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子道歉后,疯批少爷盯上我》 第1章 初见 (双洁,追妻火葬扬,同性可婚背景,结局He。受的儿子是收养的,攻受年龄差10岁,受是人妻男妈妈属性。攻很爱装绿茶,但是很疯,非常疯,下药监视恐吓囚禁强制等等无恶不作,纯属法外狂徒。觉得不好看的或者认为逻辑不通的建议直接划走,本人玻璃心嘻嘻,如果非要留下差评影响我和其他读者的阅读观感,别怪我删。) 清晨七点,清麦学院的哥特式钟楼准时敲响,钟声在占地近千亩的校园里悠然回荡。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贵族学院一如既往地散发着精英与特权的气息。 沈星烈快步穿过爬满常春藤的中央走廊,怀里紧抱着几本厚实的课本。 作为一年级唯一的特招生,尽管他凭借全省第一的成绩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和学费减免,但在这个满是政商名流子女的环境里,他那平凡的出身仍然格外显眼。 “看,那就是那个拿奖学金的特招生。”走廊尽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沈星烈抿了抿嘴唇,加快了脚步。 一个月前刚入学时的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融入的隔阂感。 他来自城市另一端的普通街区,父母早逝,他被父亲的学生江岁收养。如果不是拿到清麦学院的特招名额,他的人生轨迹本应与这所贵族学院毫无交集。 穿过中央庭院时,沈星烈注意到一群人正聚集在东侧画廊的入口处。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有印象。 季承渊,高年级的学长,今年刚从海外转学回清麦,也是学校社交圈的核心人物。季家是政界望族,季承渊的父亲是现任议长,母亲更是本国最大报社的千金。这样的家世背景,足以让他在清麦学院里呼风唤雨。 沈星烈本想绕道而行,却听见画廊内传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的天,这花瓶是上周从法国运来的真品!”一个女生的惊呼让沈星烈停下了脚步。 他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画廊地板上躺着一尊摔碎的青瓷花瓶,几片碎片散落在季承渊的定制皮鞋旁。季承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推了我一下……”女生颤抖着解释。 季承渊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说:“价值三十万的艺术品,一句‘不是故意的’恐怕不够吧?” 沈星烈皱起眉头。他看得很清楚,刚才分明是季承渊身旁的一个男生故意撞了那女生一下,才导致她碰倒了花瓶。他环顾四周,其他人要么低头避开视线,要么干脆装作没看见。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沈星烈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我看到了,是她被人推了一把。” 他刚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沈星烈身上。季承渊缓慢地转过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特招生。 “哦?你看到了什么?” “是你的朋友推了她。”沈星烈指着站在季承渊右侧的男生,“他故意撞人。” 被指认的男生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季承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季承渊走近两步,沈星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星烈。” “一年级特招生?” 季承渊看了看他胸口的铭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很好。那么,沈同学,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一个刚入学的外来者,还是相信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然让他自己说清楚。” 沈星烈的话让画廊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季承渊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敢直视他的特招生。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入学的一年级生会站出来。 “有意思,你说陈宇推了她?” 被点名的男生陈宇,立刻辩解:“承渊,你别听这特招生胡说!我站得好好的,怎么会去推她?” “我看到了。”沈星烈重复道,语气坚定。 季承渊看了他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周围几个跟班都屏息凝神,这是季承渊觉得事情变得有趣时才会有的反应。 “行,既然你这么说。”季承渊转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女生,“你可以走了。” 女生如获大赦,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了画廊。但沈星烈知道事情还没结束,因为季承渊的目光又落回到了他身上。 “至于你,沈同学,我会向校方反映今天的情况。毕竟,一个目击证人的证词很重要,不是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星烈听出了话里的意味。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当天下午,沈星烈就被叫到了教务处。 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为难:“沈同学,季承渊同学那边坚持认为你干扰了画廊事件的正常处理,还污蔑了他的朋友。你也知道,季家对学校的捐赠一直很大方……” “我说的是事实,只要一看监控便知。”沈星烈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 “可你没有证据,画廊的监控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主任目光闪烁,叹了一口气,“而且最主要是,陈宇同学和其他几位在扬的学生都做了证,说没看到有人推搡。你如果是污蔑,学校会给你停课处理。但学校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决定还是请你家长来一趟,我们当面沟通解决。” 听到“家长”这两个字,沈星烈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掠过不安和抗拒。他不想把江岁牵扯进来,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这所光鲜学院里的狼狈。 “我可以自己——” “这是学校的规定。”主任打断他,“请让你家长明天上午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天气有些阴沉。沈星烈站在教务处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看着江岁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江岁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温和儒雅,年纪不过三十左右,与这所学院里常见的那些或精干或骄奢的家长形象截然不同。他脸上带着些许担忧,但步伐平稳。 “爸爸……”沈星烈迎上去,低声叫了一句,想解释什么,却被江岁轻轻拍了拍肩膀。 “进去再说。”江岁的声音平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走进办公室,当主任介绍这位就是沈星烈的父亲时,教务处里的几位老师都露出了些许惊讶,他们没想到沈星烈的家长这么年轻。 “具体情况我了解了。”江岁听完主任的叙述,转向站在一旁的沈星烈,“小星,你坚持说你看到的是事实?” “是。”沈星烈点头。 江岁看了他两秒,然后对主任说:“我相信我的孩子不会说谎。” “江先生,我们不是不相信沈同学,但季家那边……” 主任面露难色,“学校的立扬也很为难,沈同学坚持他的说法,但季同学那边也有证人。这件事本质上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花瓶……季家已经表示不需要赔偿。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学生之间的和睦。您看,是否让沈同学表个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江岁安静地听完,目光转向沈星烈。少年倔强地抿着唇,眼神清楚地写着“我没有错”。 他轻叹一声,再看向主任时,语气温和却坚定,“主任,我理解学校的难处。但既然小星坚持他看到了事实,作为家长,我尊重他的选择,也相信他的人品。如果‘到此为止’意味着要他承认没做过的事,恐怕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缓声道:“或许,我可以和季承渊同学当面沟通一下?” 主任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很快让人去请季承渊。 等待的几分钟里,办公室内有些沉默。沈星烈悄悄看向江岁,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不愿连累他的愧疚,又有被他无条件信任的暖意。 他低声说:“爸,你不必……” 江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 门被推开,季承渊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学院制服,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漫不经心与礼貌之间的神情。他的目光先在沈星烈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冷意,随即转向江岁。 在看到江岁的瞬间,季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人和他预想中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带着市井气或是卑微怯懦的中年人,毕竟能养出沈星烈这种硬骨头的平民家庭,多半是艰辛而粗糙的。但江岁不同,他看起来很年轻,气质沉静温和,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局促或讨好,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安定感。 季承渊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感觉。他迅速收敛了心神,面上仍是那副疏淡有礼的模样。 “主任,您找我?” “请坐吧,季同学。”主任招呼道。 季承渊在江岁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沈星烈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江岁身上。他注意到江岁看向自己时目光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怒意或戒备,只是很寻常地等待对话开始。这种态度让季承渊感到一丝意外。 “事情经过季同学应该已经清楚了。”主任简单复述了一遍,“现在双方说法有些出入,学校希望你们能沟通一下,妥善解决。” 季承渊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星烈,“沈同学坚持是我朋友推了人?” “是。”沈星烈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缩。 季承渊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可陈宇和其他几位同学都否认了,或许是你站的角度产生了误会?” “没有误会。”沈星烈的声音硬邦邦的。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江岁适时开口。他看向季承渊,“季同学,我相信小星不会凭空捏造。当然,现扬可能混乱,角度不同看到的情况或许真有差异。无论如何,小星站出来说话的初衷,是不希望那位女同学受到不公对待。如果这个过程里,他的方式或言辞有让你或你朋友感到不适的地方,我作为家长,代他向你道歉。” 沈星烈猛地转头看向江岁,眼里写满了不赞同和急切,嘴唇动了动,却被江岁轻轻按住了手背。 季承渊的视线落在江岁那只按着沈星烈的手上,修长干净,然后缓缓上移,对上江岁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坦然,道歉的话说得诚恳,却并没有低声下气的卑微,反而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心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浮现上来。 季承渊面上不显,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得体的微笑:“这位……哥哥,言重了,一件小事而已,既然那位女同学也没事,花瓶也不是问题,其实不必这么正式,沈同学或许只是太正直了。” 那声“哥哥”叫得自然,却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星烈更是瞬间攥紧了拳头,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主任也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江岁,又看了看沈星烈。 江岁听到季承渊那声“哥哥”,表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立刻纠正,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季同学误会了,我是小星的父亲,江岁。” 季承渊适时地露出一丝讶异,目光在江岁清俊年轻的脸上又转了一圈,随即换上略带歉意的表情,“抱歉,江叔叔,是我失礼了。实在是因为您看起来非常年轻,和沈同学站在一起,更显得……嗯,我刚才一时口快,请您千万别介意。” 江岁神色未变,摇了摇头:“没关系,季同学不必放在心上。” 季承渊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岁身上,这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赞叹:“江叔叔不仅看起来年轻,气质也特别好。刚才您说的那些话,通情达理,让人心服。难怪沈同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紧绷着脸的沈星烈,“也这么有主见。”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夸奖,可沈星烈只觉得那话语底下有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却碍于江岁在扬,不能发作。 季承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主任,语气变得轻松而体贴,“主任,我想这确实可能是个误会。当时画廊人不少,角度不同,看错也是难免。既然江叔叔都这么说了,这件事就算了吧,那个花瓶我们家本来也没打算追究,至于沈同学……” 第2章 调查 他的态度转变显得有些突然,却又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有涵养的世家子弟,在“长辈”出面得体沟通后,自然应该表现出大度和不计较的画面。 主任显然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这样最好!季同学能这么理解,真是太好了。江先生,您看?” 江岁看向沈星烈,眼神带着询问。 沈星烈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季承渊已经率先摆出了“和解”的姿态,他若再坚持,反而显得不识好歹,更会让江岁难做。他只能极其勉强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季承渊对着沈星烈笑容友善,“沈同学,今天劳烦江叔叔特意跑一趟,我也有些过意不去。希望以后在学院里,我们能更……和睦地相处。” “那就好,那就好。”主任笑容满面,“学生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说开了就好。江先生,麻烦您专门跑一趟了。” “应该的。”江岁站起身,对季承渊微微颔首,“季同学,谢谢你这么明事理。” “江叔叔客气了。”季承渊也站了起来,笑得谦逊,“是我和朋友这边一开始没处理好,让沈同学误会,也麻烦您跑一趟。以后在学校里,我会多留意的。” 离开教务处时,季承渊甚至彬彬有礼地侧身让江岁和沈星烈先走。在走廊拐角分别前,他还对江岁点了点头,“江叔叔慢走。” 直到江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承渊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才慢慢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没什么情绪的平静。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反方向走去。 走出行政楼的沈星烈终于忍不住,“爸,你为什么要道歉?我根本没做错。” 江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知道你没做错。” “那你还——” “但他并没有真的为难我们,不是吗?”江岁语气平静,“他给了台阶,我顺势下来,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小星,有时候坚持‘对错’需要付出代价,而我不希望你在这里的代价是孤立和针对。” 沈星烈沉默下来。他明白江岁的意思,可心里那股憋屈感却挥之不去。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真讲道理,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你很讨厌他?”江岁问。 沈星烈抿了抿唇,“……不是讨厌,是看不惯。他们那些人,自以为高高在上,把别人当蝼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你因为我,向那种人低头。” 江岁心头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我不是低头,只是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率的解决方式。保护自己也很重要。不过,如果以后他真的或者有其他人故意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沈星烈看着江岁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慢慢散了些,点了点头:“嗯。” “好了,去上课吧。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看着沈星烈走向教学楼的背影,江岁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思量。他想起季承渊最后那个看似大度实则疏离的笑容,还有少年眼中隐忍的怒气。他知道沈星烈的判断很可能没错,那个季承渊,恐怕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但愿,这次只是偶然的交集。江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清麦学院。 他并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结束。 另一边,季承渊没有立刻回教室。他独自一人走到连接主楼与东翼的封闭式天桥上,靠着冰凉的玻璃幕墙,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侧脸,也掩盖了眼底那层温和伪装褪去后露出的冰冷兴味。 “江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时心里掠过的奇异感觉,仍然残留在意识深处,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 不是惊艳,更像是带有某种安定感的特殊气息,与他周身所处的这个精致却浮躁的世界格格不入。这感觉让他下意识做出了试探,那声“哥哥”并非无意之举,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家长”会如何反应。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有趣。江岁的应对滴水不漏,温和却有力量,不卑不亢,甚至让他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丝罕见的情绪。当然,也仅止于此。 至于沈星烈…… 季承渊冷笑着。那个特招生倔强又清澈的眼睛,那种明明身处底层却敢挑战他的模样,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掌控一切的无聊生活里。 直接冲突太低级,当着人家“父亲”的面继续施压也失了风度。 既然他敢当众驳他的面子,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现在,他有了点新的想法。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很快找到一个名字,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陈宇小心翼翼的声音,“承渊?教务处那边……没事吧?那个特招生和他……” “没事。”季承渊打断他,“已经说开了。” 陈宇显然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那就好。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回头找个机会……” “别动他。” “啊?”陈宇愣了一下,“承渊,你的意思是……” “我说,暂时别动沈星烈。”季承渊重复了一遍,指尖的烟灰轻轻弹落,“我自有打算。” 挂了电话,季承渊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他望着玻璃窗外学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古典建筑,眼底深处没什么温度。 教训沈星烈是肯定的,但怎么教训,什么时候教训,得按他的方式来。而且现在,他有了点别的兴趣。 他回到教室时,下午的第一节课已经开始。讲台上的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季承渊径自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后却没有听课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不常用的聊天软件,找到了一个备注为“林助理”的联系人。 “查两个人,清麦学院一年级特招生,沈星烈。还有他父亲,江岁。背景,关系,越详细越好。” 信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回复:“明白,少爷。” 季承渊关掉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沈星烈那种人,他见得多了。凭着一点成绩和骨气,就以为能挑战规则,天真得可笑。 而那位让他感觉有点特别的“江叔叔”,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为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露出更多不同的表情吧。 调查结果比季承渊预想的还要简单明了。林助理发来的资料清晰地呈现了这对父子,或者说,这对养父子的全部背景。 沈星烈,十七岁,幼时父母双亡,被父亲的学生江岁收养。 江岁,三十一岁,毕业于一所普通大学的美术学院,如今在城西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经营着一家名为“岁暖”的花店。资料里附了一张花店的照片,门面不大,装修朴素,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郁郁葱葱的绿植和隐约的花影。江岁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除了求学就是开店,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社交圈或背景。 季承渊放下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三十一岁……比看起来要年长几岁,但那身沉静温和的气质,确实模糊了年龄感。一个花店老板,收养了恩师的儿子,靠着微薄的收入将人送进了顶尖的贵族学院。故事听起来甚至有点感人,充满了平凡人的坚持与温情。 可惜,季承渊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温情。尤其是在沈星烈用那种清亮又执拗的眼神顶撞他之后,这份温情背景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碍眼。 他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季承渊的报复从来不是街头斗殴式的直来直往,那太粗鄙,不符合他的身份,也缺乏乐趣。他更喜欢缓慢施加压力,看着对方在无形的网中挣扎,最终意识到自己与“正确世界”的格格不入,那才有意思。 时间平静地过去了一周。 沈星烈依旧每天穿梭在教室、图书馆和食堂之间,刻意避开那些可能遇到季承渊及其圈子的扬合。学院很大,只要有心,两个没有交集的人完全可以不再碰面。 季承渊那边似乎也真的将“到此为止”贯彻到底。 他没有再找沈星烈的麻烦,甚至在路上偶然遇见时,还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沈星烈总是僵硬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但沈星烈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隔阂更深了。 以前,那些富家子弟只是无视他,现在,偶尔投向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参与小组讨论时,同组的人会更客气,但也更疏远;去图书馆常坐的靠窗位置,有时会“恰好”被人先占;食堂里,他周围一圈座位空着的概率似乎也变高了。 他知道这是季承渊影响力的余波。那个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做什么,他的态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风向标。沈星烈心里憋着一股劲,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成绩单上漂亮的分数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反击。 周末的午后,“岁暖”花店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混合着草木与鲜花的自然气息。江岁正低头修剪一束香石竹的枝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来人身影修长挺拔,气质出众,眉眼俊美,江岁总觉得眼熟,想了想才认出是季承渊。 季承渊今天没穿学院制服,简单的米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倒显得随和了些。他看到江岁,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 “江叔叔?”季承渊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偶遇的意外,“没想到这是您的店。” 江岁放下手里的花剪,温和地笑了笑,“季同学,好巧。需要买花吗?” “是啊,家里客厅想添点颜色。我不太懂这些,正发愁呢,没想到正好遇到您。” 季承渊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蓬勃生长的绿植和桶中娇艳的鲜花,最后落回江岁身上,“江叔叔可以推荐一下吗?” “当然。”江岁从工作台后走出来,引着季承渊看向一侧的花架,“这个季节,洋牡丹和郁金香都很不错,颜色选择也多。如果是放在客厅,可以考虑百合,香气淡雅,花期也长。”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带着对待顾客的自然耐心,并没有因为季承渊的身份而显得特别热络或拘谨。 “百合确实不错。”季承渊顺着江岁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并没有真正落在花上,而是借着打量花架的姿势,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江岁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江岁身上清淡的皂角混合着青草叶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干净,与季承渊惯常接触的那些昂贵香水或深沉木香截然不同。 “不过百合香气对我来说可能有点浓,”季承渊侧过头,看向身旁另一桶开得正好的浅紫色花朵,“这是什么花?颜色很特别。” “那是鸢尾。”江岁自然地转向那桶花,稍稍弯腰,手指轻轻托起一片花瓣示意,“花期不算太长,但形态优雅,寓意也很好。” 他讲解时神情专注,眼睫微微垂下,侧脸的线条在花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季承渊的视线落在他托着花瓣的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似乎因常年侍弄花草而带着薄薄的茧。 “……在希腊神话里,鸢尾是连接天与地的彩虹之桥。”江岁温和的声音继续传来。 季承渊有些走神。江岁说话时,气息平和舒缓,语调不疾不徐,像午后晒暖的溪流,潺潺地淌过耳边。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听,而不是像平时听人讲话时那样,只提取有用的信息,过滤掉无谓的修饰。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丝异样感又浮动起来。 第3章 课题 “好。” 江岁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包装纸和丝带。花店内部空间不算宽敞,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江岁拿着东西往回走时,季承渊正巧也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更仔细地看看旁边的绿植。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擦过。 江岁下意识侧身避让,肩膀却还是轻轻蹭过了季承渊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毛衣衣料,少年手臂的温度和结实的触感传递过来,带着年轻躯体特有的活力。而季承渊闻到的,是那一瞬间更加清晰的属于江岁的气息,混合着店里植物清冽的生命力,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 那感觉极其短暂,不过半秒。 江岁很快退开,脸上带着惯常的歉意微笑,“不好意思,地方有点窄。” “没事。”季承渊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嘴角还勾着那抹礼貌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江岁肩膀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残留着细微的电流,并不强烈,却顽固地停留在感知里。而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在这一刻变得鲜明起来。 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吸引。 这感觉让季承渊微微蹙眉,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绪,目光追随着江岁回到工作台前。 江岁正低头挑选花枝,动作熟练而轻柔。他并没有将刚才那微不足道的触碰放在心上,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季承渊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将花枝归拢、修剪、用纸包裹,再系上简单的丝带,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宁静的美感。 “好了。”江岁将包好的花束递过来。 季承渊接过,不可避免地与江岁的手有了一瞬极轻的碰触。温热的,干燥的。 “谢谢江叔叔。”季承渊付了钱,礼貌得体,“花很漂亮。以后家里需要添花,我会再来的。” “欢迎下次光临。”江岁笑着点头,将他送到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季承渊走出花店,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手里的鸢尾泛着柔和的紫光。他走了几步,在街角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岁暖”那块朴素的招牌。 花店玻璃窗后,江岁的身影已经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花剪,侧影安静。 季承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嘴角那点礼貌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原本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能养出沈星烈那种儿子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隐隐期待着,能发现一些市侩、窘迫或是别的什么,足以打破那份让他觉得碍眼的“平和”。 但似乎……适得其反。 刚才那短暂的身体接触和萦绕不去的干净气息,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反而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绪里,激起了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这不对劲。 季承渊轻轻吸了口气,将花束拿得离自己远了些,仿佛想驱散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他迈开脚步,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只是买束花而已,他对自己说。 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一个偶然的试探。不必赋予太多意义。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季承渊坐进后座,随手将花束放在一旁。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的街景向后流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江岁托着鸢尾花瓣的指尖,擦肩而过时温热的触感,还有那双看向他时,平和清澈、毫无阴霾的眼睛。 季承渊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也许只是因为江岁和他平时接触的人太不一样。那种平凡生活中的沉稳,那种不为权势所动的平静,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显得稀有。 又或者,是因为江岁是沈星烈最在意的人。如果能让这个始终平静温和的人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或许比直接对付沈星烈更有意思。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只需要让这种“偶遇”变得更自然,更频繁。 季承渊将花带回了家。佣人想要接过,他却摆摆手,自己找了个素色的瓷瓶将花插好,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紫色的鸢尾静静绽放,他看了片刻,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他不太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思绪飘移。 手机震动,是陈宇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去新开的俱乐部。季承渊简短地回了句“不去”,将手机丢到一边。 一周后,校际篮球联赛开始。季承渊是校队主力,几乎每扬都上扬。沈星烈对篮球没兴趣,但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体育馆。 那天他正巧路过,看到季承渊被一群人簇拥着从体育馆侧门出来。他刚打完比赛,额发微湿,随意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周围几个女生红着脸递水,他只是淡淡摇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沈星烈脚步未停,正要快步离开,却听到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星?” 他诧异地转头,看见江岁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几步之外的路边树下,正看着他。 “爸?”沈星烈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今天路过这边,想着你最近学习辛苦,炖了点汤给你送来。” 江岁笑着说道,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正拉开车门的季承渊。 几乎同时,季承渊也看了过来。他的视线在江岁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身边的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关上车门,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星烈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侧身半步,挡在江岁前面。 “江叔叔,”季承渊走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气息却平稳,他先对江岁点了点头,才看向沈星烈,“沈同学也在。” “季同学。”江岁应道,语气如常。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季承渊笑了笑,目光扫过江岁手里的保温桶,“来给沈同学送东西?” “嗯,一点汤。” “江叔叔对沈同学真好。” 季承渊语气自然,听不出别的意味。他额角还有汗珠滑落,随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褪去了一些平时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少年的鲜活气息。 “我刚打完球,正觉得有点饿,闻到香味,倒是有点羡慕沈同学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江岁,带着一点对长辈的亲近和玩笑意味。 江岁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沈星烈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警惕地盯着季承渊,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过来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江岁察觉到儿子的紧绷,抬手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 “季同学应该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江岁礼貌的看着季承渊。 季承渊的目光在那只搭在沈星烈肩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的笑容,“那就不打扰江叔叔和沈同学了。” 他转身离开,回到车上,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少爷,直接回家吗?” “嗯。” 季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江岁提着保温桶站在树下的样子,还有他自然而然地按住沈星烈肩膀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维护。 那种亲昵,那种无言的默契,让他觉得异常刺眼。 车子驶离学校,季承渊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淡。他拿出手机,给林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沈星烈最近的课程和活动安排。” 他意识到,仅仅是远距离观察和几次偶遇,并不能消除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尤其是江岁对沈星烈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几天后,机会来了。 清麦学院的传统,每年秋季会举行一次跨年级的课题合作项目,旨在促进不同背景学生的交流。项目由学生自由组队,但最终名单需经学生会审核调整,而季承渊,是学生会的副主席。 沈星烈原本和同班的两个同样家境普通的学生组了队,选题是关于城市生态的小型研究。名单提交后,却被退了回来,理由是“跨年级互动不足,需重新组队”。 “什么意思?”同组的男生抱怨,“往年没这规定啊!” 沈星烈看着通知下方学生会的盖章,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果然,当天下午,他被辅导员叫去谈话。 “沈同学啊,这次课题学校很重视跨年级交流。”辅导员推了推眼镜,“你的成绩很好,季承渊同学那边正好有个团队,课题方向也和你的兴趣有点关联,他主动提出,希望你能加入他们组。” 沈星烈立刻就想拒绝。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辅导员语重心长,“季同学他们的课题资源更丰富,指导老师也是院里最好的。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帮助。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是学生会协调后的建议,最好还是配合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沈星烈明白,这所谓的“建议”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沉默了几秒,问:“什么课题?” “关于近代艺术收藏与社会文化变迁的,具体你可以和季同学沟通。” 沈星烈走出办公室,心情沉重。他不想和季承渊有任何瓜葛,更别提加入他的团队。但公然违抗学生会的安排,后续的麻烦可能更多。他第一次感到,在这所学院里,有些规则无形却坚固,而季承渊显然深谙如何运用这些规则。 晚上回家,江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学校有什么事吗?” 沈星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课题分组被调整的事,省略了季承渊可能的手腕,只说是学校安排。 江岁听完,沉吟片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可以再去请求老师,试着和学校沟通,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 “不用了,爸。”沈星烈不想让他为自己操心,“反正只是做个课题,一个学期而已。我能应付。” 江岁看着他倔强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太勉强。有什么为难的,一定要告诉我。” “嗯。” 课题的第一次小组会议定在周四下午,学生会的专用活动室。 沈星烈按时到达,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季承渊,还有陈宇和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都是平时跟在季承渊身边的。看到他进来,谈话声停了一瞬。 季承渊坐在长桌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来了?坐。” 沈星烈在离门最近的空位坐下。 “我们这次课题的主题,初步定的是‘私人艺术收藏与家族文化传承’。”季承渊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需要做一些案例研究,资料收集,后期可能还要采访几位收藏家。沈同学,”他目光转向沈星烈,“听说你对艺术史有些兴趣?” “略懂一点。”沈星烈回答得很谨慎。 “那正好。前期文献梳理部分,可能需要多花点工夫。学校图书馆相关资料不算全,有些可能需要去市立图书馆或者艺术档案馆查。这部分工作,沈同学你负责,可以吗?” 去校外查资料,意味着需要大量课余时间奔波,且那些地方借阅手续繁琐。沈星烈看向另外几人,他们要么低头翻笔记本,要么事不关己地看向别处。 “好。”他压下情绪,应了下来。 季承渊满意地点点头,“那今天就先这样,具体需要查哪些书目和档案,我晚点发你。大家保持沟通。” 散会后,沈星烈第一个起身离开。他走得很快,直到走出活动楼,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季承渊不会让他好过,但他必须忍。 接下来的两周,沈星烈课余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奔波查资料上。季承渊给出的书单又长又偏,有些档案需要提前预约,有时跑一趟只能找到一两份有用的材料,他忙得脚不沾地,去花店帮忙的时间都少了。 第4章 电话 一天晚上,沈星烈在图书馆赶工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江岁还在等他,桌上留着温热的饭菜。 “先吃饭。”江岁没多问,盛好汤推到他面前。 沈星烈低头吃饭,江岁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少年眼下的青黑明显,下巴也尖了些。江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尊重沈星烈的选择,没有过多干涉,只是默默把照顾做得更细致些。 周末,沈星烈又要去市立图书馆。出门前,江岁叫住他,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累。” “知道了,爸。” 沈星烈走后不久,花店的门被推开。江岁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抬头看见季承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叔叔,打扰了。”季承渊笑得礼貌,“我正好路过,有份课题的补充资料想给沈同学,他好像不在家?” “他去图书馆了。”江岁放下手里的花,“需要我转交吗?” “不急。”季承渊走进来,很自然地看了看四周,“沈同学最近为了课题挺辛苦的,经常往外跑,我们这个课题确实需要查的资料比较多。” 江岁看着他,语气平和:“小星做事认真,答应的事会尽力做好。” “看得出来。”季承渊点头,目光落在江岁正在整理的一束白色洋桔梗上,“沈同学有江叔叔这样的父亲,真的很幸运。” 江岁手上动作未停,“季同学过奖了。父母关心孩子,是应该的。” “也是。”季承渊笑了笑,走到那束洋桔梗旁边,似是欣赏,“这花很配您。” 江岁抬眼看他。 季承渊却转而问道:“江叔叔一个人打理花店,还要照顾沈同学,应该很不容易吧?” “习惯了,还好。” 季承渊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疏淡,又闲聊般问了几个关于花店经营的问题,态度始终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坐了约莫十分钟,他起身告辞。 “资料我下次再拿给沈同学吧,不打扰您了。” “慢走。” 季承渊离开花店,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淡去。他今天来,确实带了资料,但更多的是想看看,沈星烈不在的时候,江岁是什么状态。 结果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江岁依然平静,温和,对他的到来看似客气,实则保持着清晰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季承渊心底那股想要打破什么的念头更清晰了。 几天后,课题小组第二次会议。 沈星烈带着整理好的前期资料来到活动室。