, 身上也有些发烫。 苍擎过足了瘾, 总算停下, 手臂撑在她旁边,深黑的眼瞳带着一点笑意, 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 他的手指缠绕她的发丝,低声道:“桑浓黛,与我成亲吧。” 桑浓黛说:“好啊。” 她答应得这么果断, 苍擎反而怔了怔。心情五味杂陈,甜酸交织。半晌,他咬了咬牙,挑眉问道:“若是说这么话的是丛幽,你也会答应么?” 听他这么问, 桑浓黛眼眸一垂, 认真思索起来。 荒山生机不挑特定的人,丛幽身份、修为也都不错, 当然长相也俊俏, 为人友善, 对她似也有意…… “你还真的在想?”苍擎觉得灵力在经脉中哗哗流淌,像是汛期的河流在咆哮, 他晃了晃桑浓黛的肩膀,咬牙切齿,“你也喜欢他?桑浓黛,你的心到底有多大, 容得下那么多人?” 桑浓黛差点想喊冤枉啊。 不过,看着他额角青筋直跳,一副醋得要命的样子,桑浓黛扑哧笑出了声。 苍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道:“笑什么?” 桑浓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妖王大人也挺可爱的。” “可爱?”苍擎不敢置信,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他的,很快他又皱了眉,“也?还有谁可爱?” 桑浓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愁肠百结的气:“我那些可爱又可怜的亡夫们。” 苍擎:“……” 桑浓黛轻声说:“不知我与妖王大人成亲后,妖王是不是也会……” 苍擎觉得,现在还不到斩钉截铁说不会的时候,便没吭声。 “不过我觉得不会,”桑浓黛乐观道,“现如今能够横行的邪魔已不剩多少,更没几个能威胁到妖王大人了,是不是?” 妖王或许能和她一样乐观地说一句是,但知晓太多内情的晏清丞无法这样说。 长生、血蛊、梦魇鬼,只是从邪魔境里逃出来的邪魔中最强的几个,并不是邪魔里最强,而封印之事,也不是一朝修复,就万事无忧了。 桑浓黛话虽然那样说,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 李瑶瑟的姨母差人来喊苍擎去议事,在苍擎离开之前,桑浓黛要了笔墨纸砚,给长浩宗和桑家写信。 信中内容倒也简单,而且都是实话:从长生、血蛊那儿得知的消息,让她觉得邪魔境封印一事或许尚未了结,加上此前她曾获得机缘,有了天璇刀碎片的感应,其中一片就在北境,她想找到碎片再回去,若能获得完整的天璇刀,日后若再有更多更强的邪魔出现,也不足为惧了。 现如今封印没再出问题,邪魔的事先放在后头。 天璇刀碎片也和刚到东陆时一样,有点反应,但不多,无法定位到具体位置。 桑浓黛想先试着搞清楚,她的经脉寒症,和天渊玄冰有没有关系。 之前从书卷阁借来的书里写,被天渊玄冰封印过的人,再次触碰玄冰,会有奇特的感受。 所以只要找到一块天渊玄冰就行。 …… 没过几日,桑浓黛见到了李瑶瑟,她穿着极具妖族特色的衣服,雪白的裘毛簇拥在她脸颊边,让她看起来愈发毛茸茸。 李瑶瑟关心了一下桑浓黛在妖王那里的状况,桑浓黛说自己很好,然后好奇地问她,成为圣女之后,修炼是不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李瑶瑟点了点头。 桑浓黛羡慕之余,又惦记起那颗大化万千果来。 不急,一步一步来。 夜晚,苍擎轻手轻脚回了寝殿。 在中洲游荡了这么些时日,回到北境又有许多事要忙。北境与东陆不同,妖族以族群划分,有各个不同的部落,虽同为妖,但互相之间也常常有矛盾,三不五时还会打架争地盘。 以前晏清丞觉得处理这些事颇有意思,现在却烦不胜烦,这都是在占用他本该和桑浓黛在一起的时间! 时值深夜,桑浓黛却没有睡,而是在修炼。 北境天气固然恶劣,但是灵气也很充沛,只比中洲稍差一些。 桑浓黛现在真正做到了吸取灵气犹如呼吸般轻松自然,几个常用的术法也能挥手造就,只是仍然摸不到突破境界的门槛。 灵气在经脉中最后一轮周天走过,桑浓黛睁开眼睛。 苍擎不知何时进来了,他不仅人来了,还带了几大箱子,铺陈在床前。 箱子里的东西闪耀着光芒,灵石灵珠,珍宝草药,兽骨兽皮,无一不有。 桑浓黛一怔:“这些是什么?” 苍擎笑道:“聘礼。” 桑浓黛沉吟了两息。 她原是想自己去北海天渊探一探,不过现在想来,妖族盘踞北境许久,应该比她更熟悉北海以及天渊,说不定…… 苍擎凑过来,问道:“怎么,有哪里不满意?” 桑浓黛缓缓道:“聘礼里能不能加一样东西?” “没问题,”苍擎大手一挥,“你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桑浓黛:“天渊玄冰。” 苍擎毫不犹豫:“行,过两天我就给你带来。” “哦?妖族有此珍藏?” “妖族没有,不过天渊离得不远,我去给你捞。” 桑浓黛迟疑道:“听说天渊险峻无比……” “信我,”苍擎握住了桑浓黛的手,不知不觉又蹭到了她身上,小狗一样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你想要,我定会给你弄来。” 桑浓黛发现,不仅是她主动表达“爱意”的时候荒山会有反应,苍擎为她做事时,也会有。实际上,细想起来,之前也有这样的情况,但不太明显,而这一次…… 当她站在天渊岸边,看着广阔的雪白冰原,看着那条身形巨大的雪狼浑身湿透朝她奔来,嘴里叼着玄冰,在她面前站定,化作人形,将那块拳头大小的玄冰交到她手中时,桑浓黛在这极寒的天渊,察觉到了胸口玉坠的滚烫热意。 苍擎用灵力包裹了玄冰,这样放到她手里时,她不会一下子感觉到那股刺人的寒气。至于他自己,身上的水眨眼间结成了冰渣,漆黑的睫毛也凝了一层白霜,他伸手随意地抹了下脸,对着桑浓黛笑:“怎么样,说到做到。” 其实他运转灵力很快就能解决自己受冻的境况,他是故意的,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要她的怜爱。 苍擎注视着她。 桑浓黛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像是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默默抓住了他的手,把温暖的灵气,渡到他身上。 他修长的、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在这股暖流下渐渐回温,桑浓黛想收回手时,被他一把抓住。 桑浓黛看向他。 苍擎挑眉:“你不谢谢我?” 桑浓黛:“怎么谢?” 苍擎弯腰俯身,平视着她,还带着几分寒意的气息拂在她脸前,他嗓音微哑:“黛儿,亲我一口。” 桑浓黛有些奇怪:“又不是没亲过。” “那不一样,”苍擎说,“你没有主动亲过我。” 桑浓黛笑道:“你叫我亲,这样也算我主动?” 苍擎神情黯了黯,他直起身:“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得太轻易,他始终不能确定,她是真的答应和他成亲,真的愿意同他在一起了,才这样想要一些她确实喜欢他的证明。 苍擎说:“还没问过你,你要玄冰做什么?” 桑浓黛说起玄冰封印之事,等到玄冰上属于苍擎的灵力渐渐消散,她触碰到玄冰本体,身体顿时僵住。 “黛儿,怎么了?”苍擎立刻抓住了她的肩膀,以为是被玄冰寒气所伤,灵力流入她体内,却没有遇到丝毫玄冰的力量。 但桑浓黛还是像被冻到了,身体僵完之后,发起抖来。 苍擎不知如何是好,灵气不起作用,便用自己的体温。他将她抱在怀里,用厚实的裘衣包住了她。 “我没事。”片刻后,桑浓黛低低地开口。 只是在触碰玄冰的刹那,她感知到了书上所写的感受,被玄冰封印得越久,人体与玄冰力量便融合得越紧密,未来便越难将之完全排出,一旦再次触碰到玄冰,身体会自发自觉地回到那种被封印的状态,整个人会僵硬,有些人还会回想起当初被封印时的记忆和感受。 那时她应该只是一个婴儿吧,桑浓黛想到方才从脑海中闪过的片段,周围的一切都很朦胧,她觉得自己孱弱,幼小,懵懂无知,但是并不是完全的寒冷,始终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她,还有……隐隐约约,她听到了女人在哼唱哄睡的曲调。 那曲调她很耳熟,小时候,她听如姨给桑缇唱过,如姨说,你娘亲以前也是这样哄你睡觉的。 那是她的娘亲。 桑浓黛把天渊玄冰塞到苍擎手里。 苍擎意外道:“不要了?” 桑浓黛嗯了一声:“用完了。” 苍擎正想说什么,便见桑浓黛从裘衣里探出脑袋来,天渊岸边的风吹得她墨色发丝轻轻飞舞,有几缕粘在了她脸上,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她肤色白皙通透,眼眸漆黑透亮如天渊最深处的水,她踮起脚,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吻了他的唇。 刹那间,唇舌与她纠缠在一起,舌尖的湿润灼热将他方才想说的话全融化了,苍擎抱紧了她,心想这天渊玄冰就是现在立马重新扔回去也值了。 第73章 夜晚, 天空万里无云,星月明亮。 北境广阔雪原被星月的光芒照得熠熠发光,一堆小山那么高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妖族各部族围绕着这堆篝火和今夜新婚的妖王与王后, 欢呼舞蹈。 众妖端着酒罐痛饮, 还有不少烈酒浇在雪地。 桑浓黛看到,薄薄一层雪被浇得化开, 露出下面的土地, 借着火光细看,能看到新发的嫩芽。 北境的春天要来了。 成亲这事儿,对桑浓黛来说, 也是十分熟练了。 只是这一夜,让她没想到的是,妖王的精力竟然比前面几位亡夫旺盛得多。 桑浓黛好几次说不要了,眼角沁出泪来,他却连她的眼泪一起舔掉, 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不舒服么?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他将她折腾来折腾去,桑浓黛觉得自己整个人深深地陷入了柔软云团中, 爬不出来, 渐渐地, 也不想爬出来了。 不知不觉,外面天光大亮了。 “苍擎……”桑浓黛嗓音微哑, “你真是禽兽……” “是,我是北境雪狼,可不是兽么。” “你是狗!” “你若是喜欢,我做狗也没什么。” “……”桑浓黛说不出话了。 又过了半晌, 苍擎吻了吻桑浓黛的眉眼,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去沐浴,之后裹着丝绸锦被,与她同眠。 桑浓黛蜷缩在他怀中,心想,好暖和啊。 她喜欢这样的温暖,毛茸茸的大狗抱着她,比寒气刺骨的玄冰冻着她要好。 很快,桑浓黛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 世人并不知晓,邪魔境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西野魔界的夷山,另一个在玉穹山,在主峰与春山的交界处。 妖王与桑浓黛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晏清丞找了许多机会探查她的身体状况,发现没什么问题,也就是说,修复邪魔境封印,至少不是以她的健康为代价。 晏清丞站在玉穹山主峰与春山的那处交界,看着那片封印。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待父亲所说的那一刻到来,他分明早就接受了那样的宿命,可是现在,他终究还是贪恋这个尘世了…… 晏清丞闭上眼睛。 天渊玄冰罕有、难以取得,所以十分珍贵,但是它的用处却不多,主要在几个方面:用来炼药,或者单独用可以解决火毒之症,再就是玄冰封印之术。 桑浓黛拿到玄冰之后就说用完了,不是用来炼药,不是用来解火毒,那就是用它验证了什么。 加上对付长生与血蛊时的表现。 答案几乎就摆在了明面上。 她是真正的晏家人,她被玄冰封印过。 有关“父亲”和“母亲”,晏清丞知道的实际上并不多,尤其是“母亲”,他没有见过她几次,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孩子。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父亲没有孩子,才会选了他,继承晏氏血脉的使命。 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或许正是因为父亲母亲有了亲生的孩子,才会从邪魔口中救下他,将这份宿命交由他来承担。而他们亲生的孩子,就能享受一个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人生。 只是…… “没错,你猜对了,就是这样……” 耳边响起诡谲的低语。 晏清丞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向周围,却什么都没看到。 “你从小到大经历过的那些痛苦,本不应该落在你的头上,那都是她应该承担的,包括为了这片封印去死的所谓宿命……” 声音还在继续,晏清丞凝望着眼前的封印。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知到魔气。 “你以为我是邪魔?不是的,我是你,真正的你,你内心真正的自己……” “你难道爱她?你应该恨她才对,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无忧顺遂什么苦都没吃过,活得那么轻松愉悦,天真无畏,人人爱她,保护她,你呢……” …… 桑浓黛又梦见了晏清丞。 他小时候十分可爱,读书、吃饭、修炼,都是一本正经。 倒是他的父亲,桑浓黛后来问了人,知道了晏清丞的“父亲”叫晏恪,晏恪总是一脸阴沉冷峻。 在她的梦境中,她看到晏清丞从小到大展露出惊人的修炼天赋,感觉喝水就能长修为似的,这其中,有晏恪的帮助。 晏家之所以每代只能有一个孩子,是因为能够保持邪魔境封印的力量,只能交由一个孩子继承,多一个孩子,力量便会被分散开来,封印便会摇摇欲坠。 自身的天赋,加上继承了那份晏家的力量之后,晏清丞也就成了当世最年轻的神君。 “这本应该是你的人生……”有一道声音在桑浓黛耳边幽幽响起。 这声音不像是来自梦境,而像是来自现实。 桑浓黛想要醒来,一时间却没能成功,这个梦境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力,将她牢牢吸附在了这里,不得不听那道声音说: “是他夺走了你辉煌的人生,你本应该是被天下人敬仰的晏家血脉,你会成为最年轻的神君,当世无敌,天下无双……” “你本不应该有什么经脉体寒之症……” “都是他的存在,让你陷入了这番境地……” 玉穹山上,晏清丞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幽怨之语,冰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没吃过苦了?被玄冰封印不是苦?经年不解的寒症不是苦?无父无母不是苦?一次次失去爱人不是苦?” “和你所受比起来……” “我所受的,是我选的,我从没后悔过。” 妖王宫殿中,桑浓黛沉在深暗的梦境中,听那声音和苍蝇嗡嗡似的,又醒不过来把它打掉,她烦不胜烦,只好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一见晏清丞就失心疯了亲生女儿也不要了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了?” “难道不是?” 桑浓黛差点笑出声:“说得好像晏清丞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蛊惑人心的邪魔。” “他——” 桑浓黛不想听那声音叨叨,她打断道:“爹我不知道,娘我是知道的,她做的事情,一定是为我好,封印我是为我好,让我在桑家长大而不是玉穹山长大也是为我好,至于你说的辉煌人生,当世无敌,天下无双,别急啊,我也会有的,迟早的事。” “……” “差不多得了,我讨厌鬼压床,我要醒了。” 桑浓黛用力睁开了眼睛。 苍擎正看着她。 他伸手去抚她的眉眼:“你睡得不安稳。” 桑浓黛说:“做了个烦人的梦。” 苍擎笑了:“我听过好梦坏梦美梦噩梦,还是头一次听到说梦烦人的。” “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东西……”桑浓黛若有所思,“可能是邪魔。” “哦?”苍擎神色凝肃起来。 他神识探开,没有在妖王宫殿发现魔气。 桑浓黛也说:“不过周围没有魔物出现的感觉。” 苍擎说:“若是有,我会发现的。” 桑浓黛点点头,她只是出于直觉那是邪魔,不管是或不是……这次她不能干等了。 她对苍擎说:“我要在北境找一样东西,你能帮我么?” 苍擎欣然道:“雪狼鼻子很灵,最擅长找东西了,你要找什么?” 第74章 春天的到来最明显的景象, 是漫山遍野的绿草,迁徙回来的飞鸟在水草丰沛的地方停驻,冬眠的动物也都苏醒, 在草原奔驰。 