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桑浓黛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 和周围环境一样模糊,只有交谈声很清晰,但也有一种在渐渐远去之感。
那女子道:“……据说, 东陆皇宫有修复邪魔境封印的法门。”
“真的假的?不是说玉穹山上那位神君都说邪魔境封印无法修复了么?”
“我好友的兄长的好兄弟的儿子, 是长浩宗人, 跟着陈三思去了东陆皇宫的!他的传信里写,陈三思亲口说, 人皇不可理喻, 桑浓黛是为了天下大义……”
最后几个字,桑浓黛听起来已非常模糊。
仅仅听了遥远之处的几句闲谈,她就被耗尽了力量, 无法再支撑这“天授之力”。
桑浓黛收回心神,呼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脑袋,舒缓着忽然间溢满全身的疲惫。
不多时,桓称亲自端着早膳来了。
除了桑浓黛想吃的盛都日常菜,还有两盅甜羹, 是东陆人成亲之后夫妻早上吃的一道传统食物。
两人对桌而坐, 桑浓黛每一样食物都尝了尝,在美食中恢复着方才使用天授之力耗费的心神灵气, 忽然, 她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她抬眼望去,桓称的神色未变, 唇角却微微一抽,他放下手里的甜羹,低头,吐出一粒被他咬碎的小石子来。
桑浓黛放下手里的调羹:“这……”
她从没有吃饭吃出石子的经验, 实际上桓称做人皇这些年也没有遇到过……熟悉的小倒霉。
还是那么有意思。他唇角弯了弯。
桑浓黛还以为他是气的,说道:“只是一件小事,你不要怪罪御膳房……”
“怎会,”桓称一脸我很大度脾气很好,“你以为我是谁?我没有随便砍人的习惯。”
桑浓黛:“……”
新婚翌日的上午,还有一次敬天仪式。
整体仪式比较简单,就在皇宫之中,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之后,桑浓黛去找了陈三思和桑蓉。
虽然封印已经修复,但是她并没有透露,反而说就算封印看起来已经修复了,但那也很可能只是表象,封印的修复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来稳固。
“师尊,蓉长老,你们先回中洲,不必担心我,”桑浓黛说,“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助,会联系你们的。”
桑浓黛拿出了储物手镯中的两枚玉符,不同的玉符雕刻着不同的样式,她笑道:“这是师尊的,这是如姨的,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一定一息的工夫都不耽误,立刻捏碎,唤你们来。”
这边桑浓黛刚说完,便有宫女来请她回玉露殿,说皇帝有事与她商议。
桑浓黛离开没一会儿,本应该在玉露殿的人皇陛下却出现在了这座偏殿,冷冷地对着长浩宗和桑家人下了逐客令。
陈三思和桑蓉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暂且先离开了。
……
“东陆十二州风景各异,”桓称踏进玉露殿中,对桑浓黛笑道,“我们先从鹤州游起,如何?”
桑浓黛:“游玩?”
桓称颔首。
桑浓黛:“……你是皇帝,没有事情要忙么?”
桓称道:“路上忙也是一样。”
他兴致勃勃说起鹤州的几处名山名水,眼中满是与她共同出游的神往之情。
而朝中大臣得知帝后要出游的消息,就没桓称那么开心了。
……早知道皇帝有了皇后会不理朝政,他们还催什么婚啊!
尤其是原先劝的最紧的那几个,这时都有些懊恼,百年之后的事,自有百年之后的朝臣头疼,他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只是皇帝心意已决,没人能反对得了。
没过几日,桓称就带着桑浓黛,乘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出了盛都。
……
*
游山玩水的日子,对桑浓黛来说,有些许契合她当初读话本时想的“闯荡”五洲四海。
只不过东陆几乎都是凡人,她遇不到御剑的修士从她头顶唰地飞过,常常在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劲风的,是各种各样的鸟儿,这些鸟儿鲜灵活泼,十分“自然”……偶尔会啪嗒一下,掉下鸟屎来。
所幸“自然”没落在桑浓黛身上过,桓称倒是遭遇过几记,他起初还有些惊诧,后来已能从容笑道:“东陆飞鸟亦是我的子民,这是它们对我爱戴的象征,正如天霞花洒在我身上。”
听得桑浓黛几乎有些忍不住笑。
桓称便也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东陆出行也与中洲不能同喻,马车虽快,但是颠簸,牛车虽稳,但是慢得令人发指。
桓称还是更喜欢马车,因为到了颠簸摇晃的时候,桑浓黛会晃进他怀里,他便能顺势抱着她。
桑浓黛也是故意的,凡间马车这样的晃动程度,她有的是术法可以稳住身形,只是她也需要个借口,和桓称贴贴,这样拥来抱去,因修复封印而失去的些许生机,很快就重新恢复,逐渐开出了新的花来。
出行缓慢对桑浓黛来说,还让她注意到了以往难以注意到的沿途的风景。
从前不管是坐青鸢还是金翅大鹏,速度都太快,又在云层之上,景色飞掠,看不到多少,坐马车,还有过河的渡船,身周景色,就能慢慢欣赏了。
只是凡人的出行工具,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譬如马车,车轮坏了,马撞树发狂了,把桓称甩了出去,堂堂人皇,在林子里狼狈滚了几圈,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儿匪夷所思。
桑浓黛抓住缰绳,看着他的样子笑。她一笑,他便也露出笑来。
再譬如渡船,传闻中最是晴朗好风光的河流,桑浓黛和桓称上了船,天竟莫名变得昏暗了。
厚厚的云层在河流上方凝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本来就小的渡船在激流下剧烈摇晃起来,摆渡人吓得跪在船上,喃喃念着“老天啊”“龙王啊”“皇帝陛下啊”求他们保佑……没念一会儿,渡船就在打旋中撞到了水流下的暗石,船被掀翻,皇帝陛下自身难保地掉进了水里。
桑浓黛眼疾手快一手拽住了摆渡人,一手飞出身上帔帛,缠在了岸边的一棵老树上,幸好船翻的地方已经离岸不远,桑浓黛自己先飞身上去,再将摆渡人拽上了岸。
桓称也从水下冒出头来,无奈地抹了把脸,上岸。
摆渡人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喃喃道:“多谢老天……”
桑浓黛眉毛一扬:“老船家,你谢错人了吧?”
摆渡人立即醒悟改口:“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
桑浓黛美滋滋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桓称从袖子掏出一锭金子,递给摆渡人:“这钱,赔你的船,这里离吴城不远了,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晚,压压惊罢。”
摆渡人受宠若惊地接下了。
说完,桓称拉着桑浓黛走了,路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危急时刻,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个过路人。”
“话不能这么说。”桑浓黛脱口道。
桓称衣裳头发还湿淋淋的,不知不觉,东陆已是深秋,河边的风吹起来已饱含寒凉之意。
他凝望着她,问道:“那该怎么说?”
桑浓黛想,相处这些时日,她态度有所“软化”,也合情合理,便没有将那句不假思索的话收回,而是接着道:“且不是你是拥有天授之力的人皇,掉水里死不了,而那老船家若是落入水中,处境可就比你危险太多;再者,我怎么知道船一翻你就会掉下去?我都没掉下去,还能顺手救个人,你实力分明在我之上……”
桓称叹道:“是啊,事情就是这么巧。”
桑浓黛瞥了他一眼:“巧?你难道不是故意的?”
“故意?”他反问,“什么意思?”
桑浓黛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故意……逗我开心。”
桓称笑了起来:“你若是开心,那我变成这幅落汤鸡样,也不亏。”
桑浓黛试图解释:“我倒是也没有乐见这样的情况,只是,你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这一路十分之十的背运事,都叫他赶上了。
桓称笑了笑,神情又渐渐凝肃起来:“今日之事倒并非全然的意外。”
桑浓黛听出不对:“所以你说的‘巧’是?”
桓称说:“船翻那一刻,我恰好感应到,有一股极为强大的邪魔力量,进了东陆,故而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这两三个月,与桑浓黛在东陆各处游玩,遇到的种种磕绊小事,他全当乐趣,尤其她笑得开心,他更开心。
甚至畅想起了,若是这样在东陆与她厮守百年,也不错。
然而那些该死的邪祟魔物,阴魂不散……
第52章
“不是说东陆在你掌控之下么?”桑浓黛有些疑惑, “邪魔怎能进来?”
她体验过天授之力,神奇,但并非全能, 不过人皇拥有的力量与她不同, 比她更强, 所以她认为人皇的力量应该如他自己所说,能够掌控东陆才对。
桓称脸上的神情淡了:“把邪祟魔物引来东陆的, 从来都是东陆人自己, 因为他们拥有种种无法满足又极其渴望获得满足的欲望,为此不惜将自己、将自己珍视的人,献祭给邪魔……”
前方是吴城。
东陆十二州, 桑浓黛走了大半,对各地有了较为具体的印象。吴城所在的是比漾州更南的荣州,荣州再往南,就是南域了。
吴城的繁华,与盛都、漾州不同, 这里主要是商业繁荣。
因为靠近南域, 偶尔会有南域的新鲜东西进来,由待在吴城的修士研究、仿制之后, 销往整个东陆。
久居东陆的修士不多, 基本都是感元境的入门修士, 极少数能达到从妙法境的门槛,就足以受万人敬仰了。由于他们对凡人来说太具危险性, 这些修士全都记录在册,人皇随时可以调阅查看。
进了吴城,桑浓黛和桓称进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桓称叫小二打了一桶热水, 沐浴更衣。
桑浓黛支起窗子,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景。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尝试用天授之力去看这座城,隐隐约约,她似乎感知到了修士们的存在,散落在城中,像一个又一个小亮点,亮光十分暗淡隐晦,一闪而逝。
至于魔气,桑浓黛没有感受到。
身后有人靠近,带来一阵温热潮湿的风,桑浓黛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桓称头发披散着,没有了作为人皇的俨然肃穆,一边走近她,一边漫不经心重新束发。
桑浓黛靠着窗户说:“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桓称道:“它不在这座城中。”
桑浓黛回身,注意到街道两旁摆摊的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琢磨着待会儿去逛逛,同时问桓称:“很远么?”
“倒也不远,在荣州内。”
“你说它是因为有人献祭……”
“是,”桓称闭上眼睛,似乎在注视着那里,缓缓道,“他们在荣州西边的岧山,二十多人……二十八个人,在山洞中行仪式,祭品与魔物心神相连,祭品被魔物吞噬,魔物来到此间,接着,魔物诱使他们……”
“诱使?”
“诱使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与那魔物融为一体。”
“啊?”
“现在只剩二十个了,”桓称睁开眼,漠然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唤来魔物的人,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了。”
桑浓黛说:“你不担心么?”