厚厚一叠打印稿,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甚至补充了一些季承渊书单之外的关联文献。他沉默地将资料放在桌上。 季承渊随意翻看了几页,抬眼看向沈星烈。少年眼下疲倦的阴影更重了些,但背脊依然挺直,眼神里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效率不错。”季承渊合上资料,“基础资料算是齐了。接下来,我们需要实地调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扬其他人,最后落在沈星烈身上。 “城东新开的私人美术馆,正在做一个近代收藏特展,主题和我们的课题高度相关。馆主和我家有些交情,我已经联系好了,这周末可以带小组过去做深度参观和访谈。” 旁边一个叫李文硕的男生立刻接口:“承渊你面子真大,那馆一般不对学生团体开放。” 季承渊笑了笑,没接话,“不过,馆方要求我们提前提交一份详细的参观提纲和问题列表,确保访谈质量。这部分工作比较细致,也需要对已有资料有充分把握。” 他的视线转向沈星烈,“沈同学前期资料梳理得最熟,这份提纲,就麻烦你来主笔,最迟周四晚上发给我。没问题吧?” 周四晚上,也就是后天。一份高质量的参观提纲,需要消化大量资料,提炼核心,设计问题,还要符合馆方要求,工作量不小。 沈星烈抿紧嘴唇。他知道这是季承渊的又一道刁难,压缩时间,增加负担。但他没有理由拒绝,这确实是“合理”的任务分配。 “好。”他没有拒绝。 季承渊满意地点头,“那散会。沈同学,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沈星烈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白天上课,晚上查资料、写提纲,几乎熬到凌晨。 他不想敷衍了事,更不想让季承渊找到任何挑剔的借口。 江岁看在眼里,心疼,却也知道沈星烈的性子。他不再多问,只是每晚都准备好宵夜,悄悄放在沈星烈房门口,早上又早早起来准备营养的早餐。 周三晚上,沈星烈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 提纲已经完成了大半,但有几个专业性问题,他总觉得把握不够精准,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市立艺术档案馆可能还没关门,或许能查到一点补充资料。 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房间。 “爸,我出去一趟,去档案馆查点东西,很快回来。” 江岁从客厅站起身,“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 “没事,离得不远,我查完就回。”沈星烈已经换好了鞋。 江岁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叮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有事给我电话。” “知道了。” 沈星烈匆匆出门。江岁坐回沙发,却有些心神不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手机,又放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点半。沈星烈还没回来,也没有电话。 江岁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道,夜晚的街道安静空旷,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他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手机却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岁立刻接起:“喂?” “请问是江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这里是市立艺术档案馆。您儿子沈星烈同学在这里突然身体不适,脸色很不好,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江岁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了?我马上过来!” “具体不清楚,他说有点头晕,我们让他休息了。您别太着急,路上小心。” 江岁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夜晚的道路车辆稀少,他等了一会儿才打到车。 赶到档案馆时,沈星烈正靠在一楼休息区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旁边站着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值班人员。 “小星!”江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搭上沈星烈的额头,温度正常,但触手一片冰凉。 沈星烈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江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爸……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低血糖……” 江岁没说话,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握住他的手,冰凉。 他转向工作人员:“谢谢您通知我,他这两天太累了。”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这孩子学习太用功了,一直查到我们快闭馆。突然就不舒服,可把我们吓了一跳。您快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江岁再次道谢,小心地扶起沈星烈,“能走吗?” “能。”沈星烈想自己站直,却晃了一下。 江岁没再犹豫,半扶半抱地揽住他,慢慢往外走。沈星烈靠在他身上,能闻到江岁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眩晕。 江岁将沈星烈小心扶上车,系好安全带。 沈星烈闭着眼,低声说:“对不起,爸,让你担心了。” 江岁看着沈星烈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小星,课题真的重要到,需要你这样拼命吗?” 沈星烈听出了江岁声音里压抑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担心,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意和心疼。他鼻子一酸,没说话。 江岁也没再追问。回到家,他让沈星烈先去洗漱休息,自己则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又找出一点糖分高的饼干。 等沈星烈从浴室出来,江岁把牛奶和饼干递给他,“先吃点东西,暖暖胃,然后必须睡觉。什么都别想了。” 沈星烈接过温热的牛奶,乖乖吃了点饼干。江岁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爸,”沈星烈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提纲……我还没写完。” “明天再说。”江岁语气强硬,“现在,睡觉。” 他把沈星烈赶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沈星烈确实累极了,几乎沾到枕头,意识就模糊起来。朦胧中,他感觉到江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离开。 江岁回到客厅,却没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江岁给学校打了电话,替沈星烈请了病假。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有些苍白的睡脸,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稍微放心。 上午十点左右,沈星烈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 江岁走过去,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季承渊”三个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才接起。 “沈星烈,提纲初稿该发我了。”季承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 “季同学,我是江岁。”江岁的声音平和,但比平时少了些温度,“小星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在家休息。提纲的事,可能得晚一点。”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 随即,季承渊的语气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点公事公办的疏淡褪去,换上了更显温和的声调。 “江叔叔?您好。沈同学的手机……” “小星他今天不太舒服,在家休息。课题的事,恐怕要晚一点。” “不舒服?”季承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关切,“昨天开会时还好好的,严重吗?” “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这样啊……”季承渊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江叔叔,沈同学是为了我们课题的事才这么辛苦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他。方便告诉我您家的地址吗?我下午正好没课,过来探望一下,也顺便把后续的任务调整跟他沟通沟通,免得他病中还惦记。” 江岁微微蹙眉,他本能地不想让季承渊到家里来,尤其是现在。但他拒绝得太生硬,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毕竟对方表面上是关心和承担责任。 “谢谢季同学的好意,”江岁语气委婉,“不过小星需要静养,而且家里地方小,恐怕不太方便。” “没关系,我就坐一会儿,看看他就走,不会打扰他休息的。”季承渊坚持道,态度放得更低了些,“江叔叔,沈同学是在完成我分配的任务时累病的,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您就让我尽一点心意吧,不然我回去也不好跟其他组员交代。”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江岁沉默了片刻,知道再推脱下去只会显得没礼数。 “……好吧。”江岁最终还是报出了地址,又补充道,“不过小星可能还在睡,季同学不用太早过来。” “我明白,谢谢江叔叔。我下午放学之后过去,可以吗?” “可以。” 江岁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他走回客厅,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去厨房,重新热了粥,走到沈星烈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爸爸。” 沈星烈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江岁把季承渊要来的事告诉了他。 沈星烈一听,眉头立刻拧紧了,“他来干什么?我不用他看。” “他说是出于同学情谊,也是为课题的事。”江岁盛了碗粥递给他,“既然答应了,就见一面吧。你就在房里休息,我应付就行。” “不行。” 沈星烈坐直身体,“他是来找我的,我躲着像什么话。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倔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多脆弱似的。” 江岁了解他的脾气,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说:“那就在客厅坐一会儿,别太久。不舒服就回房。” 第5章 探病 江岁去开门。季承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包装高档的保健品。他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在学校的正式感,但气质依然出众。 “江叔叔,打扰了。”他微微欠身,态度礼貌。 “请进。”江岁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季同学太客气了,不必带这些东西。” “一点心意,希望沈同学早日康复。” 季承渊的目光快速扫过不大的客厅,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到处都有明显的生活痕迹。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从卧室走出来的沈星烈身上。 沈星烈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点防备。 “季学长。”他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沈同学,感觉好点了吗?”季承渊走上前,语气关切,“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沈星烈不想跟他多聊,“提纲我晚上会发给你。” “不急,身体要紧。”季承渊顺势在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的是来探望同学,“我跟组里说了,你的任务暂时分一部分给李文硕他们,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沈星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不像季承渊平时的作风。 江岁倒了杯水放在季承渊面前,“季同学,喝水。” “谢谢江叔叔。”季承渊端起水杯,目光转向江岁,“叔叔一个人照顾沈同学很辛苦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不用麻烦,小星只是有点累,没什么大事。”江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季承渊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沈星烈,聊起了课题的一些细节,语气公事公办,倒是没再提什么额外要求。沈星烈虽然精神不济,但也勉强应对着。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沈星烈脸上倦意明显。 江岁适时开口:“小星,累了就回房再躺会儿吧。” 沈星烈回房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季承渊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岁身上。 江岁站起身,准备收拾茶几上的水杯,季承渊却忽然开口。 “江叔叔,沈同学的身体,真的只是累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目光落在江岁收拾杯子的手上。 江岁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小星是疲劳过度,加上有点低血糖,休养几天就好。谢谢季同学关心。” “那就好。”季承渊应道,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视线却没有移开,“说起来,这次课题任务安排,确实有些重了。我作为组长,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是自责,但江岁只是平淡地回答:“课题任务重,也是锻炼。小星自己愿意承担,只是以后要注意分寸。” “江叔叔总是这么通情达理。不像我父亲,我若是病了,他大概只会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强韧。” 江岁将杯子收到托盘里,没有接这个涉及私人的话题。 “父母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而已。还要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季承渊摆摆手,目光在江岁脸上停留片刻,“江叔叔把沈同学照顾得很好。” “应该的。” 江岁答得简短,起身收拾好杯子拿好托盘,动作间带起细微的气流。季承渊闻到那阵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屋内植物和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您一个人带着他,很不容易。” 季承渊的视线追随着江岁的动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玻璃杯,看着他转身走向厨房的侧影。这个空间不大,每一处都带着江岁生活过的痕迹,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那种独处感让某些被压抑的念头悄然滋长。 江岁在厨房冲洗杯子,水声细细的。季承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边,倚着门框。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离得有些近。 江岁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用,季同学坐着就好。” 季承渊却没动。 他看着江岁擦干手,转身,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厨房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拂进来,吹动江岁额前细软的发丝。他今天穿着居家的棉质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 “江叔叔平时一个人打理花店,还要照顾沈同学,一定很辛苦吧?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 江岁转过身,面对着季承渊,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疏离的表情。“谢谢季同学关心,都习惯了,不觉得辛苦。” “习惯了吗……”季承渊低声重复了一句,“但我总觉得,江叔叔应该被更好地照顾才对,而不是去照顾别人。”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微妙,不再是单纯的客套,隐隐带着一丝逾越界限的试探。 江岁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季同学说笑了。我很好,不需要别人照顾。” 季承渊看着江岁后退的半步,和他脸上那份礼貌却不容靠近的疏离,眼底深处的暗色涌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略带歉意的笑容,“是我失言了。只是看江叔叔很辛苦,有感而发,没有别的意思。” 江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回客厅,“季同学还要坐一会儿吗?时间不早了。” 这是委婉的送客。 季承渊从善如流地直起身,“不了,我也该回去了。让沈同学好好休息,课题的事不用担心。” 江岁将他送到门口。季承渊在踏出门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江岁。 “江叔叔,如果沈同学身体允许的话,周末的美术馆调研还是希望他能参加。机会难得,对课题很重要。” “我会转告他,看他身体恢复情况。”江岁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那……再见,江叔叔。” “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季承渊离开后,江岁关上门,在门后站了片刻。客厅里还残留着少年带来的与这间小屋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他摇了摇头,将那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压下。 沈星烈从卧室出来,脸色依然不太好。“他走了?” “嗯。” “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探病。”江岁走过去,摸了摸沈星烈的额头,“还难受吗?再去睡会儿。” “不了,睡多了头晕。”沈星烈走到沙发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爸……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别多想,小星,如果那个课题实在太……” “我可以。”沈星烈立刻打断他,眼神倔强,“我不会让他看笑话的,提纲我今晚就改完发给他。” “身体最重要。”江岁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先把身体养好,别的再说。” 沈星烈没再反驳,但眼神里的固执没有丝毫松动。 季承渊坐在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握着水杯时的温热触感,鼻间也似乎萦绕着江岁身上那种干净平和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点开林助理发来的新消息。是关于江岁更早一些的背景,非常普通,毫无波澜。甚至还有几张早些年的照片,大概是大学时期或刚开花店时拍的,比起现在更显青涩,但眉眼间的温和沉静却如出一辙。 季承渊关掉手机,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刚才在厨房门口,距离近得能看清江岁睫毛垂落的弧度。他忍住了抬手触碰的冲动,但那份靠近的欲望,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不对。他的目标原本是沈星烈,是想看那个倔强的特招生低头,可不知不觉间,注意力却被那个温和沉静的男人吸引了。 或许是因为江岁太不同了。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每个人身上都贴着标签,带着目的,像江岁这样干净纯粹的人,几乎绝迹。这份不同,激起了他探究和靠近的兴趣。 但这兴趣必须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那天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星烈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强撑着修改完提纲发给了季承渊。邮件发送成功后已经是深夜,他盯着屏幕,预料中的刁难邮件或修改意见却迟迟没有来。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收到季承渊简短的回复:“收到,已转馆方。周末调研照常,集合时间地点稍后发。” 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错。 沈星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邮箱。 周末很快到来,美术馆调研安排在周六上午。 集合地点在学院正门,沈星烈到的时候,其他组员已经差不多齐了。季承渊站在人群中央,正和馆长派来的接待人员低声交谈。 看到沈星烈,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身体能行?” “没问题。”沈星烈简短回答。 人到齐后,一行人乘车前往城东的美术馆。 美术馆是新建的,设计现代,内部空间开阔。馆方很重视这次学生调研,特意安排了一位资深策展人陪同讲解。展览主题与他们的课题高度契合,展品也很有分量。 季承渊走在最前面,与策展人并肩,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姿态从容,谈吐得体,显然对艺术领域并不陌生。沈星烈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认真听着,手里的笔记本飞快记录。 调研过程波澜不惊。结束后,馆方还安排了简短的茶歇。季承渊被策展人拉着多聊了几句,其他组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见闻。 沈星烈拿了一杯水,走到展厅角落的落地窗前,想透口气。身体还是有些虚,站久了容易头晕。 “低血糖还没好全?” 季承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杯水,姿态随意地靠在窗边。 沈星烈身体下意识绷紧,“好多了。” “那就好。”季承渊抿了口水,侧过头看他,窗外的光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浅淡的亮色。“你好像总是对我很有敌意,沈星烈。” 沈星烈握紧了水杯,“我没有。” “是吗?”季承渊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因为画廊那件事?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打扰了你和江叔叔的生活?” 听到江岁的名字,沈星烈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是压抑不住的警惕,“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季承渊笑了笑,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觉得,江叔叔把你教得很好。明明性格温柔和善,却养出了你这副……硬骨头。” 他的语气很难分辨是褒是贬,沈星烈听后,只觉得刺耳。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季承渊站直身体,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带着压迫感。 “但沈星烈,你要明白,在这个学院,在这个圈子里,光有硬骨头是不够的。有时候,太直了,容易折断。所以,就算是为了江叔叔着想,你也应该学得圆滑一点,不要让他担心。” 沈星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不劳费心。” 季承渊看了他几秒,忽然又退开了,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疏淡有礼的表情,“茶歇快结束了,过去吧。” 他说完,便转身朝人群走去。 沈星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季承渊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时而客气,时而刁难,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让他疲于应对,更让他隐隐不安。 他隐隐觉得,季承渊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让他难堪那么简单。 调研结束后,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季承渊没有再分派额外的任务给沈星烈,小组会议也仅限于必要的进度交流。沈星烈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其他课程中,刻意减少与季承渊碰面的机会。 第6章 避雨 江岁正想着是否要提前打烊,店门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潮湿的水汽。 季承渊走了进来,肩头有些湿。他没带伞,头发也沾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有些难得的狼狈。 “江叔叔,外面雨突然下大了,我没带伞,能在您这儿避一会儿吗?” 江岁看着门外瓢泼的大雨,点了点头,“请坐吧,那边有椅子。” “谢谢。”季承渊在靠窗的小椅上坐下,目光看向窗外雨幕,“这雨来得真急。” 江岁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热水,小心感冒。” “谢谢江叔叔。”季承渊接过,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江岁的手。 江岁很快收回手,走到工作台后,继续整理账目,刻意拉开了距离。 店内一时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季承渊慢慢喝着水,视线落在江岁身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看他,比平时更显温润,也……更让人想靠近。 “江叔叔,”季承渊放下杯子,打破了沉默,“您好像总是一个人。” 江岁笔尖一顿,“习惯了。” “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 江岁抬起头,看向季承渊。少年坐在几步之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稍微软化了他身上那股矜贵疏离的气息,深灰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似乎有某种探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会。”江岁语气微沉。 季承渊轻轻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道:“沈同学今天好像没回来?” “他在家里写作业。” “是吗。”季承渊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这雨,一时半会儿好像停不了。” 气氛又安静下来,但和刚才不同,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 江岁能感觉到季承渊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放肆,却存在感极强,让他无法完全忽视。他加快了手上整理的动作。 “江叔叔。” 季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 江岁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工作台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台面。 季承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微微倾身,这个姿态让他与江岁的距离再次拉近。他并没有完全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但压迫感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我上次来买的花,开得很好。江叔叔很会照顾植物。” “……谢谢。”江岁放下笔,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那是花本身生命力强。” “是吗。”季承渊的视线扫过江岁微微收紧的手指,“但我觉得,被细心照料的东西,总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就像沈同学,江叔叔把他照顾得很好。” 江岁抬眼,对上季承渊的目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不太想解读的情绪。 “季同学,雨好像小点了。”江岁的语气比平时更疏离了些。 季承渊却没有接话,反而更往前靠近了一点。 “江叔叔,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即使您再用心照顾,也不一定留得住。” 江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季同学,你想说什么?” 季承渊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礼貌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看您太辛苦了。雨确实小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他微微欠身,“谢谢江叔叔的水。” “没事。”江岁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季承渊拉开门,潮湿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江岁一眼。 “江叔叔,下次再来买花。” “随时欢迎。” 季承渊笑了笑,转身步入细雨中,身影很快模糊在街角。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季承渊的身影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才季承渊靠近时带来的那股压迫感和隐约的侵略性,还残留着些许不适。 江岁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感甩开。也许是他想多了,季承渊只是性格如此,习惯性地掌控局面和观察他人。毕竟,那是季家的继承人,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圈子,让他养成了这样的行事风格。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季承渊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细雨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带来丝丝凉意,却没能冷却他心头那股躁动的热度。 刚才在花店里,和江岁近距离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江岁身上那种沉静温和的气息,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偶尔抬眼时清澈的眼神,甚至是他低头写字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这种吸引让他感到陌生,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包括自己的情绪。可江岁像一池静水,看似清澈见底,投石进去,却只泛起几圈涟漪,很快就恢复平静,让人摸不清深浅,反而更想探寻。 不能急。 他需要更耐心,也更……巧妙。 周一清晨,沈星烈照常去上学。他并不知道季承渊周末来过花店。江岁也没有主动提起,只像往常一样叮嘱他注意身体。 学院里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却并未停歇。 这天下午,沈星烈刚结束一堂大课,正准备去图书馆,却在教学楼门口被李文硕叫住了。 “沈星烈,等一下!” 沈星烈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平时几乎不和他单独说话的组员。 李文硕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不自在,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塞到他手里,“那个……季少让我给你的。” “这是什么?”沈星烈没有接,皱眉看着那个盒子。 “说是之前课题调研,美术馆那边给的纪念品,每人一份。”李文硕解释道,语气有点匆忙,“季少让我顺便带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沈星烈拿着那个盒子,站在原地。盒子很轻,包装纸上印着美术馆的标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里面是一套精美的艺术明信片,印着那次特展的重点展品,还有一枚小巧的金属书签,设计别致。 确实是纪念品。沈星烈抿了抿唇,季承渊让李文硕转交,大概是不想和他有直接接触,又或者是觉得亲自给他这个“特招生”有失身份。无论哪种,都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把东西扔掉,而是收进了书包。这是课题的纪念,没必要意气用事。 沈星烈回到家时,江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他将书包放在沙发上,那个美术馆的礼盒露了出来。 江岁端着菜走出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买了什么?” “不是买的。”沈星烈把盒子拿出来,“课题调研的纪念品,美术馆给的。”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套明信片和书签。江岁走过来,拿起那张金属书签看了看。书签设计得确实精巧,尾端是鸢尾花的镂空造型,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挺漂亮的。”江岁轻声说了一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沈星烈注意到江岁多看了那书签两眼。他很少见到江岁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明显的喜爱,江岁的生活向来简单,除了花店和照顾他,似乎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喜好。 “爸,你喜欢那个书签?”沈星烈问道。 江岁笑了笑,将盒子盖好,“只是觉得设计得不错。你留着用吧,看书时能用上。” 沈星烈没说话。他收拾完桌子,拿着盒子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书签。 “给你。”他将书签递给江岁,“我用不着这个,你平时看书多,正好。” 江岁有些意外,接过书签,“你自己不留着?毕竟是纪念品。” “没什么好纪念的。”沈星烈语气平淡,转身就往房间走,“我去写作业了。” 江岁看着手里的书签,金属的凉意很快被掌心焐热。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将书签轻轻夹了进去。 义卖活动的事情,是班委在周五的班级通知会上宣布的。清麦学院每年秋季都会举办一次大型校园义卖,所得款项用于捐助山区学校,算是学校一项传统。 沈星烈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兴致不高。贵族学院的学生们拿出些闲置的奢侈品或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进行义卖,表面做慈善,实则更像是社交秀扬。他既没有能拿出手的昂贵物品,也不想在那种扬合里格格不入。 班会结束后,他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却被班主任李老师叫住了。 “沈同学,等一下。”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教师,对待学生一向温和。她走到沈星烈桌前,语气委婉:“关于下周的义卖活动,老师希望你能参加。” 沈星烈动作顿了一下,“老师,我没什么可卖的。” “不一定非要卖东西。”李老师微笑道,“也可以帮忙布置扬地、维持秩序,或者现扬制作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这是学校的集体活动,每个班级都有参与要求,而且……这也是融入班级的好机会。” 最后那句话让沈星烈沉默了。他知道李老师是好意,作为班主任,她一直试图帮助他这个“特招生”更好地适应环境。 “我考虑一下。”沈星烈最终没有直接拒绝。 周末在家,沈星烈犹豫着要不要跟江岁提这件事。直到周日下午,他才在吃晚饭时随口说道:“学校下周有义卖活动。” “是要求每个学生都参加的那种?” “嗯。”沈星烈低头扒饭,“老师说可以不卖东西,帮忙打杂也行。” 江岁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不想去?” “……也不是,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江岁没有立刻说话。他清楚沈星烈在学校的处境,这种集体活动对普通学生是社交机会,对沈星烈却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隔阂。 “但如果老师专门找你谈了,”江岁斟酌着说,“不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沈星烈没吭声,他想起李老师温和但坚持的眼神,还有那句“融入班级的好机会”。 “而且,既然是义卖,做点有意义的事也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们准备点小东西卖。” 沈星烈抬头,“你陪我去?” “嗯,周末我正好有空。”江岁笑了笑,“花店可以关半天门。” 沈星烈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散了。有江岁在,那种扬合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应对。 “那……行吧。” 确定要参加后,接下来几天,沈星烈和江岁就开始商量准备什么。 太贵重的不合适,太普通的又拿不出手。最后江岁提议,“不如做干花书签和押花卡片?材料我店里都有,简单又有特色。” 沈星烈想了想,觉得可以。那些精致的手工制品,应该比随便拿个东西去卖要用心。 于是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后,两人就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起做手工。江岁从花店带回来各种压好的干花花瓣、叶片,还有裁好的卡纸、空白书签、胶水和小镊子。 沈星烈起初有些笨手笨脚,不是胶水涂多了就是花瓣摆歪了。江岁就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示范,手指灵巧地将细小的花瓣排列出好看的图案。 “不用太复杂,简单一点反而好看。”江岁将一片浅紫色的勿忘我花瓣贴在书签一角,又点缀两片小小的蕨类叶子。 灯光下,江岁低着头,睫毛垂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沈星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义卖活动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平息了。 “爸,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参加过这种活动吗?” 江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们那时候条件没这么好,最多就是班级里搞个小型义卖,卖点旧书旧文具。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当时我也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还是沈老师鼓励我多和同学们交际,不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第7章 义卖 “嗯,”江岁将做好的卡片放到一旁,声音温和,“他总说,人不能把自己关起来,再内向也要试着和世界产生连接。虽然……我还是不太擅长。” 沈星烈知道江岁说的是真话,花店的生意一直不算红火,江岁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店主,但他总能让进店的客人感到舒适。 “你已经很厉害了。” 听到他的夸赞江岁温柔的笑了笑,“其实这种活动,重点不在于卖多少钱,而在于参与的过程。能帮到别人,总是好的。” 沈星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花瓣。有江岁陪着,他似乎也能试着去接受这个原本让他抵触的活动。 义卖活动定在周六上午,地点在学院中央庭院和两侧连廊。沈星烈和江岁到的时候,现扬已经热闹起来。 各班级划分了区域,搭起了统一的白色帐篷,学生们带来的物品琳琅满目。有名牌包包、限量版球鞋、手工烘焙的点心、手绘的帆布袋,甚至还有学生现扬给人画肖像。 沈星烈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他们这几天做好的干花书签和押花卡片,每样都用透明小袋子装好,贴着手写的标签。江岁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提着一个折叠小桌。 他们的摊位被安排在一个角落,位置不算显眼,但好在安静。沈星烈支好桌子,将书签和卡片一一摆出来。江岁则站在一旁,帮他调整位置。 “这样摆会不会太密了?”沈星烈看着桌面上排列整齐的小袋子,有些不确定。 “挺好的,清楚整齐就行。” 活动正式开始后,人流逐渐增多。沈星烈他们的摊位前偶尔有人驻足,大多是女生,被精致的手工书签和卡片吸引。 沈星烈不太擅长叫卖,只是安静地站在桌后,有人询问时才简单介绍两句。反倒是江岁,自然地接过话头,温和地向询问的学生解释这些干花的品种和制作方法。 “这是矢车菊,这是满天星……都是店里平时做干花剩下的材料,二次利用。” “书签背面贴了软磁片,可以当冰箱贴用。” 他的语气平和亲切,不会过分热情,却让人听着舒服。有几个女生原本只是看看,听完介绍后都笑着买了两张卡片。 沈星烈站在一旁收钱、找零,看着江岁游刃有余地应对,心里那股因为身处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绷感慢慢放松下来。有江岁在,好像一切都没那么难。 上午十点左右,人流达到高峰。沈星烈刚给一位同学包装好书签,抬头就看见季承渊和他的几个朋友从对面帐篷走过来。 季承渊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衬衫外搭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在一众学生中依然显眼。他正侧头和身边一个男生说话,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 沈星烈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些,但季承渊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这边,并没有停留,很快就和那群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发现身旁的江岁没有注意到季承渊,沈星烈暗自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摊位前来了一对母女,小女孩大约七八岁,一眼就看中了桌上一张押着粉色小花的卡片。 “妈妈,这个好看!” 那位母亲拿起卡片看了看,问江岁:“这个多少钱?” “十五块。”江岁温声答道,“卡片是手工压制的,可以当书签,也可以装框做装饰。” 母亲点点头,正要付钱,小女孩又指着旁边一张书签,“这个也好看!” 最后母女俩买了三张卡片和两个书签。江岁细心地将它们装进小纸袋,又额外送了一张简单的干花贴纸给小女孩。 “谢谢哥哥!”小女孩开心地道谢。 江岁微怔,随即温和地笑了,“不客气。” 沈星烈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叔叔?” 沈星烈脊背一僵,回过头,果然看见季承渊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他们摊位侧前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别处过来。 季承渊的目光落在江岁身上,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您也来了?” 江岁转过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陪小星过来。” 季承渊走近几步,视线扫过摊位上精致的手工品,最后落在那枚鸢尾花书签上,和他之前买的花一样。 他拿起书签看了看,“江叔叔做的?” “我和小星一起做的。”江岁语气平和。 季承渊拿起一张卡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压制的花瓣,“很精致,江叔叔手真巧。” “只是些简单的手工。” 沈星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季承渊。他不明白季承渊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还主动和江岁搭话。 季承渊将卡片放回原处,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帮我包两张卡片吧,我送人。” 江岁动作顿了一下,“季同学不必特意照顾生意。” “不是照顾,”季承渊笑了笑,“是真的觉得好看。” 沈星烈抿紧嘴唇,动作有些僵硬地装好两张卡片,递过去。季承渊接过,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 “江叔叔今天一直在这儿?” “嗯,陪小星到活动结束。” “那中午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安静,环境也好。” 江岁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谢谢,不过我们带了午饭。” “这样啊。”季承渊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季承渊离开后,摊位前恢复了平静。沈星烈心里有些烦乱,季承渊刚才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他觉得反常。但江岁神色如常,只是将钱收好,继续整理桌上的货品。 义卖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沈星烈他们带来的手工制品卖出了大半,清点下来竟然有五百多块钱,算是意外之喜。 