北境很大, 要找一块刀刃碎片, 和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苍擎亲自带着妖族在北境四处搜寻。正好给各部族找点事做,免得天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来打去。 至于桑浓黛, 她在闭关。 雪狼族是北境本土的妖族, 很适应冰天雪地的环境,通常,每只雪狼都会给自己刨个专属自己的窝, 会在里面度过冬天最寒冷的时候。 虽为妖王,但苍擎并没有丢弃雪狼族的传统。 他有一处秘密山洞,是专属于他的窝,累了烦了,需要精心疗养或是修炼, 他都会去那里。 现在那处山洞成了桑浓黛的, 是他拱手相让,只是还是有些遗憾……不是遗憾山洞的归属, 而是成亲没几天她就闭关了。 山洞布置得很舒服, 苍擎用雪狼毛织了厚厚的毯子铺在洞中, 桑浓黛见了还挺喜欢的。 桑浓黛确认自己被玄冰封印过之后,就决定了, 她要吃掉大化万千果。 如果她出生的时间和父母救下晏清丞的时间差不多,那她就完全满足一百五十岁的条件了,虽然不知道被封印的年岁算不算。 不过就算她不满,还有丛幽给她的丹药。 如今与妖王成亲, 荒山桃花正盛,大半座山都是生机勃勃的春色了,其中的力量,去除掉修复邪魔境封印用掉的力量,应该恢复了不少,机缘与奇遇也正是兑现的好时候。 桑浓黛下定决心,吞下了那颗果子。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在桑浓黛怀疑自己是不是吃的假的大化万千果时,她猛然坠入了玄妙的境界。 这像是一种幻境。 幻境里的一切都有些朦胧,像是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有涌动的人影和嘈杂的人声,桑浓黛努力去听,过了很久,才能听清楚只言片语。 这些人声在谈论邪魔,与准备联合起来诛邪除魔的宗门,那些宗门的名字,桑浓黛听来十分耳生。 “这次太霄宗全宗上下,决意与邪魔不死不休了。” 听到这句,桑浓黛才恍然,这最起码是三千年的事儿了。太霄宗三千年前就在那场战役中覆灭了。 桑浓黛沉下心里,思索眼前的局面。 丛幽说,大化万千果极为少见,吃过的人也不多,所以很多特性都不清楚,不过根据它严苛又特殊的生长要求——千年以上炼本真境界神魂的温养这一点来看,或许消化这枚果子、突破境界,会与那神魂有些关联。 为此,桑浓黛还查看过段天璇的生平。 她是一个传奇,但正因为是传奇,后世传言多有夸大其词和扭曲,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原先是铁匠的女儿,后来因天赋异禀,步入修道之途,成了炼器师,最后炼造出天璇刀。 之后这把刀到了晏敖手中,彼时他是天下最强,又手握如此神器,一时之间,死在这天璇刀下的邪魔不计其数。 至于后来的事,就有些语焉不详了。 现在,桑浓黛就看到了一家铁匠铺。 靠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灵气在自己的经脉里呼啸,大化万千果的力量愈发明显,丹田似乎因此而膨胀起来。 幻境里的事情发生得模糊、混沌又迅疾。 桑浓黛看到铁匠铺里的人被邪魔杀害,段天璇因此立志炼造出能够斩尽天下邪魔的利刃,她以此为她的修炼目标,作为她的道,最终她用毕生心血造就了天璇刀,但是驱动天璇刀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爱? 桑浓黛看到段天璇将刀交给晏敖时说,若是有朝一日他背弃了自己的妻子——是段天璇的妹妹段玉衡,不再爱她,那么这把刀在他手中将会失去这近乎通天的力量。 而天璇刀后来确实失去了力量,并因此碎裂,只不过,并非因为晏敖背弃了段玉衡,至少不管是从后世传言,还是桑浓黛在幻境中所看到的,晏敖自始至终只有段玉衡一个妻子,也没有其他风流逸事。 原因似乎是晏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用来铸就了三千年来最强大的封印,邪魔境封印。连他的所有感情都流注到那封印中了,以至于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他所要求都不是孩子能够幸福快乐健康成长,而是要一代又一代维持封印。 即使隔着三千年的时光,即使只是透过天璇刀里包含的神魂所投射出的幻境,桑浓黛也感知到了晏敖对邪魔刻骨的恐惧和绝望。 但晏敖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他有过无所畏惧、意气风发、决心除尽天下邪魔的时候。 是在某一个转折点。 桑浓黛试图在这混沌幻境中寻找那个决定性的转折点,但还没找到,就被拽入了一个战场。 一道声音响起。 “一般来说,作为大化万千果,为了帮助你晋升,我应该与你对战切磋,指导你修炼万千术法,从此晋入炼本真境,有通天彻地之能,不过可惜,我并不以战斗见长,最擅长的不过是操控火焰和锻造兵刃……所以只能让你在这三千年前的邪魔之战里自行磨练刀法了。” 桑浓黛睁大眼睛:“你是段天璇前辈?” “我只是一缕记忆,连神魂都不是……很难称得上是她。不如说我是一种果灵。” “那你知道为什么晏敖后面会变成那样么?记忆里有没有?” “唔……我找找。” 说完,桑浓黛能感觉到那种存在离她远去了,而周围的战场骤然间活了过来,邪魔涌过来,她立时抬刀,与它们战在一起。 …… 北境虽大,但是以苍擎的修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故而在外寻找天璇刀碎片之时,他也会每隔一两天回一次山洞看桑浓黛。 每次去,她都没什么变化,呼吸绵长,神情宁静,天地灵气往她经脉丹田源源不断地流入。 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苍擎见了她,会说两句妖族找了哪些地方,只是不管是哪里,都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还有这一路上或多或少的意外。 “谁能想到,我堂堂妖王,还有掉进了猎人捕兽坑的时候……” 其实掉坑里的时候,苍擎的第一反应是,若是她看见了,一定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来。 可惜当时周围只有一堆雪狼崽子,满脸惊愕和不可置信。 普通猎人捕兽坑伤不了苍擎分毫,他很快跃上地面,心想他们懂什么,这何尝不是一种桑浓黛陪在他身边的证明! 好在除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没有遇到其他什么麻烦。 北境没什么邪魔,或者说,自从除掉血蛊之后,加上各个宗门的努力,整个五洲四海的邪魔都少了许多。 茶楼酒肆说书闲谈,人人都觉得离天下海晏河清不远了。 日月轮转。 北境短暂的春夏倏忽而逝。 苍擎带着雪狼和其他妖族部族在几乎搜寻了整个北境,最终是在狐妖部族发现了天璇刀碎片的踪迹。 一想到跑了这么久,要找的东西几乎就等于在家门口,苍擎面沉如水,逮着狐妖族的掌事人问道:“怎么回事?” 掌事人是只老狐狸了,捋着雪白的胡须,笑呵呵道:“我们也没想到,妖王这半年来所寻的什么碎片,原是我狐族的圣物啊。” 苍擎道:“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就将它交出来吧。” 掌事人脸上笑容未变:“妖王此言差矣,这是我狐族世代传承的圣物,怎能随意交予旁人。” 苍擎旁边的一只年轻雪狼高声道:“什么旁人,这是妖王大人!” 掌事人眸中精光闪过:“若不是当年圣女被魔物掳走,遍寻不到,前妖王大人伤心而亡,怎么轮得到雪狼做妖王?” 一直以来,九尾狐确实是北境妖族的王,那是因为九尾狐拥有流传下来的上古血脉,一旦觉醒,便是妖族最强的存在,只是时光境迁,上古血脉越来越稀薄,九尾狐越来越少,一代一代只剩下独苗。 当初还是婴孩的李瑶瑟失踪,前妖王伤心欲绝而死,狐族内部大乱——九尾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那该哪一只狐狸来做妖王呢? 结果狐狸内部打得头破血流,反而让一只雪狼上了位。 苍擎微微一笑:“可惜了,前妖王逝世之后,狐族各位都不争气,叫我这只雪狼杀上了王位,对了,列位当时都在干嘛?哦,在互扯彼此的狐狸毛。” 掌事人和几位狐族长老:“……” 这时,李瑶瑟走了出来,说道:“既然是浓黛姐姐要的东西,那就给她吧。” 掌事人神情微变:“圣女,这是我族圣物!它能避灾免难,还能使得一般邪魔不敢前来侵扰……” 李瑶瑟微笑:“若真这么有用,我当年又怎会被掳到魔界呢?” 苍擎旁边的年轻雪狼幸灾乐祸:“你们心心念念的九尾圣女都发话了。” 又拉扯了一番,掌事人不情不愿地将那件圣物交出。 乍看起来,它其实有些像苍擎从天渊底下捞出来的玄冰,但其实是北境一种深山玄玉,墨黑色晶体状,里面镶嵌了一块闪亮的不规则片状物,从这里面流转的力量和气息来看,与桑浓黛当时给他看的一致,正是天璇刀碎片。 东西拿到手,苍擎第一时间去了山洞。 灰蓝色的苍穹飘落下大片雪花,黑色的冷峻高山渐渐又要覆上一层白雪了。 山洞中有他布下的阵法,风雪不侵。 只有他进去时,稍稍带起一阵冷风。 镶嵌在山洞璧上的夜明珠,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这是洞中有极强的灵力在涌动造成的现象。 苍擎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桑浓黛身上的气息一层层拔高,起初有些像狂乱的失控,就在苍擎犹豫要不要出手相助时,他发现那狂乱中的秩序显现了出来,失控的灵力慢慢被她收归己身。 桑浓黛睁开了眼睛。 只见苍擎盈盈笑道:“你出关得倒是巧。” 桑浓黛怔了怔。 她还有些沉浸在大化万千的幻境中。 直到苍擎将一样东西抛过来,桑浓黛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天璇刀碎片!” “正是,”苍擎道,“我说过,我办事你放心。” 说着,他叹息了一声:“虽说修炼之人闭关一年半载是常事,但是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恍惚有几百年没见到你了。” 桑浓黛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话音未落,就被苍擎一把抱在了怀里。 她惊讶地发现了苍擎身上将融未融的雪花。 桑浓黛没想到自己关闭了这么久,她出关的时候,北境又已经开始下雪了。 “苍擎,”在他结结实实的怀抱里,回想着幻境中的种种,桑浓黛说,“我觉得,梦魇鬼可能没死。” 苍擎怔住:“什么?” 第75章 突破到炼本真境, 对一个修士来说,不是脱胎换骨那么简单。 在炼本真以前,修士的修炼不过就是用灵力锻造自己的身体, 增强自己的力量, 而到了炼本真, 修士要开始真正思索,自己要修的究竟是什么。 对此, 桑浓黛已经有了方向。 她先对苍擎说起大化万千果幻境中的景象, 那些三千年前的往事。 苍擎听得很认真。 “晏敖的转变,不是一夕而就的。”桑浓黛说。 段天璇虽不是晏敖最亲近的人,但她的妹妹是, 从妹妹那里,她听到了晏敖的异常,始于一晚又一晚的噩梦。 对晏敖来说,最可怕的噩梦不是除尽邪魔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是邪魔根本不可能被除尽, 因为它们并非单独出现的族类, 而是人的七情六欲的伴生物,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存在, 邪魔就不会消失, 所以最终他选择了用封印的方式, 遏制邪魔的力量。 苍擎说:“所以你觉得是梦魇鬼那些噩梦造成的?” 桑浓黛点头:“而且我觉得噩梦或许不仅仅是噩梦,还有可能是欺诈。” 苍擎怔了怔:“什么意思?” 桑浓黛说:“从我看到的景象来说, 三千年前,诛邪除魔之战,虽然打得艰难,各大宗门死伤无数, 但是邪魔确实是在减少,而且是在大量减少。邪魔可以被杀死,为什么会被认为不会消失?有什么证据?有任何人把它们全杀光了再亲眼见到它们重新诞生吗?” 苍擎缓缓睁大了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没有。” “所以,”桑浓黛兴奋道,“我的计划是,搜集完天璇刀的全部碎片后,带着天璇刀进邪魔境,杀光邪魔!” 苍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认真的?” 桑浓黛点头。 苍擎沉声道:“邪魔境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么说吧,长生、血蛊、梦魇鬼这样的魔物,邪魔境深处里封印着一堆,不是那么轻易能杀死的。” 桑浓黛抬起脸来,看着他。 苍擎的脸棱角分明,眼眸深邃,与她在幻境、梦境中见到的晏清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容色。 此时此刻,他说的这句话,是以妖王苍擎的身份在说,还是以神君晏清丞的身份在说呢? 桑浓黛慧黠一笑:“妖王大人对邪魔境很了解啊。” 苍擎顿了顿,含糊道:“略有耳闻。” 桑浓黛凝视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有了小小的期待,期待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这样,她就能为他反复求娶她的举动找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真的喜欢她。 “如今邪魔境封印严严实实,五洲四海邪魔也被除得差不多,”苍擎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尖,说道,“天下太平无事,我们只要饮酒作乐就好了。” 桑浓黛说:“万一有事呢?” “天塌下来,自有神君去顶,”苍擎说道,“不过梦魇鬼的事,确实可以再追查一番。你知道这块天璇刀碎片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哪里?” “狐妖部族。” 苍擎也是在李瑶瑟说完那句话时意识到了问题,当年之事,大家一致认为是邪魔所为,只是有什么邪魔能在北境妖族之中畅通无阻,还能带走当时最受重视的圣女? 桑浓黛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里面有妖族自己人在里应外合?” 苍擎说:“或许也是受了梦魇鬼的蛊惑。” …… 桑浓黛突破出关,要找的东西也找到了,妖族又燃了一次篝火,为他们的王后庆祝。 众妖欢欢喜喜大醉一场。 趁此机会,桑浓黛和苍擎先从狐妖部族调查起。 如果当年真有妖族和魔物勾结,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 苍擎认为,此人大概率就在当年争夺妖王之位的几位狐妖之中,毕竟他们觉得没了九尾狐就要在狐族中另择人选上位,行事动机是有利可图。 狐妖部族距离妖王行宫很近,这里是一个小的聚落,很繁华。 今夜是庆典,狐妖部族的氛围也是喜气洋洋。 在北境,妖族总得来说可以肆意做自己,不管是原形毕露还是释放妖气,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在繁杂的妖气和灵气之中,要找到其中可能存在的丝丝缕缕的魔气,着实不易。 桑浓黛尝试使用“御邪魔”之术,这样一来,附近若是有邪魔,她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不过正如苍擎所说,现在没什么邪魔了,所以这术法使出来,周围也没什么动静。 苍擎道:“前面就是狐妖族掌事人和五位长老的居所。” 掌事人和长老们不像底下的小妖,没那么容易大醉,他们只能在外面绕着圈小心翼翼探查。 突然,桑浓黛脚步一顿,低声说道:“有东西。” 苍擎点了点头:“我也感知到了。” 那是一股魔气,但似乎不是来源于邪祟魔物。 苍擎探到魔气来源:“狐妖三长老的房子。” 桑浓黛抓住苍擎的手,说道:“我会隐匿身形的术法,我们潜进去,抓他个人赃并获。” 苍擎唇角一弯,回握住她的手:“好啊。” 像是回到了东陆,与她行侠仗义,调查破案。只不过这桩案子,要比东陆凡人的案子更危险一些。 桑浓黛的术法负责隐匿,苍擎的术法稳定了整间屋子里的阵法,使之丝毫不受惊扰。 两人悄无声息潜了进去。 只见狐妖族三长老坐在帐中,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正深深地注视着里面的东西。 他屋内挂了只鸟笼,一只鸟雀在笼中蹦蹦跳跳,忽然,意外啄开了鸟笼的小门,它从笼中扑腾出来,绕着床帐飞了一圈。 苍擎心中蓦然生出了熟悉的、不好的预感。 鸟雀只是凡尘鸟雀,非灵非妖,自然察觉不到屋内有两个隐形的人在这里,它飞着飞着,眼看就要撞到两人身上。 桑浓黛眼疾手快,拉着苍擎闪开。 换了位置,正好能看到三长老的匣子里是什么。 那是一枚果子。 个头不大,有点像李子,整体黑漆漆的,其中蕴含的魔气比桑浓黛见过的所有魔果都要浓郁。 那鸟雀叽叽喳喳,无知无觉,欢快地绕着床帐飞着,一会儿停在这边,一会儿停在那边,好在没再要撞上桑浓黛和苍擎。 