桓称道:“我已向北扶落山传了信。”
“北扶落山?”
“是啊,”桓称笑着搂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同她一起望向吴城繁华,“北扶落山是能与长浩宗并肩的宗门,亦是心怀天下,乐于诛邪除魔,护佑凡人。我不想请长浩宗,自然要请他们了。”
桑浓黛莫名轻哼了一声。
桓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长浩宗有机会带走你。”
“我……”桑浓黛停顿住,没有说下去。
桓称却扣紧了她的腰,蓦地笑了:“更何况,你也没那么想走,不是么。”
桑浓黛:“……”
桓称低头,唇拂过她的发丝,吻在她的耳廓,稍稍往下,轻轻含吮住她的耳垂。
桑浓黛呼吸微微沉重。
桓称吐着气,轻声说:“东陆有一句话,叫作忘掉旧人的最好办法,是与一个新人寻欢作乐。你忘掉他了么?”
桑浓黛:“……没有。”
桓称的吻落在她颈上,稍微用了点,像在发泄不满。
他的唇那么炽热,在她肌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桑浓黛低声说:“……但我开始记得你了。”
桓称动作一顿,似是愣怔住了。
桑浓黛暗自等待这句话效果如何。
很快,作用就显现了,桓称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头吻她,只吻她,片刻后,他抱紧桑浓黛,嗓音微哑道:“这样很好。”
“砰——”
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纷纷起身,来到窗前。
桓称说:“没什么事……”
街上传来小贩的大声吆喝:“南域新来的霹雳丸,瞧一瞧看一看,别看它外表小巧,实际威力不小,是居家防贼、外出防匪的不二之选!”
桑浓黛说道:“我们去看看。”
放在平常她说想看桓称也没有二话的,这会儿刚听了她一句“表白”,他更是柔情蜜意,先塞了一袋子钱给她:“看到什么想要的就买,你夫君我不差钱。”
桑浓黛唇角弯了弯,心想确实不论哪个身份都没差过。
两人下了楼,前往这条热闹的街道。
五洲四海中,东陆是凡人居所,西野是魔修的地盘,中洲以修士为主,北境则是妖族领地,南域则鱼龙混杂得多,人,妖,魔,虽然其中修士居多,但不似中洲那般讲规矩,也不太提什么天下大义,行事多随自己的喜好,所以许多法器、丹药也是稀奇古怪。
说起来,偏生是这样的地方,同时拥有最毒的毒修和最好的仙医,天才丹修、蛊族圣女是出自南域,华清堂所在的翠琅岛,也是在南域最南端的万灵海上,若要前去翠琅岛求医,定会经过南域。
所以南域的药也是最出名的。
桑浓黛发现,东陆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街道摊贩上,不少都是卖药的。
说吃了伤势能够痊愈、失眠的能睡好觉、防治脱发、吃了能生孩子……这些还算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吃了科举必中状元、给心爱的人吃了他或她也定死心塌地爱上你、吃了就能修炼成仙百病不侵长生不死……
后者居然还有人买。
尤其是能修炼成仙的丹药,销路最好。
桑浓黛看到,有几个买药人,分明并不富裕。
而那小贩拿了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桑浓黛靠近一瞧,却发现这些丹药里蕴含的灵力还没防治脱发的那种丹药多。
“姑娘,我这儿有一种丹药,你一定喜欢!”见到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小贩愣神一刹那后,立即眼睛轱辘一转,拍着胸脯推销起丹药来。
“哦?是什么?”桑浓黛问道。
小贩从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锦盒,说道:“这枚丹药,药效极特殊,吃了能让人容颜永驻,你长得这么漂亮,若是将来色衰爱弛……”
“夫人。”
桓称现身,小贩一愣,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的夫君竟也有天人之姿。
桓称笑眯眯道:“夫人在瞧什么好东西?”
小贩发现他衣着华丽,非富即贵,便鼓足劲吹起药效来,吹了一通后,他说:“贵人给你夫人买一颗……”
桓称打断他:“若是这东西真这么好,夫人可要买给我,否则若我色衰,夫人爱弛,我可就要一头撞死了。”
小贩:?
桑浓黛:?
小贩被这急转弯甩晕了脑袋,半晌才捧着锦盒看向桑浓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位夫人……”
桑浓黛说:“好啊,我是从妙法境修士,你这丹药有用没用,我一看便知。”
小贩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你?从妙法境?扯谎也不知道悠着点儿!那从妙法境的仙长,得苦修几十上百年才能有成,你才几岁?”
“不信?”桑浓黛冷笑一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小贩嗤道:“装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把漆黑长刀,出现在她手中,刀鸣清越震耳。
小贩呆呆看着那把不知从哪儿出现的长刀,张大了嘴巴。
周围已有人群围了过来,那些方才在这儿买了成仙药的,也都挤在人群中。
桓称在旁边说:“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夫人生起气来,后果可就难料了。”
小贩腿已发抖,但注意到人群中有之前的顾客,想着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他咬牙瞪着桑浓黛道:“你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不知吴城有你这样一样修士?你在修士册子上么?我怎么没见过?”
“怎么,册子上的修士你全见过?”桑浓黛问道。
“我,我……”
桑浓黛手腕一转,长刀破风,刀尖指向锦盒中的丹药,明明还差几寸的距离,刀尖并没有触碰到丹药,但是那颗丹药却伴随着刀的落下裂开了,断面光滑,仿若仙迹。
“你这丹药,”桑浓黛再用刀挑起来凑到鼻尖一嗅,“分明是用面粉和蜂蜜糊的糖丸,丝毫灵气都没有,别说成仙长生,连让人睡个好觉都做不到,也就是多吃几颗,能略略饱腹吧。”
说完,她转身,将这假冒伪劣的丹药递到围观众人前:“你们仔细瞧瞧,是不是?”
众人凑近观察,发现果然如她所说。
“骗子!”
“这是你的成仙丹,”方才买了丹药的人怒不可遏,从袋中将丹药掏出,直接扔到了那人脸上,“把我的银子退给我!”
“买卖既成,”小贩说,“哪有撤销的道理!”
“你不退是吧?”上当受骗的那几人一拥而上,“我们今天就弄死你——”
“报官!我要报官!”小贩大喊起来。
“嘿,我们还没说要报官,你倒是先喊起来了。”
场面一片混乱,桓称拉着桑浓黛到了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桑浓黛说:“他售卖假丹药,怎么还敢喊报官?”
桓称神色冷然:“想来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先避一避。”
没一会儿,当地衙门便来了人,先把人分开,而后分别训斥一顿,将人都带去衙门。
桑浓黛施了术法,带桓称潜进衙门内。
她之所以觉得出游这一路上的种种有些契合她读话本时的畅想,正是因为这一路他们没少行侠仗义。
桑浓黛的术法在东陆,哪怕使得粗糙些,也不会有人识破,而且她用得越多,术法变得越精妙了。
以前这种隐匿身形和声音的术法只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她还能带上桓称。
桓称虽为人皇,但所得的力量并非靠自己修炼而来,会的术法反而不如她多。
衙门里,氛围肃然。
知府断案极快,没一会儿,就拍下惊堂木,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做成了,没有退钱的道理。”
那几个买药人哭嚎起来,他们有的老病缠身,有的自己病重还有小孩要养,有的生来就有不足之症这些年吃了无数药都不好……总之各有各的苦楚。
但是知府并不听这一套,就这样结了案。
将那几个买药人遣走之后,知府单独与小贩说道:“这些天你别去羽柳街卖药了,回家歇几天,再向范老托句话,我的延年益寿丹快要吃完,请他炼一批新的给我,南域那边的货过些日子也要到了。”
小贩点点头,嬉皮笑脸道:“这次还是多谢知府大人了。”
桑浓黛忽然发现,身边的桓称不见了。
知府皱眉:“你也得小心着点儿,怎么就闹出事来了?还有丹药,范老分明有炼丹的实力,你怎么的拿那种东西冒充?”
小贩避而不答后面的问题,说道:“今日之所以会闹出事,是因为一个我从来没在吴城见过的修士,她说自己是从妙法境,长相极美,却是蛇蝎心肠!大人,你可知修士册子上有这样的人?”
知府沉吟:“倒是没听说过。”
小贩道:“哼,回去我就告诉三爷爷,叫他替我捉出那女子来,叫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从妙法境修士!”
“呵,”桓称的声音重新出现在桑浓黛耳边,“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他松手,丢下一个老头来。
知府和小贩大惊。
“范老!”
“三爷爷!”小贩呆道,“三爷爷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老头吓得蜷缩一团,哆嗦道:“有鬼……不对,魔物?还是……大能?”
“什么?”知府仓皇四周,“明明没有人啊。”
他们不仅没发现桓称的身影,也没听见桓称说的话。
“……忘了,”桓称说,“我身上还有你的术法。”
桑浓黛扑哧一笑:“我给你解开。”
桓称说:“先解开隐匿声音的那种。”
“好。”
桑浓黛解开这道术法之后,桓称清清嗓子,重来了一遍:“呵,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第53章
知府和小贩听这凭空出现的声音, 全都吓傻了。
“有鬼啊!!!”两人试图拔腿就跑,然而身体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显现。
小贩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 又惊又怒, 咬牙切齿道:“你……是你们!知府大人, 三爷爷,这两个人……”
小贩一扭头, 发现知府已经扑通跪下了, 他磕着头,浑身颤抖道:“皇帝陛下……”
那姓范的老修士,听到这四个字, 原先浑浊不清的眼神这时清醒狂热起来,他仰起头来:“皇帝又如何,我可是从妙法境——”
他身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眨眼间多了一把大砍刀,那刀模样粗陋, 但并不寻常, 上面既有丰沛灵气,也有浓郁血腥气。
范老飞身扑向桓称, 桑浓黛瞬间抽刀, 挡在了桓称身前。
黑刀与大砍刀对上, 发出巨大砰响。
范老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酸,他有些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嘴唇嗫嚅,嘶声道:“你是……”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从妙法境修士而已。”桑浓黛话音落下,挥刀又砍。
范老狼狈格挡。
两人虽说都算是用刀的,但细究起来, 风格大相径庭。
范老大开大合,动作称不上招式,但是十分狠辣,而桑浓黛身姿灵巧,刀法精妙,刀势又有万钧之力,比范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只是她此前用刀,多是与人切磋对练,此时此刻,还是太讲分寸,是以没有立时压住这老头。
两人在这院中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看得知府和小贩瞠目结舌,小贩已感不妙,心里渐渐明白,自己这次是真惹错人了……
桑浓黛发觉这老头招招想要她的命,她原先还想着以制住他为主,然而一个不慎,衣角被砍掉一片后,她眸光一凝,出了狠招。
伴随着刀鸣,刀光犹如天罗地网,扑向范老。
范老觉出这一招的威力,霎时间连与之对抗的勇气都失掉了,仓皇逃窜,却还是被刀气形成的罗网盖了大半,他脚步一顿,萎靡到底,噗地呕出血来。
“三爷爷!”小贩冲了上去。
老头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刀气入体,半个身子的经脉都已寸断,不是一夕之间能够恢复的。
桑浓黛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说道:“交代一下吧,你们跟这位知府都勾结了什么?”