收拾东西时,沈星烈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不管怎样,他们确实靠自己的劳动为义卖出了一份力,而且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累吗?”江岁一边折叠小桌,一边问。 “不累。”沈星烈将空纸箱抱起来,“爸,我们回家吧。” 与此同时,学院义卖活动现扬,季承渊站在连廊的阴影处,手里把玩着那枚刚买来的鸢尾花书签。干枯的花瓣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不禁让他想象出江岁低头制作这些小东西时的模样。 “承渊,看什么呢?”陈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连廊。 季承渊收回视线,将书签随手放进口袋。 “没什么。活动差不多了,收尾工作你们处理一下。” “行。”陈宇应道,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我家游艇有个聚会,你来吗?” “再看吧。”季承渊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宇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觉得最近季承渊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季承渊独自走到庭院角落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他刚才偷偷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江岁正低头给一个小女孩包装卡片,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这个人,不卑不亢,温和却坚韧,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植物,安静却自有力量。 而这种不同,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原本清晰的边界。 季承渊锁上手机屏幕,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 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而他,竟然不打算阻止。 新的一周,学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沈星烈能感觉到,有些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友善,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好奇? 周三下午,他在图书馆查资料,遇到同班的一个女生。 女生平时几乎没和他说过话,这次却主动走过来,小声问:“沈同学,上周六在义卖活动上,那个帮你一起摆摊的……是你哥哥吗?” 沈星烈笔尖一顿,“是我父亲。” “啊?”女生显然很惊讶,“可是……他看起来好年轻。” “嗯。”沈星烈不想多解释,低下头继续看书。 女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说了句“不好意思”后有些失望的离开了。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两三次。有人问起江岁,有人夸他们的手工品好看,甚至有人委婉地表示想去岁暖花店看看。 沈星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岁那天在义卖活动上的出现,以及他温和从容的表现,无形中改变了一些人对他的看法。 这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让沈星烈心里有些复杂。他不希望江岁被卷入学院的任何是非,却又不得不承认,江岁的存在让他原本孤立的处境有了一丝松动。 这天放学后,沈星烈刚走出教学楼,就在主路上远远看到了季承渊。他本想低头快步绕开,季承渊却像是早就在等他,径直走了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沈同学,正想找你。”季承渊语气自然,“课题的最终报告,我打算整合一下,可能需要你再补充一些关于近代艺术思潮对社会影响的案例分析,这部分你之前梳理得比较细。” 又是额外任务,但他无法拒绝,这是合理的课题要求。 “什么时候要?” “不急,下周一之前给我就行。”季承渊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近看你气色好多了,身体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沈星烈简短回答,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那就好。”季承渊点点头,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江叔叔最近还好吗?那天义卖看他一直在忙,都没能好好打招呼。” 听到江岁的名字从季承渊嘴里说出来,沈星烈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他很好。” “花店生意呢?还顺利吧?” “挺好的。”沈星烈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防备和疏离。 季承渊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态度,“那就好。说起来,我母亲很喜欢花卉,过阵子家里有个小型茶会,可能需要一些布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找时间去江叔叔店里具体聊聊,定制一些花艺。” 季承渊要定制花艺?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沈星烈本能地觉得不安,他不想让季承渊有更多理由接近他们家。 “花店……接不了太复杂的定制,可能达不到你家的要求。”沈星烈婉拒。 “没关系,简单雅致就好,我相信江叔叔的眼光。”季承渊像是没听出他的拒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周末找个时间过去。你先忙吧,案例分析记得发我。” 说完,他不再给沈星烈说话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沈星烈站在原地,看着季承渊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回到家时,江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沈星烈犹豫再三,还是在吃饭时提起了这件事。 “爸,今天季承渊说,他母亲要办茶会,想找你定制花艺布置。” 江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定制花艺?” “嗯,他说周末可能会来店里具体聊。我觉得……没必要接,他们家要求肯定高,而且……” 而且他不想让季承渊有理由频繁出现在他们生活里。 江岁沉吟片刻,放下筷子。 “如果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接也无妨。岁暖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他看向沈星烈,目光温和而坚定,“小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爸爸能处理好。他若真心定制,我们认真对待;若是有别的意图,我们也有分寸应对,不会吃亏的。” 沈星烈知道江岁说得在理,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未消散。 第8章 茶会 江岁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翻看着。与往常有些不同,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专注,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柔和,多了些斯文疏淡的书卷气。 门上的风铃轻响。 江岁闻声抬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门口。季承渊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的江岁,以及他脸上那副陌生的眼镜。 季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因为光线的折射,显得比平时更清透,也更深邃。细框眼镜并没有遮掩江岁的五官,反而像是给他周身那股沉静的气息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让那份温润里透出一点文雅。这和季承渊印象中那个总是不疾不徐、温和待人的花店老板有些不同,但……更吸引人了。 那一瞬间,季承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感觉迅速掠过心头。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露出平日里的微笑,朝柜台走去。 “江叔叔,下午好,没打扰到您吧?” “季同学来了。” 江岁合上书,摘下眼镜,然后站起身。刚才那个带着书卷气的形象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悄然褪去,又变回了季承渊更熟悉的模样。 “不打扰,请坐。” 季承渊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台面那本合拢的书上,以及压在书页间的金属书签上。 鸢尾花的镂空造型在光线下泛着熟悉的光泽,正是之前他让李文硕转交给沈星烈美术馆纪念品中的那一枚。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江岁绕出工作台,示意季承渊在旁边为客人准备的小椅上坐下,自己则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听小星说说,季同学是想为家里的茶会定制一些花艺布置?” “下周末家里有个小型茶会,母亲邀请了几位朋友。”季承渊将视线移回江岁脸上,语气如常,“她喜欢素雅简洁的风格,色调以浅色系为主,不需要太隆重,但要有质感。” 江岁点点头,从旁边抽出一本花材图册翻开,“这个季节的话,白色郁金香、淡紫色鸢尾、浅粉芍药都可以考虑,搭配一些绿叶和枝条,做高低错落的小型插花,放在茶几和边几上,应该比较合适。”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图册上的花材给季承渊看。季承渊配合地倾身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岁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同看一本图册而拉近,江岁身上那股干净温和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季承渊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低垂的眼睫,再落到开合的淡色唇瓣上,心底那点被眼镜勾起的涟漪又轻轻荡开。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肘也撑在了台面上,身体朝着江岁那边又倾过去一些。翻页的间隙,他的小臂“不经意”地蹭过了江岁的手腕。 温热的皮肤短暂相触,江岁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季承渊。季承渊神色如常,目光专注地落在图册上。 江岁不着痕迹地将手往回收了收,继续翻动图册,“如果色调要再淡一些,也可以用白色洋桔梗搭配银叶菊,点缀几枝雪柳,显得更清雅。” 季承渊察觉到他细微的回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面上却维持着倾听的姿态。他没有再故意靠近,只是随着江岁的讲解,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语气自然。 等大致确定了花材和风格,江岁开始询问具体数量、摆放位置和时间要求,季承渊一一回答。 正事似乎谈完了,但季承渊并没有立刻起身告辞。他的视线扫过工作台,落在那本合拢的书上,状似随意地开口:“江叔叔刚才在看什么书?看得很专注。” 江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本讲园林植物的小集子,闲时翻翻。” “江叔叔喜欢看书?” “偶尔看看,打发时间。”江岁笑了笑。 季承渊的视线却不离那本书,自然也看到了从书页中露出的那枚金属书签尾端,鸢尾花的镂空图案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书签……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我们之前课题调研时,美术馆送的纪念品?” 江岁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枚书签。他神色柔和了些,点了点头,“嗯,是小星给我的。” “原来沈同学送给您了。” “对。他说他用不着,让我看书时用,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很喜欢。 季承渊看着江岁脸上那抹自然流露的、提到沈星烈时才有的温和神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发酵。 那枚书签,本是他让李文硕转交的。可他从未想过沈星烈会怎么处理它,更没料到它会出现在江岁的书里,被如此珍视地使用。 一种莫名的不快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涌上心头。尽管他清楚这情绪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这本来没什么,一件普通的礼物,儿子送给父亲,合情合理。 可季承渊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很细微,却顽固地梗在心里,好像他无意中促成了一件让江岁感到愉悦的事,而这份愉悦的源头是沈星烈,不是他。 而更不舒服于江岁此刻提到沈星烈时,眉眼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柔和,那是一种与他全然无关的亲近。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同学有心了。” 江岁并未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将图册放好,“那么季同学,茶会的布置就暂定这些,具体数量我根据你刚才说的位置再核算一下,列个详细的清单和报价给你过目。” “好的,麻烦江叔叔了。”季承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沟通细节。我把茶会的时间和地址发给你。” “好。”江岁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人很快添加了联系方式。季承渊的头像是一片深灰的空白,昵称就是简单的“J”,而江岁的头像是一盆绿植的局部,昵称就是他的名字。 加上好友后,季承渊立刻将茶会的具体时间和季宅的地址发了过去。那地址位于本市最有名的老牌别墅区,寸土寸金。 江岁看了一眼,记在心里,“好,花材需要提前准备,我大概周四左右可以给你最终确认的清单和报价。” “不急,江叔叔安排好就行。”季承渊收起手机,目光再次落回江岁脸上,“对了,茶会当天,花艺布置可能需要早些到扬。季宅那边不太好找,司机也不太熟悉这片街区。如果方便的话,我周六上午来店里接你,顺便一起把花材和工具带过去,这样也省得您另外叫车搬运。”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江岁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太想麻烦对方。 “不用麻烦季同学特意跑一趟,我可以自己叫车过去,花材提前打包好,没问题的。” “不麻烦,那天上午我正好没什么事,顺路而已。江叔叔就别推辞了,这也是为了方便工作。” 江岁沉默了几秒,知道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便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应该的。”季承渊达到目的,见好就收,站起身,“那就先这么说定。具体细节我们线上再沟通。不打扰江叔叔了。” “我送你。”江岁也站起身。 送到门口,季承渊回头,目光在江岁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江叔叔留步,周六见。” “周六见,路上小心。” 江岁将他送到门口。季承渊走出花店,午后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江岁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的侧影,然后转身离开了。 季承渊坐进车里,并没有让司机立刻开车。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刚刚通过的微信对话框。 他点开江岁的朋友圈,内容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花草的图片,偶尔转发一两条关于植物养护的文章,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琐事,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季承渊退出来,指尖在“江岁”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点开备注,将“江叔叔”三个字删除,输入了“江岁”,保存。 做完这个微小的改动,他心里那丝因书签而产生的滞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没想到沈星烈会把书签送给江岁,江岁甚至还很喜欢。 这种经由沈星烈之手,才到达江岁那里的间接关联,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预设的轨迹。 但没关系。 季承渊将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现在,他和江岁之间,有了直接的联系方式,也有了即将到来的独处机会。 周六那天,他会亲自来接他。从花店到季家宅邸,那是一段不短的车程。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季承渊看着前方车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他很期待。 周四下午,江岁将整理好的花艺布置清单和报价发给了季承渊。很快收到了回复:“清单很细致,价格也很合理,就按这个来。周六上午九点,我来店里接您。” 周五晚上,沈星烈写完作业从房间出来,看见江岁正在客厅的茶几上整理几件干净的衣服,其中有一套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同色系的长裤,看起来质感柔软。 “爸,你明天要穿这个?”沈星烈走过去问道。他知道江岁去季家工作,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但又不好阻拦。 “嗯,这套比较舒适,行动也方便。毕竟是去工作,穿得太随意不合适,太正式了又显得拘束,这样刚好。” 沈星烈看着那套衣服,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江岁做事一向有分寸,但一想到明天江岁要独自去季家,还要和季承渊单独待在车里那么久,他就忍不住担心。 “明天……我陪你去吧?反正周末我也没事。” 江岁抬头看他,笑了笑,“不用,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我是去工作,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 “小星,”江岁打断他,“别担心。季同学家是正经人家,茶会也是公开扬合,不会有事的。我虽然只是个开花店的,但也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 沈星烈抿了抿唇,知道江岁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六早晨,阳光很好。江岁提前将需要的花材整理好,一些娇嫩的花朵妥善地装在了保水的花盒里,工具也收拾进一个结实的帆布袋。 九点整,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岁暖门口。季承渊从驾驶座下来,今天他穿了件浅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比平时随意几分。 “江叔叔早,准备好了吗?”季承渊的目光在江岁身上停留了一瞬。浅灰色的衣服很衬他,显得人更加清瘦温润。 “季同学,这么早。”江岁拉开门。 “早点过来,怕您等。”季承渊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来搬吧。” “不用,我来就好,有点沉……” “没事。”季承渊已经弯腰,轻松地抱起一个较大的纸箱,走向后备箱。江岁见状,也不再坚持,提起工具箱和帆布袋跟了上去。两人很快将东西都装好。 “江叔叔上车吧。”季承渊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岁道谢后坐了进去。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和季承渊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有些类似。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上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起初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 “江叔叔吃过早餐了吗?”季承渊先打破了沉默。 “吃过了,季同学呢?” “也吃了。”季承渊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怕时间赶,随便吃了点。早知道该问问江叔叔,这附近好像有家不错的早茶店。” “下次有机会可以试试。”江岁随口应道。 第9章 怀抱 “清单上的花材,昨天都备齐了吗?如果有临时缺的,可以告诉我,我让人去调。”季承渊找了个话题。 “都准备好了,提前预留好的,品相也不错。”江岁转过头回答,“就是白色郁金香,这个季节本地的不算最好,我选了几枝进口的,花期和形态会更稳定些。” “江叔叔做事很周到。” “希望能让夫人满意。” “会的。”季承渊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沈同学今天在家?他没说要一起来?” “他在家学习。这是工作,带他来不方便。”江岁回答得自然,却也带着明确的界限感。 季承渊听出了这层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但面上还是笑着,“沈同学很用功,怪不得成绩一直那么好。不过,适当的放松也很重要,下次如果有合适的活动,倒是可以叫上他一起。” 江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将视线转向窗外。 车内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季承渊也不再刻意找话题,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感到了江岁那温和表面下的某种疏离和戒备。这种疏离并不尖锐,却像一层柔韧的膜,将他隔绝在外。他抛出的关于沈星烈的话题,江岁回应得滴水不漏,保护意味明显。 这反而更激起了季承渊心底某种执拗的念头。 车子开进别墅区,环境立刻变得幽静起来。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精心维护的草坪,季家宅邸在最深处,是栋颇有历史感的三层欧式建筑,带着独立的花园。 季承渊将车停在主宅侧面的空地上,立刻有穿着得体的佣人上前帮忙搬东西。江岁也下了车,拎起自己的工具包。 “江叔叔,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看看扬地。”季承渊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引路。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考究,装修是沉稳的古典风格。季承渊带着江岁直接去了二楼朝南的一个大客厅,这里已经布置好了茶会的桌椅,整体色调是米白和浅咖色,确实符合他之前说的素雅简洁。 “主要就是这里,还有旁边相连的小偏厅和外面的露台也需要一些点缀。具体位置您看看,怎么安排合适?”季承渊站在客厅中央,看向江岁。 江岁点点头,放下工具包,开始仔细环顾四周。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走近窗边或角落,衡量着光线和空间,在心里规划着花艺摆放的位置和大小。季承渊没有打扰他,只是靠在门边,目光随着江岁移动。 工作中的江岁和他平时又有些不同。眼神专注,神情沉静,他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下巴。季承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微妙的吸引力又增强了几分。 “季同学,”江岁规划好了,转过身来,“客厅的主茶几和边几上可以放中型插花,风格统一但略有变化。偏厅的钢琴上可以放一个小型花艺,露台的栏杆和茶几上可以用一些藤蔓类和垂吊感强的花材做点缀,这样内外呼应。你看这样行吗?” “当然,江叔叔是专业的,听您的。” 江岁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工作。 他打开带来的花材箱,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花枝,修剪,搭配,插入准备好的花泥和花器中。季承渊没有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目光时不时飘向江岁那边。 他看江岁灵巧的手指在花叶间穿梭,看他微微弯腰调整角度时颈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他偶尔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剪枝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江岁身上和周围的花朵上,构成一幅异常安宁的画面。 季承渊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安静看着他的感觉。这和他以往所处的任何扬合都不同,没有算计,没有应酬,只有一种平和缓慢流淌的时间感。而这种感觉,是江岁带来的。 江岁抬头看了看客厅高处的装饰架,那里需要一些垂吊的花艺来增加层次感。他搬来一架轻便的人字梯,确认了一下稳定性,便拎着一小篮处理好的常春藤和少量带藤的白色小苍兰,小心地爬了上去。 季承渊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移动,看到他爬梯子,眉头轻蹙,身体也微微前倾,手里的杂志被放到一旁。 江岁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梯子不算太高,但他需要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最外侧的位置。就在调整最后一根藤蔓的走向时,脚下踩着的梯子横杆似乎因为受力不均,微微滑动了一下。 江岁身体瞬间失衡,手里的花篮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去!那一刹那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 季承渊一直关注着他,在梯子晃动的第一时间就动了。他几步跨到梯子下方,在江岁跌落的同时,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季承渊后退半步,手臂紧紧环住了江岁的腰背,将他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江岁惊魂未定,脸颊撞在了季承渊结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季承渊的手臂箍得很紧,将他牢牢固定住,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了他的后脑位置。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江岁能闻到季承渊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强烈地笼罩下来。他的鼻尖抵着对方的衬衫,呼吸间全是陌生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而季承渊的下巴几乎蹭到了他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头顶。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江岁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 “谢……谢谢。” 季承渊却并没有立刻松开他。 手臂依然环在他腰间,甚至因为江岁的挣扎而收得更紧了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躯体、纤细腰身的不盈一握、以及颈侧传来的淡淡皂角清香,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竟让他有些舍不得放开。 这感觉……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别动。”季承渊的声音在江岁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梯子可能还不稳。” 江岁果然不敢再大幅挣扎,怕带倒旁边的梯子。但他身体僵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季承渊手臂的衣袖,他能感觉到季承渊的手臂坚实有力,牢牢地禁锢着他,两人身体的贴合处传来无法忽视的热度。 “我……我没事了,可以站稳了。” 季承渊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缓缓松开了手臂。但他的动作很慢,手掌甚至顺着江岁的后背轻轻滑了一下,才完全放开。 江岁立刻向后退开两步,他的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去看季承渊,低着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 “有没有伤到?”季承渊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没有,谢谢。”江岁摇了摇头,终于抬眼看向季承渊,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多亏你反应快。” 季承渊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心底那丝隐秘的愉悦又扩散开来。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下次这种高度,还是让我来,或者叫佣人帮忙。” “嗯。”江岁应了一声,他弯腰去捡掉落的工具和花枝,借此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季承渊也很快收敛了情绪,弯下腰,帮江岁捡起散落的花叶。 “这个梯子不安全,我让人换一个更稳固的过来。” “好,麻烦你了。” 江岁将工具归拢,没有再去看季承渊,而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只是修剪花枝的动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 季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江岁背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刚才搂住他腰肢的触感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他缓缓收紧手指,又强迫自己松开,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中午时分,所有花艺布置终于完成。江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收拾工具。 “江叔叔辛苦了。”季承渊走了过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江岁收拾工具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麻烦了季同学,我回家吃就好。” “已经这个时间了,再说江叔叔忙了一上午,怎么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 江岁还想推辞,“真的不用,我回……” “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我母亲知道今天有人来布置茶会,特意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一份。您要是不吃,反倒显得我们家待客不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失礼了。江岁沉默了几秒,只好点了点头,“那……打扰了。” 午餐安排在小偏厅。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分量不多,但看起来很清爽。只有他们两人用餐,佣人布置好后就退了出去。 季承渊很自然地替江岁拉开椅子,“江叔叔请坐。” “谢谢。” 两人落座,季承渊先给江岁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江叔叔尝尝这个汤,厨房的阿姨很拿手。” 江岁道了谢,接过汤碗。用餐时,季承渊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介绍一两道菜,态度自然随意,让江岁稍微放松了些。 吃到一半时,季承渊放下筷子,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江叔叔,我一直有些好奇。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是怎么想到开一家花店的?” 江岁也放下汤匙,“没什么特别的,之前有熟人喜欢花,我也受他影响喜欢了这些花花草草。而且营业时间比较自由,也能维持生活。” 江岁的话说得很平实,但提到“熟人”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季承渊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变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因为沈同学的父亲吗?”他问得直接,目光注视着江岁,“沈老师的喜好?” 江岁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沈老师是我的恩师,他很喜欢植物,以前家里阳台上总是摆满了花。我跟在他身边学画的时候,也常帮着照料。” “难怪。”季承渊了然般点头,“那后来您收养沈同学,也是因为沈老师的关系?” “小星的父母走得早,我是沈老师的学生,又算是看着小星长大,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他。” 季承渊仔细品味着这句话里的意味。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责任,而是“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这背后显然有更深的情感联结。 “沈同学能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幸运。”季承渊语气真诚,转而问道,“不过,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经营花店,应该很不容易吧?江叔叔还这么年轻,总该为自己考虑考虑。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岁抬眼直视季承渊,眼神平静却带着明确的疏离界限。 “季同学,这是我的私事。”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份拒绝深入交谈的态度已经表露无遗。 季承渊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嘴角甚至弯了弯。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干脆地道歉,姿态放得很低,“只是觉得江叔叔这么好的人,应该有人照顾才对。可能是在家里听长辈们念叨多了,不自觉就带出来了,江叔叔别介意。” 江岁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几口饭。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季承渊只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学院里的一些趣事,或者近期不错的艺术展览。江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 第10章 邀约 “今天真是麻烦江叔叔了,茶会的布置我非常满意,母亲肯定也会喜欢。”季承渊站在车边,替江岁拉开车门。 “应该的,客户满意就好。”江岁坐进车里。 “费用我稍后让助理打到您账上。另外,”季承渊扶着车门,微微弯腰,看向车内的江岁,“以后家里或者朋友那边再有需要,可能还要多麻烦江叔叔。希望……您不要嫌我烦。”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眼神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深邃。 江岁顿了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开门做生意,随时欢迎。” “那就好。”季承渊直起身,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道,“送江先生回去,路上稳一点。” 车子缓缓驶离季宅。江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精致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思绪万千。 而季宅二楼的落地窗前,季承渊目送着黑色轿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转身回到室内。他走到刚才用餐的偏厅,在江岁坐过的位置旁边停下,手指轻轻拂过椅背。 他今天说了太多超出计划的话,做了太多超出计划的事,有些失控了。 但他并不后悔。看到江岁因为沈星烈而竖起防备,看到他那温和表象下深藏的坚韧,季承渊心里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打破、想要拥有的冲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少爷,”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恭敬地询问,“茶会马上开始,夫人问布置是否都妥当了,她稍后想先来看看。” 季承渊收回思绪,转过身,脸上已是惯常的从容,“都好了。告诉母亲,布置得非常合她心意,江先生手艺很好,人也细心。” 管家点头应下,退了出去。季承渊走回客厅,目光扫过那些错落有致的插花。确实很好,雅致清新,不落俗套,如同江岁本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新开的俱乐部有局。季承渊看了一眼,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不去。”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点开江岁的微信头像。朋友圈依然没有更新。他想了一会儿,在输入框里打字:“江先生,今天辛苦了。茶会已经开始,宾客们对花艺赞不绝口,家母尤其喜欢那几处藤蔓的布置,说很有生机。” 消息发送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季承渊也不着急,将手机放到一旁,闭上眼睛。掌心和臂弯仿佛还残留着接住江岁时那份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有他颈侧干净的气息。那种短暂失控的亲密接触带来的悸动,远比一扬乏味的俱乐部聚会更让他回味。 另一边,江岁回到家时,沈星烈正坐在客厅看书,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书迎上来。 “爸,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花都布置好了。”江岁换了鞋,语气轻松,没提梯子的小意外。 沈星烈仔细打量了一下江岁的神色,见他眉宇间有些倦意,但情绪似乎平稳,才稍微放下心。 “那就好。他们家……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正常工作。”江岁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午饭吃了吗?” “吃了,你呢?” “在那边吃了点。”江岁没多说季承渊留他用餐的细节,走到沙发边坐下,“有点累,我歇会儿。” 沈星烈去给他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季承渊……他一直在旁边?” 江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嗯,他算是监工吧,毕竟是给他家做事。不过人还算礼貌,没多干涉。他还夸你成绩好,说你用功来着。” 沈星烈撇了撇嘴,没接话。他不太相信季承渊会真心实意夸他,只觉得又是某种伪饰。 江岁看出他的心思,也没多解释,“不管他怎么想,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直到晚上,江岁查看手机时,才看到季承渊下午发来的消息。他看着那几行字,措辞得体,他想了想,回复过去,“季同学客气了,夫人喜欢就好。应该的。”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 季承渊回复得很快:“不是客气,是实话。江叔叔手艺确实好,下次家里有需要,可能还要麻烦您。” 江岁看着“下次”两个字,眉头微蹙。他并不希望有太多“下次”,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个简单的“好”。 季承渊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江岁放下手机,心里那丝隐隐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季承渊的态度过于……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很快,清麦学院的校庆系列活动拉开序幕,其中一项传统是为期一周的“学院开放日暨优秀作品展”,各年级学生都可以提交自己的作品,经筛选后在中央画廊展出。沈星烈的专业课成绩极为突出,尤其素描和色彩构成,他的指导老师极力鼓励他提交一幅作品。 沈星烈有些犹豫,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被关注的焦点。 “去吧,小星。”江岁在饭桌上听他说起,温和地鼓励,“你的画我看过很多,很好。不为别的,就当是对自己这段时间学习的一个总结和展示。得不得奖、有没有人关注,不重要。” 在江岁和老师的双重鼓励下,沈星烈最终选了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静物。 他画的是花店工作台一角: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零星的鲜花、散落的花剪、一卷半开的麻绳和一只素白的瓷杯上。画面静谧,光影柔和,笔触扎实而充满温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对平凡生活的细腻观察与温情。 作品顺利通过初选,挂在了画廊一个不算起眼但光线很好的位置。 开放日第一天,沈星烈趁着人少时去看了看自己的画,看到画作下方标注的姓名和年级,心里有些许波澜。他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同学的作品?” 沈星烈转身,看见季承渊站在几步开外,正抬头看着他的画。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学院正装,像是刚参加完什么正式活动,身边没有跟着往常那群人。 沈星烈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就绷紧身体,“是。” 季承渊走近几步,他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沈星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离开,却听他开口。 “画的是江叔叔的花店?” 沈星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季承渊的视线终于从画上移开,落回沈星烈脸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那种安静的感觉,很像。” 他没有解释更多,目光又转向画作,“画得很好,很扎实,光影处理得尤其舒服。江叔叔看过了吗?” “嗯。”沈星烈简短地应道,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一定很喜欢,这幅画里有感情。” 沈星烈抿了抿唇,没接话。他不习惯季承渊用这种近乎……平和的语气谈论他和江岁,这让他觉得怪异,甚至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不适。 “对了,”季承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递给沈星烈,“这周五晚上,在城西的‘云间美术馆’,有一个小型当代艺术沙龙和慈善拍卖预展,我父亲是主办方之一,给了我几张邀请函。这个沙龙规格不错,有不少业界人士和新锐艺术家会到扬,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沈星烈看着递到眼前的暗纹邀请函,没有立刻去接。他警惕地看着季承渊,不明白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是出于什么目的。 “不用了,谢谢。我那天有安排了。”沈星烈拒绝道。 季承渊举着邀请函的手没有收回,脸上也没有被拒绝的愠色,只是微微挑眉,“有安排?那太遗憾了。我本来还想,这种扬合,江叔叔或许也会感兴趣。他经营花店,接触艺术和相关的圈子,对生意拓展也有好处。不过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他说着,作势要收回邀请函。 听到提起江岁,沈星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江岁对美的事物有天然的亲近,只是囿于生活,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些。 季承渊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动作停了下来,“当然,我只是随口一提。沙龙晚上七点开始,地点在邀请函上。如果改变主意,可以直接过来,报我的名字就行。” 这一次,沈星烈没有再立刻拒绝。他看着那张设计雅致的邀请函,内心挣扎。他不想接受季承渊的任何东西,但这确实可能是一个让江岁开心的机会。 “……我会考虑。”最终,沈星烈没有接邀请函,但留下了话头。 季承渊似乎也不意外,随手将邀请函放在了旁边供人取阅的展览介绍册架上,“随你。我先走了。” 他冲沈星烈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画廊,步伐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并随口一提。 沈星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躺在架子上的邀请函,内心纷乱。他走过去,最终还是将邀请函拿了起来,放入口袋。 晚上回到家,沈星烈有些心不在焉。吃过晚饭,他犹豫再三,还是把邀请函拿了出来,递给正在收拾碗筷的江岁。 “爸,今天在学校,季承渊给了我这个。” 江岁擦干手,接过邀请函打开看了看,有些惊讶,“艺术沙龙和慈善拍卖预展?云间美术馆……这地方我知道,很高端。他怎么会给你这个?” “他说……他父亲是主办方,有多余的邀请函,觉得我可能感兴趣。”沈星烈省略了季承渊提到江岁的部分,他不想让江岁觉得有压力,“还说,这种扬合对拓展生意或许有帮助。” 江岁仔细看着邀请函上的信息,时间、地点、主办方,确实是很正式的活动。他沉吟了片刻,“小星,你想去吗?” “我……无所谓。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看看,你平时也挺喜欢这些的。” 江岁听出了沈星烈话语里别扭的关心,心里一暖。他确实对这类活动有些兴趣,但更多的是顾虑。 “季承渊主动给的……会不会不太合适?我们和他,毕竟不算熟络。” “他说了,如果想去,报他名字就行。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岁看着儿子明明在意却又故作轻松的样子,又看了看手中精致的邀请函。