三长老拿起那枚魔气浓郁的果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吞下去。 桑浓黛仿佛又回到了魔界,看到那种面对魔气力量诱惑的渴望和动摇。 就在这时,那鸟雀又啾啾叫了两声,扑棱起翅膀,似乎想要飞到匣子上去,又似是想去啄那枚果子,三长老猛地一惊,袖子一挥,一股强横妖力将鸟雀掀了出去,它如利箭离弦,孱弱的身体以不属于它自己的能量直飞射向苍擎所在的方向。 苍擎:“……” 意识到这是三长老冲着将这只鸟雀拍死在墙上挥的袖子,桑浓黛牵着苍擎的手紧了一下,迟疑着没有立刻闪开。 苍擎伸手,转瞬间,一股柔和灵力从他手掌里涌出,承托住了这只鸟雀。 几乎是同时,桑浓黛也动了。 她知晓这样的异动定然会被三长老发现,所以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桑浓黛晋升为炼本真以来,第一次使出全力,只为保证一击必得。 ——她的灵力术法如蛇如鞭,狠狠打在那只匣子和三长老的手上,同时灵力中途变幻,卷住了三长老脱手而出的那枚果子。三长老神色大变,意欲夺回,然而苍擎已将鸟雀安置好,自身化作雪狼扑过去,利爪按住了三长老的脖子。 只是转眼间,桑浓黛就把那枚果子抓在了手中。 没有提前言明的情况下,两人配合得如此之好,让桑浓黛想到了与桓称在东陆时。 桑浓黛解除了隐匿的术法,看着被雪狼按在地上的狐妖族三长老,直接了当地问道:“这枚果子,是九尾圣女失踪那年,梦魇鬼给你的?” 许许多多的狡辩之言,一下子凝结在了三长老舌尖。 他顿时明白,他们不是带着怀疑来的,而是早已肯定。 妖王的声音从雪狼口中传出:“老实交代。” 三长老额间冒汗:“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我意外所得……” 桑浓黛笑眯眯道:“三长老,你可曾听说过,我与西野魔界那位最残忍暴戾的魔尊,有过一段情缘?” 三长老不解她意,顺着她说:“是、是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传言。” “这传言是真的,”桑浓黛慢悠悠道,“不仅如此,我那前前前夫君,曾经教过一种魔修术法,在将人或者妖杀死之后,能够拘留其魂魄,万般折磨,吐尽真言。” 自己做魔尊时并没有教过她这样的术法……苍擎看着她,觉得正因如此,她这样编瞎话不眨眼,威胁起人来也别有一番魅力。 三长老看着她那张极尽妍丽,此刻又显得那么可怖的脸,她轻声道:“你是想活着说实话,还是死了说?” 感知着雪狼冰冷抵在他命门的爪子,妖王和王后加起来能够轻松压制他的实力,三长老屈服了:“活着。” 桑浓黛说:“那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吧,第一个,你见过梦魇鬼么?” “见过。” “它长什么样?” 第76章 三长老说, 它长得是个人样,穿着黑袍,看不清脸。 桑浓黛和苍擎对视一眼。 当初在云泉秘境看到的梦魇鬼, 可不像个人。 身后传来异响。 苍擎回头, 一只巨大而狰狞的狐狸朝他扑来。 轰隆隆—— 屋外像是有人燃了烟花爆竹。 大雪落下, 篝火仍然熊熊燃烧。 狐族掌事人说:“圣女既已归位,不能再让雪狼居于我们之上, 趁此机会, 擒了妖王和王后!” 雪狼族大多醉得厉害,只有少数几个恪尽职守,但一时间也被狐狸和其他追随狐狸的狐族淹没了。 “九尾圣女!”“九尾圣女!”“九尾圣女!” 那些妖族传来山呼海啸的喊声。 桑浓黛拽着三长老后退, 看到此情此景,连忙抓紧时间问他:“除了你还有别的妖族和梦魇鬼接触过?” 三长老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它让我将九尾圣女偷偷带出去,然后给了我那枚果子,我一直将它收在匣子里并且用符阵让魔气不会外泄,它说我吃下这枚果子就能成为神君, 我说我不愿堕魔……” “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三长老支吾了一会儿说:“我得知掌事长老今日要反, 我想趁乱……” 若是狐族掌事人与苍擎打得两败俱伤,三长老潜伏在暗处, 再加上神君之力, 定能摘得果子, 成为新一代妖王。 轰隆一声,整间屋子都塌了。苍擎将那些扑上来的狐狸一只只扔出去, 桑浓黛继续追问了一些问题,寻找更多有关梦魇鬼的蛛丝马迹。 今冬新积的薄雪被火光照耀,映射得这个夜晚明亮如昼。 在狐族的带领下,造反声势浩大地在这个夜晚展开。拥护苍擎的妖族也迅速来到这里, 两方战在一起。 一到这种混战的时候,苍擎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魔尊的遭遇历历在目啊。 只是这种事不是他小心就能完全避过的。 桑浓黛闪身过来,用刀替他挡开一支箭。 与此同时,不仅这里战火蔓延,妖王行宫那头也出了异动。 桑浓黛心想,显然狐族掌事长老叛乱并非是为了圣女,而是他自己想做妖族之王,那么李瑶瑟和苍擎一样,也是他走上这条路需要铲除的障碍。 “我过去看看。”桑浓黛抛下这句话,人就飞身走了。 混乱中,苍擎将妖族部下聚集起来,渐渐将叛乱者的攻势打了回去。 狐族掌事长老声嘶力竭:“杀了那只雪狼!他是从天渊走出的不祥,是会带领妖族走向覆灭的罪妖!只有杀了他,妖族才能保全!天下即将大乱,邪魔将会主宰这个天下,我们妖族本就与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何必与他们共存亡?杀了雪狼!杀了雪狼族——” 他嘶哑高亢的话音被苍擎一爪子打断了。 两人犹如最野蛮的妖兽,互相出招,打得天昏地暗。 打着打着,苍擎就发现了不对,这位狐族掌事人从前的实力虽然不低,但也没这么强。 不仅如此,掌事长老的招式中,逐渐带出魔气来。 …… 妖王宫殿里也是乱作一团。 桑浓黛一路来到李瑶瑟和她姨母的居所,看到殿中已经打了起来。 李瑶瑟和她姨母两人对峙着七八只狐狸,那几只狐狸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专逮着李瑶瑟的尾巴撕咬,九条尾巴里有两三条已出现了明显的伤口。 桑浓黛二话不说冲进作战圈里,她现在的修为不可同往日而喻,几个术法下来,那七八只围攻李瑶瑟的狐狸就被震飞到了一边。 “你们狐族不应该拥护九尾圣女么?”桑浓黛忍不住道。 其中一只狐狸大喊道:“谁知道她在魔界经历了什么!说不定她早就不是妖族的圣女,而是邪祟魔物的化身,这些年,只有掌事长老一直带领着我们!” 看来这一批被派来杀李瑶瑟的是掌事人的心腹了。 桑浓黛按照处理三长老的方式,将他们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丢进一个原地束缚的阵法里。 之后,她带着李瑶瑟说:“外面很多妖以为这次叛乱是为了你呢,你若是能出面叫他们停战,或许能让这次内乱早点结束。” 李瑶瑟肃然点头:“好,我们走。” 三人一同出了妖王宫殿,来到狐族部落。 不过,这里两方妖族正打得肝脑涂地,已经顾不上其他,李瑶瑟几次想说话,声音都被夹着雪的夜风吹散了。 砰! 苍擎一拳把掌事长老砸进了山岩里。 山上碎石崩开,哗啦啦落下,将掌事长老埋了进去,不过,其中也有一块弹跳出来,回敬了苍擎一下——砸在了他脑袋上。 苍擎晃了晃脑袋,觉得没什么大碍,至少比不上眼前奄奄一息的掌事长老受得伤重。 扫开碎石,苍擎掐着掌事长老的脖颈,眯了眯眼:“你身上的魔气修为,哪儿来的?” 掌事长老喉咙发出嗬嗬声响,但不言语。 苍擎想到方才桑浓黛那一套,照着说了一遍。 掌事长老闭上眼睛,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苍擎:“……” 怪不得能做成掌事呢。 “可惜了。”苍擎笑了笑。 莫名地,掌事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真正的威胁。 他不知道,苍擎不仅仅是一只雪狼,不仅是北境的妖王,还是玉穹山的神君晏清丞。 灵力流转,缠上掌事长老的身体,慢慢地,从中扯出丝丝缕缕与狐狸早已融为一体的魔气。 这种剥离魔气到术法,一时间让掌事长老觉得比剥皮还要痛苦,他痛嚎起来。 “虽然手法不一样,”苍擎说,“但是我还是能够搞清楚你的魔气修为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掌事长老颤抖起来。 苍擎神色不动,动作不停。 掌事长老将方才不肯说的话全吐了出来:“当日九尾圣女失踪,狐族内乱反而让外人上了位,之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多年以后九尾圣女被迎回但是你作为现任妖王并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力故而决定要杀死圣女和所有狐族……” 苍擎的动作停顿下来。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若是想要避免凄惨而死的下场就要突破境界,但我在此境已停留近百年,这世间岂是人人能成神君的?那声音说很简单,只要让它帮我,它会帮我突破……” 掌事长老说他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声音倒也客气,说道待他想要突破时闭关就行。 苍擎想到,他带着妖族在四处搜寻天璇刀碎片、桑浓黛在闭关突破时,狐族掌事长老也闭关了一段时日。 “没想到……”掌事长老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真的突破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力量太不稳定……啊!” 他痛苦地嚎叫了一声。 苍擎发现,自己虽然没再动手抽取魔气,但是掌事长老身上的魔气正在疯狂外涌,并且缠绕到了他的身上,渗进了他的经脉里。 苍擎立时后退,试图用灵力逼出它。 低低的笑声响起:“原来你是一具捏造的空壳,巧夺天工的分身技巧啊……” 显然说这话的不是掌事长老,他双眼圆睁,生机已经溃散,他身上的灵气也被抽干了,而那魔气越来越壮大。 有如附骨之疽一般,牢牢黏附在苍擎身上。 …… 激越的刀吟声响彻狐妖部族上空,刀光绚烂明亮,带着冰冷的杀气,将眼前的土地斩得崩开巨大的裂痕,这裂痕一直延伸开来,原本在激战的妖族纷纷跳跃躲闪,接着齐刷刷扭头看向这可怖力量的来源。 目光汇集之处,桑浓黛站在月色下,白雪中,火光映得她面容清晰眉目锋利,颠倒众生。 “九尾圣女有话要说,”桑浓黛冷冷道,“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李瑶瑟只说了两个字:“停战。” 众妖之间顿时响起嘈杂声。 桑浓黛见状,意味深长道:“你们若是为了圣女叛乱,圣女的话你们总该要听,你们若不是为了圣女……”她慢条斯理地转动手里的刀。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忽然有妖高声问道:“我们狐族的掌事长老呢?”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苍擎将那位掌事长老的尸体丢下。 李瑶瑟惊呼了一声。 原先掌事长老的外表也算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现在整个躯体却仿若干枯,只能依稀辨认出昔日的痕迹。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一只骨瘦如柴的狐狸。 桑浓黛却看着苍擎。 他的脸色苍白,眼瞳里缭绕着不祥的黑色云雾。 当他的眼瞳转动,看向桑浓黛时,两只眼睛里竟仿佛流露出了两种不同的神色。 桑浓黛走到他身前,他后退了一步。 她问道:“怎么了?” 苍擎轻声说:“梦魇鬼在这儿。” 第77章 苍擎先快速将掌事长老交代的信息和桑浓黛说了一遍。 桑浓黛听得心一沉。 莫名的, 她想到了如姨。当时桑浓黛在青川城遇到了梦魇鬼,在梦境里看到了桑如是,也会儿如姨一起看到了自己被晏清丞杀死的样子——但与白泽石梦境里不同, 所以桑浓黛断定那是假的。之后她回桑家, 发现如姨闭关了。 “我有些担心如姨……”桑浓黛抿了抿唇, 迫不及待想要再回去看看。 “你若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受梦魇鬼影响,”苍擎道, “我待会儿教你一种术法。” 桑浓黛点点头。 接着苍擎说起那团诡异的魔气, 沁入了他的经脉。 桑浓黛看了看他,有些不可思议:“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苍擎说:“这就是它的吊诡之处吧。” 说着,他又有些不甘心, 他又又又又要死了……分身的特性缘故,太容易被这种魔物乘虚而入了! 这具身体不仅受到了魔气冲击,而且梦魇鬼还在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若是说他分身捏得精妙,那么梦魇鬼操控他人身体的能力也同样精妙,他不能让这具躯体这个身份落在梦魇鬼的手里, 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杀死这具躯体。 苍擎对桑浓黛说:“我会让人送你回中洲,我留下来处理妖族的事。” 梦魇鬼就在他的躯壳里, 有些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桑浓黛有些担忧地说:“都能处理好吗?” 苍擎微笑起来, 明白她这句里的“都”包含梦魇鬼, 他说:“都会处理好的。” 桑浓黛点点头:“好,那等我看完如姨, 再回来找你。” …… 东隅城,一如往常宁静繁华,甚至气氛比上次桑浓黛来时还要松弛了一些,大约是因为这段日子已经几乎没有邪魔肆虐了。 家族里养的那只黄狗妖倒是还在, 伏在院中,懒洋洋的。 “黛儿,”桑蓉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桑浓黛没说邪魔的事,只笑了笑说:“我想家啦,所以回来看看,如姨出关了么?” “没呢。” “那我去后山瞧一眼!”桑浓黛说着,便使了身法,几个兔起鹘落就到了桑家后山。 她知道,后山有个石室,如姨就在里面。 除了如姨本人外,只有少数人能打开这个石室,主要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作为桑家家主,桑如是要担起保护桑家的责任。 桑浓黛不确定自己在不在这个少数里,她走上前试着推了推石室门。 伴随着轻微的机括弹动声,石室门打开了。 桑浓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修为突破了,但是在这里仍然没有感受到魔气的存在。 看到石室中央中闭眸修炼的如姨,并无异样,桑浓黛心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不做确认总归不安心。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按照苍擎所教的施用术法。 这种术法能够将潜伏在修士体内的魔物或者特殊的魔气拽出,苍擎说他试过了,对梦魇鬼有效。 灵力像是蜗牛的触角,慢慢探出,桑浓黛低声道:“如姨,是我,黛儿。我要用个术法查看你有没有受到魔物的影响。” 桑如是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桑浓黛的术法触及她的身体,片刻后,丝丝缕缕的魔气溢了出来,桑浓黛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如姨,醒醒。” 作为家主,而且这次闭关前桑如是交代过,若是遇到急事,是可以进石室将她唤醒的。 可现在桑浓黛怎么叫,桑如是都不醒。 她没有办法,只能先用术法将她身体里的魔气都引出。 许久之后,从桑如是体内再也抽不出魔气时,桑浓黛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桑如是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如姨!” 桑浓黛慌了一霎,想到苍擎说,将魔气抽离会让宿体受到重创,可能是魔物的反噬。 “黛儿……”桑如是扶着她的肩头,勉力一笑,断断续续说道,“你做得很好……蓉长老……去找华清堂大医师……” 说完,桑如是便昏迷了过去。 * 南域以南翠琅岛上的华清堂,里面的以医修为主,个个擅长炼药炼丹,华清堂大医师是现今为数不多的神君之一,她深居简出,只在翠琅岛种药采药炼药教授弟子,很少主动踏足五洲。 桑浓黛小时候,桑如是曾带她去翠琅岛求医,远远的见过大医师一面,不过她没什么印象了。 华清堂的风格和大医师本人一样,并不是人人都能去华清堂求到医问到药的。 桑浓黛去找了桑蓉。 桑蓉说,当年如姨带她去翠琅岛,是如姨的好友从中牵线,并非是桑家的关系,现在要去找大医师,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哪儿着手。 桑浓黛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桑蓉一愣:“你有认识的人?” 