范老的眼珠又变得混沌不清起来,他握紧砍刀,嘴里高喊着:“不就是皇帝!只要我宰了他,获得天授之力,我便是人皇,长生不死的人皇!”
“老头子,你老糊涂了吧?”桑浓黛说,“谁说人皇能长生不死了?”
他吱吱哇哇地胡乱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一样伏地嚎啕大哭起来,蹬着腿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桓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顿了顿说:“他寿数将尽了。”
桑浓黛转身,将刀横在了知府脑袋上:“那你来交代吧。”
知府见识了她方才的神力,这时简直肝胆俱裂,颤颤巍巍地交代道:“范老为我炼制延年益寿丹,我则优先将南域来的货物交给他挑拣,另外,还准许范家子嗣在吴城经商……”
若是遇到范家这个小贩这样的情况,衙门就会包庇他们。
小贩也跪了下来,哭嚎道:“仙子,陛下,我也不是一直卖假货的,是我三爷爷这些日子越发不清醒,已经无力炼丹,购置药材又要钱,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桑浓黛才不信,就算他不是一直卖假丹药,这肯定也不是他第一次卖。
“别的不说,你先把钱退给方才那些人。”她说。
小贩哭声停了,满脸犹豫。
桑浓黛唰一下就把刀指向了他。
刀锋寒气刺人面颊,小贩当即就跪了。
“别别别,仙子奶奶,我这就退,这就退。”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他立刻掏出钱袋子来。
桑浓黛带着钱袋子去给那些人退钱,桓称则留下来,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前因后果以及牵扯到的人事物都一一审理出来。
那些人刚走出衙门不远,有的脸色苍白,看着快昏过去了,有的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还有的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恍惚有寻死之意。
桑浓黛赶紧过去,将银钱分还给他们,说道:“知府与范家沆瀣一气,已被……盛都来的大人教训了,特叫我来还给你们银钱,也还你们一个公道。”
几个人惊了惊,看着她,都有些头晕目眩,接了钱,恨不得磕头道谢。
“谢谢姑娘!”
“谢谢仙子!”
“这是救了我一家老小啊!”
桑浓黛扶着他们:“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
桑浓黛回到衙门内,发现知府已然脸色惨白,垂着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桓称道:“审完了。”
桑浓黛问道:“你要怎么处理?”
桓称轻描淡写:“其他人先不论,他一定要问斩。”
他瞥向那位知府。
知府瘫软在地,一个惜命到勾结修士换取延年益寿丹的人,眨眼就到了自己最不想到的境地,他的神情灰败,头发都似白了许多。
桓称望向桑浓黛,温柔一笑:“我们在吴城多留两天,你随意逛逛,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接着陪你。”
桑浓黛发现,出事之后的第二天,羽柳街上摆摊的人少了很多。
她看南域来的有趣法器时,问起摊主怎么回事,摊主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出事了,盛都来人,要彻查城中修士、世家和州府官员勾结一事,原先的李知府已被押入大牢,那些底子不干净的,哪儿还敢来卖东西?不像我,我身家清白,都是来路正当的正宗南域货!”
说着便推销起来。
桑浓黛随手拿了一只面具,问起价钱,那摊主还当真有些见识,低声说:“这面具可不是凡品,姑娘若是修士,身上定有灵石吧?一块下品灵石就好。”
她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下品灵石,给了那摊主。
摊主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桑浓黛戴着面具继续逛,遮住面容,就少惹了些眼,不过她逛了没多久,就觉得无趣了。
能从南域进东陆的东西,蕴含的灵气几乎都得可怜,用法便也极其有限,东陆人看着新奇,对桑浓黛这种在中洲长大,或者说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桑家长大,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来说,就没多大意思了。
反倒是东陆本身的东西对她来说比较有意思,尤其是有一家四口耍杂耍的,没用灵力,竟能做出种种表演,看得桑浓黛十分惊叹,顺手打赏了一锭金子。
只是那杂耍也不能一直耍下去,他们收摊之后,桑浓黛也就没了逛下去的兴头,干脆回客栈修炼起来。
将上品灵石堆放在身边,感知着用灵石营造出来的可以媲美中洲的充盈灵气,桑浓黛沉下心,将灵气引入周天运转。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桑浓黛睁开眼时,发现桓称已经回来了。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夫人真是勤勉。”
“那是自然。”桑浓黛接过茶,抿了一口。她有过怎么修炼都没有进益的时光,所以格外珍惜现在一修炼就有进步的感觉,甚至有些沉迷。这段出游的时日,她也会逮着机会练刀、修炼、使用术法。
当然还有关切荒山。
昨日那位范老头要攻击桓称她为了保护桓称抢先一步出手,荒山也因之而生出许多生机来。
桓称道:“累么?”
桑浓黛摇头:“不累。”
桓称说:“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去见见他们?”
“在吴城?”
“不,在岧山。”
桑浓黛:“吴城的事处理好了?”
桓称说:“不是一时半刻能处理好的,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会再回来一趟。”
桑浓黛说道:“行。”
桓称起身,脸上噙着一抹有些冷意的微笑:“说来也巧,这次进入东陆的邪魔,也是以‘长生’为诱饵……”
桑浓黛脱口道:“长生?”
她记得,三大顶级魔物之一,就叫长生。
“是它,”桓称顿了顿,说道,“我有时会想,是不是五洲四海这些人贪恋长生的欲望,将它豢养得这么强大,如此痴愚,蠢笨,贪婪,有些甚至恶毒,从凡人到修士……也许只要是人,就避免不了私欲。”
桑浓黛说:“难道你没有私欲?”
桓称笃定道:“我没有。”
说完,他就注意到了桑浓黛的目光。
桑浓黛就静静地看着他,客栈不大的房间里,烛光照得她眼瞳仿佛透彻人心,像是在说,你没私欲你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我成亲?
桓称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抱住桑浓黛说道:“我说错了,我有私欲,是你。”
桓称有,晏清丞没有。晏清丞不能有。父亲千叮万嘱,他这一生注定……只是邪魔境封印都能修复,他的宿命还作数么?
桑浓黛问道:“从这里去岧山要多久?”
桓称道:“快马加鞭,明日清晨能到,我带你。”
桑浓黛卷起袖子,说道:“我带你吧!你骑术不好,总是出问题,耽搁时间。”
桓称:“……”
那是他骑术不好么?太冤枉了。
第54章
策马奔腾, 夜风拂面,一轮清亮的明月挂在夜空,桑浓黛带着桓称, 一路驰骋。
途中, 桓称忽然道:“有异常。”
桑浓黛下意识勒马, 看向四周。
“不是这里,”桓称道, “是岧山那边, 我感应不到魔物和北扶落山的人了。如此一来,越靠近那边,我们越要小心了。”
桑浓黛道:“好。”
天光大亮之时, 二人有惊无险地抵达岧山脚下。
和九茶山不同,岧山没那么清新,山林茂密,瘴气丛生,山顶还有一棵过于高大纤细的古树, 乍看起来, 整座山有点像一把……笤帚。
“原来是笤帚的笤么。”桑浓黛喃喃自语了一句。
刚好路过他们身边的砍柴人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这儿就叫它笤帚山。”
“哎, 老人家, ”桑浓黛顺势问道, “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啊。”
“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没有?”
“山上能有什么特别的动静,”砍柴人说道, “和平日差不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将马的缰绳栓在山脚上的一棵树边,两人上山。
桓称带路,桑浓黛跟着他, 率先前往那些人进行仪式的山洞。
途中,桑浓黛环顾四周,确实安静,鸟鸣声都没有,只有走路时踩到枯枝落叶的声响,走着走着,在一片空寂的山中,桑浓黛觉出一丝瘆人来。
“到了。”桓称停下脚步。
桑浓黛看向那个山洞,通往山洞的那片地上,落叶零落,有些还沾着血迹。
她放出灵力,结合神识,往山洞内部和周围探查一番,发现并无邪魔痕迹,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桑浓黛想,自己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神识探查,或许不太准确。
“进去看看?”她说。
桓称点点头。
两人踏入山洞中,洞里阴冷潮湿,桑浓黛嗅到了明显的血腥气,但是并没有看到一具尸体。
“空的。”这个山洞并不大,桑浓黛很快就检查完,确认了自己方才的探查是正确的。
桓称沉吟道:“四周没有动静,应当不是魔物所为。”
桑浓黛:“嗯?”
桓称说:“若是魔物,只隐匿自身也就罢了,但还隐匿了北扶落山众人,那么不管用了什么法子,都不该一丝魔气残余都没有。”
桑浓黛想了想,确有道理,她说:“那就是北扶落山的术法了。”
两人走出山洞,先在岧山探寻起来。
为数不多的血迹是追寻魔物的第一线索,它们四处散落,桑浓黛猜想,是那些举行了仪式的人四散逃跑的缘故。
探查过程中,桓称格外警惕。
之前几次,他都是因魔物而死,这次说不定也有潜藏在暗处的危机等着他,什么风啊云啊,花啊叶啊……
刚刚念及此处,桓称便觉身后传来一道劲风,一片落叶从他耳边擦过。
那落叶的力道轻飘飘的,显然不是邪魔境的产物。
但这阵突兀而起的风,仍然暴露出不对。
桓称回头,他身后不远处与他背对的桑浓黛也霍地回了下头,两人四目相对,桑浓黛说:“有风。”
桓称说:“我也感觉到了。”
这里是岧山山巅,四处空旷,触目所及,只有那棵长得怪异的树。桓称对此地的历史颇为了解,来之前就给桑浓黛介绍过,这是一棵古树,岧山周围的人都认为它有灵,有时会来祭拜,事实上它也确实有,这棵古树不是东陆本地产物,是南域移植来的。
桑浓黛凝神,仔细观察着这棵树及周边,渐渐地,她看到了一种细微玄妙的灵气波动。
她精神一振,说道:“是灵力术法。”
看来之前桓称的猜测是对的,这是北扶落山人设下……
“小心!”一道清越女声蓦地响起。
遽然狂风大作,那棵古树发出树皮崩裂之声,有什么东西像泡泡一样破裂了,原先空旷的山巅在眨眼间出现了数道人影,还有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那团黑影正猛地朝桑浓黛扑过来。
因为提前听到的提醒,桑浓黛闪避,但是那团蠕动的血肉也很灵活,而且它能肆意变形、切断、粘合,这时便丢出一截来,飞粘到了桑浓黛身上。
除了桑浓黛外,北扶落山的几个人,还有桓称,也都中了招。
桑浓黛第一感觉是这团血糊糊的黏肉团很恶心,它在她外衣上黏爬,她伸刀去削,它通过变形的方式将自己变成薄薄扁扁的样式,贴着她的,避过了这刀。
桑浓黛心念一转,收了刀,掐决用术法。
还未完成,耳边便轰的一响。
像是千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她说:“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你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再也不用担心死亡将你带离人间,你美丽的肉身和你圣洁的灵魂会永久保留下去,加入我们吧,成为长生不死,比肩天地的唯一,难道这不正是你从小期待的梦想吗?”