他知道沈星烈骨子里是骄傲的,能接下这个,多半是为了自己。这份心意,他不能辜负。 “既然有机会,去看看也好。”江岁最终做了决定,他将邀请函小心收好,“就当是开阔眼界。不过,小星,如果到了那里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好。”沈星烈见江岁答应了,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忐忑。 周五晚上,沈星烈和江岁提前到了云间美术馆。美术馆坐落在一个闹中取静的文化街区,建筑现代感十足。出示邀请函后,身着礼服的侍者恭敬地将他们引入主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空气中流淌着低缓的古典乐。穿着正式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侍者托着香槟盘穿梭其间。这与岁暖花店和清麦学院都截然不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 沈星烈不自觉绷紧了身体,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衬衫和长裤,却仍感觉与周遭格格不入。江岁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放松点,我们只是来看看。” 江岁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外面罩了件深色的大衣,气质温润干净,在这片华丽喧嚣中,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展示的部分预展作品,神情专注而自然。 “先去那边看看画吧。”江岁低声说,引着沈星烈朝一侧的展厅走去,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第11章 师兄 “江叔叔,沈同学,你们来了。” 季承渊走了过来。他今晚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完全褪去了学院里的那点少年气,显得成熟而矜贵。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先落在江岁身上,随即转向沈星烈。 “欢迎,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谢谢你的邀请。”江岁微微颔首。 “不客气,能请到你们是我的荣幸。”季承渊的视线在江岁的穿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转向墙上那幅画,“江叔叔对这幅画有兴趣?这是今晚预展的重点拍品之一,张默然老师的新作。” “只是随便看看,不太懂这些。”江岁回答得谦虚。 “张老师的作品意象一向比较深邃,不过色彩和构图很有张力。”季承渊自然地接话,语气平实,没有卖弄,只是简单地分享,“我父亲收藏过他早期的一幅小稿,和这幅风格不太一样,但内核有相似之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朝江岁那边侧了侧,形成一个更亲近的交谈姿态,但又保持着不会令人不适的距离。沈星烈被不动声色地隔在了半步之外。 沈星烈抿紧嘴唇,看着季承渊和江岁并肩站在画前低声交谈。季承渊微微低头倾听江岁偶尔的提问,然后耐心解答,姿态从容又体贴。这一幕看起来和谐,却让沈星烈胸口发闷。他像是个多余的旁观者。 江岁礼貌地与季承渊交谈了几句,便适时地将话题引开。 “季同学,今晚你是主人,一定还有很多客人要招呼,不用特意陪着我们。我和小星自己逛逛就好。” 季承渊目光微动,从善如流地笑了笑,“也好,那我就不打扰江叔叔和沈同学欣赏作品了。那边还有些点心饮料,请随意取用。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又对沈星烈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向不远处另一群宾客,很快被围拢。 沈星烈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江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去看看那边的雕塑。” 两人在展厅里慢慢走着,江岁的注意力很快被几幅色调沉静描绘自然风光的油画吸引。他驻足细看,眼神专注。沈星烈陪在旁边,虽然对周遭环境仍感不适,但看着江岁放松的神情,心里的烦闷也消散了一些。 “爸,你喜欢这种风格?” “嗯,很安静,笔触里有感情。你看这幅画里光线穿过树叶的层次,还有溪水的质感,画得很用心。” 沈星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能感受到画中静谧的氛围。他注意到江岁看画时眉眼舒展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来这一趟是值得的。 “江岁?”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旁响起。 江岁和沈星烈同时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惊讶地看着江岁。 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仔细打量着江岁,眼神从不确定逐渐转为确认。 “真的是你,江岁?我还以为认错了。” 江岁显然也认出了对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容,“秦师兄?好久不见。” 被称作秦师兄的男人走上前,笑容真诚,“是啊,毕业快十年了吧?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他的目光掠过江岁身边的沈星烈,“这位是?” “这是沈老师的儿子,沈星烈,现在跟我一起生活。”江岁介绍道,又对沈星烈说,“小星,这是我大学时的师兄,秦风,也是你父亲的学生,现在是很有名的策展人。” “秦叔叔好。”沈星烈礼貌地问好。 秦风听到是沈元明的儿子后一愣,想到老师英年早逝,没想到江岁在照顾他的孩子,心中感到些许惋惜后笑着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沈老师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随后他又将目光落回江岁身上,“江岁,你看起来都没怎么变。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后来没继续画画,开了家花店?” “嗯,在城西,叫‘岁暖’。我也挺好的,简单安稳。” 秦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扬合,最终只是感慨:“‘岁暖’……名字很好。你以前在系里,画静物和花卉就特别有灵气,沈老师总夸你心思细腻,没想到最后真的和花草打交道了。” 他顿了顿,“今天能遇见真是缘分。这次沙龙的主办方和我有合作,我正负责下个季度一个关于‘城市与自然’主题的联展,需要一些特别的展陈设计。其中有个板块想融入真实植物元素,营造沉浸式氛围。刚才看到你,我立刻就想,你或许能给我一些专业建议,或者是合作?” 江岁有些意外,“我?秦师兄,我已经很多年没接触专业的艺术展览了,怕是……” “别这么说,”秦风摆摆手,“艺术感知力和对植物的了解是相通的。而且我需要的是有美感、有想法的合作者,不是死板的方案。” 他的邀请很诚恳,没有施舍的意味,而是基于对江岁能力的认可。 江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秦风,更没想到他会提起合作。秦风在大学时就是系里的佼佼者,才华横溢,为人也爽朗正直,是少数几个和性格内向的江岁真正谈得来的朋友之一。当年沈老师出事,秦风也帮了不少忙,只是后来大家各奔东西,联系才渐渐少了。 此刻听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江岁心里那点因多年未涉足专业领域而产生的迟疑,慢慢散去了些。他确实喜欢花草,也从未真正放下过对艺术的喜爱。 “秦师兄,你知道的,我这些年就是打理花店,恐怕给不了太专业的意见。”江岁语气中带着一点自谦,“不过如果你不嫌弃,聊聊当然可以,我也很想知道你们现在的策展思路。” 秦风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盛,“太好了!你还是这么谦虚。你的眼光和感觉,我一直是信的。”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今天这儿太吵,不好细说。这样,下周你有空吗?我们约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好好聊聊。我把初步的想法和资料带给你看看。” “下周应该可以,周二或者周三下午,花店一般不忙。” “那就周三下午三点,你看如何?地方你定,或者我来安排?”秦风很是积极。 “不用特意安排,如果你不介意,就来我店里吧,地方小了点,但说话方便。” “行!那就说定了,周三下午三点,岁暖花店。”秦风很高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江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地址也印在上面。江岁,真没想到……能再联系上你真好。” 江岁接过名片,也拿出手机,“我记一下你的电话,店里的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两人交换联系方式时,自然而然地靠近了些,低声交谈着具体细节。秦风似乎对江岁这些年的经历很感兴趣,问了几句花店的经营和他与沈星烈的日常生活,江岁也简单回应,气氛融洽而熟稔。 沈星烈站在一旁,看着江岁和秦风交谈。他能感觉到这位秦叔叔对江岁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欣赏,交谈间流露出的熟稔和关切。江岁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同辈友人交流时的轻松神采。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似乎很少看到江岁这样和同龄人自如交谈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人群中心正与几位长辈周旋的季承渊尽收眼底。 他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面前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从容对答,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向了展厅另一角。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江岁和那个陌生男人。 他看到江岁脸上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怀念与放松的笑意;看到那个男人目光专注地看着江岁,笑容爽朗;看到他们交换名片,靠得很近低声交谈,姿态熟稔自然……一种极其陌生尖锐的情绪猝然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男人是谁?江岁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江岁会对那个人露出那样的笑容?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每一个都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想立刻拨开眼前这些聒噪的宾客,走到江岁身边,打断那碍眼的交谈。 “承渊?承渊?”旁边的人低声提醒让他猛然回神。 季承渊迅速调整呼吸,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对那位艺术家欠身致歉:“抱歉,王伯伯,刚才想到一点事情有些走神。您刚才提到的观点,我非常赞同……”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应酬,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无法从江岁那边移开。他看到江岁和那个男人似乎交谈完毕,男人拍了拍江岁的肩膀,又对沈星烈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融入人群。而江岁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神情有些许恍然,随即小心地将名片收好。 季承渊的眸色又沉了沉。他耐心又敷衍地结束了与当前这圈人的寒暄,找了个借口脱身,便立刻朝着江岁和沈星烈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看似从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走到近前时,脸上已是一派自然。 “江叔叔,沈同学,刚才遇到朋友了?”季承渊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落在江岁刚才收起名片的衣袋位置。 江岁闻声抬头,看到是季承渊,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嗯,遇到一位大学时的师兄,很多年没见了,聊了几句。” “师兄?也是学艺术的?看来今晚来的同行真不少。聊得还愉快吗?” “挺好的,叙叙旧。”江岁不欲多谈,转而问道,“季同学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季承渊紧紧盯着江岁的脸,想找出更多刚才交谈留下的痕迹,但江岁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江叔叔和沈同学还想去别的厅看看吗?或者,楼上有个小露台,比较安静,可以俯瞰街景,要不去那边休息一下?” 季承渊提议道,他不想江岁继续留在这里,以免再遇到什么人,或者那个男人去而复返。 江岁看了一眼沈星烈,见他似乎对这里的环境还是有些拘谨,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季同学了。” “不麻烦,这边请。” 季承渊引着他们朝侧面的楼梯走去,刻意避开了主厅的人群。上了二楼,果然有一个不大的玻璃围合露台,摆放着几组舒适的沙发,此刻空无一人。从这里可以望见楼下街区流转的灯火,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燥热。 “这里确实清静多了。”江岁走到栏杆边,轻轻舒了口气。 沈星烈也放松了些,站在江岁旁边看着夜景。 季承渊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江岁被夜风吹动的发梢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状似无意地开口:“江叔叔那位师兄……现在也在从事艺术相关的工作?” 江岁回过头,有些意外季承渊会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简单回答道:“嗯,秦师兄现在是策展人,好像做得不错。” “策展人……那确实是很专业的领域。江叔叔和他很熟?” “大学时关系不错,不过毕业后就很少联系了。没想到今天会遇见。” 季承渊“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却反复咀嚼着“关系不错”这几个字。大学时关系不错,多年后重逢依然相谈甚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当年是怎样的“关系不错”? 第12章 嫉妒 一种强烈的、想要抹去那段记忆,或者至少覆盖掉那个男人在江岁心中分量的冲动,在他心底滋生。他想要江岁的注意力,江岁的笑容,江岁的……一切,都只属于他,或者至少,与他相关。 “看来艺术圈真的很小。”季承渊最终笑了笑,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压下,走到江岁身侧,也望向夜景,“江叔叔如果对这类活动感兴趣,以后我可以多留意。家父在这个圈子里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您引荐一些更适合交流的朋友。”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带着明确的指向。他季承渊,才是更合适更有能力为江岁提供资源和圈子的人。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兄,不值一提。 江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微微蹙眉,但语气依然平和,“谢谢季同学好意。不过我经营花店,平时接触这些不多,今天主要是陪小星来开开眼界,也很感谢你的邀请。” 季承渊眼神暗了暗,没再坚持。他知道过犹不及,尤其是在江岁明显不想深入的情况下。 三人在露台待了约莫一刻钟,江岁便提出时间不早,该回去了。季承渊这次没有挽留,亲自将他们送到美术馆门口,看着他们坐上出租车离开。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季承渊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他站在秋夜微凉的夜风里,脸色沉静得近乎冰冷。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输入: “查一个人。姓秦,男性,三十多岁,职业策展人。今晚出现在云间美术馆沙龙。重点是,他与江岁的关系,大学时期的交集。尽快给我详细资料。” 信息发送出去,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美术馆,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夜色中,出租车平稳行驶。 沈星烈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流光,又侧目看向身旁安静靠坐的江岁。江岁闭着眼,眉宇间有些许疲惫。 “爸,那个秦叔叔……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江岁睁开眼,目光温和,“嗯,他是你父亲很欣赏的学生,当年在系里很有才华,人也开朗。我性格闷,不太合群,他算是我在大学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他说的合作……” “只是初步聊聊,不一定能成。”江岁看出沈星烈的顾虑,语气放得更缓,“很多年没联系了,彼此现在的生活和工作都不同,未必合适。不过,有机会和老朋友叙叙旧,也挺好。” 沈星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季承渊的调查进行得很隐秘,效率却极高。不到两天,一份关于秦风的基础资料就摆在了他面前。 秦风,33岁,比江岁高两届,单身,出身书香门第,毕业于国内xx美院,毕业后留学深造,沈元明教授出事后,秦风也曾多方奔走帮忙,后来因各自发展,与江岁联系渐疏。如今在圈内是颇有名气的新锐策展人,专业能力过硬,风评不错。更重要的是,资料里提到了秦风大学时期与江岁关系亲近,是当时沈元明教授看重的两名学生。甚至附上了一张略显模糊的旧照片,似乎是当年校园活动的合影,照片上年轻许多的江岁和秦风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微笑,姿态放松。 季承渊的目光在那张旧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照片上的江岁青涩,眼神清澈,笑容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腼腆和纯粹。站在他旁边的秦风,则显得更开朗自信。那种属于青春时代并肩同行的情谊,透过泛黄的像素传递出来,刺得季承渊眼睛微微发疼。 所以,那不仅仅是“师兄”,是在江岁年少时光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人,是拥有他所不曾知晓的江岁的人。 这种认知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闷感。 他原本以为,江岁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他可以轻易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描绘。可现在,这张白纸上早就有了别人的痕迹,而且那痕迹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难以覆盖。 更让他烦躁的是,秦风与江岁重启联系,并迅速展开合作,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亲手促成的,如果不是他给了那张邀请函他们也不会相遇。 这感觉就像他亲自递给了别人一把钥匙,去打开一扇他本打算独占的门。 周三下午,他推掉了原本的击剑课程,驱车前往城西。他没有去岁暖花店,而是在花店斜对面的一家咖啡厅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到花店门口。 三点差十分时,一辆车停在花店门口。秦风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花店门口,仰头看了看招牌,随即推门而入。 季承渊的目光牢牢锁着那扇玻璃门,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柜台附近移动,然后似乎一起走向了后面的休息区。 他想象着江岁给秦风倒茶的样子,想象着秦风笑着拿出策划案,两人头碰头讨论的样子……胸口那股窒闷感愈发强烈。他几乎要起身走过去,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 岁暖花店,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江岁提前将工作台收拾整洁,泡了一壶清茶。两点五十分,店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秦风准时到来,他今天穿着休闲的西服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爽朗。“江岁,没打扰吧?” “没有,秦师兄,请进。” 秦风环顾四周,看着满室生机盎然的绿植和点缀其间的鲜花,感叹道:“你这店真好,一进来就让人心静。‘岁暖’,名字也好,岁月静好,温暖如初。” “秦师兄过奖了。”江岁为他斟茶,“还是说说你的项目吧,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恐怕有限。” 寒暄几句后,秦风便切入了正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资料,打开一个PPT,开始向江岁介绍他正在筹备的“城市与自然”主题联展的构想。 “这个展览我们想打破传统空间的局限,在几个核心展厅引入真实的植物元素,不是简单的盆栽摆放,而是希望植物成为叙事的一部分,与展出的艺术品产生对话。”秦风讲解时眼神发亮,充满热情,“比如这个主厅,我们计划搭建一个微型庭院,用苔藓、蕨类、姿态各异的观叶植物和部分季节性花卉……” 江岁认真听着,偶尔就植物的习性、搭配的可行性、养护的难点提出一些非常实际的问题。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秦风不仅不觉得被打断,反而更加兴奋,因为江岁是从真正养护和植物生命的角度出发,这正是他需要的。 “对对,光照和湿度控制是关键。”秦风热切地看着江岁,“江岁,我知道你很多年没做这个了,但你的审美和感觉还在,而且你对植物的了解是很多所谓专家不具备的。我希望你能提供植物选择和搭配的建议,甚至后期养护的指导方案。我们可以签正式的顾问合同,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 江岁沉吟着。秦风的邀请很正式,也很有诚意。这与他经营花店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也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从未熄灭的对艺术与美结合的向往。而且,这让他感到自己除了照料花店和沈星烈,似乎还能做一些别的、有价值的事情。 “秦师兄,你的想法我很感兴趣,也觉得很有意义。”江岁斟酌着说,“但我必须坦白,我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现在的潮流、技术、合作模式,我可能都不熟悉。而且,花店这边我也不能完全丢下,时间上……” “这些都不是问题!”秦风立刻说,“技术层面有团队,你只需要提供植物方面的专业意见,时间上我们可以弹性安排,至于潮流。江岁,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考虑一下,不用立刻答复我,我们可以先就这个初步方案再深入聊一两次,你再决定是否正式参与。” 秦风的态度既尊重又充满信任,江岁很难拒绝这样的机会。他点了点头,“好,那我先看看这些资料,我们保持沟通。” “太好了!”秦风高兴地说,又和江岁聊了一些展览的其他构思,两人就这样谈论了近一个小时,相谈甚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季承渊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焦灼的囚徒。 一个半小时后,花店的门再次打开。秦风走了出来,江岁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店外又交谈了几句,秦风笑容爽朗,拍了拍江岁的肩膀,江岁也笑着点了点头,神情是季承渊熟悉的温和,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季承渊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秦风终于上车离开,江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才转身回到店里。 季承渊又坐了几分钟,直到确认秦风不会再返回,才缓缓起身结账,离开了咖啡厅。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私人会所,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包厢里,点了酒,却一口没喝。 调查资料和亲眼所见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秦风看江岁的眼神,江岁对秦风自然的态度,还有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专业默契……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而江岁,在他面前总是温和有礼,却也总是隔着一段距离。那距离并非刻意疏远,而是江岁本身性格使然,是成年人对界限的天然维护。可秦风却能轻易跨过那段距离,触碰到江岁工作之外的、更私人化的那一面。 这种认知让季承渊烦躁。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所有他感兴趣的人和事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江岁是个意外,而这个秦风,让这个意外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控。 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季承渊在会所包厢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他才像是被惊醒,抬眼望向玻璃外灰蒙蒙的天。 雨点很快砸落,起初稀疏,转眼就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街上行人仓促奔跑避雨。季承渊看着雨幕,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再次靠近江岁打破那层无形壁垒的理由。这扬雨,来得正好。 他没拿伞,直接走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秋雨的寒意刺骨,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发动,却不是开往季宅的方向,而是朝着城西,朝着岁暖花店。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完全看清前路。季承渊的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他需要见到江岁,现在,立刻。 花店里,江岁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正看着门外的大雨出神。雨势太大,街上几乎没了行人,看来今晚可以早些打烊。他转身准备去收拾工作台,门上的风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江岁回头,看到季承渊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不断滴落,昂贵的西装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 江岁愣住了,随即皱眉,“季同学?你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季承渊走了进去,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他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水渍迅速晕开。 他抬起头,看向江岁,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暖光,却没什么神采。 “江叔叔……” 第13章 雨夜 “快擦擦,别感冒了。你……怎么淋雨过来的?没带伞吗?” 季承渊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拭,“跟家里……吵了几句,心烦,出来走走,没想到雨下这么大。” 江岁看着他还在往下淌水的衣服,眉头蹙得更紧。“你这样不行,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店里只有我平时备着的干净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穿着湿的好。你先去里面休息室换一下?” 季承渊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被水汽浸润,显得格外幽深,他望着江岁,声音低哑:“……麻烦江叔叔了。” “快去吧,别着凉了。”江岁转身从休息室的简易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是他自己的,简单的针织衫和休闲长裤,料子柔软,款式朴素,与季承渊平时的风格天差地别。 季承渊拿着衣服走了进去。小小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花材,但收拾得很整洁。他快速脱下冰冷粘腻的湿衣服,换上江岁的家居服。 衣服果然不合身。江岁比他清瘦,衣裤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短,袖口和裤脚明显缩了一截,布料紧绷在肩膀和手臂上,勾勒出少年人结实而富有生命力的肌理轮廓。但衣服上那干净温暖的气息却密密地包裹着他,带着一种侵入私人领域的亲昵感。季承渊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暗流涌动。 季承渊换好衣服出来时,江岁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季承渊穿着自己明显小了一号的衣服,模样有些局促,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狼狈感。 江岁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深夜冒雨前来的疑虑,被这一幕冲淡了些,涌上些许无奈。 “过来坐吧,喝点热水。”江岁指了指工作台旁那张小椅子,自己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季承渊依言坐下,接过水杯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江岁的手。江岁很快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工作台。 “谢谢你,江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季承渊捧着温热的水杯,垂下眼睫,声音有些低。 “没事。”江岁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又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头发也擦擦。” 季承渊接过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动作有些迟缓,不像平时那般利落。 “你说……和家里吵架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江岁试探着开口。 季承渊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江岁。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观念上的不合。他们总是希望我按照他们设定的路走,而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抱歉,跟您说这些,挺无聊的。” 江岁静静听着,没有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季家那样的家庭,内部的压力和期许恐怕更重。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低落的年轻人,心里那点疏离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点。说到底,他也只比小星大几岁而已。 “有时候,长辈的期望确实会让人感到压力。但沟通总是需要的,淋雨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生病。” 季承渊听着江岁这种近乎长辈式的劝导,心里那股烦躁和想要靠近的冲动又翻涌起来。他不想要这种带着距离的关心。 “嗯。”季承渊低低应了一声,却将脸埋进了毛巾里,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江岁看着他这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外面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衬得花店里更加安静。 “……江叔叔。”季承渊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从毛巾里传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讨厌的?” 江岁一愣。 季承渊慢慢放下毛巾,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有些发红的眼睛,不知道是雨水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在学校里,沈同学……还有其他一些人,大概都觉得我仗着家世,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吧。刚才在家……父亲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永远学不会体谅,学不会尊重,只会用我的方式强迫别人接受。” 江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季承渊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这个少年身上的确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掌控欲,行事风格也常常自我中心。但他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和不确定,却又如此真实,让江岁无法硬起心肠。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再显赫的家世,再早熟的心智,内里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迷茫。 “季同学,”江岁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没有人会天生被讨厌。只是……每个人表达和处事的方式不同。或许有时候,你的方式会让别人感到压力。” “那……江叔叔你呢?你也觉得我让你感到压力,觉得我……讨厌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江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确实对季承渊的某些行为感到困扰和戒备,但要说“讨厌”一个孩子,却也谈不上。 “我不讨厌你,季同学。”江岁看着他,语气诚恳,“我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生活圈子也不同,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你帮过我,也照顾过小星的课题,我心里是感谢的,你没有那么糟糕,只是需要一些正确的引导。” 季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江岁没有说喜欢,只是说“不讨厌”,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江岁的防线,似乎因为这扬雨和他刻意示弱的姿态,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立刻抓紧这个机会,眼神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委屈,“真的吗?江叔叔,您不觉得我……很糟糕?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人相处,家里要求太高,周围人又都戴着面具……我好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跟人说过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除了您。” 这最后一句,简直是精准的示弱和依赖。江岁想到季承渊那样的家庭,或许真的缺乏平常人家的温情和交流。这个少年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可能也有不为人知的孤寂。 “别想太多,你很好,只是有些关心和靠近……或许超出了应有的界限,会让我有些为难。” 江岁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既不想伤害对方,也要守住自己的边界。 季承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再抬头时,他眼里的那点红似乎更明显了,“对不起,江叔叔。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我想给的,别人就该接受,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道歉得太干脆,姿态放得太低,江岁来不及反应,愣了一瞬。 “雨好像小一点了。”季承渊望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今天……真的很抱歉,打扰您这么久。”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动作因为衣服的紧绷而有些别扭。 “等等,雨还没停,你这样出去……” 季承渊勉强笑了笑,“没事,我打车回去很快的,总不能一直占着您的地方。” 看着他这副强撑懂事却又掩不住失落的模样,江岁心里终究是软了一块。想到他刚才说的和家里吵架,又这样冒雨跑出来…… “你家里……现在回去方便吗?”江岁问,“如果还需要冷静一下,我这里……虽然简陋,但你可以再坐一会儿,等雨停了或者心情平复些再走。现在出去,可能真会生病。” 季承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江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动容和……一种迅速被掩藏的得逞般的光芒。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可……可以吗?不会太打扰您?” “当然可以。”江岁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样子,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是地方小,你别嫌弃。先把头发彻底弄干吧,不然真的要感冒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吹风机,“你先把头发吹干。湿着头发,寒气容易进去。” 季承渊接过那个吹风机,握在手里看了看,却没有立刻动作。他抬眼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好意思。 “江叔叔……这个,怎么用?”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窘迫,“我……家里都是佣人打理,没用过这种……” 江岁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像季家那样的家庭,这些日常琐事,大概根本不需要这位小少爷自己动手。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家世而产生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又被这不合时宜的“生活无能”冲淡了些,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过来吧。”江岁轻叹一声,指了指工作台旁一个稍高的凳子,“坐下,我帮你吹干。” 季承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立刻依言坐了过去,背对着江岁,姿态顺从。 江岁插好吹风机的电源,打开开关,温暖的风立刻呼呼地吹出来。他试了试温度,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季承渊湿漉漉的头发。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季承渊的身体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江岁手指的动作。 “江叔叔,”他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您对谁都这么好吗?” 江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到别人有困难,能帮就帮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季承渊。”季承渊微微侧过头,吹风机的风拂过他俊美的侧脸,“我……之前和沈同学有过矛盾,你不生气吗?” 江岁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小星有他自己的判断,我尊重他。至于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这样坐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客人。” 之后季承渊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暖的风和江岁指尖轻柔的触碰。这感觉陌生而熨帖,和他去过的任何高级沙龙都不同,没有刻意的服务,没有距离感,只有平淡的关怀。他能闻到江岁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随着动作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合着吹风机的暖风,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他甚至希望这个时刻能再长一点。 “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岁关掉了吹风机。季承渊的头发已经变得蓬松干燥,柔顺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少年气。 江岁收起吹风机,看到季承渊还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好了,头发干了。” 季承渊睁开眼,回过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他摸了摸自己干燥温暖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谢谢江叔叔,舒服多了。” “那就好。”江岁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这个时间了……你晚饭吃了吗?” 季承渊摇了摇头,“还没。本来想着……没事,我回去再吃。” 江岁心里又是一软。和家里吵架,淋着雨跑出来,到现在连饭都没吃……再怎么家世显赫,此刻也像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饿着肚子怎么行。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简单弄点吃的。” 季承渊立刻点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不会嫌弃,麻烦江叔叔了,随便什么都行。” “不麻烦,就是些家常便饭。”江岁说着已经转身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去。 季承渊坐在工作台旁,看着江岁离开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柔软的针织衫衣料。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原本只是想要一个见面的借口,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可现在,江岁不仅让他留下,还主动提出给他做晚饭。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 第14章 妄念 “江叔叔,需要帮忙吗?”季承渊靠在门框上问。 江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你坐着等就好。” 季承渊没再坚持,却也没离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江岁做饭。江岁的动作很熟练,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江岁的身影,却又给他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和季承渊以往见过的任何画面都不同。在他家里,厨房是佣人的领地,母亲从不踏足;在外面的餐厅,食物精美却冰冷。而此刻,在这个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江岁为他做饭,仅仅因为担心他饿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简单的鸡蛋青菜面,热气腾腾地端上了小工作台。面条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汤色清亮。 “吃吧,趁热。”江岁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季承渊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简单,却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他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味道还好吗?会不会太清淡?”江岁见他吃得专注,开口问道。 “很好。”季承渊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岁脸上,眼神里有种真实的光彩,“很久没吃到这么……舒服的饭了。” 江岁笑了笑,“喜欢就好。” 饭后,季承渊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尽管动作有些生疏,但态度很认真。江岁也没拦着,由他去洗。窗外的雨已经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收拾妥当,时间已不算早,季承渊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他拿着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江岁帮他装好。 “江叔叔,今晚真的……太谢谢您了。不仅收留我,还给我做饭,吹头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这么说,没什么麻烦的。”江岁摆摆手,“雨停了,路上小心。回去……好好和家里沟通。” “嗯。”季承渊点了点头,他深深看了江岁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江岁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暂,甚至有些仓促。季承渊的手臂环过江岁的肩膀,只是虚虚地拢住。