桑浓黛点头。算是她有吧。实际上,是裴谚有。 裴谚在邪魔手下救过不少人,在五洲四海都有人等着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虽身死,这份恩情却还有可以报答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妻子。 桑浓黛找到了一个。 施阔是往来中洲和南域的商人,做的买卖主要关于草药灵果,他本人天赋一般,但是家中资产不菲,又是做这样的生意,喂也把自己喂到了从妙法境巅峰,之后的境界却不是靠这些奇技淫巧可以晋升的了。 “华清堂大医师?”施阔非常努力才让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美人的脸上移开,以免直勾勾看着冒犯人家,“若是你要进翠琅岛,我还有几个法子,但是华清堂自成一界,大医师更是我们这种凡俗人难以求见的。” 他语气诚恳而遗憾。 这个时节北境已然下雪,南域却还仿佛身处炎炎夏日似的,怪不得此地草木丰茂至极。 桑浓黛沉吟道:“那以你的消息路子,这南域有谁是能见到大医师的?” 施阔想了一会儿,说道:“南域王,蛊圣女,还有……药人。” “药人?” 前两个桑浓黛多少有所耳闻,最后那个却没听说过。 施阔说:“听说他原来是个流浪乞儿,承蒙南域王相救,便自愿留在王宫,为南域王、蛊圣女还有玄方宗试药,据说他流出的血都剧毒无比……不过这些年他身体里积累的毒太多,身子已十分孱弱,恐怕没几年好活了,倒是大医师因此去见过他几次,想医治他,大约也是想试药罢。” 施阔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来,我与这药人也有几分交情。” 桑浓黛眼睛一亮:“我能见见他么?” …… 施阔替桑浓黛约了那位药人。 约在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桑浓黛在过去之前,从路边的茶摊,听到高声闲谈者说起,那位北境的妖王死了。 她怔了怔。 她离开北境时……桑浓黛神情变了变,是梦魇鬼的缘故。 靠近小巷时,桑浓黛感受到了一股寒凉之气,她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其他人身影。 反而是一只青鸟停到她肩上,送来一封信,是李瑶瑟写的,信中内容证实了她才茶摊上听到的传言——苍擎死了。他体内的魔物似乎也随着他的死亡消散了。 桑浓黛蓦地发现,小巷最阴暗处的墙角,站着个身穿黑衣,瘦骨伶仃,脸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睫毛投下一团深色阴影,漆黑的瞳遥遥望着她。 她神色冷静地收起信。 “冬青?”桑浓黛走向那个男人,叫出药人的名字。 男人颔首。 桑浓黛说:“我想见大医师,听说你能牵线。” 冬青似笑非笑道:“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桑浓黛毫不犹豫道:“你能得到桑家的帮助与承诺,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 冬青说:“那不是我想要的。” 桑浓黛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冬青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大医师过几日会来,到时候我会让施阔去找你。” * 玉穹山上,除了晏清丞以外,只有三个侍者。 与晏清丞最熟悉的,是一位喜着青衣的侍者,他为人温和玲珑,擅长烹茶与对弈。 晏清丞有思绪理不清时,会找他下棋。 青衣侍者本以为这次困扰神君的又是修道上的问题,没想到,神君谈及的却是情爱之事。 “我既不愿她伤心,又不愿她真的不伤心,我既想她爱我,又不想她忘了之前的我,也想要她继续爱之后的我……” 青衣侍者惊讶道:“神君,这样矛盾的爱,怎么可能出现呢?” 晏清丞蓦地想清楚了,他喃喃道:“是了,因为我骗了她,这一连串的谎言使所有的一切都自相矛盾……” 所以,不必再骗下去。 他与她……到此为止了。 …… 丛幽得知桑浓黛来了南域,约她饮茶。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施阔也给冬青斟了一杯茶:“冬青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一见到桑浓黛就叫她去找你了,你看那批血毒花……” 冬青望着丛幽和桑浓黛的方向,漫不经心道:“明日来我那儿取。” “好嘞!”施阔喜笑颜开。 生意谈妥了,施阔一放松,就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这天下第一美人,不仅极美,修炼天赋也是骇人,我能感觉到,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啊……冬青公子看来十分喜欢她,不过依我之间,这样的女人还是不招惹为好,君不见那魔尊、剑圣、人皇,还有不久前的妖王,都……” 冬青斜睨他一眼。 施阔噤了声。 一连几日,丛幽都黏着桑浓黛。 一连几日,冬青都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隐匿角落,看着他们。 施阔取了血毒花,做成了一大笔买卖,来给冬青他应得的灵石,看到冬青眼睛望着外面那对男女,沾了茶水的指尖却在桌面上仿佛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写着四个字。 “到此为止?”施阔琢磨,“冬青公子这是何意?” 不想跟他做生意了? 冬青回过神来,用灵力抹掉茶水字迹,淡淡道:“静心字诀罢了。” 施阔:“那您的心静了没?” 冬青:“。” 在晏清丞隐秘又迫切的期盼中,大医师来见药人的日子到了。 桑浓黛终于甩开了丛幽,来见药人。 第78章 桑浓黛才发现, 原来上次约见她的那条小巷,就在冬青家不远处。他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植了各色草木, 最特殊的一小块土地是空的, 泥土刚刚翻过, 散发着淡淡的甜腥血气。 冬青的房间光线昏昧,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请坐。”冬青示意, 给她倒了一杯茶。 桑浓黛问道:“大医师呢?” 冬青说:“马上就到。”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院子里传来了动静。 桑浓黛转头望去,看到身穿布衣背着药篓的女子缓步走来。 “大医师。”冬青起身,恭敬道。 桑浓黛也连忙起身行礼。 大医师见到她没有惊讶, 大约是冬青知会过。 “桑姑娘稍等,”大医师比桑浓黛想象的要亲切客气许多,“我要冬青先试两味药。” 桑浓黛点头说好。 大医师拿了药出来。 桑浓黛在旁边看着。 过程到也简单,就是冬青吃药,大医师观察, 不仅仅是用眼睛观察, 还有灵力和神识,都关注着冬青哪怕最细微的反应。这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让桑浓黛确定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大医师。 两味药吃下去, 桑浓黛是没看出什么来, 不过看大医师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 之后, 她看向桑浓黛:“我记得你,你是桑家那个小姑娘,手伸来。” 桑浓黛忐忑地将手腕伸过去。 大医师把了她的脉,说道:“你体内的寒症好了不少。” 桑浓黛惊讶道:“没有痊愈吗?” “还差一些。” “不过近日都没有再发作了……” “慢慢会好的。”大医师微笑。 桑浓黛忍不住问道:“大医师, 我这寒症是天渊玄冰封印导致的么?” 大医师点头:“你今日求见我,就是想问这个?” “不是,”桑浓黛赶紧说,“是我如姨。” 她仔仔细细说了桑如是的情况,受自身闭关灵气运行和魔物反噬,她经脉丹田受损很严重,一直到桑浓黛来南域,桑如是都在昏迷不醒中,情况十分危险。 大医师说:“你想让我前去东隅城救她?” 桑浓黛用力点头。 大医师没有回应她渴求期盼的目光,而是看向了冬青,她说:“我可以去东隅城,但是我有一件一直想要的东西,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 冬青说:“可以。” 桑浓黛问道:“什么东西?” 冬青轻描淡写:“与桑姑娘无关。” 大医师瞧了瞧这两人,总觉得氛围似乎有些微妙。她没有在这里多留:“我回翠琅岛取一些药材,一个时辰后我们启程去东隅城。” 桑浓黛精神一振:“好!” 她就留在这儿喝了会儿茶,看了看冬青的庭院。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大医师回来,带着桑浓黛离开,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壮汉穿着翠琅岛风格的绿衣,堵在了冬青门口。 冬青淡然喝茶:“放心,我不会跑的。” 大医师一直想要东西,就是他这具颇有试药价值的躯体。 …… 东隅城,桑家。 看到桑浓黛领了个模样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进来,桑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道:“黛儿,这是……” 桑浓黛说:“华清堂大医师。” 桑蓉一惊,立刻道:“大医师里面请。” 来到桑如是房中,大医师往后瞥了一眼:“闲杂人等都出去吧。”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桑如是倒下的消息没有外传,只有少数人知道,就连桑缇桑皑,都没有告诉他们。 大医师在桑家住了十天,这十天几乎都在桑如是房中,众人能闻到里面传来的草药味,还时常有朦胧雾霭从门窗飘散而出。 十天后,她推门而出,对眼巴巴望着她的桑家人说:“她已经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桑浓黛进屋,看到桑如是虚弱坐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红:“如姨!” 扑到了她怀里。 桑如是抱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已经没事了。黛儿,这次要多谢你。” 桑浓黛摇摇头,想说这都是她应该做的,喉咙却哽着,没能出声。 反而是桑如是听出她的哭腔,笑了起来:“吓坏了吧,是如姨不好,这么多年没能突破,一时着急,才着了魔物的道。” 接着,桑如是问了一句,她是如何将大医师请来的。 桑浓黛恍然回神,出去见了大医师,向她道谢,又迟疑着问:“不知大医师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桑家力所能及,无所不可。” 大医师笑道:“冬青给的,已经足够。事情已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不必送我。” 又休养了几天,桑如是彻底好转,修为虽尚未完全恢复,但是看起来已与平常无异。 又是闭关,又是在房里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恢复,桑如是便想出去转转。 桑浓黛陪她一起。 这个时节,东隅城不冷不热,秋日风景丝毫不萧瑟,反而有几分繁荣。 桑浓黛想,不知南域是否还那么潮湿炎热,不知……玉穹山上,又是什么样子。 见到冬青的时候,桑浓黛隐隐觉察到了,他与晏清丞其他分身的相似之处,只论外貌是不像的,但是她有种说不出的直觉。是以她一直在等冬青向她索要交易条件、报酬或是其他什么说辞,等他说,桑姑娘,与我成亲吧。 然而不知为何,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 桑浓黛心里琢磨着,还有一片天璇刀碎片在南域,过段时间去南域,她再试探试探那位药人? 走神了一会儿,桑浓黛一抬头,发现如姨的身影不见了。 她目光立时搜寻起来,在一家酒楼大堂看见了桑如是。 桑浓黛走过去的途中,慢慢意识到了桑如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家酒楼竟然有个说书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说——“天下第一美人的风流逸事”! 已经快说到妖王了! 完了,这下如姨全知道了,她闭关这么久,还停留在剑圣裴谚那时候呢,不知如姨会怎么想…… 桑浓黛的耳朵泛起红来。 她正踟蹰此时要不要上前,一位半瞎举旗活脱脱从话本里跃出的算命先生拦在了桑浓黛面前,那双生了白翳的眼瞳直愣愣看着她:“姑娘,不得了啊。” 桑浓黛:“?” 算命先生神色凝重道:“你命里克夫。” 桑浓黛:“……谢谢,我已经发现了。” 算命先生:“?” 一句“若想化解只需一块灵石”硬是被卡在了喉咙里。 “再说了,”桑浓黛微笑道,“我这样的女子,何患无夫,你说是不是?” 算命先生还想再争取一下:“这可未必……” 桑浓黛有些不耐烦了,转身看了看四周,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白衣如雪,墨发如瀑,脊背挺拔,肩宽腰窄,端的是一副清新俊逸的模样。 算命先生还在说话,力图说服桑浓黛,若不花灵石化解,她的姻缘便会堪忧。 桑浓黛说:“老道,你看好了。” 她大步上前,轻轻一拍那男子的肩膀,在他回头之际,粲然一笑:“公子,你愿意同我……” 秋日舒适的阳光下,男子那张俊美昳丽的脸,让桑浓黛恍了下神。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和语调都有些僵住了,只是剩余几个字来不及咽回去:“……成亲么?” 男子毫不犹豫,莞尔一笑:“我愿意。” 桑浓黛:“……” 她甚至惊讶到了惊恐的程度。 晏!清!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应该装不认识他呢还是装不认识他呢…… “公子,抱歉,我开玩笑的,”桑浓黛转身指道,“是有个算命先生他……” 桑浓黛震惊地发现,算命先生跑没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桑如是从酒楼步出的身影。 桑浓黛也想跑,但没跑成。 桑如是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晏清丞,她走过来,问道:“黛儿,这是?” 桑浓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听哗的一声,晏清丞展开一面折扇,微微遮脸,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仿佛害羞似的,声音却清朗铿然:“我是黛儿未过门的夫君。” 桑浓黛:“……?” 不是,神君大人,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晏清丞:到此为止。 还是晏清丞:我要下山。 青衣侍者:? 第79章 晏清丞做了个梦。 自从决定要与桑浓黛到此为止以来, 他就用了许多办法,让自己心平气和,接受现实, 允许一切发生。 结果那个梦里的场景轻松击碎了他的平静。 人坠入梦境时, 意志会变得比清醒状态下薄弱一些, 情绪会被放大。 当晏清丞看到桑浓黛身边有了别的男人,她与他拥抱、亲吻……他怒不可遏, 抽出剑来, 平滑如境的剑身映照出他的眼眸,他的眼眶泛红,杀气蔓延。 他提剑杀了那个男人。 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死了, 另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便再次出现,太多不同的男人爱她,愿意为她去死。而当晏清丞走到桑浓黛面前时,她却露出茫然的神情,说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晏清丞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她当然不认识他。她只认识魔尊、裴谚、桓称、苍擎、冬青。她不认识晏清丞。 她不再同他说话,转过身, 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 晏清丞僵立在原地。 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着笑意, 又很遗憾似的说:“这个世界人太多……这么多人族、妖族,她也总会遇到喜欢的男人, 你要怎么办?” 半晌,晏清丞慢慢地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声音说:“好!