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擦擦,别感冒了。你……怎么淋雨过来的?没带伞吗?”
季承渊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拭,“跟家里……吵了几句,心烦,出来走走,没想到雨下这么大。”
江岁看着他还在往下淌水的衣服,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样不行,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店里只有我平时备着的干净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穿着湿的好。你先去里面休息室换一下?”
季承渊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被水汽浸润,显得格外幽深,他望着江岁,声音低哑:“……麻烦江叔叔了。”
“快去吧,别着凉了。”江岁转身从休息室的简易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是他自己的,简单的针织衫和休闲长裤,料子柔软,款式朴素,与季承渊平时的风格天差地别。
季承渊拿着衣服走了进去。小小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花材,但收拾得很整洁。他快速脱下冰冷粘腻的湿衣服,换上江岁的家居服。
衣服果然不合身。江岁比他清瘦,衣裤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短,袖口和裤脚明显缩了一截,布料紧绷在肩膀和手臂上,勾勒出少年人结实而富有生命力的肌理轮廓。但衣服上那干净温暖的气息却密密地包裹着他,带着一种侵入私人领域的亲昵感。季承渊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暗流涌动。
季承渊换好衣服出来时,江岁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季承渊穿着自己明显小了一号的衣服,模样有些局促,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狼狈感。
江岁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深夜冒雨前来的疑虑,被这一幕冲淡了些,涌上些许无奈。
“过来坐吧,喝点热水。”江岁指了指工作台旁那张小椅子,自己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季承渊依言坐下,接过水杯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江岁的手。江岁很快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工作台。
“谢谢你,江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季承渊捧着温热的水杯,垂下眼睫,声音有些低。
“没事。”江岁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又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头发也擦擦。”
季承渊接过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动作有些迟缓,不像平时那般利落。
“你说……和家里吵架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江岁试探着开口。
季承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江岁。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观念上的不合。他们总是希望我按照他们设定的路走,而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抱歉,跟您说这些,挺无聊的。”
江岁静静听着,没有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季家那样的家庭,内部的压力和期许恐怕更重。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低落的年轻人,心里那点疏离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点。说到底,他也只比小星大几岁而已。
“有时候,长辈的期望确实会让人感到压力。但沟通总是需要的,淋雨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生病。”
季承渊听着江岁这种近乎长辈式的劝导,心里那股烦躁和想要靠近的冲动又翻涌起来。他不想要这种带着距离的关心。
“嗯。”季承渊低低应了一声,却将脸埋进了毛巾里,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江岁看着他这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外面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衬得花店里更加安静。
“……江叔叔。”季承渊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从毛巾里传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讨厌的?”
江岁一愣。
季承渊慢慢放下毛巾,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有些发红的眼睛,不知道是雨水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在学校里,沈同学……还有其他一些人,大概都觉得我仗着家世,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吧。刚才在家……父亲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永远学不会体谅,学不会尊重,只会用我的方式强迫别人接受。”
江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季承渊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这个少年身上的确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掌控欲,行事风格也常常自我中心。但他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和不确定,却又如此真实,让江岁无法硬起心肠。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再显赫的家世,再早熟的心智,内里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迷茫。
“季同学,”江岁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没有人会天生被讨厌。只是……每个人表达和处事的方式不同。或许有时候,你的方式会让别人感到压力。”
“那……江叔叔你呢?你也觉得我让你感到压力,觉得我……讨厌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江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确实对季承渊的某些行为感到困扰和戒备,但要说“讨厌”一个孩子,却也谈不上。
“我不讨厌你,季同学。”江岁看着他,语气诚恳,“我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生活圈子也不同,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你帮过我,也照顾过小星的课题,我心里是感谢的,你没有那么糟糕,只是需要一些正确的引导。”
季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江岁没有说喜欢,只是说“不讨厌”,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江岁的防线,似乎因为这扬雨和他刻意示弱的姿态,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立刻抓紧这个机会,眼神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委屈,“真的吗?江叔叔,您不觉得我……很糟糕?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人相处,家里要求太高,周围人又都戴着面具……我好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跟人说过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除了您。”