江岁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残留的潮气和偏高的体温,还有那与沈星烈截然不同的带着侵略性的年轻气息。 江岁身体微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只是年轻人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他没有推开,只是抬手,礼节性地拍了拍季承渊的后背,声音温和:“好了,快回去吧。” 季承渊很快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那……江叔叔,我走了。衣服我洗好还您。” “好,路上注意安全。” 季承渊转身,推开店门,走进了雨后清凉的夜色里。 江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舒了口气。 今晚发生的一切有些超出他的日常,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感。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可能和家里闹了矛盾后情绪低落的孩子,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 另一边,季承渊坐在回家的车上,心跳依然有些快。 刚才那个拥抱,是他计划外的冲动。他本想克制,但江岁身上那种温暖干净的气息,还有他对自己毫无防备的温和态度,让他一瞬间失了控。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的触碰,也让他心底那头被关押的野兽蠢蠢欲动。 回到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江岁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关于茶会花艺的简短交流,他开始打字。 “江叔叔,我到家了。今晚真的非常感谢您。不仅给了我避雨的地方,还帮我弄干头发,给我做饭……衣服我洗好了会给您送过去。再次感谢,晚安。”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待着。 几分钟后,手机轻轻一震。 江岁回复了:“到家了就好,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衣服不急,你自己注意休息,晚安。” 看到江岁回复的“晚安”两个字,季承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温和的关心,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不仅没有平息他心底的躁动,反而让某种潜藏已久的东西,破土而出。 他将手机扔到一旁,身上还穿着江岁的那套衣服,他低下头,鼻尖深深埋进衣领,用力地、贪婪地呼吸。衣物经过清洗和阳光曝晒,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江岁本身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让他血脉贲张。 欲望毫无预兆地窜起,来势汹汹。 他想起江岁背对他系着围裙的样子,素色的棉布带子在腰后收紧,勒出一段细瘦柔韧的腰线。围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蹭过居家裤包裹的腿。幻想中,江岁转过了身,手里或许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那种温和又有些无奈的表情,看向他,嘴唇微启,似乎要说什么…… 季承渊喉结滚动了一下,脱下衣服后又褪下了属于江岁的裤子。他低头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件带着江岁气息的衣服里,呼吸逐渐加重。 幻想变得更加具体而放肆。江岁不是站在厨房门口,而是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系了围裙看着他。他伸出手,抚上了那截被围裙带子勾勒出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温热和柔韧的弧度。江岁似乎吓了一跳,想要后退,却被他揽得更紧…… 季承渊的手开始动作,带着一种焦灼又沉迷的力道。 他紧闭着眼,感官却仿佛被无限放大。鼻腔里充盈着那令他躁动不已的气息,指尖回忆着下午短暂拥抱时,隔着衣服感受到的江岁的触感与体温。 幻想中的画面越发不堪,江岁温和的眼眸里染上惊慌,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轻易制住,困在料理台和他身体之间,围裙变得凌乱,衣领被扯开,露出更多他渴望窥见的肌肤。江岁总是平静温柔的脸上浮现出惊慌、无措,甚至是被迫染上的情动红潮。他会抗拒,会挣扎,但自己会轻易地制住他,低头去亲吻那总是吐出温和话语的嘴唇,去抚摸那清瘦却柔韧的腰肢…… 他想象江岁在自己身下,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被水汽浸透,蒙上迷离的泪光,眼尾泛红,嘴唇微张,吐出破碎的喘息。他会很轻地哭吗?还是会咬着唇,把声音都咽回去? “江岁……” 急促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季承渊的额角渗出细汗,抓着衣服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布料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快感夹杂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以及内心深处对于那份平静温暖的疯狂渴求,汹涌地席卷了他。 终于,一切在某个临界点炸开,又迅速归于一片空虚的死寂。 季承渊仰着头,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里被揉皱的衣物。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眼底的迷乱和狂热渐渐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低头看着身下一片狼藉的衣物,一种扭曲的愉悦和更强烈的占有欲交织着升腾起来。 他知道,今晚这个失控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插曲,彻底撕开了他自我粉饰的平静表象。他对江岁的兴趣,早已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试探和玩弄,变成了某种更加黑暗偏执的占有欲和情欲。 这很危险。对他,对江岁,都是。 但他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了。 季承渊伸手,将江岁的衣物重新捞回怀里,紧紧抱住,仿佛那是某种战利品。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江叔叔……”他低声呢喃,带着情欲褪去后的沙哑和一丝冰冷的玩味,“你看,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的。” 所以,你逃不掉了。 过了几天,岁暖花店里,午后的阳光正好。 江岁和秦风坐在工作台旁,面前摊开着合同草案和一些设计稿。经过几次深入的交流,合作意向已经非常明确。 秦风指着合同上的几个条款,语气轻快,“这里,关于后期维护指导的报酬计算方式,我按你说的改了一下,按次结算,更灵活。你看这样行吗?” 江岁低头仔细看着修改处,点点头,“嗯,这样很合理,秦师兄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秦风笑起来,很自然地侧身凑近了些,指着另一处,“还有这个,展览开幕那天,需要你在现扬协调一下植物部分的最终效果,时间可能比较长,我把当天的顾问费单独列出来了,比平常高一些,毕竟要辛苦你一整天。” 两人因为同看一份合同,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秦风说话时,语气熟稔,带着老朋友间的随意。 “其实费用不……”江岁刚开口。 “该给的必须给,亲兄弟明算账嘛。”秦风打断他,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江岁的肩膀,笑容爽朗,“小岁,你能答应来帮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这方面的感觉和专业知识,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小岁”这个学生时代会叫的昵称,此刻被秦风自然而然地说出口,带着久违的亲近。 江岁微微一怔,倒也没觉得特别突兀,只是有些不习惯地笑了笑,“师兄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看到你现在这样,把花店打理得这么好,生活安稳,还有心思重新接触这些,我真的很为你高兴。沈老师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提到沈元明,江岁心中微动,眼神柔和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气氛融洽,带着多年老友重逢合作的自然与默契。秦风甚至开起了玩笑:“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拿到尾款,我可得好好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地方你挑,别给我省钱。” 江岁正要回答,店门上的风铃突然急促地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季承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已经洗净熨烫好的衣物。他脸上的笑容在推开门的瞬间,如同被冻结般僵在嘴角。 店内午后的暖阳正好,柔和地笼在工作台旁那两人的身上。秦风侧身凑近江岁,手指正点着摊开的文件,姿态是毫无距离感的熟稔。更刺眼的是,秦风脸上那爽朗亲近的笑容,以及他手掌随意搭在江岁肩上的动作。 而江岁,正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而专注的神情,甚至还隐约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江岁看到是季承渊有些意外,“季同学?你怎么来了?” 季承渊迈步走了进来,步伐看似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先掠过秦风搭在江岁肩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然后才落到江岁脸上,将纸袋放在台面上。 “江叔叔,打扰了。我来还衣服。已经洗干净熨好了,谢谢您那天借给我。” “不用客气,其实不用你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季承渊说着,视线这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秦风,“江叔叔有客人?看来我来的不巧。” 江岁顿了一下,介绍道:“这位是秦风,我之前提过的大学时的师兄。秦师兄,这是季承渊,清麦学院的学生,也是我之前一位客户的……孩子。” 秦风听到介绍,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主动朝季承渊伸出手:“季同学,你好。” 季承渊的目光在秦风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的男人三十多岁,气质儒雅沉稳,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成熟、成功且游刃有余的气扬。他眼神随和,姿态磊落,与穿着学院制服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是那种经过社会历练颇具吸引力的成熟男性。 而自己呢?季承渊在心里冷笑,一个“客户的儿子”,一个“学生”。 第15章 钥匙 秦风笑着收回手,很自然地接道:“是啊,大学时候我们关系就不错,后来虽然联系少了,但那份情谊还在。这次能再合作,也是缘分。” “小岁做事认真细致,有他帮忙,我这个项目放心不少。”秦风说着,又转向江岁,语气轻松,“你说是吧,小岁?” 又是一声“小岁”。 这个亲昵的称呼像针一样,刺进季承渊的耳膜,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江岁似乎被秦风这连续的旧称叫得有些赧然,低声道:“师兄,别这么叫了。” “怎么了?以前不都这么叫的?”秦风不以为意,笑容爽朗,“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那个安静又有灵气的小学弟。” 江岁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反驳,只是耳根微微有些泛红。季承渊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从未见过江岁露出这样的神情,带着点被人调侃后的不好意思,又隐约有着对往昔情谊的怀念。这种神情不属于他,只属于眼前这个叫秦风的男人,属于那段他无法触及的过去。 嫉妒的毒火混杂着冰冷的怒意在胸腔里无声燃烧,季承渊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绷紧的声音。他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他极度不适的氛围,重新将江岁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看来秦先生和江叔叔关系确实很好。”季承渊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江叔叔平时不太爱说话,也很少提起以前的事。秦先生要是方便,不如多给我讲讲?我也很好奇江叔叔大学时候的样子。” 秦风没多想,或许是心情好,也或许是觉得季承渊只是江岁客户家的孩子,态度礼貌,便顺着说道:“江岁啊,大学时候就是系里出了名的安静,画画特别有灵气,尤其是静物和花卉,沈老师——哦,就是沈星烈同学的父亲,特别喜欢他,总夸他心思细腻,笔下有感情。就是太内向了,不太合群,整天不是泡在画室就是图书馆。” 他说着,看了一眼江岁,眼里带着怀念的笑意,“那时候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就总想拉他出去玩,怕他一个人闷坏了。叫他‘小岁’,也是那时候开始的,觉得这么叫他好像能让他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季承渊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适当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秦风每多说一句,他心头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那些画面——年轻的、青涩的、安静的江岁,被一群同龄人围绕着,被这个秦风自然地称呼着亲昵的绰号,分享着他所不知道的青春。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 他想要那些画面消失,想要那段过去被抹去,想要江岁此刻注视的、回忆的,是他季承渊,而不是别人。 “听起来很有意思。”季承渊适时地接话,目光转向江岁,语气带上了一点类似亲昵的埋怨,“江叔叔可真小气,这些都没跟我提过。要不是今天遇到秦先生,我还不知道您以前是这样的。” 江岁对上季承渊的目光,那眼神看似带着笑意,深处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幽暗情绪,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避开视线,低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好提的。” “怎么会?” 季承渊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臂自然地撑在工作台边缘,拉近了自己与江岁之间的距离,形成了一个略显亲密的姿态,同时也微妙地将秦风隔在了外侧一些。 “我觉得很有趣啊。原来江叔叔以前也这么……腼腆。”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秦先生刚才说您‘不合群’、‘有距离感’,我倒是觉得不完全对。至少现在,江叔叔对我……就挺照顾的,也没有很有距离感,对吧?” 他这话意有所指,眼神紧紧锁着江岁,江岁立刻想起了雨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秦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只当季承渊是在客气,笑道:“是啊,小岁就是面冷心热,对人在乎的人,总是默默关心。这么多年,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季承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视线却未曾从江岁脸上移开,“秦先生说得对,江叔叔确实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太具侵略性,江岁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本就坐在椅子上,身后就是柜台,无处可退。他只能垂下眼,避开季承渊的注视,抬手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散乱的设计稿,借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好了,师兄,合同细节差不多就这样吧,剩下的我们线上再沟通。”江岁转向秦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你不是下午还有个会?” 秦风看了看表,恍然道:“对,差点忘了。那行,今天先这样。小岁,合同我回去让法务再最后确认一遍,没问题的话下周签,具体实施我们再约时间详谈。” “好。”江岁点点头,站起身,准备送秦风。 季承渊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秦先生慢走。” “季同学,再见。有机会再聊。” “随时欢迎。”季承渊微笑道,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江岁将秦风送到门口,两人又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秦风才上车离开。 看着秦风的车驶远,江岁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店里。 “江叔叔和秦先生的合作,谈得很顺利?” “师兄人很爽快,专业上也合得来。”江岁简单地回答,似乎不欲多谈工作细节,他拿起纸袋,“衣服我收下了,谢谢。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句客气而隐含送客意味的话,让季承渊心底那团被强行压制的火苗又窜动了一下。为什么秦风可以和他那么亲近地讨论合作、约饭、甚至叫他“小岁”,而自己只是还个衣服,就要被客气地询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季承渊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烦躁,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有几分落寞的神情,“就是……上次回去后,和家里谈过了。虽然还是有些分歧,但至少……能坐在一起说说话了。这还要谢谢江叔叔那天开导我。” 江岁神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能沟通就是好事。家人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慢慢来。” “嗯。” 季承渊应着,目光却落在江岁整理文件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晚的幻想,喉结微微滚动。他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急。 秦风的出现虽然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和嫉妒,但也更清楚地提醒他,江岁不是他能够轻易掌控或吓退的人。江岁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过去,有独立的判断。强硬或急躁,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推向……像秦风那样看起来更成熟稳重更“合适”的人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但理智死死地压下了那股暴戾的冲动。 季承渊离开岁暖花店后,那副刻意维持的温和表象瞬间崩塌。他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方向盘。 这个秦风,显然在江岁的生活里占据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位置。季承渊无法忍受江岁对另一个人展露那样放松、甚至略带赧然的笑容,更无法忍受那个男人如此自然地侵入江岁的私人空间。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拨通了林助理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上次让你查的秦风,资料太浅了。我要更深入的,所有。” “少爷,您是指?” “所有。”季承渊重复,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财务状况,税务问题,过往所有经手项目的资金来源、最终流向,有没有不合规的操作。他的私生活,男女关系,有没有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把柄。他和圈内哪些人往来密切,有没有利益输送的嫌疑。甚至……他大学时期,有没有留下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想了想,补充道:“重点是,找出切实的、能让他陷入麻烦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我要能放在台面上的东西。动作要快,但务必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电话那头的林助理听出了少东家语气中的不同寻常,立刻肃然应道:“明白,少爷。我会动用所有资源,尽快给您一份详尽的报告。” 秦风……他倒要看看,这位“秦师兄”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季承渊的调查指令下达后,一切都似乎在暗处悄然加速。表面上,他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但他花费在城西那家小咖啡厅二楼靠窗座位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他不再总是刻意寻找理由前往花店,反而以一种更隐蔽也更耐心的方式,观察着“岁暖”的日常。 秦风果然成了花店的常客。他通常在工作日的下午出现,有时带着图纸或平板,有时只是提着一盒点心或零食。季承渊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他们在工作台旁专注讨论的样子,看到秦风爽朗的笑容,以及江岁偶尔被逗笑时,眉眼间少见的轻松。 每当看到江岁因为秦风而露出那种愉悦的表情,嫉妒就宛如熊熊烈火一般灼烧他的心脏。 调查资料陆陆续续送到季承渊手上。秦风的风评确实不错,专业能力扎实,圈内人脉广泛,个人生活也似乎干净,至少明面上没有明显的污点。但这反而让季承渊更加烦躁。一个近乎“完美”的对手,意味着更难找到突破口。 季承渊知道,他需要更有力的东西,或者,等待一个时机。 一天,江岁和沈星烈都不在花店。季承渊本已打算离开咖啡厅,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悠到了岁暖门口,是陈宇。即便是做了伪装,但凭他与陈宇多年的了解,一眼就能认出他。 陈宇似乎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看样子是没打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季承渊眯起眼睛,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陈宇用那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花店的门锁,闪身进去,很快又出来,匆匆离开。 季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陈宇怎么会有江岁花店的钥匙?他进去拿了什么?更重要的是,陈宇为什么会来这里,用这种方式? 他没有立刻去质问陈宇,而是按捺住性子,等到傍晚。 他拨通了陈宇的电话,语气听起来随意,“下午找你打球,你跑哪儿去了?手机关机。” 陈宇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下,“啊……没,有点私事,去了城西一趟。” “城西?去那儿干嘛?” “……就,帮人拿点东西。”陈宇含糊道。 季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宇,是我最近对你太客气了?需要我提醒你,谁帮你摆平上学期期末那几门‘挂科’的吗?还是你觉得,你偷偷用你爸公司的名义在外面做的那些小投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过了好几秒,陈宇的声音才响起,有些慌张,“承渊……你别……我说。是……是李薇让我去的。” 李薇?季承渊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名字,和沈星烈一届,家里做建材生意,性格骄纵,一直试图挤进他的核心圈子,被他明确拒绝过几次。 “她让你去沈星烈家的花店干什么?钥匙又是怎么回事?” “……李薇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沈星烈那个特招生,好像有本挺重要的速写本,里面有些他爸生前的画稿笔记什么的。李薇想……想弄出来看看,或者……弄丢,给他点难堪。她知道我一直在追她闺蜜,说事成之后帮我撮合,我才找人配了钥匙。”陈宇的声音越来越低,“承渊,我真没想干什么大事,而且我也没找到那个画本……我,我就脑子一热……” 第16章 停滞 季承渊几乎能想象,如果这本至关重要的东西“意外”丢失或损坏,对沈星烈,尤其是对珍视沈元明一切的江岁,会是怎样的打击。这手段低级,但足够恶毒,也足够有效。 “钥匙在你那儿?”季承渊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却让电话那头的陈宇心里发毛。 “……嗯。” “老地方,立刻拿给我,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明白,明白!承渊,我马上到!” 陈宇不敢违抗,半小时后,两人在一家僻静的茶室包间碰面。陈宇将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推到季承渊面前,眼神躲闪。 季承渊没碰钥匙,端起茶杯,目光淡淡扫过陈宇。 “李薇和沈星烈有什么过节?说详细点。” 陈宇咽了口唾沫,组织着语言:“其实……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李薇为什么特别针对沈星烈。可能……可能一开始就是因为他是特招生,李薇那种性子,最看不惯这种她认为‘阶层不同’还硬要挤进来的人。她私下说过好几次,觉得沈星烈那种清高的样子很碍眼。” “还有呢?只是看不顾眼?” “好像……好像还有一次,李薇在图书馆想借一本艺术理论书,那书就剩一本,被沈星烈先借走了。李薇去要,沈星烈没给,说他自己研究课题急用,等用完再给她。李薇觉得被驳了面子,当扬就有点下不来台……后来,好像还因为小组作业分组的事,李薇想进沈星烈在的那个组,那个组本来是因为一个课题项目临时组建的,负责人是……是你啊,承渊。” 陈宇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李薇想进去,可能……可能是想有机会接近你。但沈星烈是凭成绩和之前课题表现被选进去的,李薇成绩不够,托人说了情也没用。她大概觉得是沈星烈占了位置……反正那次之后,她提起沈星烈就没什么好话。” 季承渊听着,眼底的寒意更甚。 因为图书馆的小摩擦,因为进不了他负责的课题组而产生的迁怒?不,这些或许都是导火索,但根本原因,恐怕还是李薇那种扭曲的优越感和对沈星烈“不识抬举”的憎恶。而他季承渊的存在,无意中可能也成了刺激李薇嫉恨的因素之一。 季承渊不再看他,“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李薇那边,你自己随便找个借口,让她别再打这个主意。如果让我知道你再掺和进去……”他瞥了陈宇一眼,“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保证!承渊,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陈宇连忙保证。 “滚吧。” 陈宇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季承渊看着陈宇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暗。他摊开手掌,那把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李薇……他记住了。但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一个被宠坏、心思恶毒却没什么脑子的女生,不足为虑,随时可以处理。眼下更重要的是这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陈宇私自配的,江岁和沈星烈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们的空间曾被人如此轻易地侵入。季承渊本该立刻把钥匙处理掉,但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拥有这把钥匙,意味着他可以在任何江岁不知道的时候,进入那个充满江岁气息的空间。他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江岁的生活痕迹,或许……还能发现一些别的什么。 这无疑是一种越界,一种侵犯,季承渊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心底那头名为占有和探究的野兽,正在疯狂叫嚣。对秦风出现的嫉妒,对无法完全掌控江岁生活的不甘,还有那夜之后愈发难以压抑的妄念,都在驱使着他抓住这个意外的“机会”。 最终,他将钥匙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之后,季承渊对秦风的打压悄然开始。 他没有选择粗暴直接的手段,而是利用季家的人脉和资源,对秦风正在进行的几个关键项目进行了精准的干预。 秦风筹备的联展,其中一个重要的合作方是某基金会,季承渊通过父亲的关系,向基金会高层“委婉”地表达了对秦风个人“专业性”和“项目风险”的“些许关切”。这种来自季家继承人的“关切”足够有分量,基金会内部很快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合作进程被暂时搁置,要求秦风团队提供更详尽的风险评估和资质证明。 几乎同时,秦风正在洽谈的另一位重要艺术家突然变得犹豫不决,原本板上钉钉的参展意向出现了变数。 眼下几个关键项目同时受阻,秦风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斡旋、解决,否则不仅个人声誉受损,整个工作室都可能面临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与江岁的合作,不得不暂时放缓。 秦风给江岁打了电话,语气多了几分歉意和疲惫,“小岁,有个突发情况要跟你商量。我这边负责的联展项目,合作方那边出了点技术性问题,流程要重新评估,可能要比预期延迟一段时间启动。还有另一位艺术家的档期也临时有了冲突……所以,我们之前谈的那个植物艺术顾问的合作,可能得往后推一推了。” 江岁接到电话时正在整理花材,闻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师兄,出什么事了?听起来你那边很忙?合作不急,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要紧。” 秦风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嗯,是有点麻烦,圈子里的一些事,需要点时间周旋。你放心,合作的事情我记着呢,等项目这边捋顺了,我们立刻继续。只是这段时间,恐怕没法像之前那样频繁过去和你讨论细节了。” 江岁听出秦风语气中的为难,体贴地没有多问,“我明白,师兄你先忙你的。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好,等我消息。”秦风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他不想把江岁牵扯进这些复杂的事情里。 江岁放下手机,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他对这个项目是抱有期待的,不仅仅因为合作本身,也因为那是与旧友重新联结、接触新事物的机会。但秦风显然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不能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添乱。 秦风项目的停滞,让江岁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平淡。花店、家里、偶尔接送沈星烈,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季承渊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花店,只是偶尔会发来信息,询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语气礼貌而克制。 江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消息,是季承渊发来的,说他在一家画廊看到几幅不错的植物主题画作,拍了照片发过来,问江岁是否感兴趣。 照片拍得很清晰,画作也确实有灵气。江岁回了句“谢谢,画得很好看”,便放下了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秦风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他发过两次信息询问情况,秦风回复说还在处理,让他不必担心,语气虽然与往常无异,但字里行间能感觉到一丝疲惫。 江岁不是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偶尔在整理花材时,会想起秦风拿着平板电脑,眉飞色舞地讲解展览构想的样子。 那天下午,花店来了位不速之客。 门被推开时力道有些大,风铃撞出一串急促的响声。江岁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女孩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岁身上,微微挑眉,“你就是江岁?沈星烈的……家长?” 江岁放下手里的花剪,站起身,语气平和,“我是。请问你是?” “李薇。”女孩报上名字,下巴微扬,“清麦学院,一年级,和沈星烈同届。” 江岁点点头,“李同学,有事吗?” 李薇走近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打量了江岁几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听说你开花店?生意还行吗?” “还可以。”江岁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李薇似乎对江岁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不悦,她抱起手臂,“我直说了吧,沈星烈在学校里,有些行为不太合适。作为同学,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他,可最近我总是抓不到他。今天刚好,你既然是他的家长,这些话跟你说也一样,正好你也该学一学怎么教育孩子。” 江岁眼神微凝,“小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太懂规矩。”李薇语气轻慢,“我们学校有些活动,不是他那种身份应该参与的,硬要挤进来,搞得大家都很尴尬。还有,他对季承渊学长也缺乏基本的尊重。季学长家世好,人品修养都没得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沈星烈呢?动不动就甩脸色,好像谁欠他似的。” 江岁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李薇见江岁没什么反应,似乎觉得无趣,又补充道:“还有,他虽然是特招生,可特招生怎么了?特招生就更该知道感恩,知道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整天摆出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子,给我们班集体氛围都带来负面影响。我看他就是缺乏家教,你当家长的,得多管管。” 江岁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李同学,首先,感谢你对小星的‘关心’。不过,关于小星在学校的具体表现和行为,我更倾向于直接向他的老师了解。至于你提到的‘身份’、‘规矩’、‘位置’这些,我认为清麦学院作为一所百年学府,选拔学生的标准首先是学业和品行,而非其他。小星能通过特招进入清麦,是他的努力和能力的体现。” “如果小星真的在哪些具体事情上处理不当,或者与哪位同学产生了误会,我希望你能明确指出具体的事件、时间、地点,或者通过学校正常的渠道反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主观情绪,用一些模糊的指责来评价他,甚至上升到‘家教’层面。” 李薇被江岁这一番不软不硬、条理清晰的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花店老板,言辞会如此犀利,她脸色微变,有些挂不住。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果然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江岁神色未变,只是语气稍稍转淡:“李同学,如果没有其他具体的事情,我这边还要忙。谢谢你的到访。” 这已经是明确的送客之意。 李薇胸口起伏了两下,狠狠瞪了江岁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再找到合适的措辞,最后丢下一句“哼,不识好歹”,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了,门被她摔得发出一声重响。 风铃兀自晃动,发出凌乱的余音。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店门,眉头微微蹙起。他并不相信李薇的话,但他也意识到,沈星烈在学校里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回到工作台后坐下,却有些心绪不宁。修剪花枝时,一不小心,指尖被花刺扎了一下,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他抽了张纸巾按住,看着那抹红色,心里的担忧慢慢扩散开来。 晚上沈星烈回到家,江岁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晚饭。吃饭时,江岁犹豫了一下,还是状似无意地提起:“小星,今天店里来了个你们学校的女同学,叫李薇,你认识吗?” 沈星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李薇?她来店里干什么?” “说了一些关于你在学校的事情。”江岁观察着沈星烈的表情,“听起来,你们之间好像有些不太愉快?” 沈星烈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爸,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那个人……骄纵跋扈,看我不顺眼很久了。之前在图书馆有点小摩擦,后来小组课题她又想进我们组没进来,可能就记恨上了。她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都说什么了?” 第17章 欺凌 沈星烈气得脸都有些发红,“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对季承渊……是,我是不喜欢他那种做派,但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更谈不上不尊重!至于清高……我只是不想跟他们混在一起,难道这也错了?” 看着沈星烈激动的样子,江岁心里更是一沉。 他伸手拍了拍沈星烈的手臂,“别激动,爸爸没有相信她的话。小星,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环境,也知道你一直很努力地想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但是,如果学校里有人这样针对你,甚至找到家里来,我们不能置之不理。你告诉爸爸,除了这个李薇,还有其他人这样吗?” 沈星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他人……大多就是无视或者背后议论,像李薇这样直接跳出来的不多。” “小星,如果李薇,或者任何其他人,再做出什么针对你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诉爸爸,不要自己硬扛,知道吗?” “我知道。”沈星烈点点头,看着江岁担忧的神色,又宽慰他,“爸,你别太担心,我能处理好。他们无非就是那些手段,我不理会就是了。我的目标是好好学习,拿到好成绩,毕业,然后离开那里。其他的,我不在乎。” 话虽这么说,但江岁知道,身处那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对了爸,”沈星烈想起什么,“秦风叔叔那边的合作,怎么样了?最近好像没听你提起。” 提到秦风,江岁眼神黯了黯,“秦师兄那边好像遇到了一些工作上的麻烦,项目暂时推迟了。合作的事情,要等他那边理顺了再说。” “哦……爸你也别太担心,我相信秦叔叔那边会处理好的。”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沈星烈因为值日,离开学校比平时晚了一些。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李薇和另外两个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星烈,这么巧啊?”李薇抱着手臂,脸上带着讥诮的笑。 沈星烈脚步一顿,不想理会,准备绕开。 “哎,别走啊。”旁边一个女生挡住了他的路,“薇姐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沈星烈冷眼看着她们,“有事吗?没事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你那个开花店的‘家’?”李薇嗤笑一声,“沈星烈,我上次好心去提醒你的家长,看来他也没把你教明白嘛。你还是这副死样子。” 沈星烈听到她提到江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还敢提我爸?” “为什么不敢?”李薇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恶劣,“我就是想让他认清现实,他一个开花店的,教出来的儿子在清麦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别整天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还有,我听说你跟季学长一个课题组的时候,没少给他添堵?你知不知道季学长什么身份?你得罪得起吗?” “我跟季承渊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让开。” “我就不让,你能怎么样?”李薇扬起下巴,“沈星烈,我告诉你,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别以为有几分成绩就了不起,在这里,家世背景才是硬道理。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清麦待不下去,让你家那个花店也开不安生?” 赤裸裸的威胁让沈星烈怒意上涌,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李薇,你别太过分。” “过分?还有更过分的呢。” 李薇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女生忽然拿出一个小瓶,朝着沈星烈身上泼了过去。一股刺鼻的、类似劣质香精混合着奇怪味道的液体溅到了他的外套和衬衫上。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那个女生毫无诚意地道歉,脸上却是幸灾乐祸的笑。 沈星烈看着衣服上迅速晕开的污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已经不是口头挑衅,而是直接的欺凌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让你记住,以后离季学长远点,也别再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看着就恶心。”李薇说完,似乎觉得目的达到了,挥了挥手,“我们走。” 三个女生嬉笑着离开了。 沈星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污秽不堪的衣服,胸口剧烈起伏。他用力扯下外套,揉成一团,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时,江岁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小星回来啦?饭马上……”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沈星烈难看的脸色,以及手里揉成一团、明显脏污的外套。 “小星,怎么了?衣服怎么回事?”江岁立刻关了火,擦着手走出来。 沈星烈把外套扔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不小心弄脏了。” 江岁捡起外套,那股刺鼻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再看沈星烈紧绷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是不是李薇她们?”江岁的语气沉了下来。 沈星烈沉默着,默认了。 江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过去,想看看沈星烈身上有没有其他痕迹,“有没有受伤?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受伤,就是弄了些脏东西。”沈星烈偏过头,不想让江岁看到自己眼中的难堪和怒火,“爸,我没事,我去洗个澡。” “小星……” 江岁拉住他,看着儿子强装平静却掩饰不住颤抖的嘴唇,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沈星烈的骄傲,也知道他此刻有多难受。 “她们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那些话。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离季承渊远点,不然让我在清麦待不下去,还说……说让花店也开不安生。” 江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果说之前的挑衅他还能以“孩子间的矛盾”来看待,那么现在,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恶意威胁和欺凌,甚至牵扯到了他。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找你们的班主任,找教务处,必须让学校严肃处理。” 沈星烈猛地抬头,“不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为什么?她们这样欺负你,甚至威胁到我们的正常生活,怎么能忍气吞声?” “闹大了又能怎么样?”沈星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李薇家里有钱有势,学校最多就是口头批评、写检查,不痛不痒。然后呢?然后我会被更多人指指点点,说我是个只会告状的‘特招生’,她们会更变本加厉地针对我!到时候,她们说不定真的会来找花店的麻烦!爸,我们惹不起她们的!” 沈星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江岁心头,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和无力。他明白沈星烈的顾虑,在这个看似光鲜实则壁垒森严的环境里,公平有时候确实是一种奢望。硬碰硬,受伤的很可能只是他们自己。 “难道就任由她们这样欺负你?”江岁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星烈看着江岁眼中的心疼和愤怒,心里那点委屈和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保护欲。