说得好!人世间爱恨情仇,贪念太多,只要他们存在一日, 邪魔便会壮大一日……你又要怎么办?” 这次,晏清丞没有说话了。 那道声音充满诱惑地说:“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将他们都杀了。邪魔既是欲望存在的伴生物,那么,只要将能够产生欲望的主体都杀了,天下自会肃清。” 梦境变幻,出现了晏恪的身影,他对年少的晏清丞说,他的职责就是清除邪魔,重塑封印,庇护天下人。 现在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这个世界,只要剩下你与她就足够了,不是么?”那声音一边说,一边让桑浓黛的面容再次出现,她盈盈一笑,晏清丞仿佛听到她在对自己说话,说什么呢?他怎么也听不清。 晏清丞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以至于那道充满诱惑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终于,他听到她说:“有什么证据?” 证据? “邪魔可以被杀死,为什么会被认为不会消失?有什么证据?有任何人把它们全杀光了再亲眼见到它们重新诞生吗?” 晏清丞将这段话复述出来。 那道声音说:“你试试杀光天下人不就知道了。” 晏清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他简直是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道声音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晏清丞说:“我就算要试,也应该试她说的,把你们这些邪魔杀光了看看会不会重新诞生,哪有一上来先杀人的。” “……你醒了?” “我醒了,”那种身处梦境中的朦胧恍惚被牵着走的感觉消失了,晏清丞嘴角噙着微笑,“因为你让我见到了她,所以我想起了她对我说的话。” “……” “梦魇鬼,你在邪魔境外游荡多久了?你的本体真身在哪里?你的本体真身有几个?” “……” “你知道么,晏祖留下的书里说,天璇刀能映照出、找寻到世间一切邪魔,并将它们杀死。” “……” “你知道么,天璇刀快要重现于世了。” “……” 晏清丞恍惚听到了刺耳的尖啸,他蓦然醒来,屋外只有他看惯了一片雪松林,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神君。” 青衣侍者送了一罐新采的烟兰坠露来,这烟兰坠露是玉穹山特有的茶,味道极好,但是晏清丞喜甜,平常不怎么喝,不过这两日说是要平心静气,才喝得多了。 晏清丞瞥了眼茶罐,摆摆手,他说:“不用了,我要下山。” 青衣侍者一愣,想到之前对弈时神君说的话,他好奇道:“你是要去找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么?” 晏清丞痛快地承认了:“是要去找她。” 青衣侍者犹豫了一下,劝道:“神君,先山主曾经说过,晏祖祖训,若非有极为棘手的邪魔需要处理,山主是不能随意下山的。” “巧了,”晏清丞唇角扬起一抹笑,“五洲四海确实正游荡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邪魔。我下山啊,是做正事,绝非违背祖训。” 青衣侍者:……好难相信啊。 …… 晏清丞刚刚离开玉穹山,玉穹山便来了客人,来人青衣侍者倒是认识,正是此前来过一次的长浩宗宗主介恒,说有急事要找神君。 青衣侍者便说神君下山了。 介恒问他下山去了哪里。 青衣侍者垂眸说道,说是要去找天下第一美人。 听到这几个字,介恒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很快告辞。 * 晏清丞下山直奔东隅城,以本体出行,行事就是方便,桑家的护家阵法,他的神识可以不着痕迹地探进去,并将房屋院落扫了个遍。 桑浓黛不在家。 好在他听到了只言片语,明白她与桑如是出去了。 于是就在整个东隅城找起人来。 找到桑浓黛时,正有个算命瞎子缠着她。 两个人的对话,晏清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着桑浓黛,不想她第一时间发现他,不知为何……像是一种“近乡情怯”。 用分身面对她,他虽会忧虑她会不会喜欢分身的模样气度,但那种忧虑是淡淡的,毕竟只是分身,她若是不喜欢,换一个就是。 但是本体不一样。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他。 她若是不喜欢最真实的这个他,应该怎么办? 晏清丞正想找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来,便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是她! 他该怎么…… 身体先于念头,晏清丞转身过去。 耳边是她带着一点笑意的话:“公子,你愿意同我成亲么?” 秋天的阳光璀璨金黄,照耀在她身上,她的眼眸、皮肤还有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他也笑了起来,说道:“我愿意。” …… “如姨,你听我解释!”桑浓黛很无助。 这条街是东隅城最热闹繁华的,此时已有许多人将视线投来,不少人认出了桑家家主桑如是和天下闻名的桑浓黛,至于那位俊美男子……窃窃私语响起,路人们互相询问讨论起来。 桑如是冷静道:“回去再说。” 她在前,桑浓黛在后。 然后,晏清丞也泰然自若地跟了上去。 到了桑家门口,桑如是回头,犹豫道:“这位公子……” 她看了看桑浓黛的神情,她低垂着脑袋,分明是心虚的样子。 于是桑如是客气地对晏清丞说:“一起进来吧。” 三人刚进门不久,便有人来报,说有贵客求见:“是长浩宗宗主介恒。” 介恒不等桑如是相请,径直进来,目光落在晏清丞身上。 他是见过晏清丞的,在他还年少时。 “神君。”介恒行礼。 晏清丞回了一礼:“介宗主。” 桑如是吃了一惊:“神君?哪位神君?” 介恒道:“这位是玉穹山神君,晏清丞。” 桑如是愣住了。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霎时间,她猛地看向桑浓黛:“你……” “如姨,冷静!”桑浓黛抓住了她的手,诚恳道,“此事说来话长,现下神君与宗主有要事要谈,我就先回房了。” 桑浓黛还是没跑成。 介恒和晏清丞都表示,要谈的事,桑浓黛听一听也无妨,她毕竟也是炼本真境,而且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让她心里有数也好。 不过,介恒说的事,桑浓黛却是早就有所察觉的。 他说他做了个梦。 寿数到了尽头,身体年迈,境界无法再突破,整个人垂垂老矣,眼看将死,他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渴望天道垂怜。 于是他梦见了,有人告诉他,只需要接纳它的力量,他就能拥有他渴盼的天道垂怜,再活百年、千年。 他一时动摇,应了。 只是一刹那介恒就是意识到不对,他逼着自己醒来,有灵力压制住体内的诡异力量,匆匆前往玉穹山,又匆匆追至这里。 桑浓黛喃喃:“梦魇鬼。” 介恒意外道:“你知晓这魔物?” 桑浓黛便将她在北境妖族看见的事说了,桑如是也说了自己的事。 “此事简单,”晏清丞说着,伸手在介恒身前,使了一套术法,“介宗主所受侵蚀不深,这玉穹山的除魔之术,可以将之尽数拔除。” 一边说话,晏清丞的余光一边瞥向桑浓黛。 这术法的手势印法,与苍擎教她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掩藏,或者说,他希望她认出。 只要她生出疑惑,只要她问,他一定全盘托出。 而桑浓黛……她摸了摸鼻子,目光移向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晏清丞一套漂亮的术法用完,桑浓黛硬是一眼都没看他。 眼见魔气被晏清丞扯出,消散,介恒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显得更苍老了,向晏清丞道谢之后,介恒说:“我要先回长浩宗,安排一些事情。” 桑如是起身相送。 留下桑浓黛和晏清丞,单独在这待客的厅堂之中。 桑浓黛在心里里琢磨了一番,按照白泽石梦境的进程来看,晏清丞灭世应该就在这段时间。 他看起来仍然是传闻中那个玉穹山神君,清雅洁净。 晏清丞开口:“你在想什么?” 桑浓黛真把在想的说了出来:“玉穹山神君,没我想象中那么超凡脱俗,反倒是有些……爱开玩笑。” 说完,她自己讪讪一笑。 晏清丞沉思:“开玩笑?你是指?” 桑浓黛说:“说是我未过门的夫君这话……哈哈。” 晏清丞微笑道:“黛儿,这不是玩笑,我愿与你成亲,难道,你不愿与我成亲么?” 考虑到眼前的晏清丞很可能受到什么刺激就要杀光全天下的人,桑浓黛决定施行缓兵之计,她垂下眼帘,轻声说:“……也没有……” 送完介恒回来在门口听到这两句的桑如是:“……” 她算是知道黛儿的那几任夫君怎么来的了。 第80章 桑如是走进厅堂, 对着两人淡淡道:“神君莫要开玩笑了,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为好。” 说完,她把桑浓黛拉到旁边, 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 桑浓黛今日难得乖巧, 什么都没说,乖乖低头站到她身后。 晏清丞问道:“为何?” 桑如是笑笑:“没有为何。今日之事, 我知道只是一场误会, 神君请回吧。” 晏清丞思忖,或许是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还是暂退一步,徐徐图之。 他微微一笑:“好, 那我今日且回,明日再来。” 桑如是:? 桑浓黛:? 桑如是还想再说什么,晏清丞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说说,你与玉穹山神君是怎么回事。” 回到春山院,本以为能逃过一劫的桑浓黛听到这句话, 下意识道:“你不是说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么?就是一个算命的老道非要说……” 桑如是说:“这个我知道, 但你的神色不对,我看出来了。” 桑浓黛:“……” 毕竟是养她这么大的如姨, 太了解她了。 她只好低头, 老实交代:“是有一些前缘。”具体细节受限于缘机秘境的力量她不能说, 只能这样含糊一下。 桑如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桑浓黛道:“怎么了, 如姨?” 桑如是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黛儿长大了。自己闭关才多久,她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行事也变得聪颖果决,自己现在还有这条命在, 也是她救下的。 有些事不该再继续瞒着她,还当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 桑如是说:“黛儿,玉穹山与你有些渊源。” 桑浓黛眨了眨眼:“晏恪,是我爹,是不是?” 桑如是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桑浓黛说:“就是一些机缘奇遇意外巧合……加上我大胆推测,再加上您如今的反应……总之就是知道了。” 桑如是意识到,桑浓黛已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远了。 停顿了一会儿,她将当年的事缓缓道来。 桑浓黛终于得知了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 她的母亲桑无念从小天赋出众,被作为下一任桑家家主培养,桑无念自小就对奇闻异事充满兴趣,她最喜欢问津客的书,也学着问津客的笔调,写过一些探寻秘境的文章。 桑如是从小就屁颠屁颠跟在桑无念这个姐姐后面玩,许多东西,都是桑无念教会了她。 桑无念最感兴趣的秘境是传说中的缘机秘境和邪魔境,她成为炼本真境的仙君之后,就开始在五洲四海四处寻找缘机秘境的踪迹,不过缘机秘境怎么也找不到,便退而求其次,想去看看邪魔境。 她去了西野夷山,然后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人,当年的玉穹山神君晏恪。 两人不仅相爱了,晏恪还陪着桑无念探寻了许多地方,桑无念问他不是说玉穹山人不能随意下山么,晏恪说他厌恶陈规,不愿遵守,彼时他信心满满,作为神君,他能应对一切问题,更何况晏恪认为,很多问题根本不是真正存在。 两人在东陆游玩时,依照凡人的习俗成了亲,之后不久,桑无念有喜。有了孩子后,晏恪却开始担忧起来。桑无念笑他,你不是说什么都能解决么,晏恪也笑了,他说他发誓不会让孩子受到晏家血脉的“诅咒”。 桑无念知道晏家人与邪魔境封印之间的联系与宿命,但她也选择了相信晏恪。 直到孩子出生后不久,桑无念遇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缘机秘境! 从缘机秘境中,她看到了可怕的未来,她和晏恪的女儿终究还是会像所有晏家人一样为邪魔境封印而死。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告诉晏恪之后,晏恪决心要改变女儿的命运。 晏家人和邪魔境封印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以血缘为系,还以力量为系,只要晏家人成长、修炼,就能获得晏祖留下的力量,正因如此,保证了晏家代代都是天才。 所以,晏恪想了个办法,暂缓女儿的成长,找另一人代替她接收晏祖留下的力量。 这一缓,就缓了近两百年。 天渊玄冰封印之术,是要有灵力源源不断维系的,桑无念因此放弃了桑家家主之位,她的修为没有突破,身体也渐渐变得虚弱,以至于最终没能陪着桑浓黛长大。 “如果姐姐爱上的不是晏恪,”桑如是神色沉沉地说,“她应该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然而……” 桑浓黛:“然而?” 桑如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变得柔软,就像当年桑无念看女儿的目光:“然而,姐姐说她不后悔。” 她说她少年时好奇的东西都看到了,邪魔境、玉穹山、缘机秘境,她与相爱的人也厮守过了,她还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 桑无念说:“哪怕是修炼之人,也从来没有真正的长生不死,如是,不用为我伤心,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今生种种我不后悔,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黛儿长大。” 桑如是那时流着眼泪想,姐姐不能陪,她会陪的,她会一直陪到,黛儿不需要她为止。 “如姨,”听到这里,桑浓黛像小时候一样钻进桑如是怀里,抱着她蹭了蹭,“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我永远需要你!” “都多大了……”桑如是呢喃一句,却没将她推开。 片刻后,桑如是说:“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所以黛儿,我不希望你和晏清丞走到一起。” 桑浓黛沉默片刻,说道:“他又不是真正的晏家人。” 桑如是说:“你还不明白么,他迟早会因邪魔境封印而死,到时候你会多难受……” 说到这里,桑如是忽然一顿。 想到黛儿已经死了……一二三四,四任丈夫,她会不会,已经习惯了? 桑浓黛说:“如姨,你放心,我会看着办的。” …… 翌日,晏清丞果然如他所说,再次登门拜访。 这次面对一脸想要他赶紧走的桑如是,晏清丞彬彬有礼,先谈了正事。 梦魇鬼,天璇刀,南域。 “你和黛儿?”桑如是沉吟道,“我与你们一起……” “如姨,”桑浓黛不声不响冒出来,“你大病初愈,不能劳累,前往南域寻找天璇刀碎片一事,还是由我和神君去办,找碎片这事儿我已熟练,很快就能办完回来。” 桑浓黛还惦记着那座荒山呢,若是荒山生机能够修复邪魔境封印,如果生机足够,也许就不需要晏清丞以及从今往后的其他任何人用生命来维持它? 现在当世最强的神君就在身边,除了成亲,剩下的她什么都做一遍,荒山是不是就能全部恢复生机了? 只是撩完神君就跑的话……感觉自己和天下人都会比较危险。 或许,她应该考虑的是,撩完了还跑得掉么?《 》 80-84 第81章 玄方宗满宗丹药味儿, 丛幽正坐在一棵高大灵树上极目远眺,看着山下村落城池,心里漫无目的地思索……不论想什么, 最后总能想到桑浓黛。 桑浓黛已坦诚地说过, 对他无意, 可他还是盼着她来找他,不知桑家家主病情如何, 他这里丹药颇多, 总有用得上的,桑浓黛若是来了,他定会…… “师哥!