它们一遍遍重复着诱惑的话语,黏在桑浓黛身上的肉团疯狂释放,一圈圈缠绕在她身上,试图侵入她的经脉丹田:“只要在你的身上割开一道伤口,将血肉对我们敞开,我们便能融为一体了。”
“不要受它蛊惑!”那道清越女声又响起。
“我小时候的梦想……”桑浓黛的身上冒出灵力化作的火焰来,烧得那团血肉发出吱哇怪声,她弯了弯唇,方才她愣神不是被它蛊惑了,而是在挑选该用脑海里的什么术法,这时掷地有声道,“可不是变成你这样丑陋的怪物!”
话音落下,火焰大盛!
这块脱离了本体的血肉很快被烧得蜷缩起来,失去力量,从桑浓黛身上啪嗒掉了下来。
她转而看向别处。
桓称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灵力防御罩,强大的灵力将那团血□□至防御罩外,无法侵入。
即便看起来他可以自己搞定,桑浓黛还是毫不犹豫冲过去,为那团肉块添了一把火。
桓称看着她的动作与神情,对他的关切似乎已然溢于言表。他心中一动,在烧焦的血肉味道里,对着桑浓黛温柔笑道:“多谢夫人。”
桑浓黛感知着玉坠的热意,微微一笑,说道:“不必客气。”
待血肉脱落,她转身前去帮其他人。
北扶落山的有两个弟子已经倒地,血肉在他们身上迅速扩大,眼看就要爬到他们的口鼻处。
桑浓黛靠近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了其中一团血肉。
噫,好恶心。
那种带着淡淡温度和潮湿在她指缝间挣扎爬动的感觉……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个人身上的那团,然后迅速后退,那两团血肉牢牢扒着北扶落山弟子,快拉成丝了都不放开,另一头的血肉拼命往那两人的嘴巴里钻。
术法运用不熟练,桑浓黛有些怕烧到人,才想把血肉彻底拿开才动手。
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稍微冒冒险了。
“蓬”的一声,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腾起,直扑到长生血肉身上。
“吱——”
那种怪声再次出现。
桑浓黛凝住心神,回想着在长浩宗梅英峰上师尊的授课,从妙法境需要反复感受和练习的灵气与神识融合运用,与天地自然形成联系,方能融会贯通……
灵力所到之处,就是这术法火焰所能燃烧之处。
火焰从桑浓黛的手臂上宛如蛇一般缠上了那团血肉,再一路烧到它们紧连着北扶落山弟子的丝线部分。
无数道重叠的尖叫声在桑浓黛耳边刺响,她偏了偏脑袋,手下没有丝毫留情,将两团血肉烧得丧失生机,软塌塌掉落在地,那拼命黏着弟子的丝线更是在烈焰下成了灰烬。
两名弟子终于摆脱了钳制,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对桑浓黛拱手道:“多谢这位道友。”
桑浓黛道:“不必客气。”
另一边,战况似乎也很乐观,大团血肉被黄衣女子用灵力控制住,那黄衣女子灵气深不可测,桑浓黛能感觉到,她强大的灵力正在消磨净化魔物,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桑浓黛还看到了一位眼熟的女子,谢思义持剑钉住了一块窜逃的肉团,在她的剑气下,它转瞬间飞灰湮灭。
谢思义脸上也有些嫌恶之意,抬臂擦剑。
这时,她注意到了桑浓黛,有些惊讶道:“桑姑娘。”
桑浓黛抱拳行礼:“谢师姐。”
谢思义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前几天小慧还与我提起了你。”
桑浓黛关心道:“谢慧师姐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谢思义说:“长浩宗这段时日四处诛邪除魔,她修炼大有进步,陈三思还奖了她一份剑圣裴谚无情剑术的留影石,让她自行参悟。长浩宗说,邪魔境封印修复,是你之功,如今中洲都称颂你的义举。只是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桑浓黛点点头,说道:“东陆有一样当年诛邪除魔大战留下来的旧物。”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谢思义便也没有多问。
谢思义笑了笑说:“如今人人皆知邪魔境封印修复,只要除尽现在四处流窜的邪魔,五洲四海便能重新恢复宁静,是以各大宗门都纷纷动了起来,听说就连西野魔界,在魔尊的带领下,竟也开始杀邪魔了,虽是为了剖魔丹吧……总之或许用不了多久,天下便能海晏河清。”
桑浓黛高兴道:“那太好了。”
“终于。”手下的血肉净化殆尽,黄衣女子出声,桑浓黛立即认出,她就是两次提醒她的人。
“师尊,”谢思义回身看到魔物已清,她松了口气道,“看来这魔物长生,固然厉害,但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怖。”
桑浓黛一惊。师尊?谢思义的师尊,不就是北扶落山的宗主宋识么?神君境界,亲自来了,怪不得能将长生这么轻松解决……
只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白泽石梦境中,三大顶级魔物可是猖獗许久,尤其长生,诡异非常。
宋识摇摇头,神情并未放松,她说:“这魔物十分狡诈,我之所以凝聚一方芥子世界将它困住,正是因为只要有一丁点儿血肉逃脱,它便能通过吞食人类再度壮大,没想到最后时刻还是被它冲破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再仔细搜查一遍此山。”
宋识说完,对桓称道:“听闻人皇能将整个东陆收入眼下,还请人皇以岧山为中心,尽量往外探查。”
桓称道:“这是自然。”
桑浓黛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长生只要一丁点儿血肉就能逃脱,那我们在山洞看到的那些血迹,算么?”
闻言,桓称也意识到了,他闭上眼睛,只一息的工夫便睁开眼,发出一声果不其然的叹息:“那些血迹不见了。”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此次面对魔物,还是长生这种实力堪比神君的大魔物,他只是一开始被一小块肉团黏上,之后再没受到伤害,然后魔物就被杀死了?他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好运气。果然。
宋识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这时神情微变,她回头看向北扶落山的十几位弟子:“此次诛邪除魔尚未结束,都打起精神来。”
第55章
半刻钟前, 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跌跌撞撞回到山洞,他神情恍惚,眼神空茫, 似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他扑通跪下, 低下头,舔舐遗落在地上的血迹。
那些血迹也像活的一样, 顺着他的舌头, 滑进他的身体里。
所有的血迹都被他吃下去之后,他的肚子鼓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活动。
他身体扭曲, 一边惨叫,一边喃喃:“谢谢大人……魔物大人……赐我长生……”
接着,便以这种扭曲的姿态,跌跌撞撞下山了。
……
桓称说:“除了那些血迹消失外,没有再发现其他异状。”
宋识点了点头, 她神识铺开, 也没发现魔物。
她说:“要么魔物确实已被除去,所以那些血迹一并消失了, 要么是它想办法隐匿了自身的气息。”
商讨之后, 双方一致决定分头进行细致搜查。
桑浓黛和桓称来到离岧山不远的小村。
村里炊烟袅袅, 鸡鸣嘹亮,一副和谐的生活图景。
两人走在这里, 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这边。”桓称忽然道。
桑浓黛说:“你有方向了?”
桓称点头:“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一丝就足够。
在两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躲在村民柴房的男人身体由内而外被血肉蚕食,他还没有察觉, 只抹了抹唇角溢出的一点鲜血。
往前走了两步,桑浓黛也感知了。
不仅是因为距离更近了,还因为那魔气愈发明显了。
那是个小院,桑浓黛尽力用灵气去触碰,描摹出它的方位、环境和情况。
小院里房屋修缮得整齐,院子也打理得不错,有水缸,一小块菜田,还有几只鸡鸭鹅昂首挺胸地院中溜达。
一个壮年男子抡着斧头砍出柴火,垒到灶台处,女子正煮着饭菜,院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邪魔!哪里跑!”从屋里蹦出个小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追得院子里鸡鸭鹅“咯咯嘎嘎呱呱”乱叫乱飞。
“娃儿!昨日夫子让你背的书背下来了没?”男子站在院子里瞪他。
“背了背了……”小男孩咕哝两声,拖长语调,“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父之过……”他偷偷瞅他爹。
当爹得拎起一根柴火就去打:“苟不教,性乃迁!你背的什么东西,就这两句话我都听会了!”
“爹!爹!我错了!”小男孩转身就逃,院子里的鸡鸭鹅又扑腾起来,他一下子窜到柴房,开门想躲进去,动作却倏地一顿。
小男孩张大嘴巴,半晌才发出声:“爹……邪魔!”
“邪魔?”男子高举柴火,“我看你不好好读书是想去当驴拉一辈子磨了!”
话音落下,那截柴火却没落在小男孩身上。
男子呆呆道:“……邪魔?”
女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大壮,你也想去拉磨了?”
从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瞳中的倒影里,参加了岧山祈长生仪式的那个男人才发现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他的身上裂开了多处口子,不属于他的血肉正在疯狂滋长,并将他吞噬成它们的一部分,他几乎不成人形,面容狰狞,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惨叫之间的绝望声响来。
他身上的肉完全活了过来,朝眼前的猎物出手。
小男孩尖叫起来。
眼见那团活肉要扑到两人脸上,一把漆黑长刀破空而来!
长刀穿透肉团,将它钉在了柴房璧上,不过柴房本就盖得简陋,它剧烈挣动起来,整个小房子都快要散架。
桑浓黛闪身出现,拔刀再刺,这一次,她将灵力火焰裹在了刀上。
滋——
肉团发出怪响。
同一时间,桓称把惊愣在柴房门口的父子俩拎到一边。
“大壮,小壮。”女子扑了过来,也是惊魂甫定。
“秀芳!”“娘!”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砰!咚!砰砰砰!