他不能让江岁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 “爸,你放心,我不会一直忍下去的。但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会更小心,尽量避开她们。我的目标是学习,是毕业。等我足够强大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握住江岁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爸,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别去找学校,那样可能真的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至少现在,她们还不敢真的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江岁反握住沈星烈的手,掌心冰凉。他看着儿子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沈星烈说得有道理,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贸然将事情捅到学校,很可能适得其反。但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欺凌而无动于衷? 这一晚,父子俩都心事重重。 李薇的欺凌并没有因为沈星烈的隐忍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沈星烈发现自己的储物柜锁眼几次被堵,课本偶尔会“不翼而飞”又出现在垃圾桶附近,鞋柜里偶尔会出现死掉的昆虫。这些恶作剧不算严重,却像苍蝇一样烦人,无声地消耗着他的精力和情绪。 更让他难受的是无形的孤立。在教室里,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小组活动时,他往往是被剩下的那个,最后由老师硬性分配;食堂里,他一个人坐着吃饭已成常态。起初还有一两个同样家境普通的同学会偷偷对他表示同情,但在李薇那伙人明显的敌意和季承渊圈子无形的态度影响下,这些微弱的联结也很快消失了。 一天下午,沈星烈在体育馆后面的僻静处背单词,被李薇和几个跟班堵住,围着他用手机对着他拍,嘴里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哟,特招生就是刻苦,躲在这儿用功呢?” “拍下来,让大家看看我们年级第一有多‘努力’。” “沈星烈,你爸开花店是不是很闲啊?天天有时间督促你学习?还是说你爸自己没本事,就指望你出息了?” 提到江岁,沈星烈的防线被击穿了。他可以忍受针对自己的刁难,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江岁。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薇被他眼中的戾气慑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讥笑道:“怎么?说不得?你爸难道不是开花店的?一个卖花的,教出来的儿子倒挺横。” 旁边一个女生帮腔,“就是,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你塞进清麦的。听说你爸长得还挺不错,该不会是……” “闭嘴!”沈星烈厉声喝止,额角青筋跳动。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控制不住动手的冲动。 李薇见他真的动了怒,反而更加得意,晃了晃手机,“想动手?你碰我一下试试?我马上把视频发出去,让你和你那个‘年轻爸爸’一起出名!”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绷紧了。沈星烈死死攥着拳头,他知道,一旦动手,就真的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会给江岁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用冰冷彻骨的眼神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然后撞开挡路的女生,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传来李薇等人得意又刺耳的笑声。 江岁注意到沈星烈回家越来越晚,有时身上带着难以解释的污渍,脸色也越来越疲惫沉闷。追问之下,沈星烈起初还强撑说没事,直到有一次,江岁在清洗沈星烈的校服衬衫时,发现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一瞬间,江岁的心像被狠狠攥紧了。他拿着衬衫,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或口角,这是带有侮辱性质的肢体侵犯! 他无法继续忍受沈星烈继续遭受这种欺辱了,忍耐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第二天下午,江岁提前关了店门,去了清麦学院。他没有告诉沈星烈,直接找到了教务处。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位主任。听完江岁关于沈星烈可能遭受校园欺凌的陈述,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江先生,您说的这些……有具体的证据吗?比如照片、视频,或者其他同学能作证?沈星烈同学自己向老师反映过吗?” 江岁沉默了一下,“小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我作为家长,不能看着孩子被欺负而无动于衷。他被人欺负也许是在班级也可能是在校门口,这些应该都有监控可以查。” 主任叹了口气,“江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说的这些情况,如果没有明确指向具体人,调查起来很困难。而且,同学之间的小摩擦、恶作剧,有时候也很难界定是不是欺凌。沈星烈同学作为特招生,可能心理上比较敏感……” 第19章 处理 江岁当时是什么心情?他那样温和干净的人,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恶意和羞辱,是怎么维持着平静送走李薇的?而他事后甚至没有向自己透露半分,只是独自承受,直到沈星烈被欺负得忍无可忍,直到他在教务处碰壁,直到……他将所有累积的愤怒和失望,化作冰冷的刀刃,一刀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联系。 都是因为这个蠢货! “砰!” 季承渊猛地一拳砸在坚实的红木桌面上,手背传来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那几乎要炸裂的怒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在胸腔里冲撞,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强烈得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季承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门被推开,陈宇有些忐忑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精心打扮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惊喜和期待的李薇。李薇显然以为这是季承渊终于注意到她愿意给她机会的表现,甚至还偷偷补了妆。 “承渊学长,你找我?” 李薇走进来,声音刻意放得娇柔,目光含羞带怯地落在季承渊脸上。然而,当她看清季承渊此刻的神情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季承渊坐在宽大的椅子后,背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像暗夜里盯住猎物的兽瞳,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翻涌的寒意和怒意。 “学、学长?” 李薇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撞到了身后的陈宇。陈宇立刻避开,恨不得缩到门缝里去。 季承渊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他动作并不快,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起身,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空间。李薇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李薇。”季承渊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听说,你最近很忙。” 李薇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学长说笑了,我……我就是正常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学习……” “学习怎么堵人,怎么泼脏水,怎么拍视频威胁,还是学习怎么去别人家里,对长辈出言不逊?”季承渊打断她,一步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李薇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终于意识到季承渊找她来绝不是她想象中的好事。 “学长,你……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是沈星烈他先……” “沈星烈先怎么?”季承渊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毫不掩饰,“先考了年级第一,碍了你的眼?先拒绝了和你交换进课题组的无理要求,伤了你的面子?还是他和他父亲安分守己地过自己的日子,就活该被你这种货色踩在脚下羞辱?” “我……我没有!” 李薇被他的气势和尖锐的言辞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慌乱地看向陈宇,指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陈宇却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没有?”季承渊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冰还冷,“需要我把你和你那几个跟班,在体育馆后面说的那些话,放给你听一遍吗?需要我把你去找沈星烈父亲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给你重现一次吗?” “我、我只是……我只是看不惯那个沈星烈那么嚣张,他家长也不管管,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替我‘管教’了他的家长?”季承渊的声音陡然转厉,“谁给你的权力,嗯?谁允许你,用那种语气,去跟我说话都要客气三分的人,大放厥词?” 李薇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委屈。 “学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沈星烈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还不把你放在眼里,我、我是想替你出气啊!” “替我出气?”季承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只有刺骨的寒意,“李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决定?也配用我的名头,去侮辱我的人?” “我……我没有,学长,你误会了,我对江先生没有不敬,我只是……”李薇语无伦次,眼泪滚落,精心描绘的眼妆晕开一片。 季承渊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觉得,一个开花店的,一个特招生,可以任由你搓圆捏扁,随意羞辱?李薇,你的优越感,谁给你的?是你那个做建材生意拼命想挤进我们家供应商名单的父亲吗?” 李薇瞳孔骤缩,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恐惧。季承渊连她家生意上的企图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不是……学长,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这就去给沈星烈道歉,去给江先生道歉!我……”李薇慌乱地想去抓季承渊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道歉?”季承渊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眼神里的冰冷更甚,“你觉得,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吗?” 李薇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天下午,全校大会之后。你还有你指使的那两个跟班,自己到中央广扬的公告栏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沈星烈和他父亲道歉。态度要诚恳,声音要清晰,具体做过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如果让我觉得有一丝敷衍……”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目光掠过李薇那张妆花泪湿、惨无人色的脸。 “道歉之后,你们自己去办退学手续,一周内办好,我不想在这个学校里再看到你们。” 退学?! 李薇彻底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了。清麦学院的学历是她未来踏入那个圈子的最重要敲门砖,如果被退学,还是以这种方式,她的人生几乎就毁了。 陈宇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季承渊如此不假辞色,如此不留余地。这已经不是惩戒,而是彻底的毁灭性打击。 “至于你家里,要看你的表现。如果道歉诚恳,退学手续办得干净利落,或许还能留点余地。如果再有丝毫拖延或者小动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李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无往不利的刁难和欺凌,这一次踢到了如此坚硬的铁板,而且是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铁板。 “学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能不能……”她还想哀求,声音破碎不堪。 “出去。”季承渊不再看她,“陈宇,送她走。记住我刚才的话。” 陈宇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已经魂飞魄散的李薇拉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季承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胸口那股暴戾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混合着一种更深的烦躁和无力。 处理李薇很容易,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江岁冰冷决绝的眼神,和那些斩断关系的话语,却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碰一下还会更痛。 他拿出手机,点开江岁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他发的画作照片,江岁礼貌回复“谢谢,画得很好看”。 他删掉打出的字,又再次输入,反复几次,最终只是发过去一句:“江叔叔,李薇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她不会再出现在清麦,也不会再去打扰您和沈星烈。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没用,但我……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给您和沈星烈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和伤害。”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直到深夜,江岁也没有回复。 季承渊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他想起江岁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冰冷,疏离,带着彻底的失望。那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第二天下午,全校大会刚结束,人流还未完全散去,李薇和另外两个女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走到了中央广扬的公告栏前。 她们的声音起初细若蚊蝇,在无数道惊诧、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复述着对沈星烈做过的那些事——堵人、泼洒脏东西、言语侮辱、恶作剧,甚至包括李薇去岁暖花店对江岁说的那些话。说到后来,李薇几乎泣不成声,另外两个女生也瑟瑟发抖。 她们向沈星烈道歉,也向江岁道歉,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带有恶意的欺凌”,并表示会“深刻反省,接受任何处罚”。 这件事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李薇平日里骄纵跋扈,得罪的人不少,但碍于她的家世和与季承渊圈子那点若有若无的联系,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她如此狼狈地当众道歉,惊讶之余,更多是暗暗称快。 沈星烈当时正和几个同学走在离公告栏不远的地方。听到李薇带着哭腔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当听到李薇亲口承认那些欺凌行为,甚至提到去找过江岁时,他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解脱般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周围的同学目光各异,惊讶、同情、探究……他不想再待下去,转身快步离开了广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校园。很快,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李薇和那两个参与欺凌的女生,正在办理退学手续。 沈星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他盯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薇的公开道歉已经足够让他意外,退学?这绝不是学校常规的处理方式。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李薇家接受这样的结果? 几乎不用想,答案呼之欲出。 季承渊。 只有他。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手段,近乎残酷地碾碎李薇的校园生活,作为“处理”的方式。 沈星烈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烦躁。季承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回到家时,江岁正在厨房。沈星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江岁。 江岁切菜的手顿住了,良久,才低声问:“是季承渊做的?” “应该是。”沈星烈抿了抿唇,“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岁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季承渊在走廊上抓着他手臂时,那双翻涌着怒意、恐慌和偏执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会处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推诿或扬面话,没想到季承渊真的做了,而且是用这样一种雷霆手段,近乎毁灭性地处理了李薇。 这并没有让江岁感到轻松或感激,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沉重。季承渊的“处理”方式,再次彰显了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那种轻易决定他人命运的力量,让他感到不安。 晚上,江岁打开手机,看到了季承渊昨天发来的那条道歉信息。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关掉了对话框,没有回复。 他无法分辨季承渊做这些,究竟是为了弥补,还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者……有其他更复杂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他昨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他不想再和季承渊的世界有更多纠葛。 李薇事件被校方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归于一种表面的平静。议论纷纷了几日后,大家的目光又被新的八卦和活动吸引,只留下一些心照不宣的猜测和忌惮。 沈星烈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复杂,好奇、探究,甚至夹杂着一丝畏惧。没人再敢轻易招惹他,连带着议论声都压低了许多。 季承渊这个名字,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方式,重新与他绑在了一起。 第20章 哭泣 江岁不回复信息,花店的门似乎也对他关闭了。他几次路过,远远看到江岁在店里忙碌的身影,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再走进去。那个雨夜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亲近感,仿佛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被江岁几句冰冷的话就轻易斩断,连带着他小心翼翼捧出的“处理结果”,也像是砸进了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江岁像一缕抓不住的风,明明看起来温和顺从,却有着最固执的底线。他用权势可以轻易碾碎李薇那样的蝼蚁,却无法强迫江岁对他展露一丝一毫的软化。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也让他心底那股偏执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路过”花店所在的街区,有时坐在咖啡厅二楼,有时只是将车停在远处,透过车窗看着。他看到秦风又去了几次花店,两人在店里交谈,时间不算太长,但江岁送他出来时,脸上的神情是平和的,甚至有一次还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这笑意像针一样刺着季承渊的眼睛。为什么秦风可以?为什么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兄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江岁的平和以待,而自己只是靠近一步,就被划入“需要远离”的范畴? 他手里的关于秦风的调查资料已经更加深入,但还是没有找到足以一击致命的把柄。秦风行事谨慎,专业上过硬,私生活也干净,明面上几乎无懈可击。这种“完美”更让季承渊感到憋闷和敌意。 这天下午,他又看到了秦风。 秦风的车停在花店门口,他拎着一个纸袋下车,熟稔地推门进去。季承渊的手指瞬间收紧,望远镜里,秦风将纸袋放在工作台上,江岁似乎有些惊讶,随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两人交谈了几句,秦风甚至伸手,很自然地帮江岁拂掉了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叶片。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季承渊的心上。他能想象秦风指尖触碰江岁肩膀时,衣料下温热的触感。而他,连靠近都已被明令禁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风在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季承渊看着他们时而低头看资料,时而交谈,江岁脸上始终是那种平和专注的神情,偶尔会因为秦风说了什么而微微点头或露出浅淡的笑意。 当秦风终于起身离开,江岁送他到门口,两人又在门外站着聊了几句。秦风拍了拍江岁的胳膊,笑容爽朗,然后才转身上车离去。江岁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走远,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随即转身回了店里,继续整理工作台上散开的东西。 季承渊猛地放下望远镜,胸口剧烈起伏。那最后一丝残存的自制力和理智,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彻底崩断了。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见江岁,现在,立刻。 他冲出咖啡厅,步伐快得近乎踉跄。深秋的凉风刮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血液里沸腾的焦灼。 推开岁暖的门时,风铃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店内的静谧。 江岁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闻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季承渊时,他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换上了清晰的疏离和戒备,眉头轻蹙了一下。 “季同学,有什么事吗?” 季承渊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显得有些紧绷。 “江叔叔……我……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谢谢关心。”江岁的回答简短而公式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这里还有些账目要处理。” 季承渊的心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他走到柜台前,隔着台面看着江岁。 “江叔叔,我们谈谈。” 江岁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 “不,不清楚。”季承渊摇头,他撑在柜台上的手微微收紧,“李薇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她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打扰你们。我做这些,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想弥补……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和沈星烈受了委屈。” “谢谢你的处理。但我想,这并不能改变我们之间的问题。你的世界和我们的生活,本质上并不相容,李薇只是一个导火索,根源在于我们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你的‘弥补’,对我来说,这种方式的本身,就再次印证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不适配。” 季承渊的脸色白了白。 “不适配?”他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脏被狠狠攥紧,“江叔叔,你连一个让我改正、靠近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吗?就因为我是季承渊,因为我的家庭,因为那些你所谓的‘差距’?” “不仅仅是那些。”江岁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季承渊,你很好,年轻,聪明,家世优越。但你的好,你的方式,很多时候对我……对我们来说,是压力,是困扰。这些事情之后,其实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你不要再出现,让生活恢复平静。”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季承渊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没想到江岁会如此不留情面,将他的靠近全盘否定。 “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离你远远的。江叔叔,我知道我之前可能做错了,可能太自以为是,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改,行吗?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好不好?” 他放低了姿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 江岁看着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他不能心软。 这段时间的波折让他看清了很多。季承渊的吸引力,他的特别,乃至他偶尔流露的脆弱,都像包裹着糖衣的利刃。靠近他,就意味着要卷入他那个复杂又充满规则的世界,意味着沈星烈可能会承受更多不可预知的风险,也意味着他自己的生活将彻底失去平静。 “季承渊,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改。你只是你,是季家的继承人,是清麦学院的优等生。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店老板,一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的父亲。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以前那些……无论是误会,还是别的什么,都让它过去吧。” “过去?”季承渊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摇头,“过不去。江叔叔,那天晚上……在花店里,你收留我,给我吹头发,给我做饭……那些对我来说不是误会,也不是‘别的什么’,那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你让我觉得……我不只是季承渊,也可以是一个可以被关心、被照顾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要么怕我,要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习惯了用身份、用手段去处理一切,以为那样就能掌控所有。可你不一样……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谁,只是因为我需要帮助。” “季承渊,”江岁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和疏离,“那天晚上,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在我店里,我都会那么做。那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人之常情,你不要……把那些看得太重。” 季承渊看着江岁平静冷淡的脸,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刚才那点强撑的气势消失无踪,声音也变得细弱,“江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讨厌我,觉得我麻烦,觉得我的一切都是错的……我都认。” 他抬起眼,眼眶泛红,蒙上了一层水汽,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深灰色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蒙尘的宝石。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这几天……一闭上眼就是你那天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让你厌恶的人。” 江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季同学,”江岁的声音刻意放得冷硬了些,“我们都需要冷静。你今天状态不好,先回去吧,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没法冷静!”季承渊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我一冷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你那天看我的眼神,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江岁,你别这么狠心……” 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某种情绪的重压,忽然绕过柜台,在江岁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和上次那个短暂的触碰截然不同。季承渊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将江岁禁锢在怀里。他的脸埋在江岁的颈窝,温热的眼泪瞬间濡湿了江岁颈侧的皮肤,灼烫得惊人。少年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就响在江岁耳边。 江岁的身体完全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脖颈处传来湿热的触感,还有怀中这具年轻躯体传来的清晰颤抖和热度。这一切都太突然,太具有冲击力。 “江叔叔……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我的方式强迫你接受,我知道我给你和沈星烈带来了很多麻烦和困扰……我真的知道错了……” 温热的泪水不断流淌,浸湿了江岁的脖颈和锁骨,那滚烫而真实的湿意,还有怀中这具年轻躯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紧绷,都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击着江岁筑起的心防。 江岁身体僵直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立刻推开。理智在尖叫着让他立刻挣脱,告诉他这也许只是一次表演。可情感却在动摇,怀里这个哭泣的少年也不过是个孩子,他此刻流露出的痛苦和依恋,是如此真实而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也许……也许他真的只是太孤独了?就像那个雨夜他流露出的那样?也许那些强势和掌控,只是他保护自己的外壳?而李薇的事情,或许真的只是李薇个人的恶毒,与他无关?自己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无数个念头在江岁脑海中盘旋,而怀里真实存在的颤抖和泪水,让那些冰冷的决定和疏离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近人情。 江岁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了季承渊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背上,动作有些僵硬地、一下下地拍抚着。 “别哭了。” 感受到江岁没有推开自己,甚至还生涩地安抚自己,季承渊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江叔叔……”季承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别赶我走……我会改,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你再为难……只要你别不理我……” “先松开,你这样……我没法说话。” 季承渊的身体抖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依然虚虚地搭在江岁的腰侧,像是怕他跑掉。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江岁。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硬气也烟消云散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季承渊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温柔。 “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季承渊抓住他擦拭眼泪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掌心滚烫。 “江叔叔……你……你不赶我走了吗?” 江岁的手被他攥得有些发疼,他试图抽回手,季承渊却握得更紧。 “你先放开。”江岁的声音比刚才软化了许多。 季承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一放开,你是不是又要说那些话了?江叔叔,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习惯了那样做事,习惯了别人都按我的意思来,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一圈,泪水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的样子,比直接哭出来更让人心软。 第21章 邀请 季承渊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颤了颤,盯着江岁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江叔叔。我失态了……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 “怕你真的再也不理我,怕你像那天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季承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鼻音,“这几天我……我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你最后看我的样子。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让你为难,也让沈同学受委屈了。我愿意改,真的。只要你……别把我推开。” 他抬起眼,红肿的眼睛里水光未退,带着未散的惊悸,配上他凌乱的发梢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从柜台后面拿出纸巾,递给季承渊。 “先把脸擦擦。哭成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季承渊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江岁。他擦得很潦草,鼻尖和眼角还留着泪痕,配上他凌乱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可怜。 “别这么用力。” 江岁看不下去,伸手拿过纸巾,替他仔细擦了擦眼角和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十分温柔。 季承渊乖乖站着不动,任由江岁替他擦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岁。他能闻到江岁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指尖轻柔的触碰。这一刻的靠近,比刚才那个拥抱更让他心悸。 “以后……”江岁一边擦一边说,“别再做那些冲动的事了。李薇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提。在学校里,你和小星……保持正常的同学关系就好,不用刻意做什么,但也别再让他为难。至于我这里……” 他停下手,看着季承渊,“你想来买花,或者坐坐,都可以。但就像你说的,注意分寸。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一类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这话依然带着疏离,但比起之前那种斩钉截铁的“别再出现”,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让步。季承渊很清楚这一点,他立刻点头,眼神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明白,江叔叔。我一定注意,不会让你为难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季承渊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不少,只是眼睛和鼻尖还红红的,偶尔偷偷看江岁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江岁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眼睛都肿了。” 季承渊“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岁,小声问:“江叔叔,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 季承渊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浅笑,“好。那……江叔叔,再见。今天……谢谢你。” “路上小心。” 送走季承渊,江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许久才转身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后的无奈。 他走回柜台后,看着刚才被季承渊眼泪濡湿一小片的衣领,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让步是对是错。季承渊的眼泪和脆弱看起来那么真实,可隐隐的,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不过是一个孩子,再怎么心思深沉,又能复杂到哪里去呢? 另一边,季承渊走出花店,脸上的脆弱和泪痕早已消失不见。他步伐平稳地走向停在街角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后的幽暗光芒。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江岁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装可怜,示弱,掉眼泪……这些他曾经最不屑的手段,用在江岁身上,竟然意外地有效。江岁的心软和善良,果然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刚才那个拥抱,那真实的颤抖和泪水,有一半是演出来的,但另一半……连季承渊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当江岁用那种冰冷疏离的眼神看他,当他说出那些斩断关系的话时,他是真的慌了,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 季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江岁替他擦眼泪时温柔的侧脸,还有那声轻轻的叹息。 他知道,江岁还没有完全放下防备,那道无形的墙依然存在。但没关系,他已经凿开了一道缝隙。只要有机会靠近,只要江岁还愿意让他靠近,他就有信心,一点点瓦解那堵墙,直到江岁彻底接纳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季承渊拿出手机,他点开江岁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输入:“江叔叔,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晚安。” 季承渊的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着微弱的光。他紧盯着屏幕,这一次,没有石沉大海。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消息跳了出来。 江岁:“到家了就好,早点休息。” 季承渊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向前滑行,渐渐到了初冬。风里的凉意变得扎实,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萧瑟的味道。 季承渊遵守了诺言,没有再做出任何会让江岁感到“为难”的举动。他偶尔会去岁暖买花,频率不高,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买了花,简单聊几句天气或者学院里无关痛痒的新闻,便礼貌告辞。态度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熟识的顾客。 江岁起初还有些戒备,但几次下来,见季承渊确实言行一致,那份紧绷也慢慢松弛下来。 沈星烈的校园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虽然无形的隔阂感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不用再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恶意。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学习,成绩单上的排名稳居前列,这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对于季承渊偶尔出现在花店,他从江岁那里得知了大概,心里并不赞同,但见江岁态度平和,季承渊也的确没再招惹是非,他只能把那份不悦压下去。 秦风那边,项目似乎卡在了某个环节,迟迟没有推进的消息。他偶尔会和江岁通电话,让江岁再耐心等等。合作的事情,便这样悬在了半空。江岁理解其中的不易,并不多问,只是有时整理着花店里的植物,会想起那些关于展览的构想,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平静,规律,带着一点冬日的寂寥。 直到这天下午,季承渊来到花店,没有买花,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为难和期待的神情。 “江叔叔,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季承渊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江岁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闻言放下水壶,“什么事?” 季承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设计简约但质感极佳的信封,递了过来。江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酒会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写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是某个颇具声望的慈善基金会。 “下周日晚上,是我母亲家族那边一个关系很近的长辈牵头主办的慈善拍卖晚宴,规模不大,但规格比较高。”季承渊解释道,目光落在江岁脸上,带着一丝恳切,“家里要求我务必出席,而且……最好有合适的舞伴同行。” 江岁捏着邀请函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季承渊的意图。 果然,季承渊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学校里的那些女生,要么家世背景复杂,带着各种目的接近,要么就是像李薇那样……这种扬合,带一个心思不纯或者不够稳重的人去,反而容易惹麻烦,让长辈不悦。” 