出大事了!” 丛幽回头望去, 看到那小师弟满头大汗的样子,眯眼道:“出什么事了?” 小师弟说:“宗主出关了,丹药没炼成不说,他还把药鼎砸了,然后一声不吭甩袖走了。师哥师姐们都说不对劲, 宗主可能走火入魔了, 现在又不知所踪。” 丛幽皱眉:“我去看看。” …… 这次再来南域,桑浓黛发现, 这里也有入秋的迹象了。 天璇刀只差一块碎片, 力量也比之前强大很多, 这次给出了一个较为精准的范围。 赤龙镇。 这个镇子很繁华,因为从这里能看到海上的翠琅岛, 在遥远天际,烟波浩渺之中。 赤龙镇既靠山也靠海,镇子本身不大,但是根据桑浓黛的感应, 天璇刀的指引将一部分山与海包含在内了,若要寻找,也没那么简单。 若想要获得更准确的地点,按照桑浓黛的经验,一般她和某人的关系与感情深入到一定程度,在机缘奇遇的加持下,便能够很快获得碎片。 桑浓黛看向某人。 他们此时正在赤龙镇周围的一座山林间,晏清丞正用神识搜索,片刻后,他对桑浓黛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来赤龙镇三天了,周围的山基本搜遍,一无所获。 看晏清丞揉了揉眉心,桑浓黛说:“我们回镇上打听打听吧,说不定会有线索。” 就像在北境,那碎片竟然就供奉在狐族圣堂,也许这边情况与之相似。 桑浓黛和镇上的人打听了一番,没打听到什么和刀刃碎片有关的消息。 倒是听说这镇名有几分来头,说是与赤鳞龙有关。 赤鳞龙是具有上古血脉的神兽,基本上活在传闻之中,不过桑浓黛知道,赤麟龙确实生活在这片海域。 在白泽石梦境里,她曾与顾无戾来此杀过赤鳞龙,彼时李瑶瑟身死魂残,顾无戾寻了邪魔异术,要取赤鳞龙的筋骨为她重塑身躯。 不过现在李瑶瑟好好的,赤鳞龙的筋骨应该保住了。 桑浓黛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找到,两人回了客栈。 因赤龙镇能够看到翠琅岛,还有渡船,来这里眼巴巴望着翠琅岛想要求医问药的人不少,故而镇上有好几家客栈。 桑浓黛和晏清丞在最好的那家,定了两间上房。 这间客栈大堂有赤龙镇本地特色菜单,桑浓黛每天搜累了,就回来尝两道特色菜。 晏清丞也与她一同坐下。 桑浓黛看着他尝了一片鱼脍,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鱼脍,不是什么有灵气的特别的鱼。 顶着她探究的目光,晏清丞咽下鱼脍,问道:“这样看我做什么?” “好吃么?” “好吃。” 桑浓黛笑了笑:“玉穹山神君是不是从未吃过这样普通的鱼?” 晏清丞面不改色:“我并非生来就是玉穹山神君,你应该知道。” 桑浓黛唔了一声,没说话,埋头吃鱼脍。到捅破一切的时候了么?她不确定。 晏清丞说:“我其实是东陆人。” 桑浓黛呆了呆。 晏清丞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我的亲生——” “等等,”桑浓黛打断他,“神君,有些话不是我该听的吧?” 晏清丞看着她,温柔一笑:“我们是未婚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虽然没不同意……”桑浓黛咕哝了一声,“但也没同意啊。” 晏清丞笑容微凝:“什么?” 桑浓黛说:“没什么。” 以晏清丞的耳力,他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晰,只是她不挑明,他也就当没听见,继续说:“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过我出生的那年东陆战乱,他们未必是有心将我抛弃,我小时候,这样一餐‘普通的鱼’对我来说已可以称得上美味,我也捞过河里的鱼饿急了生啃过,不过那时候的鱼,远没有眼前这盘鱼脍好吃,你可知为什么?” 桑浓黛被他的讲述带进去了,歪歪头:“因为鱼的种类不同?” 晏清丞摇摇头,望着她说:“因为现在有你在我身边。” 桑浓黛:“……” 桑浓黛抬眼,漆黑的眼瞳倒映着他的面容,她轻声问道:“神君喜欢我?” 晏清丞心脏一跳,正色道:“是。” 桑浓黛问:“为什么?” 晏清丞说:“因为有趣。” “有趣?” “最开始是因为有趣,这些年我……” 铮—— 一柄造型华丽的鱼叉破风而来,直奔桑浓黛面门。 晏清丞神色一变,骤然起身,灵气荡开,那鱼叉却威力无穷,顶着他的灵力,生生又往里刺了数尺! 桑浓黛认出了这根鱼叉,天下能用这样的武器还能与晏清丞有一战之力,就只有南域王了。 南域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并且朝她下手? 外面传来几道破风声。 晏清丞抓住鱼叉,反手将它丢了回去,他另一只手拉着桑浓黛,飞身离开这间客栈。 出门的时候,桑浓黛扫视一圈,发现客栈外居然出现了不少人,神情全都十分古怪,直勾勾看着她。 这个平静的小镇,此时看起来很诡异。 …… 丛幽从宗主砸药鼎的地方,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息,他带着几个玄方宗弟子和宗主豢养的一种对气味极敏感的鸟儿追着那气息寻找宗主,一路往南,来到了赤龙镇。 作为南域人,他听说过这座海边小镇,因翠琅岛而出名,他为了寻炼丹药材也来过几次,印象里,这个小镇是平静繁华的,不像现在这样,安静,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轰隆—— 远处有座房屋倾塌,烟尘滚滚。 鸟儿对着那个方向啾了两声。 丛幽招手,带领着那几个玄方宗弟子:“我们去看看,大家都小心。” …… 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桑浓黛原本打算先跑为上,毕竟光一个南域王就是神君,晏清丞能对付他,但剩下的这几十人都要她来对付,恐怕有点难度。 可惜这些人没打算放走他们,见到桑浓黛就一拥而上。 桑浓黛和晏清丞不得不与他们交手,两人都在思索如何脱身。 和这些人一交手,有件事倒是顿时明了。 这几十个修士身上溢出的熟悉魔气,让桑浓黛和晏清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梦魇鬼!” 桑浓黛喃喃:“他们受到了邪魔的操控。” 晏清丞说:“全都疯了。” 扭曲的面孔下看不到他们作为修士本身的意愿,只有梦魇鬼对这两人的杀意,尤其是桑浓黛。 晏清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它是来阻止天璇刀出世的,它害怕你拿到最后的天璇刀碎片。” 梦魇鬼来得太快,而他们找得太慢。 桑浓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四周,现在天璇刀碎片还不知道在哪儿,既然梦魇鬼不想她找到碎片,她偏要马上拿到。 其实排除了这个镇子本身,排除了山,就只剩下海了,偏偏海是如此广阔幽深。 事到如今,想要碎片送到她手上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眼看那些人不顾自身安危,不顾身上已然受伤流血,被打倒后再次爬起来朝两人扑来。 晏清丞抽出一把剑。 他手腕转动,剑光流转,犹如涟漪层层荡漾开来,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这一层层如水般的涟漪,爆开极为恐怖的力量! 这间人早就跑光的客栈霎时坍倒,那些被梦魇鬼控制的修士被震荡得身体倒飞而出,剧烈晃动中,晏清丞搂住桑浓黛,两人平稳落下,站在一地废墟之上。 烟尘雾霭散开,桑浓黛环住晏清丞的脖颈,抬头吻住他的唇。 为了找碎片,不管了,先亲了再说。 晏清丞的唇温热柔软,起初没有动,因为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亲上来,可是反应过来后,他就炽烈地吻了回去。 桑浓黛胸口的玉坠烫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想,是因为晏清丞是神君么,反应这么明显,以至于…… 晏清丞的手顺着她的肩颈,抚摸到了那枚玉坠。 桑浓黛头皮一紧,呼吸都乱了。 两人丝毫没有意识到——或者没有在乎,不远处刚到的玄方宗几人,看到了这缠绵悱恻、久久不愿分开的吻。 丛幽怔了一会儿,捂住心脏,踉跄了一步。 小师弟惊道:“师哥!怎么回事!有人偷袭你?!” 他的脑袋唰唰东张西望,一脸警惕。 丛幽:“…………”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82章 晏清丞将那枚玉坠拈到手中, 摩挲了一下。 桑浓黛一把夺回。 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晏清丞触及这枚玉坠,就知晓了它别有洞天。 桑浓黛垂下眼帘, 唇瓣上残余着他留下的温度, 她攥着玉坠, 眼前浮现了天璇刀给出的浅浅幻象。 碎片所在的范围……发生了变化。范围变小了,但也偏移了, 现在要比一开始给出的范围更往西一些。 之前没有过这种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天璇刀碎片在动。” 砰! 南域王的鱼叉飞射过来, 两人同时闪开,鱼叉擦过与他们擦身而过,扎进废墟地面。 那些受到梦魇鬼控制的修士又开始冲过来, 晏清丞眯了眯眼,长剑上逐渐缭绕起凛冽杀意,这时,桑浓黛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我们去翠琅岛!” 晏清丞一怔。 桑浓黛说:“我知道怎么拿到天璇刀碎片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晏清丞笑道:“好。” 说着, 他长剑一扫, 不与这些人缠斗,带着桑浓黛飞身御剑离开。 那些修士狂奔去追, 各使各的术法。 其中一个修士正要腾空, 被玄方宗众人扑上去按了下来:“宗主!宗主你醒醒啊!” …… 海水在桑浓黛脚下汹涌, 带着潮湿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呼啸而过。这不是一趟慢悠悠的观景之旅, 只要回头,就能看到对她和晏清丞穷追不舍的修士们。 踏着晏清丞的剑,桑浓黛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能进翠琅岛么?” 要不要绕路去找一趟施阔?他在南域行商已久,跟桑浓黛说过有进翠琅岛的路子。 晏清丞笃定道:“这世间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好, ”桑浓黛说,“从东南方向进岛,那里离我要找的东西最近。” 长剑载着两人飞过波澜起伏的大海。 晏清丞御剑环绕翠琅岛,在东南方向入岛。 入岛的刹那,桑浓黛感觉到了翠琅岛上的阵法力量,不过顷刻间就被晏清丞撕开了一个裂口。 只是那阵法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两人脚下的剑因此剧烈震动起来,飞行轨迹变得不再平稳,歪歪扭扭往岛上青山撞去。 晏清丞顿时抱紧了桑浓黛,长剑猛然一扭,桑浓黛只觉天旋地转。 两人滚动着栽进一片山谷花田中。 灿金色的花朵热烈洋溢地怒放着,伴随着他们的撞入,扬起一大片花粉。 这片花田十分柔软,桑浓黛觉得自己整个儿陷了下去似的,花粉的香气又轻又甜,她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起身。 一朵花正好落在她面前。 桑浓黛定睛一看,立即欣喜地抓住了旁边晏清丞的手臂:“就是这种花!” 晏清丞俯身过来,从她手里拿起那朵花仔细端详:“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些花所在的地方,生活中一种特殊的灵虫,有了那些灵虫,我们就能钓出赤鳞龙。” “赤鳞龙?”晏清丞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天璇刀碎片在赤鳞龙身上。” 桑浓黛点点头。 她是从碎片范围的变动,和白泽石梦境中有关赤鳞龙的部分确定的。 梦境里她和顾无戾一起斩杀赤鳞龙,过程中,她注意到赤鳞龙有一片奇异的鳞片,她以为那是它的逆鳞,但是将它剥下时,她发现这片“逆鳞”形状很不规则,而且十分锋利,她被划伤了手,没有拿住它,它就那样掉进了海里。 “我怎么没感觉到这片花田里有什么灵虫?”晏清丞用神识扫了一遍,没发现其他生物。 桑浓黛说:“要等晚上,月光好的时候它们才会出现,我们得等……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桑浓黛赶紧拉着晏清丞起身,捂住口鼻:“不能吸入这花粉!” 然而刚刚起身,两人就都摇晃了一下。 桑浓黛有些懊恼自己想起得迟了,这花粉闻起来没什么异样,实际上吸入多了,会出现一种类似醉酒的感觉。 而且这花粉的威力极强,就算是神君也会受到影响。 “赶紧走……”桑浓黛觉得头已经开始晕了,她拉着晏清丞踉踉跄跄往外跑,“不然我们会一直醉在这里……” 晏清丞忽然打横将她抱起,剑吟清越,自动飞来,重回他脚下,载着两人往旁边的山腰飞去。 周围的空气为之一清,桑浓黛闻不到那花香,自我感觉清醒了许多,可当真的落地,发现自己还是走不稳路时,才意识到“醉意”没那么容易消下去。 白泽石梦境里她和顾无戾只在花田待了一小会儿,也没像她和晏清丞一样搞得花粉满天飞扬,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迷糊了小半个时辰。 晏清丞收了剑,拉着桑浓黛走进一片山洞里。 这山洞可没有苍擎的洞穴布置得那么温馨舒适,里面阴暗潮湿,生着苔藓。 在外面时不觉得,进了这山洞,桑浓黛觉出了些许冷意。 晏清丞默不作声地脱了外衣垫在地上,对桑浓黛说:“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 桑浓黛坐下来,看着外面,一只鸟飞掠而过,在她眼里重了影。 晏清丞坐在她旁边,扶着额头,低声喃喃:“我还从来没有醉过。” 桑浓黛笑了一声,山洞外是橘红色的夕阳,落日余晖照得那片会醉人的花田愈发灿烂,也照得她眼眸里光辉流转,她看向他,说:“若我是第一个看到玉穹山神君醉态的人,也是一种荣幸。” 晏清丞也偏过头来,他深深凝望着她:“叫我晏清丞。” 桑浓黛眼睛虚眯起来:“不过你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你想要见到什么区别?” “唔……”桑浓黛说,“话本里,主角喝醉了酒,总会有些事发生。” 隐秘的,愚蠢的,滑稽的,真心流露的……又或者会做出一些冲动的,混乱的,克制不住的……事情。 桑浓黛说:“大约因为这不是酒……诶,晏清丞,你说,这种花用来酿酒效果是不是会很好?” 她红润的唇瓣说话时张张合合,晏清丞不自觉地盯着,上一次吻她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唇齿间,这时他又受到了诱惑,低头再度吻住了她。 桑浓黛顿了顿,仰着头迎了上去。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就不会觉得这山洞冷了。 渐渐地,太阳已完全沉到海面之下,夜幕降临了。 这是一个阴沉的夜晚,浓云翻腾,没有月亮。 没有月光,灵虫就不会出现。 桑浓黛的手触碰到晏清丞的腰腹,他的衣衫已微微凌乱,两个人的喘息在这狭窄的山洞里清晰可闻。 一不做二不休,桑浓黛把他扑倒了。 反正,都怪这翠琅岛上的奇花,让她醉了,醉得如此厉害。 第83章 桑浓黛醒来时, 在晏清丞怀里,她抬手遮了遮眼,从指缝看到了山洞外清透的天空和湛蓝的大海, 阳光穿透层云, 落在她衣裙上, 明亮灿烂。 啊……天亮了。 桑浓黛起身想要往外,被晏清丞一把拉了回来, 抱在怀中, 捂着她的嘴。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话语是用神识传入她脑海:“先别动,大医师在外面。” 桑浓黛眨了眨眼。 大约是昨日他撕开封印的动静被大医师察觉到了, 所以她会来查看情况。 桑浓黛细微地点了点头,稍稍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不动了,只有眼珠活泛地看来看去。 今日是个晴天,不出意外, 晚上应该会有月亮吧。 过了几个时辰, 大医师才离开。 桑浓黛松了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怀里骤然空了, 晏清丞竟有些不习惯, 他抬头看她, 她伸手将垂落满背的黑发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上面还有他留下的浅浅吻痕。 晏清丞说:“黛儿,我们成亲以后,到玉穹山……” “成亲?”桑浓黛没等他说完就出了声,她回过头, 微微一笑,“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难得上一次翠琅岛,我们去逛一逛,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好东西吧。” 