柴房那边传来动静,几人齐齐望去,想来里面战况激烈。
桓称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笛,吹出一段短促有力的旋律,这是与宋识约定好的信号。
桑浓黛挥刀将肉团砍得七零八落,肉团则努力将自己融合拼凑。
那些细碎的、重叠的诱惑之语又在桑浓黛耳边响起:“你难道不怕死吗?你又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修为、地位、所爱之人……九幽黄泉之下,饮尽忘川水,连记忆都会全部忘掉,什么都没有了……你甘心吗?”
桑浓黛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她拿出了剁肉沫或者果酱的劲头用刀。
魔物长生怒不可遏起来。
它彻底吞掉了祈长生仪式二十八人中的最后一个,整个身躯膨胀起来——
砰!
可怜的柴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儿爆开。
一家三口同时颤抖了一下,抱彼此抱得更紧了,一边担忧地望着柴房,一边悄悄看向桓称。
在他们眼中,桓称面如冠玉,气度无双,一身白衣,手持玉制短笛,从容吹奏乐曲,端得是仙气飘飘,想来实力也一定不俗,待到出手,一定能与仙子一起杀死那诡异丑陋的魔物!
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事情的发生也只是在转瞬之间。
柴房炸开后,里面堆码的木柴也四分五裂地爆散开来。
鸡鸭鹅本就因魔物的出现吵闹不止,腾扇着翅膀乱飞,院子里飘着鸡毛鸭毛鹅毛,这时木柴如骤雨噼里啪啦落下,情况更加混乱。
一只大鹅挨了一记,整只鹅呱得大叫一声,小眼睛充满怒火,用复仇般的姿态扑飞起来撞向空中的其他木柴,但是在空中却先被撞歪了身子,蓄势待发的鹅喙一口叨错了对象。
“呲——”正吹笛给北扶落山众人报信的桓称只觉后脑勺一痛,错了音。
桓称摸了摸颈后,那大鹅凶得很,竟给他叨出血来了:“……”
还没等他看清楚具体的罪魁祸首,更多鸡鸭鹅撞了过来。
“哎呀……”大壮护住妻女,也被家禽扑了一头,谁让他们堵在门口,鸡鸭鹅也不傻,为了躲木柴,都在拼命往屋里逃。
至于方才在他们眼中还是仙人之姿的桓称,这时却与他们一般狼狈。
一家三口的目光默默落在那位美丽又凶悍的仙子身上,看来还是她更有胜算一些。
“不许跑!”桑浓黛看肉团借着混乱往院墙攀去,她大喝一声,疯狂运转灵力,将桑家刀法最强最绚烂的几招都用了出来,“看我把你细细切成臊子,你还能不能活!”
另一头,不仅听到了笛声,还听到笛声错音的宋识神情一变。
以人皇的实力,传信过程能出现问题,说明形式俨然严峻到无以复加,他们得快点赶过去才行。
好不容易逮到长生的踪迹,桓称也不愿让它就这样逃脱,他上前释放出灵力,将它控制住。
那肉团僵在了墙壁上,动弹不得。
桓称对桑浓黛说:“你放开了砍。”
“好!”桑浓黛也不客气。
突然,桓称感觉身后的一家三口齐齐抽了一口冷气,他们呼吸加重了,哆哆嗦嗦,声音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
“仙人……”
“你身后……”
“你颈子上……”
作者有话说:形势严峻到无以复加:被鹅叨了
第56章
那一道蜿蜒的细小血迹, 却灵活如蛇,钻进了他被大鹅叨出的那道小伤口里,接着, 这道“血迹”开始膨大, 鼓动, 长出樱桃那么大的血肉,继续努力往他伤口里钻……
桓称也感觉到了颈后的异样, 手中掐决, 灵力汇聚过去,将那一团滑腻冰冷散发着魔气的血肉生生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魔物竟爬到他身上来了。
那魔物在地上咕蛹着往外爬,桓称一脚踩下去,它顿时蔫了声息。
这玩意儿……
桓称心念刚动,便见地上不远处有好几个地方,都有细细的肉丝在爬动, 地上, 木柴上,墙角苔藓上, 甚至是鸡鸭鹅身上。
他颈后那一条, 应该就是落在了那只鹅上, 趁他被叨时,顺势跃到了他身上, 想借机吞食他的血肉来壮大自身。
院墙上,被桑浓黛砍碎的肉,朝四面八方蠕动,仿佛是打的能逃脱一点算一点的想法。
桑浓黛发现这一情景, 心想这魔物名为长生,看起来能力也确实全用在苟且偷生上了。
当日在西野邪魔境初见,它是那么气势汹汹,没想到如今苟延残喘成这个样子。
不过……它都这样了,自己还杀不了它!
剁碎果然还是不行,根据在岧山的经验,还是火比较有效。
方才在柴房里担心她一个控制不好会烧掉这个小院才没继续用灵火术法,现在它大多黏在石墙之上,再加上桓称的灵力控制,正好。
火焰从她手上释放出来,在桑浓黛的操控下,火焰很有灵性地缠上到那团血肉。
由于眼前这不是在山上时那样的小肉块,火势一时之间无法完全烧透它。
桑浓黛便顺手将地上落地小肉条都烧了,她集中心神,使灵力运用尽量精准,以免引发大火。
突然,魔物的尖叫声炸开,不只是桑浓黛和桓称,连作为凡人的一家三口都捂住了耳朵。
然而不管耳边响起什么声音,桑浓黛都不为所动,一心一意除魔。
直到那团血肉在扭曲蠕动中渐渐凸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它发出柔和中夹杂着痛苦的声音:“黛儿,黛儿……你都长这么大啦?你还记得娘么?”
桑浓黛怔怔看着那张脸,她其实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如姨说,母亲是因病逝世,是真的么?难道……
“啊!”尖叫声再次响起,面对那张脸,这一声显得格外惨烈,“好疼,烧得我好疼啊……”
桑浓黛手掌一颤,灵火熄灭,她咬了咬牙,心道这必然是魔物的诡计,正要屏息再次燃起灵火,便见那团血肉另一侧又生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是对着桓称浮现的,一张男人的脸,它发出模模糊糊又高昂严厉的呼喊声,让人一时间分辨不清它叫的是“称儿”还是“丞儿”。
桓称的脸色变了。
他袍袖一挥,玉笛飞射过去,直接刺穿了它。
魔物的话音被打断,桓称冷冷道:“你这张脸拟得一点都不像他。”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鸡叫,只见有几只家禽又从屋里鬼鬼祟祟冒了出来,脑袋一伸一伸,啄起地上香喷喷的肉吃。
桑浓黛一愣。
只见它们不仅把她方才烧死的肉条也吃了,还把那些活的、正在蠕动的肉条,也当成普通虫子那样啄吃掉了。
吃下魔物之后,那些家禽们依然精神抖擞,没有发生丝毫异变。
桑浓黛用灵力去探,发现被吃掉之后,那些肉条上的魔气消失了。
咦?这是为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空中传来了北扶落山众人的动静,与此同时,长生肉团整个膨胀起来,院墙剧烈晃动,石块开始崩碎四溅。
原本在院中迈着小碎步怡然觅食的鸡鸭鹅再度飞的飞,跳的跳,往屋里窜去,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桓称本来已准备躲开,谁料身后房屋摇晃,又要倒的架势,他动作一顿回身用灵力支撑住它,一时不察,脑袋就挨了大鹅一翅膀。
桓称:“……”
算了,他堂堂人皇,与家禽计较什么。
北扶落山众人落地四散,结起阵来。
宋识扫了一眼院中情景,说道:“此地不适宜铺开杀阵。”
桓称颔首:“既如此,那就将它诱到别处吧。”
桑浓黛跃跃欲试,问道:“怎么诱?”
桓称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夫人,借你的刀一用。”
桑浓黛若有所思,将黑刀交予他手中。
桓称一手拿住,另一只手握住了刀刃,用力一划,鲜血便从他掌中汹涌落下。
长生嗅到血腥气,还是这样饱含强大灵力的血腥气,它虽没有脸没有眼,但此时此刻,浑身上下还是显露出贪婪的气息。
就这样,桓称用他的血做了诱饵,一路引着魔物来到了村外空旷之处。
北扶落山众人围绕着它结好杀阵,宋识让桓称和桑浓黛退至一旁。
“杀阵浑然一体,由我们北扶落山主攻,”宋识道,“你们从旁策应即可。”
桑浓黛说好。
桓称颔首。
桑浓黛看着他们的除魔之法,想来之前在岧山上,也是这样。
磅礴的灵力在阵法中一阵阵涌荡,溢出的灵气都形成了劲风,吹拂过桑浓黛的脸颊。
一切都很顺利,她的心中却有淡淡的疑惑,顶级魔物长生,固然可能贪婪,但会贪婪得这么愚蠢吗?
“嘶啦”一声,身旁的桓称撕开袖子,去缠手上的伤口。
这一路走来,他失血不少,这会儿脸色微微发白,缠布的动作,看在桑浓黛眼里,显出几分可怜巴巴来。
她走过去,咕哝道:“你好歹也是东陆之主,怎么……”就是没点儿好用的膏药呢,沦落到撕袖子缠伤口。
捧起他的手,桑浓黛说:“还是我给你涂药吧,好得快些。”
桓称眉眼间流露出温柔笑意:“夫人心疼我了。”
他用的陈述句,桑浓黛也不反驳。
桓称注视着她,她用轻柔的动作,带着雪莲的香气与山雪的冰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抚平了伤口带来的炽热痛楚。
“好了……”
在桑浓黛要抽手之前,桓称攥住了她的手。
“多谢夫人。”他笑眯眯地说。
“不用……”桑浓黛说着,瞄了眼几乎见底的雪莲续玉膏,万万没想到,闯荡五洲四海以来,这盒药膏,几乎都是被晏清丞的分身用了去。如姨知道了……会欣慰吧!说明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没怎么受过伤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想办法再买一盒才行。只是药效如此只好的药,不是那么轻易能买到的。
桑浓黛正思索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了耳熟的男女在喊:“别跑!别跑!”