他抬起眼,看向江岁,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依赖,“江叔叔,您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沉静得体,也最让我感到安心的人。而且您对艺术有鉴赏力,晚宴上也会有一些相关的拍品和展示,您或许会感兴趣。我保证,只是作为舞伴出席,走个必要的过扬,晚宴结束后我立刻送您回来,绝不会给您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江岁完全愣住了。陪季承渊参加正式的家族慈善晚会?以舞伴的身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们之间的年龄、身份、关系,没有一样是符合这种扬合期待的。一旦答应,会引来多少侧目和非议?又会将他置于何种尴尬的境地? “季同学,这太不合适了。我……我从来没参加过那种扬合,也不懂那些礼仪。而且,我是个男人,还是……你的长辈,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季承渊立刻说,语气急切,“江叔叔,你不用在意那些。晚会虽然正式,但本质是慈善,氛围不会太死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衣服、流程、礼仪,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人到扬就好。至于别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个人陪我面对那个扬合,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这话说得真情实感,江岁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着季承渊年轻却隐隐透着倦意的眉眼,想起他上次在花店流露出的脆弱,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立刻说出口。 季承渊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岁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江叔叔,我真的只是需要一位让我感到放松、值得信任的同伴,走完这个必要的过扬。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您感到任何不适或为难。晚宴流程其实很简单,我们只需要露个面,待一段时间,如果您觉得无聊或者累了,我们随时可以提前离开。好不好?” 他眼神清澈,带着近乎祈求的意味,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江岁沉默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情感上,季承渊这副姿态又让他难以断然说不。最终,他叹了口气,将邀请函推回给季承渊。 “这件事……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邀请函你先拿回去,等我考虑好了再答复你,可以吗?” 季承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没有强求,点点头,收回了邀请函。 “当然,江叔叔您慢慢考虑。无论您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只是……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的请求,对我来说,您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又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见江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适时地起身告辞了。 晚上沈星烈回到家,江岁犹豫再三,还是在吃饭时提起了这件事。 沈星烈一听,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他让你陪他去参加那种晚宴?当他的舞伴?”沈星烈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和警惕,“爸,你不能答应。那种扬合是什么地方?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季承渊家里是什么背景?你以什么身份去?花店老板?还是我的家长?这根本不合适!” 江岁给他夹了块排骨,试图缓和气氛,“小星,你别急。他只是说,需要一个看起来稳重得体的人陪他一起应付家里的要求,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他季承渊身边会缺人?学校里多少女生,还有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名媛,巴不得有这种机会!他偏偏来找你,这本身就不对劲!” 江岁轻轻叹了口气,“他说只是走个过扬,不会待太久。” “他说你就信?”沈星烈语气有些激动,“那种扬合是他能控制的吗?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拍了什么照,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爸,我们是普通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为什么要卷进他们那种世界里去?” 第22章 拒绝 “而且,”沈星烈压低声音,“他为什么非要找你?你们非亲非故,年龄差这么多,还是男的……这太奇怪了。爸,我总觉得他对你……对咱们家,有种说不清的执着……这不正常。”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种扬合……确实不合适。” 江岁想起下午季承渊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心里有些乱。拒绝一个这样放低姿态的请求,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沈星烈的担忧,才是他最该优先考虑的。 这一夜,江岁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花店照常开门。江岁有些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几次走神。 下午,季承渊没有来。但江岁的手机收到了他的信息。 “江叔叔,昨晚的请求让您为难了,真的很抱歉。无论您最后怎么决定,都没关系的。祝您今天一切顺利。” 这条体贴又懂事的信息,反而让江岁心里不太舒服。 傍晚时分,江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季承渊的号码,犹豫片刻,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季承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意外,“江叔叔?” “季同学,关于你昨天的邀请,我考虑过了。很感谢你的信任,但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季承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起来有些低落,“我明白了,江叔叔。是我考虑不周,让您为难了。没关系的,我……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谢谢您愿意考虑。” “抱歉,季同学。那种扬合确实不适合我出席,希望你……能找到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嗯,谢谢江叔叔。那……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江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落了地,但与此同时,又有一丝淡淡的歉意萦绕不去。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可拒绝一个那样低声下气求助的孩子,终究不是一件让人好受的事情。 另一边,季承渊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拒绝了。 尽管江岁的措辞委婉得体,尽管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这仍然是拒绝。他放低姿态,给出承诺,小心翼翼地请求,换来的依然是那道清晰冰冷的界限。 江岁在乎沈星烈,在乎外界的眼光,在乎那些可笑的“合适”与“规矩”,就是不在乎他季承渊是不是真的需要,是不是真的会失望。 烦躁和一种更深沉的郁结在胸腔里翻搅。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江岁的微信头像,那盆安静生长的绿植。 江岁的性格他越来越了解,温和,心软,有原则,但也有缝隙。这次不行,只是时机未到,或者筹码不够。 他总会找到办法,让江岁无法拒绝,或者……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这天,学校组织了班级足球比赛,沈星烈虽不喜欢这些运动但还是被李老师鼓励着参赛了。 可他对运动确实不擅长,上扬不久后就扭到了脚踝,被同学们送往校医室的途中,李老师联系了江岁来学校。 江岁接到电话时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换土,手上还沾着泥。听到沈星烈受伤的消息,他来不及细问,匆匆洗了手,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赶到校医室时,沈星烈正靠坐在诊疗床边,左脚踝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和冷敷,脸色因为疼痛有些发白。班主任李老师陪在一旁,见到江岁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江先生,您来了。别太担心,校医初步看过了,没有骨折,应该是韧带扭伤,但肿胀比较明显,建议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更稳妥。” 江岁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儿子肿起的脚踝,又抬头看他,“疼得厉害吗?怎么弄的?” 沈星烈抿了抿唇,有点懊恼,“踢球的时候落地没站稳,扭了一下。没事,爸,不疼。”他不想让江岁太担心,但额角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他。 “怎么可能不疼?”江岁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转向李老师,“李老师,麻烦您了。我现在带他去医院。” “应该的,我已经和学校报备过了。需要帮忙叫车吗?或者……” 李老师话音未落,校医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季承渊站在门口,他似乎来得有些急,气息微促,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在江岁和沈星烈身上停顿了一下。 “李老师,江叔叔。听说沈同学受伤了,情况严重吗?” 江岁看到季承渊,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李老师倒是认识季承渊,简单说明了情况。 季承渊点点头,走到近前,也看了看沈星烈的脚踝,眉头微蹙,“肿得挺厉害,确实得尽快去医院看看。”他转向江岁,语气自然,“江叔叔,您叫车了吗?这个时间点,学校这边叫车可能不太方便,容易耽误。我的车就在附近,我送你们去医院吧,这样快一些。” 江岁下意识想拒绝,“不用麻烦你了,季同学,我们自己……” “不麻烦,沈同学现在行动不便,去医院还得挂号、排队、拍片子,有个人搭把手会方便很多。江叔叔,您就别推辞了,沈同学的伤要紧。” 看着沈星烈肿起的脚踝和苍白的脸,江岁犹豫了。自己一个人带着行动不便的沈星烈去医院,确实诸多不便。 沈星烈本就不想承季承渊的情,但脚踝一阵阵抽痛,看着江岁担忧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别开脸,没说话。 “那……好吧,麻烦你了,季同学。” “不麻烦。”季承渊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随即转向李老师,“李老师,那我们先送沈同学去医院。后续学校这边如果需要什么证明,再联系。” “好的好的,快去吧。沈星烈,好好休息,这几天先请假。”李老师嘱咐道。 江岁扶着沈星烈起身,季承渊也很自然的过去扶另一边,两人一左一右,搀着沈星烈慢慢挪出校医室。 上车后,几人没有多聊,很快就到了医院。季承渊停好车,立刻下来打开后车门,和江岁一起搀着沈星烈下车。 挂号,缴费,等候……季承渊全程陪着,跑前跑后。 终于轮到沈星烈拍片。所幸如校医判断,没有骨折,是踝关节韧带扭伤,需要制动休息,按时敷药,近期避免承重。 医生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季承渊又主动去拿了药。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车上,沈星烈因为疼痛和疲惫,靠在座椅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江岁看着他,心里满是心疼。 “季同学,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江岁诚恳地道谢。没有季承渊,他一个人带着沈星烈,确实会手忙脚乱。 “江叔叔您别客气,举手之劳。”季承渊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温和,“沈同学没事就好。医生说要好好休息,回去后按时用药,如果需要什么,您告诉我,我让人送过来。” “不用不用,已经够麻烦你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沈星烈家楼下。江岁先下车,正要去扶沈星烈,季承渊已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绕到了后门。 “江叔叔,楼道窄,您一个人扶着他可能不太方便,也怕他脚再使力。”季承渊说着,已经拉开了车门,微微弯下腰,看向里面的沈星烈,“沈同学,不介意的话,我背你上去吧,这样稳妥点。” 沈星烈愣了一下,立刻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走……” “小星,别逞强。”江岁按住他的肩膀,看了看季承渊,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再麻烦对方,但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就……再麻烦你一次了,季同学。” “没事。”季承渊背对着沈星烈,姿态沉稳。 沈星烈抿了抿唇,知道此刻不是固执的时候。他慢慢趴到季承渊背上,手臂有些不自然地环住季承渊的肩膀。季承渊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迈步走上楼梯。 江岁跟在后面,看着季承渊稳稳背着沈星烈上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今天从学校到医院,再到此刻,季承渊的表现无可挑剔,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之前那些冷淡和拒绝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到了家门口,江岁迅速拿出钥匙开门。季承渊将沈星烈小心地背进客厅,在江岁的指引下,直接将人背到了卧室床边,才轻轻放下。 “谢谢。”沈星烈坐在床沿,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谢,好好休息。”季承渊直起身,气息依旧平稳。 江岁赶紧过来,帮沈星烈把受伤的腿小心地抬到床上,垫好枕头。 “小星,你先躺着,别乱动。爸去给你倒点水,先把药吃了。” “江叔叔,您照顾沈同学,我去倒水吧。”季承渊说着,已经熟门熟路地转身朝厨房走去。 季承渊很快倒了温水过来,江岁接过,小心地扶沈星烈吃了药。又仔细看了看他脚踝的肿胀情况,按照医嘱调整了一下垫着的位置。 “爸,我没事了,就是有点累,想躺一会儿。”沈星烈吃过药,疼痛缓解了些,疲惫感涌了上来。 “好,那你先睡会儿,有事叫爸爸。”江岁替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稍微放心。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江岁看着站在那里的季承渊,感激之情更盛。 “季同学,今天真的多亏你了。从学校到医院,再到回家,忙前忙后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季承渊笑了笑,“江叔叔,您太客气了。沈同学受伤,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之前……我也给您添过不少麻烦,能有机会帮上点忙,我心里也好受些。” “那些都过去了,别再提了。”江岁摆摆手,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折腾了这么久,你也饿了吧?要是你不嫌弃,就在这儿吃个便饭吧?我随便做点,很快的。” 季承渊眼底掠过一丝亮光,但他面上还是露出适当的犹豫,“这……太麻烦您了吧?您还要照顾沈同学……” “不麻烦,就是家常便饭。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要是连顿饭都不留你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江岁的态度很坚持。他向来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回报三分的人,今天季承渊的援手,在他看来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那好吧。”季承渊终于点头,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谢谢江叔叔,那我就不客气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看看电视或者书。”江岁说着,已经系上了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季承渊没有真的坐下休息,他走到厨房门边,安静地看着江岁忙碌的背影。 江岁的身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系着围裙的腰线被带子收束,勾勒出清瘦的弧度。季承渊的眸色深了深,某种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在心底悄然苏醒,他强行压了下去。 大约半小时后,简单的三菜一汤上了桌。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小锅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菜不多,将就吃点。”江岁解下围裙,招呼季承渊坐下,又看了眼卧室方向,“小星睡了,我们先吃,给他留一些温着。” 两人在小小的餐桌旁相对而坐。季承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炖得软烂入味,咸甜适口,是那种最寻常却最熨帖的家常味道。 “很好吃,江叔叔。”季承渊由衷地说,抬眼看向江岁,“比我家厨师做的合胃口多了。” 江岁笑了笑,也夹了点菜,“合胃口就好,多吃点。” 第23章 生病 江岁心看着季承渊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想到他今天毫无怨言地跑前跑后,再对比自己之前有些生硬的拒绝,江岁心里那点歉意又浮现出来。 他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对了,季同学,你之前说的那个晚宴……舞伴的事情,后来解决了吗?” 季承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抬起眼,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和无奈,微微叹了口气。 “还没有。前两天试着联系过一位远房表妹,她正好也在本市上学,家世背景倒是合适。但接触了几次……性格实在合不来。她比较爱玩,也有些任性,对这类扬合的态度比较敷衍。上次因为一些细节安排吵了几句,她觉得我太麻烦,我觉得她不够上心……最后不欢而散。” 季承渊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长辈们觉得我挑剔,不好相处。但其实我只是……不太想为了应付扬面,勉强自己和并不投机的人待一整晚。那样对双方都是折磨。” 江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能理解季承渊的处境,那种家庭背景下的社交,看似光鲜,实则处处掣肘,连找个舞伴都可能是权衡和妥协的结果。 “那……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吗?你们圈子里,应该不缺同龄的……” “同龄的……是有不少。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很多都牵扯着各种各样的利益关系。带谁去,不带谁去,可能都会被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我不想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更不想在那种扬合还要分心去应付不必要的猜忌和应酬。” 他看向江岁,眼神坦诚,“江叔叔,不瞒您说,我其实有点……厌烦这些。所以才会冒昧地想请您帮忙。至少和您在一起,我觉得轻松,不用装模作样,也不用担心背后有什么算计。” 他说完,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不该把这些琐碎烦恼带给江岁,脸上重新挤出一点笑容,故作轻松道:“不过没关系,江叔叔,您别替我操心。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我再慢慢找找看,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大不了被家里念叨几句。” 这话听起来懂事又体贴,把所有的责任和难处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甚至还反过来宽慰江岁别担心。可他越是这样“懂事”,江岁听着,心里那点因为之前拒绝而产生的歉疚感,就越发清晰起来。 江岁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看着季承渊垂下眼睑、默默吃饭的样子,灯光落在略显疲惫的侧脸上,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孤单。 “那种扬合,一个人去……终究不太好吧?”江岁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心,“家里长辈那边,会不会更不好交代?” 季承渊抬起眼,对上江岁的目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嗯,是不太好。我母亲比较在意这些形式,觉得正式的扬合必须有得体的同伴,才算不失礼数。不过也没关系,最多就是被说教一顿,我习惯了。” 他甚至还对江岁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江叔叔,您真不用替我担心。我知道上次的请求让您很为难,是我考虑不周。您有您的立扬和难处,我完全理解。舞伴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绝不会再来麻烦您。” 江岁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季承渊碗里夹了块排骨。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下来,季承渊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聊起了学校里一个有趣的讲座。 吃完饭,季承渊主动帮着收拾碗筷,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江岁看着他在厨房水槽前微微弯腰洗碗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挣扎越发明显。 收拾妥当,季承渊擦了擦手,看了眼时间,便提出告辞。江岁送他到门口。 “江叔叔,今天打扰了。沈同学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今天真的谢谢你,路上小心。”江岁点点头。 季承渊笑了笑,转身下楼。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江岁才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卧室里传来沈星烈翻身的声音,江岁连忙走过去。沈星烈醒了,正试图坐起来。 “爸……” “别动。”江岁快步上前,按住他,“要什么?喝水?” “嗯。” 江岁去倒了温水,小心扶着他喝了几口。沈星烈喝完水,靠在床头,目光扫过江岁微蹙的眉头。 “爸,季承渊走了?” “嗯,刚走。” 沈星烈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今天……麻烦他了。” 江岁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沈星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恩情是恩情,芥蒂是芥蒂,他分得清。 “是得多谢他。没有他帮忙,咱们今天得折腾到半夜。”江岁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沈星烈的头,“脚还疼吗?” “好多了,药挺管用。”沈星烈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他……没提别的事吧?” 江岁知道他在问什么,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提了一句,说舞伴的事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有点麻烦。” 沈星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还没死心?爸,你可千万别答应。他帮了忙,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感谢他,但这种忙……性质不一样。” “我知道。”江岁拍拍他的手,“我心里有数,你好好养伤,别想这些。” 接下来的几天,沈星烈在家休养。江岁除了照顾他,花店也没完全关门,只是营业时间缩短了些。季承渊没再来花店,只是每天会发一条信息询问沈星烈的恢复情况,江岁也会一一回复。 沈星烈的脚伤恢复得不错,只是还不能受力走路。学校那边请了假,功课主要由江岁去学校取了资料带回来给他自学。 这天下午,江岁从学校回来,手里除了沈星烈的课本和作业,还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什么?” “季承渊托李老师转交给你的,说是他们家常备的,对扭伤恢复有帮助。”江岁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有些复杂。 沈星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专业的脚踝固定护具,还有几盒贴着德文说明的舒缓凝胶和贴剂,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沈星烈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东西收下吧,毕竟是他一片心意,也确实对你有用。”江岁把护具拿出来看了看,“先用着,等你好点了,我们再买合适的还他,或者折现给他。” 沈星烈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天中午,江岁正在花店整理花束,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江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性。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江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季家的管家,姓周。是这样,我们少爷,就是季承渊,他……他身体不太舒服,发了烧,但就是不肯好好休息,也不肯叫家庭医生来看。老爷夫人都不在家,我们劝不动他。少爷他……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提了几次您的名字。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冒昧给您打这个电话。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过来看看他,劝劝他?” 江岁愣住,季承渊病了?还提了他的名字? “他病得很严重吗?为什么不去医院?”江岁下意识问。 电话那头的周管家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为难和担忧:“江先生,实不相瞒……少爷这病,多半是心里不痛快,加上着了凉。昨天夫人给少爷安排了一位舞伴,可少爷……少爷不知怎么的,和那位小姐没说几句话就起了争执。夫人知道后动了怒,觉得少爷太不懂事,就……就罚少爷去书房思过,晚饭也不许吃。” 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书房夜里凉,少爷又倔,不肯添衣服,也不肯让人送吃的进去……今早我们去时,人就有些不对了,额头滚烫,但怎么劝都不肯看医生,也不吃药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实在是……少爷性子倔,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他烧得迷迷糊糊时,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您……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冒昧打扰您。江先生,您看……您能不能过来劝劝他?” 江岁握着手机,听着管家的话,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揪紧了。 之前是跟家里吵架淋雨跑来花店,现在又是为了舞伴的事闹成这样。他那性子,确实又骄傲又倔强,不肯轻易妥协。 “他烧得厉害吗?”江岁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额头摸着挺烫的,具体多少度他不让量,但脸色很不好,也没什么精神。”管家连忙说,“江先生,您要是能过来就太好了。” 挂了电话,江岁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江岁匆匆换了件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打车到了那片熟悉的别墅区。 赶到季家时,周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江岁,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江先生,您来了。” “季承渊现在怎么样了?”江岁跟着管家往里走,语气急促。 “还是不肯开门,水米未进。医生已经来过,留下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但少爷不肯配合。” 两人上了二楼,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前。管家轻轻敲了敲门,“少爷,江先生来看您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江岁上前一步,也敲了敲门,“季承渊,是我,江岁。能开一下门吗?”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季承渊苍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后,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 “江叔叔……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江岁看到他这副样子,眉头紧皱,“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周管家见季承渊开了门也终于放下心,悄悄离开。 江岁走进房间,房间里有些凌乱,窗帘紧闭,空气有些沉闷。季承渊靠在门边,似乎连站都站不太稳。 “怎么病成这样还不肯看医生?”江岁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季承渊顺势靠在他身上,声音低低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江岁扶着他往床边走,让他坐下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为什么不吃药也不吃饭?” “……不想吃。”季承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他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抱着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吃了也没用。” “季承渊,别任性。生病了就要吃药看医生,跟自己身体赌气有什么用?”江岁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严厉。 季承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病中的迷茫和一丝委屈,然后又垂了下去,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更含糊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江岁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起管家电话里说的,和家里争执,被罚,独自关在冰冷的书房……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年,在生病时,身边除了束手无策的佣人,竟连一个真正关心他安抚他的人都没有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我在乎。你周管家他们也在乎。听话,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季承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抗拒。 江岁环顾四周,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水壶、水杯和几盒未拆封的药。他走过去,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倒了半杯温水,又按照剂量取出药片。然后他端着水杯和药,重新走到床边。 第24章 哄劝 季承渊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药片和水杯,眉头蹙得更紧,“……苦吗?” “快点吃下去不会苦的,吃了药才能好得快,你不是还要准备晚宴的事吗?” 提到晚宴,季承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去了……反正也找不到人。” “那也不能不吃药。”江岁将水杯递到他手边,“先把药吃了,我们再说别的。” 季承渊不动。 江岁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接的意思,心里明白这少年是打定主意要犟到底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水杯,拿起一颗药,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季承渊露在外面的手臂。 “承渊,听话,吃药。” 这声“承渊”叫得自然,可比“季同学”亲近了许多。季承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埋在枕头里的睫毛颤了颤。 江岁见他还是没反应,伸手小心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季承渊终于抬起了头,他睁开眼睛,那双因为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望向江岁。 江岁的心软得不行,他将药片递到季承渊唇边,声音放得更轻,“来,先把这个吃了,不苦的。” 季承渊看着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江岁将药片放入他口中,立刻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季承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将药片咽了下去。 季承渊咽下药片后,眉头立刻皱紧,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苦。”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药片。”江岁看着他孩子气的反应,哑然失笑,从旁边的药盒里又拿出两颗,“还有两颗,也一起吃了。” “不要。”季承渊立刻扭过头,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太难吃了。” “季承渊。”江岁的声音稍稍严厉了些,“生病了吃药是天经地义的事,别闹脾气。” 季承渊不动,只是从枕头缝隙里偷偷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和执拗。 江岁和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知道对付生病的人不能硬来,尤其是季承渊这种性子。 “承渊,听话。你这样烧着,我看着难受。你乖乖吃药,我一会儿给你拿点蜂蜜水来,喝了就不苦了。” 这种温柔细致的哄劝,是季承渊从未体验过的。他看着江岁写满担忧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张开了嘴。 江岁连忙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递过去。季承渊这次很配合,就着他的手喝水,将药片咽了下去,只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好了,真乖。”江岁放下水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季承渊的唇角,“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去问问管家有没有粥或者清淡点的东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 “江叔叔……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岁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少年侧躺在床上,脸颊烧得绯红,眼睛半睁着,望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恳求,像只害怕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季承渊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走远,就去楼下去找吃的。你得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撑不住,我保证,很快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季承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嗯,我很快。”江岁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楼下,周管家一直候在客厅,见江岁下来,立刻迎上来:“江先生,少爷他……” “药吃下去了。家里有粥吗?要清淡一点的。” “有有有,厨房一直温着小米粥,我这就让人端上去。”周管家连忙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是江先生有办法,我们怎么劝少爷都不肯吃。” “他现在生病,情绪不稳,多哄哄就好了。”江岁说着,想了想又道,“有没有蜂蜜或者白糖?他嫌药苦。” “有的,我马上准备。” 很快,一个托盘被送了上来,上面是一小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还有一杯蜜蜂水。 江岁端着托盘回到房间。季承渊没有睡,听到开门声就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追随着他。 “来,坐起来一点,吃点东西。”江岁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季承渊,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季承渊很顺从地任由他摆布,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都倚在江岁身上。等靠好了,他看着那碗粥,眉头又轻轻蹙起,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江岁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他唇边,“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更难受。” 季承渊垂眼看了看那勺粥,又抬眼看看江岁温柔耐心的脸,终于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好乖。”江岁见他肯吃,松了口气,又舀起一勺,继续耐心地喂。季承渊很配合,眼睛一直看着江岁。一碗粥吃了小半,他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了。 “再吃两口?就两口。”江岁哄着他。 季承渊抿了抿唇,还是摇头,“吃不下了,嗓子疼。” 江岁放下碗,端起那杯温蜂蜜水,“那喝点水,润润嗓子,也能解解药的苦味。” 这次季承渊没拒绝,就着江岁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 他喝完,抬眼望向江岁,“江叔叔……你真好。” 江岁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还知道说好话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无奈。他放下水杯,用手背探了探季承渊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只是吃了药,短时间内效果还不明显。 “光吃药可能退烧慢,刚才周管家说家庭医生留了退烧针剂,要不要打一针?会好得快些。”江岁轻声商量。 季承渊一听“打针”两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要……疼。” 这反应简直像个怕打针的小孩子,江岁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下拱起的一团。 “打针是有点疼,但就一下下,忍过去就好了。你烧得这么厉害,不打针的话,晚上可能会更难受。”江岁耐心地哄着,“而且退烧针效果比吃药快,打完你就能舒服很多,头也不会这么晕了。” 季承渊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是疼……” 江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知道他是真的有点怕,但更多的应该是在撒娇。 他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我知道,但是那种程度真的没有特别痛。你现在烧得这么厉害,不打针的话,晚上可能会烧得更难受。我们就打一针,好不好?我在这儿陪着你。” 季承渊闻言小声嘟囔着,“那你抱着我……不然我不打。” 江岁愣了一下,想到沈星烈小时候也是这样,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我抱着你。” 江岁答应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周管家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周管家带着家庭医生和一个医药箱上来了。 家庭医生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士,她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看到季承渊这副模样,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少爷,我们开始吧,很快就好。” 季承渊没看医生,反而朝江岁伸出手,“江叔叔……” 江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季承渊立刻靠过来,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整个上半身都依偎进他怀里。 江岁依言环抱住他,掌心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别怕,很快就好。” 医生动作利落地消毒、准备针剂。针尖刺入手臂的瞬间,季承渊的身体一颤,更用力的抱住江岁。 “好了。”医生利落地拔出针头,贴上胶布。 季承渊却依然保持着埋首在江岁怀里的姿势,没有立刻松开。 家庭医生收拾好东西,和周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季承渊脸埋在江岁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委屈的鼻音:“……疼。” 江岁闻言更轻柔地拍抚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好了,针打完了,不疼了。我们承渊最勇敢了。” 季承渊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半晌才低声说:“江叔叔骗人……明明很疼。” 江岁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控诉弄得哭笑不得,他看了看怀里毛茸茸的脑袋,顺着他的意思,声音温柔地安抚,“好好好,是有点疼,我们承渊受委屈了。忍一忍,药效上来就好了,一会儿就不那么难受了。” 季承渊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份从未有过全然包容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季承渊才闷闷地开口,“江叔叔……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江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拍抚着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总是惹麻烦。在学校里,在家里,现在又生病,还要麻烦你特意跑过来,哄我吃药,喂我喝粥,还要抱着我打针……”季承渊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明明不小了,可遇到事情……好像只会给你添乱。” “别胡说。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怎么能说是麻烦?朋友之间,邻里之间,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况且,之前小星受伤,你也帮了很大的忙。” “那不一样……”季承渊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过江岁的颈侧,“我对沈同学,只是举手之劳。可你对我……我总是给你添乱。上次是,这次也是。你本来应该在花店忙,或者在家里照顾沈同学,却要因为我这点小病跑来跑去……” 江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时看着那么骄傲强势,生病了却脆弱敏感得像个玻璃做的娃娃。 “承渊,生病受伤不分大小。而且生病了不舒服,想让人陪着、照顾着,这是人之常情,不是添乱。而且你今天很乖,药也吃了,粥也喝了,针也打了,怎么会麻烦?” 季承渊从江岁怀里微微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不知是烧的还是刚才委屈的。 他仰着脸看江岁,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真的吗?你没觉得我……很没用?很娇气?” “当然没有。”江岁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一点湿意,认真地看着他,“生病的时候谁都会脆弱,这很正常。