不等晏清丞再说话,桑浓黛先一步出了山洞。 传说中的翠琅岛,桑浓黛也确实对它充满好奇。 站在山顶,一览四周景色时,桑浓黛忽然想到了母亲,桑无念也来过翠琅岛,小册子里写到过。 那日,桑如是告知桑浓黛她的身世之后,就将她母亲的一份遗物交给了她,一份小册子,里面一笔一画,都是桑无念所写的她去过的地方,经历的事,格式类似问津客所写,里面就提到了翠琅岛。 这样的景色,娘亲也看到过么? 她看到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的女儿也会来到这里? 晏清丞来到她身边。 微风吹拂而过,翠琅岛静谧安宁。 …… 夜幕降临。 今夜月华如水。 桑浓黛望向那片花田,淡蓝色的、身上萦绕着淡淡光辉的灵虫在金黄色花瓣上懒洋洋地晒着月光。 “就是那些灵虫,”她轻声对晏清丞说,“很难捉,要趁它们不注意将它们放进玉瓶里。” 晏清丞也轻声道:“好。我们要捉多少?” 桑浓黛思忖片刻:“十个玉瓶吧。” 晏清丞轻一点头,悄无声息地开始动手。 不得不说,神君就是神君,晏清丞捉灵虫的速度要比梦境中的顾无戾快得多。 十个玉瓶装满后,桑浓黛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找赤鳞龙!” 天璇刀给出的范围又缩小了一点,同样,也移动了位置。 黑夜的海上,反而是绝佳的钓出赤鳞龙的时机。 因为这时将发光的灵虫落在海面会格外显眼。 桑浓黛先倒了一个玉瓶的灵虫下去,遇到海水之后,灵虫身上的光辉大盛,它们飘飘悠悠地下沉。 晏清丞在一旁感知海水涌动的情况,要从中找出最细微的异常,那很可能就是赤鳞龙被吸引来的痕迹。 因为在取灵虫时还是闻到了那种花香,他这时的感知有点模糊。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对桑浓黛说:“西边。” 桑浓黛就往西边走一些,再洒下一瓶。 这样如法炮制,倒下去一半的灵虫后,明亮的蓝色光芒之下,有红色的巨大的影子游动。 “来了来了。”桑浓黛心想太好了一切顺利。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空中就有怪异的风声传来。 桑浓黛望去,发现是那些受梦魇鬼影响的修士又出现了! 真是阴魂不散。 她看了看那些修士,又低头看了看潜伏在海水下赤鳞龙,计上心头。 桑浓黛又倒下两瓶灵虫,然后将剩下的,洒到了那几个修士身上。 “什么东西?”那几个修士惊了一瞬。 桑浓黛“咦”了一声:“原来你们会说话啊。” 意识到桑浓黛做了什么,晏清丞笑了一声,转瞬间御剑带她飞走,修士们正要追,只听“哗啦”出水声,一条在月光下鳞片闪烁着仿若血色红光的龙从海水中跃出,扑到那几个修士身上,去吃他们身上的灵虫。 骇得那几个修士一通乱叫,有两个直接掉进了海里。 桑浓黛则趁此机会,在月光下寻找着它身上异常的鳞片。 “我看到了,在那边!”她对晏清丞喊道。 桑浓黛自己御刀去取,晏清丞紧随而上。 不过那赤鳞龙也不是善茬,桑浓黛刚触及那碎片,它整个身体便剧烈地扭动,蛇一下从她手底下滑走了。 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它一个猛子就想重新扎进海里,然而一把剑拦住了它的去路。 赤鳞龙丝滑掉头,毕竟它是一条龙,除了游还能飞,不能入海那就上天。 桑浓黛和晏清丞朝它追去,几次都拦下了它。 双方都觉得彼此难缠。 黑夜中,赤鳞龙眼睛骨碌一转,尾巴一甩,朝赤龙镇的方向飞去。 此时,天色熹微,黎明将要到来。 一龙二人在往赤龙镇冲,赤龙镇也有十来人正往他们的方向飞来,正是那些修士。 …… “宗主,醒醒!”丛幽发现宗主似乎处于深深的梦魇之中,他眼睛虽然睁着,但是真正在看的,并非眼前的景象。 这两日玄方宗弟子将宗主束缚起来,牢牢看守,丛幽试了好几种法子,都叫不醒他。 忽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响,眼珠翻着,在拼命往外看。 丛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条红色鳞片的龙,追着龙的人——桑浓黛和晏清丞,还有追着桑晏二人的那一众诡异修士。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尽管晏清丞对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但随着南域王加入战局,这样的平衡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 桑浓黛情急之下,跃到了赤鳞龙身上。 “赤鳞龙,我们谈谈!我只是想要你的一片鳞片,又不是要抽你的筋骨!” 赤鳞龙没理她。 “而且那又不是你真正的鳞片,那不属于你!” 赤鳞龙大吼一声,想要将桑浓黛甩下去。 “行。”桑浓黛呼出一口气,谈不拢,还是得强来,桑浓黛紧紧抓着这条龙,慢慢调整位置,到了那块鳞片附近,伸手去拔。 赤鳞龙甩得更厉害了。 桑浓黛咬紧牙关,死不撒手。 锵! 长剑与鱼叉相撞飞开,晏清丞反手一掌,将南域王打得砸进地面。 另一边,桑浓黛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赤鳞龙甩得直坠而下。 晏清丞闪身飞过去接住了她。 桑浓黛呼出一口气,接着笑容灿烂地举起手里的东西:“我拿到了!” 晏清丞也莞尔:“好。” 桑浓黛将那已初见雏形的天璇刀拿出,碎片自动吸附上去,与之组成一把雪亮的刀刃。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从魔宫宝阁里选中的那把黑刀,也震动起来。 当初选中它,是因为桑浓黛对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 现如今,她终于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这把刀里,也有天璇刀的一部分。 黑刀在震颤中碎裂开来,散出细小的碎片,它们缓慢聚集在一起,渐渐形成刀柄的模样。 与此同时,伴随着晨光照亮天地,两道气息强悍的身影悄然出现。 不远处的丛幽看到那两人,吸了口南域早秋的凉气。 当今一共才几位神君?现在那两位加上南域王,就出现三个人,还有和桑浓黛在一起的那位,从势力与外貌来看,应当就是玉穹山晏清丞了。 丛幽眨了个眼的工夫,这四位神君就开战了,准确说是三位神君围攻晏清丞。 没想到小小的赤龙镇,今日竟然会有这样一出戏看。 剩下的那些修士发狂地扑向桑浓黛。 无论如何,丛幽无法置身事外,他弹出数粒丹丸,阻挡了一波攻击,接着来到桑浓黛身边,问她:“什么情况?” 桑浓黛惊讶于他的出现。 丛幽说:“是我们宗主,和这些人一样,不知被什么影响了。” “魔物,”桑浓黛说,“梦魇鬼。” 丛幽看了眼她手中的刀与刀柄,问道:“这又是?” “天璇刀。” “传说中的天璇刀!”丛幽只觉所有一切都串起来了,他理解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身处战局中的晏清丞留意桑浓黛那边的情况时,恍了下神。 南域王一拳头砸在了他脸上,像是报方才那一掌之仇。 晏清丞:“……” 他眉眼间显露出几分阴郁狠厉来。 晏清丞召剑在手,不再因为这些人是受梦魇鬼影响或许有恢复正常的可能而手下留情。 桑浓黛焦灼地盯着刀与刀柄,这种时刻,它们的相融显得格外缓慢。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 还有风声。 风里有什么。 桑浓黛觉得自己在下坠,朦胧重叠的幻景在浮现。 “浓黛!”是丛幽的声音。 他使劲摇晃她的肩膀,从乾坤袋里抓出一株草药放到桑浓黛鼻尖。 桑浓黛猛地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这草药散发出一股极为刺鼻的气味,又泛着冰凉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也意识到刚才是她正被梦魇鬼拖进梦里。 这种让她入梦的方式显然不是最好的一种,痕迹太明显,太容易被察觉。 但是眼看天璇刀就要出世,它急了。 桑浓黛拿起那株草药,强迫自己多闻了几口,同时对丛幽说:“你也闻两口,千万别睡着!” 晏清丞…… 桑浓黛霍地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战况。 晏清丞果然也受到了影响,方才与三位神君对战,出剑之后,他是占上风的,现在隐隐有些不敌了。 桑浓黛咬了咬唇,捏着那枚玉坠,思索要不要用荒山生机换去天璇刀快速融合之时,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心声,只听一声犹如龙吟的刀鸣,天璇刀光华大绽! 桑浓黛将它握在手中。 所有的感觉都变得不同了。 她看到了更多,包括之前看不到的东西——那些缠绕在受梦魇鬼影响的修士身上的魔气。 桑浓黛挥刀斩去! 天璇刀所到之处,魔气尽皆消散。 那修士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双目圆睁,喘息不止。 桑浓黛先快速将缠绕在那些修士身上的魔气斩断。 丛幽深吸了一口气:“浓黛,我这就带我们宗主来!” 桑浓黛对他点了点头,丛幽转身狂奔,桑浓黛则杀进了那三位神君与晏清丞的战局里。 或许是神君更难操控,他们身上的魔气也更重,不是三两下能够除尽的,加上梦魇鬼还在反复试图拉他们入梦…… 桑浓黛分了一半那草药给晏清丞,桑浓黛递过来的东西,晏清丞稳稳接住了,照她的样子放在鼻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精神瞬间抖擞。 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难闻的东西,想不清醒都难。 在两人的配合下——晏清丞重伤三位神君,桑浓黛除去他们身上到魔气,终于,他们悠悠转醒,面容却显得苍老憔悴许多。 “几位前辈,”晏清丞低声道,“抱歉了。” 这三位神君,晏清丞都认识,南域王自不必说,冬青与他熟识,另外两位与晏恪有交情,当年曾在玉穹山上与初晋升为破心合道境的晏清丞有过一战。 那三位神君苦笑了一下,其中一人淡淡道:“无妨,方才那种情况,我们亦是往死里下的手,你……” 他话尚未说完,晏清丞的身体弓了弓,喷出一大口血来。 他摇摇晃晃要倒下,桑浓黛连忙扶住了他:“晏清丞!” 晏清丞脸色苍白,抓着桑浓黛的手腕,望着她,气息虚弱道:“黛儿……” 桑浓黛的脸也有些发白,她用灵力检查晏清丞的情况,经脉和丹田都受损严重,外表完全没看出来。 她的指尖冰凉,在微微颤抖,晏清丞感觉到了。 他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说道:“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黛儿担心我?” “谁看到这样一副经脉会不担心?” 晏清丞将她拉到怀中,吻了吻她的唇。 桑浓黛眼睫颤了颤,他的嘴唇也是冰凉的…… 跟着丛幽来的玄方宗弟子,看到满地伤员,还有一条伤龙,都是一惊。 赤鳞龙情况还好,发现桑浓黛真的只拔了那片鳞片就不理它之后,它倒是在旁边看起了戏。 其他修士就各有伤处,被梦魇鬼控制时不觉得,现在清醒过来,疼得哎哟哎哟的。 丛幽吩咐他们救人,他将强制昏迷的宗主带到桑浓黛面前,桑浓黛用天璇刀将缠绕在玄方宗宗主身上的魔气除了个干净。 丛幽松了口气。 桑浓黛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她说:“你说过你也擅医术,我觉得他的情况不对,你看看。” “他”指的是晏清丞。 丛幽走过去,晏清丞却说:“不必麻烦了。我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如果他不是说完这句话嘴角又流出了血的话,说服力会更强一些。 桑浓黛急道:“晏清丞,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你要吃醋?逞强?你——” 晏清丞无奈道:“我没有。” 桑浓黛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晏清丞牵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说:“我在想你啊,我在想,我们在玉穹山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桑浓黛脱口道:“不会跟你成亲。” 晏清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缓缓问道:“为什么?” “你先让丛幽检查一下。” “没必要。”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时间到了,”晏清丞轻声说,“你应该听说过,晏家人都是不长命的。” 桑浓黛浑身一震。 晏清丞却又弯了弯唇:“黛儿,现在该你给我一个理由了。” 桑浓黛心乱如麻,说道:“因为我……克夫。” 晏清丞说:“那瞎子胡说八道,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 “这就是真的,”桑浓黛看向他,“你没有听说么,我的前几任夫君都死了,而且与我成亲后都死得很快。” 晏清丞说:“我与他们不一样。” 桑浓黛笑出了声,眼中却有忧伤:“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晏清丞目光又深又暗:“那我换一种说法,我情愿为这份爱情而死。” “那我也换一种说法,”桑浓黛有些气他胡搅蛮缠,“因为我还深爱着我的夫君。” 晏清丞望着她,低声道:“哪一位?” 桑浓黛考虑了一下自己在他几个分身前的表现,和她之前的风格,掷地有声道:“苍擎。” 晏清丞一下子笑了:“你深爱他?嗯?你看到他的死讯,眼泪都没掉一滴。” “我那时急着——”桑浓黛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了,她停顿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知道?” 晏清丞耳边是山呼海啸的风声,那风声不来自于这座小镇,不来自于山林大海,而是来自邪魔境。 那是宿命的风声。 他感到了一种紧迫感。 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数,他受伤是因为被那三位神君围攻,但他如此急遽地虚弱,是因为邪魔境,这是药石罔医的命运。 它终究还是到来了。 …… 西野魔界,癸酉也听到了那种风声,它像是一种尖锐的鸣叫,是狂风穿过细小孔隙的声音。 “尊上!”有人跌跌撞撞跑来报信,“邪魔境封印又破损了!” “为何会这样!” “是从内部,里面……” …… 晏清丞紧抓着桑浓黛的手,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他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瞳,她的眼瞳里有说不出的担忧与一丝慌乱。她如此美好,如此善良。 她问他怎么知道苍擎死时她没有哭。 晏清丞回答她:“因为我看到了。” 桑浓黛睁大了眼睛,蓦地,她又将眼帘垂了下去,像是一时间无法面对这个消息。 晏清丞捧起她的脸,低声道:“看着我。” 桑浓黛只好抬眼看向他。 晏清丞说:“我是冬青。或者说,冬青是我的分身。” 桑浓黛想要佯作惊讶的样子,却好像不怎么成功,她张了张唇:“啊。” 晏清丞说:“所以我看到了,你读北境来的信,没有哭。你爱苍擎么?” 桑浓黛:“我、我挺喜欢他的……” 晏清丞笑了笑:“你是不是要问我怎么知道你读的信来自北境,说的是苍擎死讯?” 桑浓黛:……并没打算问。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对她坦白身份,思绪也乱成了一团,不知该如何反应。 晏清丞说:“因为苍擎也是我。” 他真的说出来,桑浓黛反而沉默了下来。 “我还是桓称,是裴谚,是魔尊辛未,”晏清丞捧着她脸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凝着,瞳子如天渊般浓黑不化,“我爱你,我骗了你,你还会爱……爱他们么?你会……恨我么?” “晏清丞,”桑浓黛说,“我不想和你成亲。” 他说:“你恨……” 桑浓黛用唇堵住了他的话语,她亲了他,一次,又一次。 她的一部分神识沉在荒山之中,想让荒山救下晏清丞,可是荒山说力量不够,她想让所有的花都盛放,想让所有的生机都恢复,可是速度还是太慢了,怎么会这么慢,是她做的不够么,早知道刚才应该替他挡个几次杀招,那样会更有用一些么? 直到她不知不觉,掉下了一滴眼泪。 这一滴眼泪,竟然比她之前为那些分身嚎啕大哭的效果强大数百倍。 