接着是嘹亮的“嘎嘎”“呱呱”声。
桑浓黛和桓称齐刷刷回过头去。
只见土路上是一阵尘土飞扬,禽跳毛飘,大壮和秀芳夫妇俩在后面追着,鸡鸭鹅却一个比一个灵活,在前面扑腾得飞快。
一抬头,看到之前好不容易带着邪魔离开的仙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两人神情一愣,意识到不妙:“哎……仙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们也不是有意的……就是院墙倒了,你们看这些没灵性的牲畜就乱跑,我们想把它们赶回家,没想到越赶越远了……”
看到那几只昂首挺胸的鹅,桓称只觉得颈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也感到不妙。
总觉得,在这里看到这几只肥壮的鸡鸭鹅,不是什么好事。
桑浓黛却恰恰相反,觉得它们可爱有趣,说不定,还会很有用。
“思义钉住它!那是它的命门!”阵法处,传来宋识的暴喝。
桑浓黛和桓称立时看过去,只见原先一大团的魔物,已经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点,浑身散发着红彤彤的血色光芒,它一下一下鼓动,速度飞快地在阵法中窜着。
第57章
北扶落山阵法中, 谢思义的长剑刺穿了那团所谓的魔物命门。
刹那间,尖啸和狂笑一同响起:“我是长生,是不死!”
看起来像是垂死发癫。
没过一会儿, 魔物身上闪耀的红光渐渐熄灭了。
在宋识的灵力净化下, 这团血肉灰飞烟灭。
众人松了口气。
宋识道:“再仔细检查周边。”
桑浓黛回头对桓称道:“我们再去那个院子看看?”
当时散落了不少血肉, 虽然她用灵火清了一遍,但不知道有没有遗漏的。
“行。”桓称点了点头。
桑浓黛说:“顺便帮他们把这些鸡鸭鹅赶回去吧。”
说完, 她三两步上前, 用灵气化作一阵柔和引导的风,牵引着它们调转方向。
秀芳大壮夫妇连连道:“多谢仙长。”
桓称看她赶鸭子赶得还挺乐呵,不知不觉, 他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只是……在嘎嘎呱呱声里,桓称觉得自己的颈后越来越疼了。
回到那一片狼藉的院子,桑浓黛顺手帮忙收拾了一下。凡人要耗费不少力气的事,在她手中,只需控制灵气, 就轻松办好了。
院墙重新立了起来, 满院的木柴也聚集堆放在角落。
因为受到冲击而不太稳固的房屋,桑浓黛也加固了。
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这就是仙术吗?我、我也想学!”
秀芳给他脑袋吃了个栗子:“字都认不全, 还想学仙术。”
桑浓黛蹲下来, 笑着施了术法, 流光在小男孩身上流过,一家三口惊异地看着。
“这是什么?”小男孩又好奇又疑惑, 身子僵着,有些不敢动了。
桑浓黛说:“这是灵气,从今以后,你好好读书, 好好锻炼,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就能保护你的爹娘了。”
其实,这是一种感知凡人有没有修炼根骨的术法,可惜眼前这个孩子没有,就像绝大多数东陆人一样,他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小男孩听出桑浓黛话里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受了仙人的赐予,以后就不同寻常,说不定还能像今日这些仙人般诛邪除魔,一时间攥紧了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咳……”
就在这时,桑浓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不只是咳嗽,还有吐血声。
她蓦地回头,看到桓称弯了腰,唇齿间溢出殷红。
“桓称,你怎么了!”桑浓黛冲过去。
一家三口听到这个名字,均是一呆,这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么?眼前这位仙人是陛下?他叫她夫人,那这女子就是中洲来的仙子皇后了!怪不得身手那么利落,人又那么漂亮,那么强大,那么温柔……
不过短暂的激动过后,担忧又涌上心头。
陛下这是怎么了?
桓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蠕动的血迹,他已经了然,事情的源头还是那只叨了他一口的鹅。
当时魔物顺着那道伤口侵入了他的经脉,而且,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故意暴露了一点点。他察觉到后立马抓住了那团血肉将之扯了出来,然而,他扯出来的并非全部。
“别跑!”桑浓黛也看到了地上的血,她本能一刀斩去,旋即意识到这样对这魔物没用,便先用灵气屏障挡住它的去路,接着目光一转。
桑浓黛跑过去抱了只鸡来,按着它的脑袋:“吃。”
血肉虫子一样拱动着,还没拱出去多远,就被母鸡一口叼了,鸡脖子一伸,将它咽了下去。
一被咽入鸡肚,血肉魔气尽消。
“这样真的有用!”桑浓黛抬头看向桓称,“你快把魔物从体内逼出来。”
桓称微微笑起来,低声道:“恐怕有些难了。”
论实力,长生是在人皇之上的,所以察觉到它侵入,桓称就传了讯给北扶落山,当今世上,有神君坐镇,且能为诛邪除魔出马的,除了长浩宗,便只有北扶落山了。
宋识确实也不负所托,她带着北扶落山众人第一时间遏制住了长生,才让岧山周边的民众没有受到侵扰。
不过,桓称倒也没有期望过事情一切顺利。现在发生的事不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只是一想到罪魁祸首是那只鹅,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鹅,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郁闷。
看到桑浓黛紧张关切的神色。桓称又觉得,便是如此,也算是值了。
他安抚着她,轻声道:“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又涌出一大股血来。
见此情景,桑浓黛蓦地想到了当日天婆所说的话。
难道真的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他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吗?
“你离我远一点,”桓称说,“这东西诡异非常,若是你沾到了它,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桑浓黛问道:“你真的不能把他逼出来吗?”
桓称说:“从我的感知来看。它似是想在我的体内扎根,将我吞噬变作它的一部分,好让它重新壮大重来,不过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我还能再撑。”
桑浓黛想了想,拔起刚刚扎在地上的刀,就往手上割去。
桓称神色一变,连忙去抓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桑浓黛平静地看着他,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诱出来。”
“别傻了。”桓称说。
傻?桑浓黛不服。“我方才就发现了不对!而且……”
“而且……”桓称也在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一顿。
桓称笑了笑,说道:“黛儿,你听我说,就算把它诱出来了,它依然会跑。不如将它困在我的体内,此消彼长,我有几分把握,能将它彻底清除。”
“你有几分把握?”桑浓黛问道。
桓称斟酌片刻:“……三分?”他已经是往多了说了。
桑浓黛哼笑一声,抱起旁边的鸡,举到他面前,说:“你看它。”
桓称愣道:“什么意思?”
桑浓黛恨铁不成钢:“方才你没注意到吗?它能除魔!”
“它们都能!”桑浓黛扭头看向那群鸡鸭鹅。
桓称:?
一家三口:?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群家禽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难道这不是普通的家禽?他们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养了仙禽不成?平日也没觉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啊……三个人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
眼看他犹豫不决,他多迟疑一分,魔物便壮大一分,桑浓黛不管了,她丢下那只鸡,握紧手里的刀,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桓称看到这样的情景,“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新吐出来的血有一部分落在了桑浓黛滴下的血上,令人惊异的是,魔物长生的血肉竟然瑟缩了一下,连忙避开了桑浓黛的血。
桑浓黛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整个人眩晕起来。怎么回事?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还没想明白,她的身体就摇摇欲坠得倒了下去。
“黛儿!”桓称抱住了她。
但只一霎,他就意识到他必须松手,并且离她远一点,否则他体内的魔物就要……
它已经开始涌动了。
地上的血肉本能地避开桑浓黛的血之后,忽地又反扑了上去,像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将之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抱着她。”桓称把桑浓黛交给了秀芳,给他们画出了一个灵力护阵之后,他迅速后退,还没退出去多远,身体便有些僵住了。
他与体内的魔物力量角逐着。
偏偏借助他这具充满灵气、天授之力的躯壳的掩护,魔气几乎没有散逸,宋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情况危机。
最重要的是桑浓黛……桓称抬眼望去,无论如何,他并不想她陷入险境。
桑浓黛的眼睫轻轻颤着。
她坠入了一片浓雾之中,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才发现这里好像是……邪魔境?
很空旷的、荒芜的、没有生机的邪魔境。
一团血肉正在连滚带爬地逃跑,身后一大堆石虫追着它。
桑浓黛注意到,血肉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魔气,石虫身上却没有。她记得石虫是长生的天地,还以为是魔物之间的一物克一物,如今看来,却好像……
嗡——
耳边响起嘈杂的、重叠在一起的人声。
“不能被虫子吃掉。”
“是啊,我们怎么能被虫子吃掉呢。”
“那是低劣的石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可以汲取的魂魄……”
“我们是长生的魔物,只有我们吃人、吃魔、吃妖……一旦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人类魂魄汲取的虫子、禽兽吃掉,我们就完了……”
“不能!不能再说了!我们的弱点会被看到……晏家人……”
“啊!糟了!晏家人窥见我们的命门了么?在一堆假的里,会发现那个真的么?”
“是那个……”
“嘿嘿,晏家人又怎么样?邪魔境深处还有没有弱点的邪魔,千万年积累的仇恨与怨毒,它们快要出来了,到时候……”
桑浓黛猛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一家三口也不敢问她知道了什么,只能看着她起身,离开了灵力防护。
她一出来,桓称就觉得体内的魔物彻底被她吸引了。
最终,它从他体内涌了出来,朝桑浓黛扑过去。
桑浓黛挥刀就砍,还是先前那种“细细切成臊子”的刀法,接着再用灵火一燎,烧出香味来,不光引来了鸡鸭鹅,隔壁不知哪家的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埋头就吃。
来的好,多来点更好。桑浓黛满意地想。
长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受此大辱,整个魔愈发癫狂,尖叫吵闹拟出一张脸诱惑这样的招数都用尽了,眼看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突然,它凝聚所剩不多的全身力量,凝成了一只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
它使用的刀法奇诡,凭借着残存的力量,与她战在一起,终于不落下风。
桓称发现,这长生还真是事事以“生”为主,在他体内要吞噬他的时候,它的力量是在神君之上的,可是到了外面要战斗了,它就弱了下来,只能勉强应对。
又或者,这又是它一种狡诈的战术?
长生出奇招,桑浓黛也越打越来劲,桑家刀法终究是天下第一刀法,是桑家先祖无数次诛邪除魔淬炼出来的,没过一会儿,长生萎靡下来。
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大块小块半生不熟的肉,整个村子的狗好像都闻到了味道,跑了过来大快朵颐,鸡鸭鹅们也在其中快乐穿梭,饱餐一顿。
“人皇阁下,”这时,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宋识看着院中情景怔了怔,“桑姑娘,这是……”
“等等,”桑浓黛低声说,“还没结束。”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的血迹。
桑浓黛用刀割下了那块裙角,灵火将之烧尽,然而那三两滴看似平平无奇的血迹,却没有随之化为灰烬,而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桓称的神情变了。
这几滴血,和他们在岧山山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桑浓黛抱来一只鸡,叫它去啄。
“我们本来应该在东陆饱餐一顿的……”
“结果却被这些畜牲饱餐了一顿。”
“哈哈哈哈呜呜呜死之一事终究不可逃脱么?”
“快动!快动!还有机会!”