这最后一句,简直是精准的示弱和依赖。江岁想到季承渊那样的家庭,或许真的缺乏平常人家的温情和交流。这个少年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可能也有不为人知的孤寂。
“别想太多,你很好,只是有些关心和靠近……或许超出了应有的界限,会让我有些为难。”
江岁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既不想伤害对方,也要守住自己的边界。
季承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再抬头时,他眼里的那点红似乎更明显了,“对不起,江叔叔。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我想给的,别人就该接受,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道歉得太干脆,姿态放得太低,江岁来不及反应,愣了一瞬。
“雨好像小一点了。”季承渊望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今天……真的很抱歉,打扰您这么久。”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动作因为衣服的紧绷而有些别扭。
“等等,雨还没停,你这样出去……”
季承渊勉强笑了笑,“没事,我打车回去很快的,总不能一直占着您的地方。”
看着他这副强撑懂事却又掩不住失落的模样,江岁心里终究是软了一块。想到他刚才说的和家里吵架,又这样冒雨跑出来……
“你家里……现在回去方便吗?”江岁问,“如果还需要冷静一下,我这里……虽然简陋,但你可以再坐一会儿,等雨停了或者心情平复些再走。现在出去,可能真会生病。”
季承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江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动容和……一种迅速被掩藏的得逞般的光芒。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可……可以吗?不会太打扰您?”
“当然可以。”江岁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样子,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是地方小,你别嫌弃。先把头发彻底弄干吧,不然真的要感冒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吹风机,“你先把头发吹干。湿着头发,寒气容易进去。”
季承渊接过那个吹风机,握在手里看了看,却没有立刻动作。他抬眼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好意思。
“江叔叔……这个,怎么用?”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窘迫,“我……家里都是佣人打理,没用过这种……”
江岁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像季家那样的家庭,这些日常琐事,大概根本不需要这位小少爷自己动手。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家世而产生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又被这不合时宜的“生活无能”冲淡了些,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过来吧。”江岁轻叹一声,指了指工作台旁一个稍高的凳子,“坐下,我帮你吹干。”
季承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立刻依言坐了过去,背对着江岁,姿态顺从。
江岁插好吹风机的电源,打开开关,温暖的风立刻呼呼地吹出来。他试了试温度,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季承渊湿漉漉的头发。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季承渊的身体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江岁手指的动作。
“江叔叔,”他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您对谁都这么好吗?”
江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到别人有困难,能帮就帮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季承渊。”季承渊微微侧过头,吹风机的风拂过他俊美的侧脸,“我……之前和沈同学有过矛盾,你不生气吗?”
江岁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小星有他自己的判断,我尊重他。至于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这样坐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客人。”
之后季承渊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暖的风和江岁指尖轻柔的触碰。这感觉陌生而熨帖,和他去过的任何高级沙龙都不同,没有刻意的服务,没有距离感,只有平淡的关怀。他能闻到江岁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随着动作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合着吹风机的暖风,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他甚至希望这个时刻能再长一点。
“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岁关掉了吹风机。季承渊的头发已经变得蓬松干燥,柔顺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少年气。
江岁收起吹风机,看到季承渊还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好了,头发干了。”
季承渊睁开眼,回过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他摸了摸自己干燥温暖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谢谢江叔叔,舒服多了。”
“那就好。”江岁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这个时间了……你晚饭吃了吗?”
季承渊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想着……没事,我回去再吃。”
江岁心里又是一软。和家里吵架,淋着雨跑出来,到现在连饭都没吃……再怎么家世显赫,此刻也像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饿着肚子怎么行。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简单弄点吃的。”
季承渊立刻点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不会嫌弃,麻烦江叔叔了,随便什么都行。”
“不麻烦,就是些家常便饭。”江岁说着已经转身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季承渊坐在工作台旁,看着江岁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柔软的针织衫衣料。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原本只是想要一个见面的借口,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可现在,江岁不仅让他留下,还主动提出给他做晚饭。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