因为他是真的要死了,这种真正的死亡意味的无法挽回的、永恒的别离,让桑浓黛惊讶于原来自己的内心会涌出这样令她手足无措的巨大情感,也让她意识到一个自己之前从未真切对待的事实,她是真的…… 她抬眼望着他,哑声说:“晏清丞,我不想……” 晏清丞唇角弯了弯,目光温柔:“和我成亲?” “我不想你死。”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因为……我是爱你的。”这也是她真正想说的。 桑浓黛看到,玉坠里的那座山,刹那间,满山的桃花都盛开了,生机勃勃的绿意蔓延到了每一处角落,连风都好像活了。 第84章 西野魔界。 癸酉站在邪魔境封印前, 看到半透明犹如幽灵的魔物从封印裂隙中挤出,它像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飘荡在半空中, 兜帽下的面容模糊, 只有一双诡异的眼睛, 看了过来。 与它对视的刹那,癸酉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吸入了漩涡之中, 又似是坠入了迷蒙之地。 她努力想要对抗这种情况, 但是越对抗,下沉得越快,直到彻底被梦魇攫住。 梦魇从西野魔界开始, 往外扩散。 …… 荒山已经完全不荒了,当桑浓黛说她要阻止所谓晏家人的宿命时,她接收到了这满山的生机传来的讯息:可以,她要去做一些事。 “我会救你的。”桑浓黛抬起脸,看着晏清丞, 露出一个笑来。 晏清丞一声不响地抱紧了她, 半晌,才低哑道:“我此生已无遗憾。” 桑浓黛:“但你死了我就有了!” 晏清丞哑然失笑。 “两位……”丛幽说, “考虑一下我还在旁边好吗。” 照顾一下他千疮百孔的小心脏吧。 桑浓黛对丛幽说:“今日多谢啦。” 丛幽凝望着她, 说道:“日后若有需要, 尽管来找我。” * 桑浓黛和晏清丞离开赤龙镇,回到中洲, 发现出事了。 有人无缘无故陷入沉眠。 桑浓黛握紧天璇刀,能看到那些人身上缠绕的魔气。 她试着清除了一些人身上的魔气,很顺利,但是受此影响的人太多, 不乏修为高深的修士。 这简直像是梦魇鬼的挑衅。 桑浓黛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后,手中的天璇刀嗡鸣一声,指向了一个方向。 她精神一振,天璇刀是世间最强的诛邪除魔的利器,它能带她找到梦魇鬼。 桑浓黛闭上眼睛,“看”到了梦魇鬼的所在。 “它在……玉穹山。” 说出这三个字时,她有点惊讶。 晏清丞却不太意外:“那或许是它最厌恶最想毁掉的地方。” …… 有了目的地,两人飞快赶路。 不久,桑浓黛看着眼前的巍峨山峰,这里云雾缭绕,山尖有终年不化的白雪。玉穹山上的宫殿华美,遗世独立。 “神君!”青衣侍者奔来,高喊道,“有魔物闯了进来!” 那道黑色的人影停留在被雾霭笼罩的春山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赶来的桑浓黛和晏清丞。 桑浓黛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冲上去出刀。 梦魇鬼身形飘荡躲闪,被晏清丞堵住去路。 前后受到夹击,梦魇鬼却大笑起来:“你们杀不死我,因为这还不是我的真身,我的真身藏在一个你们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桑浓黛不信它的鬼话,天璇刀化作一道流光,刺入它身躯。 梦魇鬼的身躯开始崩毁,它的笑声却没有停止:“这具身躯的使命就是要让梦魇传遍天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无法停止这一切,你无法杀死我……除非……” 那张兜帽下的模糊面容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诡异笑容:“杀尽那些被拖进梦魇的人。” 梦魇鬼的身躯彻底消散了。 天璇刀没有再指向别的方向,但是…… 桑浓黛知道事情还没完。 晏清丞则看向了那座被浓雾遮住的山,雾气在渐渐散开。 “这是……”桑浓黛望过去。 晏清丞说:“这是春山。” 桑浓黛差点脱口道:这是荒山。 过了一会儿,她想,原来这就是春山,原来荒山就是春山。 她心头突然生出一种感觉,要去春山看看。 晏清丞同她一起,他讲起了小时候的事,他曾在这座山里生活过,春山是因为四季如春得名,上面的桃花也总是灼灼盛放。 桑浓黛想到她在裴谚的问心幻境里见过的那片春山,怪不得。 进入春山之后。 桑浓黛胸口的玉坠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声响,她低头一看,惊了惊。 玉坠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等一下,事情还没解决,它怎么能裂了呢! 就在这时,一个她非常熟悉的东西从裂缝中跃出。 那是一面光芒流转的水镜。 “缘机秘境!”桑浓黛隐隐觉得,它这时的出现,大有深意。 杀死梦魇鬼之后平息下来的天璇刀,此时又有了反应,它指向了缘机秘境。 还没等桑浓黛反应,水镜倏然展开,将她与晏清丞都吞没了进去。 这次,缘机秘境里的景象不是荒山和白泽石了,也不是春山,而是桑浓黛曾经在大化万千果中见到的三千年前的战场,她看到了一道黑影。 那是三千年前的梦魇鬼。 它攻破了晏敖的心神,诱使他用自身的情感、修为、性命,布下了这特殊的封印。 邪魔境封印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但它的方向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的确能封印住那些邪祟魔物,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沉重的,原本是不必要的。 当然,在封印时,晏敖也留了个心眼,将梦魇鬼丢进了邪魔境里。 之后三千年,那些未被杀死的邪魔们想尽办法要逃脱封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造成破损,但是那些破损不足以受到钳制的大邪魔逃出,梦魇鬼就在钳制之列,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可以将自己分出一小部分孱弱的分身,逃脱封印,并慢慢让自己成长。 后来,它甚至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将自己最重要的部分随着受它影响的修士,来到了缘机秘境,并且藏在了缘机秘境里。 自那之后,缘机秘境出世的频率高了一些。 它让晏恪遇见了桑无念,它让桑无念见到了女儿的命运,然后它出现在桑浓黛面前,告诉她,她的宿命是去爱。 真正的原因,桑浓黛此刻才知晓。 ——因为唯有流淌着晏、段血脉的桑浓黛去爱,才能重新凝聚天璇刀的碎片,这是段天璇在炼造天璇刀时刻下的最重要的“术法”,是这把刀强悍的力量来源,也一度成为它的缺憾。 为了封印最终要献出自身情感、修为和性命的晏家人,受到祖训的影响,几乎不会去爱他人,只有少数例外,少数例外的存在让天璇刀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逐渐凝成了几块碎片,但是还不够完全恢复,必须要更多的力量。 直到桑浓黛出现。 缘机秘境展现出桑浓黛和晏清丞分身在一起的那些场景。 “等等……”桑浓黛看了看四周,那些被梦魇鬼拖进梦魇的修士,不知何时都出现了在这里,就围绕在展现的这些场景旁边。 这样……被这么多人看到…… 他们甚至发出了窃窃私语的交谈声: “这是梦吗?” “怎么会做这种梦?” “是我说书听多了?” “你们也听说了?玉穹山神君为了天下第一美人下山了!” “现在还亲眼看到了……” “这是扰乱天下的邪魔根源?” “若是无法除掉它……” “不会的,你们看,天璇刀出现了!” 桑浓黛虽然说了等等,但是缘机秘境并没有停下。 场景一直到天璇刀在她手中恢复如初,在那光华中,这些场景骤然间收拢,白雾与黑雾交织在一起,发出剧烈的震荡和变化。 最终,白雾将黑雾彻底分离,黑雾弹射欲逃,桑浓黛却在刹那间反应了过来,提着天璇刀冲了上去。 和方才一样,晏清丞闪身堵住了它的去路。 同样的招式,意外的好用。 桑浓黛的刀捅进了那团黑雾里。 尖啸声骤然响起。 所有梦魇中的人都捂住了耳朵,却还是感觉到了刺痛。 黑雾骤然变作了人形,面目狰狞地抓住了天璇刀的刀刃,桑浓黛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将天璇刀从她手中夺走似的。 刀光再度亮起。 恍惚间,桑浓黛见到了段天璇的虚幻身影,但只是一闪而逝,刀中残余的神魂力量被激发到极致,梦魇鬼被烫得松开了手,桑浓黛抓紧时机,用桑家刀法流转灵力,多捅了它几刀,每一刀都是倾尽全力的斩杀之刀! 终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了。 “我……”梦魇鬼正想说话,下一刻,晏清丞的剑穿透了它的嘴,让它的话语声变得支离破碎。 桑浓黛大笑起来:“不会有人再受你的蛊惑了!” 轰—— 在明亮的刀光下,所有的黑色都消失殆尽,连一片阴影都没有留下。 …… 桑浓黛听到了潺潺的溪水流淌声。 她睁开眼,在溪水旁看到了一块洁白如玉的大石头,上面刻有金色的“白泽”二字。 阳光明媚,四周桃花盛开,花瓣飘落,虽溪水流去。 桑浓黛差点以为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好在…… 她低头,看到了枕在她腿上的晏清丞,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睫毛投下的阴影颤了颤,那双眼缓缓睁开。 白泽石上金光涌动,白泽二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想我了吗?】 桑浓黛:…… 心说你要听实话?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晏清丞。 她遇到缘机秘境白泽石的事,方才缘机秘境通过幻象展现,晏清丞可是全都看到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说下去。 晏清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一笑:“黛儿,我很高兴,原来自始至终,你心里只有我。” 他深深地抱住了她。 桑浓黛也回拥过去。 【两位。】 【看我看我。】 【我有大事宣布。】 【……】 【我可是堂堂白泽石!】 【……】 【你们真的不想听听缘机秘境给出的顶级封印之术吗?不需要牺牲什么感情修为性命的那种哦。】 桑浓黛和晏清丞的目光唰地看向白泽石。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了[撒花]《 》 【完结】 第85章 听闻邪魔境封印再次出现问题, 而且许多修士被拖入了“梦魇”之中,五洲四海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三千年了,修炼之士或许比凡人更为清楚,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邪魔境封印不会永远稳定下去。 是以想得深些的修士, 已开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担忧迟早会再现三千年前那样的大战。 直到沉入梦魇中的修士纷纷脱离险境, 苏醒过来。 面对身边人忧心忡忡的说辞:“可能来日不久,又会有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苏醒者沉吟道:“大战……应该已经打完了。” “?” 很快,被拖进梦魇的人就将在缘机秘境中看到的景象传了开来。 魔物已被诛除。 其实最为振奋人心的, 便是桑浓黛,天璇刀! 这次,桑家也有人中招了。 好在桑如是没有再受到影响,她稳住了东隅城,与沈顾谢三家碰了面, 就在商议之时, 那些人醒了。 醒来的桑蓉见到桑如是,开口道:“我见到了黛儿!” …… 顶级封印术法优点极多, 缺点只有一个。 太!难!学! 缘机秘境和白泽石将桑浓黛和晏清丞拘在春山里, 这样两位天赋卓绝的修士, 放在外面是万人敬仰的仙君、神君,学这封印术法, 硬是学得头晕眼花,做出的封印频频失败。 气极了的桑浓黛就按着晏清丞一顿亲,可惜玉坠出现裂缝之后,它已成了普通的玉坠, 桑浓黛还能从中看到春山,生机之力却早已用尽,“醍醐灌顶不学自会”这样的愿望也就实现不了了。 学习术法的这段时日,倒是让晏清丞在赤龙镇被围攻所受的经脉丹田之伤养好了。 伤一好,他心思就动了。 “黛儿,我们成亲吧。” 桑浓黛拒绝。 晏清丞叹息:“我跟那些分身真的不一样……” 桑浓黛说:“等封印术法学成再说!” 春山生机大部分都用来稳住邪魔境封印了,但不是永久的,要在那份力量用完之前,将新的封印铸成。 就这样日升月落,日复一日,春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始终春意盎然,让里面的人过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终于,桑浓黛和晏清丞掌握了封印之术。 缘机秘境消失前,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段话是,顶级封印术法亦非亘古之术。 实际上,学习术法之时,桑浓黛和晏清丞都意识到了这点。 对此,桑浓黛还挺乐观。 无非就是再稳固的封印随着时间流逝和力量冲撞都会逐渐失效,时间的流逝她控制不了,但冲撞的力量她可以多多解决。 邪魔境就如大化万千果中的古战场,成了桑浓黛练刀的地方。 如果桑浓黛有需要,晏清丞会跟她一起进邪魔境。 桑浓黛想一个人练刀的时候,晏清丞就在玉穹山研究美食,做一些桑浓黛爱吃的东西,等她回来。 他慢慢意识到,其实最初,他想过的,就是这样温馨恬淡的日子而已。 桑浓黛频繁进出邪魔境,与西野魔界又熟稔起来,尤其是当今魔尊癸酉与她关系不错,还有癸酉的得力助手丁亥,见到桑浓黛,直言想念,仍然叫她“夫人”。 见到与桑浓黛共同进出几次邪魔境的晏清丞,癸酉和丁亥的神情则都有些古怪,分身一事,癸酉在梦魇或者说缘机秘境幻境里看到了,丁亥则是听说了,但是,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出尘不染的神君与那位魔尊联系起来。 晏清丞倒是不太在乎,他满心满眼只有桑浓黛。 又一年春。 他再度提起成亲的事。 “我已算过,”晏清丞一本正经,“我与你是天作之合,我的命格配得上你,你绝不会克到我。” “当真?” “当真。” 桑浓黛沉思:“要不,你教教我怎么算这命格运术,我自己来掐一掐指。” 晏清丞说:“此术与我所选择的‘道’有关,黛儿,你所走的显然并非此道。” 桑浓黛望着他的眼眸:“那看来我只能相信你了。” “我既知道我若死了你会伤心,”晏清丞认真道,“便不会拿这个骗你。” 桑浓黛笑了起来,她说:“好。” …… 玉穹山要办婚宴了! 消息一出,五洲沸腾。 如今在五洲四海流传的逸闻里,桑浓黛美名与威名并驾齐驱,与梦魇鬼那一战更是被诸多人渲染出了翻天覆地日月无光的激烈精彩,还有她和晏清丞的爱情故事,曲折委婉,柔肠百转,缠绵悱恻,还有各种似真似假的传言以及人物在他们的故事里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玉穹山婚宴真正邀请见证的人并不多。 桑家自然是必到的,此外就是长浩宗,癸酉丁亥也来了,桑浓黛请了丛幽,晏清丞倒是没有反对,她还请了李瑶瑟,顾无戾也就不请自来了…… 除此之外,晏清丞特意请了天婆。 天婆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参加上这样的中洲盛事,到了玉穹山之后,看到晏清丞,她才恍然是有前因。 再见到桑浓黛,天婆心中暗暗称奇,这一对人竟是天缘难解,注定要此生在一起。 桑浓黛问了她这段姻缘如何,天婆笑呵呵道:“好啊,好。” 在众人瞩目之下,桑浓黛与晏清丞拜天成亲。 天婆在他们身上洒下五彩斑斓的天霞花,吟诵着祝福的诗歌。 桑如是看着桑浓黛,回想起很多年前,桑无念与晏恪成亲,她是见证的了,彼时与此时她的心情是一样的,她希望她在乎的人能够幸福,长长久久的幸福。 玉穹山宫殿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桃树。 春山上的桃树永远开着花,这里的桃树却是会结果的。 新婚之夜,晏清丞牵着桑浓黛走进庭院,两人同时感到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刮过。 望着身旁结着累累硕果、簌簌而响的桃树,晏清丞的心忽然一紧。 桑浓黛也若有所感地看了过去。 果然! 一颗桃子掉了下来! 它掉在了…… 他的手里。 两颗提起的心,都缓缓放下了。 晏清丞看着手掌里的那看起来就很美味的桃子,松了口气。 他对桑浓黛笑道:“看来玉穹山也在祝福我们。” 桑浓黛也笑了。 晏清丞将桃子送进她手里,然后将她抱了起来。 春庭夜静,嬿婉良时。 此后千百岁,白头不相离。 作者有话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