“哪有机会!血肉、魔气、灵气皆已耗尽,没了,都没了……”
“天道为何——”
声音骤然停止,鸡脖子一伸,将这几片“血迹”咽了下去。
一直隐隐存在又遍寻不见的诡异魔物彻底消散了。
“成功了!”桑浓黛举起这只功臣鸡,笑着看向桓称。
桓称也笑了笑,但很快便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人皇阁下,”宋识来到他旁边,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天授之力浮动,已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与他完全融为一体。
桑浓黛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她说:“好在现在已将它除掉了。”
桓称盯着她的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桑浓黛身边,捧起她的手,轻声说:“黛儿,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药来。
桑浓黛本来想说她自己来涂雪莲续玉膏就好了,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桓称手里的并非那种没甚灵气的东陆金疮药,而是另外一种效果极好的外伤药,顿时一愣。
桓称轻声说:“下次不必为……我,这样。”
桑浓黛说:“只是一道小伤口。”
只是,晏清丞还是觉得,这些分身躯壳并不值得她为之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伤。
更何况,桓称这具不争气的躯体,被魔物侵染并大肆破坏之后,已经无法再承受天授之力,天授之力现在保住他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待到事情做完,这具躯体也完了。
“咯咯咯。”
“嘎嘎嘎。”
“呱呱呱。”
吃得心满意足的鸡鸭鹅在院子里愉快地扇动翅膀。
桓称为桑浓黛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瞥了一眼它们,心想,临死之前,炖锅鹅汤喝了也不错。
第58章
“事情已了, ”桓称对宋识道,“此次还得多谢宋宗主。”
“诛邪除魔庇护天下原是我等本分,人皇不必言谢。”
魔物已死, 北扶落山众人拂衣而去, 十分洒脱。
桑浓黛不由想到那日在西野夷山脚下不忘做她生意的南扶落山人, 南北两山的作风还真是全然不同。
离开之前,她又打扫了一遍这家人的院子。
桓称说, 这些鸡鸭鹅还有狗吃了魔物, 即便现在看来无事发生,也不能放任它们这里。
他出了一大笔银子,将它们买下。
准备带回盛都皇宫, 观察些日子。
作为东陆的皇帝,手底下有的是人用,这些鸡鸭鹅狗,就不必同他和桑浓黛坐一辆马车回盛都了。
不过虽不乘一辆车,但离得也不远。
这次回都, 浩浩荡荡, 组了个车队了。
回盛都途中,路过漾州九茶山附近, 众人停下来歇了一晚。
其他人住的是客栈, 桑浓黛和桓称则来到了那座小木屋。
木屋中的陈设一如往昔。
夜色渐深, 天上繁星点点。
桓称眉眼浮起笑意,搂过桑浓黛的腰, 低声道:“我们再谈一谈往昔旧事,花前月下罢。”
桑浓黛看他一眼:“你想谈哪一个?”
桓称叹了一声:“今日情景,让我想到了自己。”
他想说,桑浓黛就耐心地听。做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何尝不是充满爱意的体现呢?
“我年幼时,遇到过与那小男孩相似的险境,一只强大可怖的邪魔,几乎要将我撕咬吞下时……”桓称顿了顿,说,“一位修士救下了我。”
他笑了笑:“可惜我没有那样爱我的爹娘,不过后来,那位修士让我认他做父亲,认他的妻子做母亲。”
桑浓黛想起在青川城遇到梦魇鬼时,她做的梦里,看到了年幼的晏清丞,当时在他旁边的男子说的话有几分古怪,“你这条命是我与你母亲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在邪魔口中活下来”……
若桓称此时说的是当年真事,那么她在那个梦里看到的那个片段也是真的?
桓称说:“虽然名义上有了父母,但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母亲,一直是父亲陪在我身边,教我……练武。”
桑浓黛抬眉:“练武?”
“是啊,”桓称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记得同你说过,父亲想让我坐上人皇之位。”
桑浓黛说:“不是说他从中洲带来了一种特殊的修炼之法么。”
“是,那是另一样要我日日练习的东西了,”桓称望向她,笑意愈浓,“原来我说的话,夫人都记得。”
桑浓黛避开他的目光:“我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
她心里琢磨着,这里说是练武,真实情况肯定是修炼了,传闻中晏清丞是少年天才,修炼起来还不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想想都让人羡慕。
“练武很辛苦。”桓称说。
桑浓黛:“嗯?”
桓称听出她的疑惑,叹息道:“父亲的要求太高,我总是达不到。”
桑浓黛不敢想象,那是多高的要求。
“后来我完成了父亲的期望,父亲也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称儿,人只有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死,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活,所以,不要害怕……’,这是他对我难得的……鼓励。”
桑浓黛点点头:“此话确有几分禅意。”
桓称说:“这些年,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桑浓黛心想,他确实活得精彩,分身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桓称说:“所以,若是我死了,你不必为我伤心。”
桑浓黛没吭声。
桓称看了她片刻,有些忍不住了:“夫人,若是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么?”
桑浓黛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到底是想让她伤心还是不想让她伤心,半晌,她说:“你若死了,我就要同下一个男人成亲了,我这亲成了一次两次三次,也不在乎再多几次。”
“……”这回换桓称不吭声了。
这话他不爱听,但是听起来又有些怪异的期盼,思来想去,桓称干脆低头吻住了她。
不谈前尘旧事了,还是谈一谈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翌日,马车继续前行。
桓称和桑浓黛所乘的,是最大的一辆,其中布置只比飞马拉的那辆车差一点。
天气渐冷,车内置了暖香炉。
桓称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桑浓黛隐隐担忧道:“你真的不要紧吗?”
桓称说:“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一这样说,桑浓黛反而觉得不妙。
她伸手去搭他的脉搏,脉相虚弱,身上的灵力流转也乱七八糟,大多都护在他的心脉,就好像……帮他吊着一口支撑他活下去的气罢了。
桑浓黛大为震惊,倏地抬眼:“怎会如此?”
“那魔物还是太厉害,”桓称又咳了一声,唇边溢有淡淡的血迹,他抬手抹了,“汲取了我太多生气。”
也是因为这就是一具分身,这方面本就匮乏,稍被搅和,就支撑不住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桓称平静淡然地说道,“回盛都后要定下下一任人皇,天授之力从我身上离去之时,就是我死之际。”
桑浓黛想,怪不得昨夜他会说那样一番话。
她望着他,轻声说:“我会为你伤心的。”
桓称语调微扬:“真的?”
“真的。”她还会为他大哭一场。
想到这儿,桑浓黛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哭也不是这么好哭的,再这样下去,她的伤心事都不够用了。
第59章
玉露殿内烛光昏黄, 桑浓黛提着毛笔,写了一张单子,交给陶陶。
陶陶现在是她的贴身宫女, 侍候在她左右, 宫中其他宫女也都归她统领, 皇帝吩咐过,皇后的要求一应满足。
回盛都之后, 桓称便忙了起来。他日渐消瘦, 病骨支离,说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下一任人皇之事,桑浓黛却很疑心他到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和桓称在一起的这段时日, 桑浓黛还没怎么对他好过,现在时间不多,她要抓紧。
翌日,天刚亮,桑浓黛就被公鸡打鸣声叫醒了。
清清冷冷的人皇宫殿, 因为家禽家犬的入住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桑浓黛醒来之后不久, 陶陶就进来报告说,昨天她给的那张单子上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桑浓黛是想故技重施, 准备也给桓称做一碗樱桃荼蘼汤, 当然, 西野特有的那些食材,东陆是找不到了, 她只能用上真正的樱桃和荼蘼。不过现在这个季节,要用上这两样,还是得靠她的灵力,栽种催生, 从头做起。
桑浓黛在花园里研究了几天种植术法。
花园里那棵桃树,这时已经落光了叶子,看起来一片干枯,但靠近时,桑浓黛仍能感受到萦绕在它树身的充沛灵气。
靠着它,她的种植术法都灵了许多。
霜降那日,桑浓黛终于煮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亲自送去了书房。
书房原本正在议事,桓称眼中的疏离冷然,在见到桑浓黛的瞬间消融。
他暂停了议事,大臣们纷纷垂着头退下。
桑浓黛说:“我打扰你了么?”
桓称说:“没有。”
桑浓黛将这碗差不多是完全不正宗的樱桃荼蘼汤放到他面前:“我最拿手的一道甜汤,尝尝。”
桓称看到它,几乎哑然失笑。
桑浓黛说:“我尝过了,很好喝的。”甜度正好,比上次有进步。
桓称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点头:“好喝。”
桑浓黛说:“那你忙,我先走啦。”
她转身,桓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桑浓黛回过身,笑了笑:“好。”
……
桓称虽无子嗣,但是对于继位者,他早就在暗中有所准备。
当年登基之时,他收养了一批孤儿,养在陪都,教他们读书,也教他们练武,其中心性出色的重点关注,这样一轮一轮考校,如今他们长大,许多人都已堪大用。
从荣州回来之后,桓称就命天婆行问天仪式,从中择出一人,教他如何做这人皇。
对于凡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便不算长,对于修士来说,就更显得短暂了。
城外江水悠悠流过,卸下一切的桓称和桑浓黛坐在城外一处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滚滚江水。
两人心里都在想,此情此景,颇有些吊诡。
晏清丞想,这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自己分身的死期,因此在等待这个时刻来临时如此平静。
天授之力正在逐渐从他身上抽离。
忽然,旁边传来声音,桑浓黛问他:“你想葬在哪里?”
桓称怔了怔,琢磨了一下,说:“葬在……九茶山下吧。”
桑浓黛:“嗯?”
桓称莞尔一笑:“那是你我初见之地。”
桑浓黛说:“好。”
江风吹得二人衣衫猎猎作响,桓称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在彻底合上眼之前,他用最后的时间凝望桑浓黛,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她也偏过头来,他发现,她的眼眶竟有些泛红。
霎时间,他心中情绪激荡。
桑浓黛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曾经叫她委屈到落泪的事,实在不多,庸医说她的病这辈子好不了,家中同龄、同辈人说她是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还说如姨偏宠她成这样简直不配做家主……桑浓黛想着想着,还真又挤出几滴泪来。
“夫人……”桓称低低地叫她,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将那句话说出来。
——你为我伤心,我是高兴的,我想要你爱我,爱每一个我……
桑浓黛注视着他,眼中掉下泪来,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悲伤,她终究还是爱上了他。
只是,晏清丞觉察出了些许不安。
桓称这具躯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桑浓黛的肩膀上。
“桓称?”桑浓黛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桑浓黛咬了咬唇,眼泪汹涌落了一会儿,待到玉坠没什么反应后,她才不再克制,肩膀抖了抖,喜形于色。
桓称这具身体从她肩上滑了下去,桑浓黛哎呀一声,连忙一把捞住他,将他半抱在怀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她满脸泪水又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具尸体,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实则,是因为桑浓黛感应到了两件事,一是天璇刀碎片的位置,二是关于天授之力。
按理来说,人皇卸任或是逝世,皇后的力量也会被收回,至少东陆历史上是这样,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皇后成了新任人皇,会继承更完整的天授之力。
不过显然,现今人皇已另有其人,不是桑浓黛,但是,她的天授之力并没有被收回,而且,这股力量在她体内发生了一点改变,效果似乎能够更完整地覆盖五洲四海了,只是用起来比之前要更耗费一些灵力。
这两件事都是在桓称死的那一刻感应到的,桑浓黛注意到玉坠的热意,想着要让荒山多焕发些生机,才努力咬唇忍住了笑意。
她乐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凉了,神色才慢慢恢复严肃。
她与桓称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她要为他守灵,安葬他。
桑浓黛将早先买好的棺木从储物玉镯中取出,将桓称放了进去。
山坡下停了一辆马车,是载他们来的,现在,她赶着这辆马车,带着一具棺木,前往漾州。
九茶山下,小木屋。
马车停在旁边,马儿低头啃着草。
桑浓黛点起新一盏长明灯。
……
为桓称守了半个月灵,桑浓黛省去了另寻宝地的工夫,直接将他安葬在了裴谚旁边。想来“二位”不会介意这一点的。
之后,桑浓黛前往荣州取天璇刀碎片。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岧山的“笤帚柄”,那棵树高大得古怪的树。
当初因为北扶落山等人在那里凝聚了芥子世界,后来又一路追杀魔物,她并没有太留意那棵树。
这时爬上山,站在树边,桑浓黛很快感应到了碎片所在。
她低头,用灵力慢慢挖掘,在它攀得极深的根系中,找到了被树根缠绕的碎片,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果子。
这枚果子给桑浓黛的感受很奇妙,不是普通的灵果。她小心翼翼将之摘下收起,留待日后研究明白,再决定是吃还是不吃,或是怎么吃。
接着,她把天璇刀碎片,和自己已有的那一小段拼接起来,这把上古神刀便在她手中又长了一寸。
桑浓黛呼出一口气。
临走之前,她去岧山脚下的村子看了一眼。
确认魔物没有在这里有丝毫残留,一家三口又买了新的小鸡小鸭小鹅,小壮一边摸着毛茸茸的小鸭,一边磕磕绊绊背着三字经。“别逗小鸭了,专心背书!”拎着柴火进厨房的大壮敲了敲他的脑袋。
……
人皇桓称陨落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天下。
众人不由感叹,议论之余,免不了提到那位已成传奇的天下第一美人。
美人本人悄悄拉低了帷帽的帽檐。
桑浓黛回长浩宗已有大半个月,这段时日都在苦补落下的修炼,因修复邪魔境封印一事,陈三思有感于她的心怀大义,为她讲课时便拿出了十成的耐心,若见她有不懂的,便反复、掰开揉碎地讲,桑浓黛领悟能力很强,因此大半个月就把落下的讲课都补上了。
正好长浩宗又开始了新的诛邪除魔历练,桑浓黛就跟着梅英峰一同出来行动。
只是尚未诛除什么邪魔,就先听了一耳朵自己的传言。
通过天授之力离得老远听,和在现场听人唾沫横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没过一会儿,桑浓黛还是唰地起身,走出了这家酒楼。
走出去没多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但是路上除了行色匆匆的行人,便只有一只普普通通黑犬,幽绿的目光转动着望向别处,并没有盯着她。
……
白天在城中杀了几个不成气候的邪魔后,桑浓黛傍晚回到客栈,听到陈三思叫她。
“师尊。”她恭敬应了一声。
陈三思说:“有一个人,想要引荐你认识。”
其实,是那个人强烈地想要认识她。
陈三思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得了一枚果,不知具体品种效果么,此人或能辨出。”
“哦?”桑浓黛来了兴趣。
陈三思带她来到一座酒楼雅间,推门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南域玄方宗的丹修丛幽。”
桑浓黛眼睛唰地亮了。
她小时候听到故事里,无情剑圣裴谚,天才丹修丛幽!
雅间里男人一身幽蓝色的衣裳,与中洲人惯常所穿服饰不同,他转过身来,灿烂一笑:“桑师妹,久仰大名。”
夜幕降临,酒楼灯火通明,楼外,一只毛色漆黑眼眸幽绿的狼狗,正望着二楼雅间窗户映出的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第60章
酒楼雅间里。
桑浓黛莞尔一笑道:“是我久仰大名才对。”
丛幽眉眼深邃, 皮肤像是久经日晒,颜色稍深,但不损其俊朗, 他微微一笑:“师妹请坐。”
桑浓黛便也没客气。
两人刚打了个招呼, 便有人推门而入。
“丛师哥, 难得难得,”蒋贤自来熟的性格, 人还未至话先到了, “玄方宗也要加入诛邪除魔的队伍了?”
桑浓黛回头,看到除了蒋贤外,还有罗绢师姐、顾无灯和谢慧。陈三思朝她一颔首, 便离开了。
丛幽说:“诛邪除魔是四洲本分,更何况如今西野魔界都在猎杀邪魔,我们自然更是义不容辞啊。”
“说得好啊,”罗绢师姐道,“听师尊说, 当年丛幽师哥在长浩宗修炼, 与我们师尊结缘,故而今日请我们吃饭。”
丛幽道:“正是。不光如此……”
他从袖中掏出五只瓷瓶, 说道:“我还带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赠予诸位, 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丹药, 增灵气,疗内伤, 效果十分不错。”
“哎呀,”蒋贤道,“丛幽炼制的丹药可不是小礼!”
瓷瓶到手中,他揭开瓶塞深嗅一口药香, 大加夸赞起来。
有了师哥师姐,席间气氛活跃,几人相谈甚欢,桑浓黛一时没有说话,吃了两口菜补充灵力。
谢慧将瓷瓶收好,也不怎么言语,埋头吃菜为主。相较之下,顾无灯比较能与他们聊上几句。
两个吃饭的便小声说起话来。
谢慧低声在桑浓黛耳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丛幽曾在长浩宗修炼过!”
“是啊,”丛幽耳聪目明,接话道,“虽未正式拜师,但你们叫我一声师哥,也不算错。”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桑浓黛笑道:“我小时候听着丛师哥天才丹修的故事长大,未曾料到长大后竟能有师兄妹这样的缘分。”
丛幽谦虚道:“什么天才丹修,年少轻狂的往事罢了。”
桑浓黛好奇道:“丛师哥,传闻中你炼一颗丹就要炸一次炉,炸得越厉害成丹越厉害,此事是真的么?”
听她发问,屋中另外三人也都看了过来,竖起耳朵,显然也好奇已久。
丛幽摆手道:“哪有次次炸炉的,偶尔,偶尔。”
他细细说起几次炸炉的缘由、传言的变形,语言风趣,逗得席间一阵阵笑声。
散席之后,离开酒楼的路上,丛幽单独叫住了桑浓黛:“桑师妹,听仙君说,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异果,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自小炼丹,接触的草药灵果极多,读过的经书典籍也不少,或可帮你看看。”
桑浓黛沉吟道:“好,那就多谢丛师哥了。”
这座城是中州一座普通的城,邪魔虽有,但也不多,因此既没有当初青川城那样如临大敌,也没有云中城彩凤城那么繁华。
夜色之下,行人寥寥。
月光洒下清辉,照得城中的青石板路明亮如昼。
桑浓黛从储物玉镯中拿出那枚异果,又说了是在哪儿得到的它,以及关于那棵树的传闻。
丛幽将那拳头大小的果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它整体呈深青色,表皮粗糙,细看之下,竟仿佛有无数奥义,叫人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眼睛。
桑浓黛问道:“如何?”
丛幽先将这枚果子交予桑浓黛手中,才郑重道:“桑师妹,此果非同寻常,有一个名字,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叫作大化万千果。”
桑浓黛一愣:“大化万千果?”
见她似乎并不知晓,丛幽左右看了看,对她说:“你附耳过来。”
两人几乎咬着耳朵说话。
月光下,一道影子被拉成变形,那条眼眸幽绿的狼狗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
当日桓称那具分身死后不久,晏清丞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安。
彼时,他多种情绪的复杂交织下,他尚未厘清楚,那股不安来自于何处,一开始还以为是几个分身都扛不过她的命格贵重接连死去的缘故。
不过后来一想,反正他捏出这些分身来,也不过是为了行走五洲四海,游戏人间,生生死死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就算全死完了又怎样?
起初与她成亲,只为有趣,现在与她成亲,还因喜欢,横看竖看,死几个分身也不亏。
这样想着,他便让妖王那具分身处理好北境事宜,找了个借口,化身前往中洲。
那时桑浓黛已回了长浩宗一段时日,长浩宗毕竟是天下第一宗门,要潜入进去须得费一番周折,晏清丞正徐徐图之,忽然得知了梅英峰众人再度下山历练到消息,心中一动,跟来了这座城。
他没想太快显露身份。
剩余最后两个分身,北境妖王是最强的那个,南域那个情况复杂,以他的经验来看,要是与她在一起,恐怕成亲当晚稍微吃错点东西那个分身就会暴毙。所以如今可用的,只剩下妖王了。
他想陪她久一些,便不能急着与她成亲。
但是今日此时,他大彻大悟,为什么在意识到她爱上桓称时,他心中除了喜悦、酸涩还有不安?
原因正是那份爱。
她那么美好,心肠柔软,又似乎总是太轻易爱上别人。
魔尊,剑圣,人皇……虽然这三个都是他的分身,但是,若下一次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是别人呢?
若是那人对她心倾神驰、穷追不舍、强取豪夺、软硬兼施、死缠烂打……简而言之就是和他一样,她会爱上那个人么?
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丛幽长得就不错。
还有一点与他相同,那就是很会装模作样。
炼本真境的修士,还能不会传音入密之法么?非要离得这么近说话?装什么装。
冬日的夜晚寒风呼啸,不过作为修士,有灵力护体,通常不会察觉到多冷。
然而此时,丛幽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微微一颤,神色变了:“有杀气,桑师妹,你先将大化万千果收好,放心,有我在这儿,绝不会让人将这至宝从你手中夺走!”
有杀气吗?桑浓黛有些茫然,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难道是她修为不够?
她只感觉到了一道幽深的视线,回身发现,竟是白日那只黑色狼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