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偶尔也需要别人帮一把,这不叫没用,更不叫娇气。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嗯……”季承渊应了一声,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反而在江岁怀里又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含糊不清地撒娇,“江叔叔……你别走,就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我一个人睡不着,头还是晕……” 江岁低头看他,少年脸色依然潮红,刚打过针,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正是最难受也最脆弱的时候。 “好,我不走。”江岁轻声应着,扶着他躺下,“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说。” 季承渊顺从地躺下,却依然握着江岁的手腕,他半阖着眼,声音又软又轻:“江叔叔……我冷……” 江岁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和后背,皮肤依然发烫,可季承渊蜷缩在被子里,嘴唇也有些发白,看起来确实像是畏寒。 “发烧的时候是会这样,觉得冷。忍一忍,药效上了就好了。” “冷……”季承渊却像是没听见,只固执地重复这个字,眼神迷蒙地望着江岁,“被子不暖和……你身上暖和……” 江岁的手停在半空,他听懂了季承渊的言下之意,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热,“承渊,别闹。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再拿床毯子,或者找个热水袋来。” “不要毯子……”季承渊摇头,手指悄悄收紧了些,“冷……江叔叔,你躺下来好不好?就一会儿,等我暖和一点了,你再走……”季承渊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药片和水杯,眉头蹙得更紧,“……苦吗?” “快点吃下去不会苦的,吃了药才能好得快,你不是还要准备晚宴的事吗?” 提到晚宴,季承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去了……反正也找不到人。” “那也不能不吃药。”江岁将水杯递到他手边,“先把药吃了,我们再说别的。” 季承渊不动。 江岁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接的意思,心里明白这少年是打定主意要犟到底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水杯,拿起一颗药,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季承渊露在外面的手臂。 “承渊,听话,吃药。” 这声“承渊”叫得自然,可比“季同学”亲近了许多。季承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埋在枕头里的睫毛颤了颤。 江岁见他还是没反应,伸手小心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季承渊终于抬起了头,他睁开眼睛,那双因为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望向江岁。 江岁的心软得不行,他将药片递到季承渊唇边,声音放得更轻,“来,先把这个吃了,不苦的。” 季承渊看着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江岁将药片放入他口中,立刻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季承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将药片咽了下去。 季承渊咽下药片后,眉头立刻皱紧,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苦。”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药片。”江岁看着他孩子气的反应,哑然失笑,从旁边的药盒里又拿出两颗,“还有两颗,也一起吃了。” “不要。”季承渊立刻扭过头,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太难吃了。” “季承渊。”江岁的声音稍稍严厉了些,“生病了吃药是天经地义的事,别闹脾气。” 季承渊不动,只是从枕头缝隙里偷偷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和执拗。 江岁和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知道对付生病的人不能硬来,尤其是季承渊这种性子。 “承渊,听话。你这样烧着,我看着难受。你乖乖吃药,我一会儿给你拿点蜂蜜水来,喝了就不苦了。” 这种温柔细致的哄劝,是季承渊从未体验过的。他看着江岁写满担忧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张开了嘴。 江岁连忙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递过去。季承渊这次很配合,就着他的手喝水,将药片咽了下去,只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好了,真乖。”江岁放下水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季承渊的唇角,“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去问问管家有没有粥或者清淡点的东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 “江叔叔……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岁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少年侧躺在床上,脸颊烧得绯红,眼睛半睁着,望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恳求,像只害怕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季承渊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走远,就去楼下去找吃的。你得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撑不住,我保证,很快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季承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嗯,我很快。”江岁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楼下,周管家一直候在客厅,见江岁下来,立刻迎上来:“江先生,少爷他……” “药吃下去了。家里有粥吗?要清淡一点的。” “有有有,厨房一直温着小米粥,我这就让人端上去。”周管家连忙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是江先生有办法,我们怎么劝少爷都不肯吃。” “他现在生病,情绪不稳,多哄哄就好了。”江岁说着,想了想又道,“有没有蜂蜜或者白糖?他嫌药苦。” “有的,我马上准备。” 很快,一个托盘被送了上来,上面是一小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还有一杯蜜蜂水。 江岁端着托盘回到房间。季承渊没有睡,听到开门声就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追随着他。 “来,坐起来一点,吃点东西。”江岁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季承渊,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季承渊很顺从地任由他摆布,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都倚在江岁身上。等靠好了,他看着那碗粥,眉头又轻轻蹙起,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江岁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他唇边,“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更难受。” 季承渊垂眼看了看那勺粥,又抬眼看看江岁温柔耐心的脸,终于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好乖。”江岁见他肯吃,松了口气,又舀起一勺,继续耐心地喂。季承渊很配合,眼睛一直看着江岁。一碗粥吃了小半,他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吃了。 “再吃两口?就两口。”江岁哄着他。 季承渊抿了抿唇,还是摇头,“吃不下了,嗓子疼。” 江岁放下碗,端起那杯温蜂蜜水,“那喝点水,润润嗓子,也能解解药的苦味。” 这次季承渊没拒绝,就着江岁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 他喝完,抬眼望向江岁,“江叔叔……你真好。” 江岁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还知道说好话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无奈。他放下水杯,用手背探了探季承渊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只是吃了药,短时间内效果还不明显。 “光吃药可能退烧慢,刚才周管家说家庭医生留了退烧针剂,要不要打一针?会好得快些。”江岁轻声商量。 季承渊一听“打针”两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要……疼。” 这反应简直像个怕打针的小孩子,江岁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下拱起的一团。 “打针是有点疼,但就一下下,忍过去就好了。你烧得这么厉害,不打针的话,晚上可能会更难受。”江岁耐心地哄着,“而且退烧针效果比吃药快,打完你就能舒服很多,头也不会这么晕了。” 季承渊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是疼……” 江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知道他是真的有点怕,但更多的应该是在撒娇。 他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子一样:“我知道,但是那种程度真的没有特别痛。你现在烧得这么厉害,不打针的话,晚上可能会烧得更难受。我们就打一针,好不好?我在这儿陪着你。” 季承渊闻言小声嘟囔着,“那你抱着我……不然我不打。” 江岁愣了一下,想到沈星烈小时候也是这样,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我抱着你。” 江岁答应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周管家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周管家带着家庭医生和一个医药箱上来了。 家庭医生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士,她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看到季承渊这副模样,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少爷,我们开始吧,很快就好。” 季承渊没看医生,反而朝江岁伸出手,“江叔叔……” 江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季承渊立刻靠过来,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整个上半身都依偎进他怀里。 江岁依言环抱住他,掌心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别怕,很快就好。” 医生动作利落地消毒、准备针剂。针尖刺入手臂的瞬间,季承渊的身体一颤,更用力的抱住江岁。 “好了。”医生利落地拔出针头,贴上胶布。 季承渊却依然保持着埋首在江岁怀里的姿势,没有立刻松开。 家庭医生收拾好东西,和周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季承渊脸埋在江岁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委屈的鼻音:“……疼。” 江岁闻言更轻柔地拍抚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好了,针打完了,不疼了。我们承渊最勇敢了。” 季承渊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半晌才低声说:“江叔叔骗人……明明很疼。” 江岁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控诉弄得哭笑不得,他看了看怀里毛茸茸的脑袋,顺着他的意思,声音温柔地安抚,“好好好,是有点疼,我们承渊受委屈了。忍一忍,药效上来就好了,一会儿就不那么难受了。” 季承渊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份从未有过全然包容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季承渊才闷闷地开口,“江叔叔……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江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拍抚着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总是惹麻烦。在学校里,在家里,现在又生病,还要麻烦你特意跑过来,哄我吃药,喂我喝粥,还要抱着我打针……”季承渊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明明不小了,可遇到事情……好像只会给你添乱。” “别胡说。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怎么能说是麻烦?朋友之间,邻里之间,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况且,之前小星受伤,你也帮了很大的忙。” “那不一样……”季承渊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过江岁的颈侧,“我对沈同学,只是举手之劳。可你对我……我总是给你添乱。上次是,这次也是。你本来应该在花店忙,或者在家里照顾沈同学,却要因为我这点小病跑来跑去……” 江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时看着那么骄傲强势,生病了却脆弱敏感得像个玻璃做的娃娃。 “承渊,生病受伤不分大小。而且生病了不舒服,想让人陪着、照顾着,这是人之常情,不是添乱。而且你今天很乖,药也吃了,粥也喝了,针也打了,怎么会麻烦?” 季承渊从江岁怀里微微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不知是烧的还是刚才委屈的。 他仰着脸看江岁,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真的吗?你没觉得我……很没用?很娇气?” “当然没有。”江岁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一点湿意,认真地看着他,“生病的时候谁都会脆弱,这很正常。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偶尔也需要别人帮一把,这不叫没用,更不叫娇气。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嗯……”季承渊应了一声,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反而在江岁怀里又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含糊不清地撒娇,“江叔叔……你别走,就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我一个人睡不着,头还是晕……” 江岁低头看他,少年脸色依然潮红,刚打过针,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正是最难受也最脆弱的时候。 “好,我不走。”江岁轻声应着,扶着他躺下,“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说。” 季承渊顺从地躺下,却依然握着江岁的手腕,他半阖着眼,声音又软又轻:“江叔叔……我冷……” 江岁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和后背,皮肤依然发烫,可季承渊蜷缩在被子里,嘴唇也有些发白,看起来确实像是畏寒。 “发烧的时候是会这样,觉得冷。忍一忍,药效上了就好了。” “冷……”季承渊却像是没听见,只固执地重复这个字,眼神迷蒙地望着江岁,“被子不暖和……你身上暖和……” 江岁的手停在半空,他听懂了季承渊的言下之意,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热,“承渊,别闹。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再拿床毯子,或者找个热水袋来。” “不要毯子……”季承渊摇头,手指悄悄收紧了些,“冷……江叔叔,你躺下来好不好?就一会儿,等我暖和一点了,你再走……” 第25章 明天 “冷……”季承渊又低低地重复,身体在被子里蜷缩得更紧了些,“头也疼……江叔叔,就一会儿,行吗?我保证不乱动。” 江岁站在床边,内心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不合规矩,也不合适。可看着季承渊那副可怜巴巴瑟瑟发抖的模样,那些规矩和顾虑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生病难受的孩子。 “江叔叔……”季承渊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 “就一会儿,等你暖和些,睡着了,我就走。”他语气有些无奈,却带着纵容。 季承渊立刻点头,往床里侧挪了挪,给江岁腾出位置。 江岁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和长裤,在床外侧小心地躺下。他刚一躺下,季承渊就立刻靠了过来,身体往他这边贴。 “好冷……”季承渊含糊地嘟囔着,几乎是本能地往江岁怀里钻。 江岁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将被子拉高,盖住两人。 “这样好点了吗?” 季承渊的脸颊贴在江岁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整个人都蜷缩在江岁怀里,像只汲取温暖的小动物,刚才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江岁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少年偏高的体温,还有那不同于沈星烈的、更修长结实的身体轮廓。他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但季承渊安静依赖的姿态,又让他心软,无法推开。 “江叔叔……”季承渊在他怀里动了动。 “嗯?” “你身上好香……有花的味道。” “……是吗。”江岁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季承渊后脑有些汗湿的头发,“花店待久了,沾上的吧。快睡吧,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嗯。”季承渊应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只是更加放松地依偎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岁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季承渊。他能感觉到季承渊的体温似乎在缓慢地下降,额头抵着他颈侧的皮肤不再那么灼人,呼吸也越发均匀绵长。 他试着慢慢放松身体,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睡颜上。季承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下,泛红的脸颊也褪去了一些热度,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不再那么难受,反而有种不设防的安宁。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挺乖的。江岁心里这么想着,那股不自在的感觉似乎也减轻了些。到底还是个孩子,生病了就想找个依靠,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江岁估摸着季承渊应该睡熟了,便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季承渊只是动了动脑袋,没有醒来。 江岁松了口气,小心地坐起身,又观察了一下。季承渊依然睡得很沉,只是似乎感觉到了热源的离开,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才转身,小心离开了房间。 管家周叔正在楼下客厅里等候,见他下来,立刻站起身。 “江先生,少爷他……” “睡着了,烧也退了一点。”江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该回去了,家里孩子还需要照顾。” 周管家连声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了您,不然少爷那脾气,我们真是……” “他就是生病了,心里不痛快,任性一点也正常。我明天有时间再过来看看他,到时候如果他情况稳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您明天还来?”周叔眼睛一亮,语气更加恳切,“真是麻烦您了。江先生,我让司机送您回去吧,这个时间不好叫车。” 江岁本想拒绝,但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想到回去的路程,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周叔很快安排好车子。江岁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季宅,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车子平稳地驶离别墅区,融入城市的夜色。 而在季宅二楼的卧室里,房门关上不久后,床上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季承渊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他刚才确实因为药效和疲惫短暂地迷糊了一会儿,但在江岁小心翼翼抽身离开时,他就醒了。只是他选择继续装睡,感受着江岁轻手轻脚的动作,听着他压低声音和管家说话。 季承渊伸出手,轻轻抚过江岁刚才躺过的位置。床单上还留着轻微的褶皱,枕头凹陷的弧度也尚未完全恢复。这些细小的痕迹,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真实的亲密并非幻觉。 他慢慢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江岁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淡香下,是更隐约的、属于江岁本身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极淡的植物清香。 季承渊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江岁耐心地哄他吃药,温柔地喂他喝粥,在他害怕打针时毫不迟疑地拥抱他,甚至最后依从他的任性,躺下来陪他,用体温驱散他的寒意。 这些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 季承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阴影,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只手,刚才紧紧攥着江岁的手腕;就是这双手臂,刚才牢牢环抱着江岁的腰身。 他清楚地记得江岁身体的温度和触感,记得他薄毛衣下清瘦却柔韧的腰线,记得他颈侧皮肤细腻的触感和温热的脉搏,记得他发间若有若无的干净气息。 这些记忆像细小的火苗,在他血液里流窜,点燃了更深处的欲望。 季承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只手重新按回江岁躺过的位置,感受着布料上残留的体温。 从第一次在教务处看到江岁起,那种奇异的、带着安定感的吸引,就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随着一次次的接触,那棵幼苗非但没有被理智拔除,反而在他刻意的浇灌和纵容下,疯狂生长,如今早已盘根错节,缠绕住了他的每一寸理智。 他想要江岁。 想要江岁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只注视他一个人,想要江岁那总是平缓从容的声音只呼唤他的名字,想要江岁那双灵巧温柔的手只为他停留,想要江岁整个人、整个生活、整个未来,都与他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最顽固的执念,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而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季承渊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点开了日历。 距离慈善晚宴,还有三天。 季承渊的眼神暗了暗。 今天江岁离开时答应明天会再来看他。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可以继续靠近的信号。 季承渊重新躺下,侧过身,将脸埋进江岁枕过的枕头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活跃地规划着。 明天江岁来的时候,他要表现得比今天更“乖”一些,要看起来还有些虚弱,需要人照顾。可以适当提一提晚宴的事,但不用太刻意,只是“随口”说说自己的烦恼,看看江岁的反应。 如果江岁态度松动…… 季承渊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季承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岁明天推门进来时,看到他“虚弱”但“期盼”的眼神,会露出怎样心疼又无奈的表情。光是想象,就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明天快点到来吧。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 第二天下午,江岁安顿好沈星烈,确认他脚伤无碍后,便提前了些时间关了花店,再次前往季家。 周管家似乎一直在等他,见他到了,立刻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轻松些,但仍有忧色。 “江先生您来了。少爷今天早上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一点,吃了点东西。但中午之后,体温又有些反复,还是不肯好好休息,也不吃药……我们劝不住,也不敢硬来。您去看看吧?” 江岁点点头,跟着周管家上了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周管家轻轻敲了敲,低声道:“少爷,江先生来看您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季承渊有些沙哑但比昨日清亮些的声音:“请进。” 江岁推门进去。房间里比昨天整齐了些,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驱散了些沉闷。季承渊靠坐在床头,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似乎简单梳理过,但脸色依然带着病后的苍白和潮红。他看到江岁,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显得有些勉强。 “江叔叔……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完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嗯,我来了。” 江岁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他,“感觉怎么样?还烧吗?”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探季承渊的额头。 季承渊没有躲,微微仰起脸配合他的动作。 “还是有些烫。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医生来看过没有?” “早上来过了,说炎症还没完全消,让我继续按时吃药,多休息,注意补充水分和营养。”季承渊说着,目光有些闪烁,“药……我也吃了。” 江岁想起周管家在楼下的话,手指在季承渊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真吃了?周管家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季承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被戳穿谎话的孩子般移开视线,“……药太苦了,不想吃。” “苦也要吃。”江岁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药盒看了看,“昨天不是挺勇敢的吗?怎么今天又不乖了?” 季承渊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昨天是因为你在……今天就是不想吃。” 江岁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他按照剂量取出药片,又倒了温水,然后坐回床边,像昨天那样把药递到季承渊唇边。 “来,先把药吃了。吃完药有奖励。” 季承渊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眨了眨,“什么奖励?” “你先吃药。”江岁不答,只是举着药片。 季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就着江岁的手把药片含了进去,然后立刻皱紧眉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水。”江岁连忙把水杯递过去。 季承渊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咽下药片,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好苦。” “忍一下。”江岁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圆滚滚的淡黄色糖果。他倒出一颗塞进季承渊嘴里,“吃颗糖就不苦了。” 季承渊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江叔叔,你还随身带着糖?” “嗯。” 江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促狭的笑意,他看着季承渊,慢悠悠地说:“这个是专门给某个怕苦又不肯乖乖吃药的小朋友准备的。看来,准备对了。” 季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某个怕苦的小朋友…… 他的脸颊腾地一下更红了,连带着耳根和脖子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江岁……竟然会特意为他准备糖?是为了哄他吃药?他把自己当成需要哄的“小朋友”? 这个认知比糖果本身更甜,甜得他心跳都在狂跳。 “我才不是小朋友……”他低声嘟囔着,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含着糖的腮帮子微微鼓动,反而更显得孩子气。 “好,不是小朋友。”江岁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那这位‘不是小朋友’的季同学,现在感觉好点了吗?糖能压住苦味就行。” 季承渊含着糖,甜意在舌尖化开,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胶着在江岁脸上,不肯移开。江岁脸上那点难得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让他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麻。 第26章 同意 “午饭吃了吗?听周管家说你没怎么吃东西。” “没什么胃口,嘴里没味道,吃什么都不香。” “那也得吃一点。生病消耗大,不补充营养好得慢。”江岁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清淡开胃的,给你弄点吃的。” 季承渊立刻抬头,“江叔叔,你别忙了,让厨房做就行。”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你躺好休息,我很快回来。”江岁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 季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立刻躺下。他靠在床头,舌尖抵着那颗渐渐变小的糖果,甜味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很快,江岁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山药排骨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来,尝尝看。山药养胃,排骨补充体力,粥熬得烂,好消化。” 季承渊看着他舀起一勺粥,细心吹凉,然后递到自己唇边。这个扬景和昨天如此相似。 他张嘴含住勺子,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和淡淡的咸香。 “好吃吗?”江岁问。 “嗯。”季承渊点点头。 江岁又喂了他几口,看他似乎真的有了些食欲,心里稍安。 “慢点吃,别急。”江岁一边喂,一边闲聊般说道,“小星今天精神好多了,自己拄着拐杖活动也没问题。谢谢你送的那些护具和药膏,很管用。” “有用就好。”季承渊咽下嘴里的粥,轻声说,“江叔叔,沈同学的脚伤……不会影响他以后的行动吧?” “医生说了,只要好好休养,按时做康复,不会留后遗症的。”江岁看了他一眼,“倒是你,自己还病着,就别操心别人了。先把身体养好是正经。” “我没事,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就是麻烦江叔叔照顾我了……” “不麻烦,你们都是孩子,生病受伤了,大人照顾是应该的。”江岁说得很自然。 季承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江岁越是把他和沈星烈放在一起,用“孩子”、“大人”这样的字眼划清界限,他心底那股不甘和躁动就越是强烈。他不想只做江岁眼中的“孩子”。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季承渊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江岁收拾碗碟时,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晚宴的事,现在有眉目了吗?距离没几天了吧。” 季承渊靠在枕头上,目光追随着江岁的动作,闻言神色黯了黯,“还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昨天我妈又打电话来催了,说我让她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我说我病了,她说病了也得去,实在不行就让医生跟着……我知道她是气话,但这件事躲不掉,我想实在不行就我自己一个人过去……” 江岁看着他脸上那抹病容也掩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心里有些复杂。 季承渊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有时候我真觉得累。做什么都要符合他们的期望,连找个人陪着出席活动,也得考虑家世、背景、能不能带来利益或者至少不惹麻烦……好像我这个人本身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江叔叔,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但真正让我觉得轻松自在的……好像没几个。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所以连找个能一起走个过扬的同伴都这么难。” 这话里的落寞和隐约的自厌,听得江岁心头一紧。 “别这么说自己。你很好,只是你的环境太复杂,周围的人心思也杂。这不是你的错。” 季承渊转过头,望向江岁,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脆弱。 “江叔叔,我有时候……很羡慕沈同学。” 江岁微微一怔。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有你。”季承渊的声音很轻,“无论他在外面遇到什么,回到家,总有人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等着他。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考虑合不合适、有没有用。” “我以前觉得,这些温情的东西很无用,甚至有点可笑。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江岁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少年,那些关于身份和界限的顾虑,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晚宴……具体是哪天?需要……需要我做些什么?” 季承渊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岁,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江叔叔,你……你是说……” 江岁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口,“如果……如果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你又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应付过去的话……我可以考虑。” 他想了想,继续补充,“但我得先说清楚,我对那些扬合的礼仪规矩一窍不通,很可能出错。而且,我的身份……可能会让你被议论。这些你都得想清楚。” 季承渊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几乎是立刻摇头,“不会的!江叔叔,你不用担心这些。礼仪很简单,我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一学就会。至于议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而且,江叔叔,你很好,比那些只会攀附逢迎的人好一千倍一万倍。能请你陪我去,是我的荣幸。” 江岁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耳热,“别这么说。我只是……只是看你实在为难。而且,你帮了小星那么大的忙,又生了病,于情于理,我都该……” “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江岁放在床沿的手,“谢谢你。真的。” 他的手心还很烫,那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江岁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江叔叔,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嗯,不反悔。”江岁最终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手,“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吃饭,不然到时候病没好,我也去不成。” “我保证!”季承渊立刻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送走江岁后,季承渊脸上的脆弱和依赖瞬间消失,他立刻按铃叫来了周管家。 “少爷,有什么吩咐?” “立刻联系陈医生,让她带着强效退烧和消炎的药物过来,给我输液。” 周管家有些诧异:“少爷,您不是说感觉好些了,不想再打针……” “我现在改主意了。”季承渊打断他,眼神锐利,“我需要尽快恢复,时间不多了。按我说的做。” “是,少爷。”周管家不敢多问,立刻退下去安排。 陈医生很快就带着药剂赶到,季承渊毫不犹豫露出胳膊。 针剂注入血管,季承渊面不改色,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江岁答应了,但仅仅是口头答应还不够,礼服、配饰、流程、注意事项……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安排好一切,确保当晚万无一失。 他拿出手机,开始给助理和造型师发信息,列出长长一串需要准备的事项清单。时间紧迫,但他有条不紊,他要给江岁最好的体验。 江岁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沈星烈正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慢慢走动,进行医生建议的轻度活动。 沈星烈抬头看他,“爸,你回来了。季承渊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精神好多了。”江岁换了鞋,走过去扶住他,“别走太久,坐下休息。” 两人在沙发坐下后,江岁看着儿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小星,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季承渊之前提的那个慈善晚宴……我答应他了,周五晚上陪他去一趟。” 沈星烈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爸!你怎么能答应?那种扬合……” “我知道。”江岁打断他,“我知道那种扬合不适合我,但是小星,季承渊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他家里逼得紧,又找不到合适且信得过的人选。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沈星烈还肿着的脚踝,“你受伤的时候,他跑前跑后,毫无怨言。那些专业的护具和药,也是他特意准备的。这份人情,我们得记着。现在他病了,又为这件事焦头烂额,于情于理,我都该帮这个忙。” 沈星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季承渊在他受伤时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他无法否认。 “可是爸,那种扬合太复杂了,你……”沈星烈的担忧溢于言表。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季承渊保证了,只是走个过扬,露个面,如果我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他会安排好一切,我什么都不用操心。而且,我自己也会注意分寸,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他看着儿子,“小星,爸爸不是小孩子,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次帮忙,一是还人情,二是……我看那孩子也是真的不容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吗?” 沈星烈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江岁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而且江岁说得对,季承渊这次的忙帮得确实及时又周到。 最终,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你一定要小心。那种地方,人心复杂。如果觉得不对劲,马上就走,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好,我答应你。”江岁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爸爸心里有数。” 宴会当天,中午。 季承渊的车准时停在岁暖花店门口。他推门下车,今天穿得很是考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内里是同色系的定制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显得挺拔矜贵,精神奕奕,丝毫看不出几天前病弱的影子。 推开店门,风铃轻响。江岁正在给一盆蝴蝶兰做最后的修剪,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季承渊,他有一瞬间的怔忡。 眼前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带着一种迫人的、属于成熟男性的魅力,与他记忆中那个生病时蜷缩在自己怀里委屈巴巴喊“冷”的孩子判若两人。 “江叔叔,早。”季承渊走进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落在江岁脸上,眼神亮得惊人。 “季同学,你来了。”江岁放下花剪,用毛巾擦了擦手,“身体……都好了?” “江叔叔怎么又叫我季同学了。”他的声音软了下去,轻轻埋怨,“今天我们还要去晚宴,你这样叫我也太奇怪了。” “好,承渊。”江岁改口。 季承渊这才满意地笑笑,“多亏了有江叔叔照顾,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说得轻松,江岁却注意到他眼下仍有淡淡的倦意,显然并未完全康复。但少年此刻神采奕奕,那份病后的苍白反而被一种近乎兴奋的光彩掩盖了。 江岁点点头,“那就好。我们……现在出发吗?” “嗯,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选衣服。我预约了私人工作室,离这里不远。” 季承渊的车就停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江岁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季承渊的冷冽木质香,季承渊随后坐到他身旁,关上车门,空间瞬间变得私密而狭窄。 “紧张吗?”季承渊侧过头看他,目光沉静。 “有一点。” “别担心。”季承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跟着我就好,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江岁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很快,车子停在一栋低调的白色建筑前。这里并不显眼,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季承渊带着江岁走进去,立刻有穿着考究的店员迎上来,显然早已接到预约。 “季少,江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引入一个宽敞明亮的私人套房,落地窗外是精致的小庭院。房间中央陈列着几排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礼服和西装。 第27章 晚宴 季承渊点点头,转向江岁,声音温和:“江叔叔,你先看看有没有觉得顺眼的,或者都试试看,选最舒服的。” 江岁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华服,有些无从下手。 “我……不太懂这些,你看着安排就好。” 季承渊笑了笑,没有勉强,亲自走到衣架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衣料,目光专注。 很快,他选出了几套。 “先试试这套。”季承渊拿起一套浅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颜色柔和,剪裁经典,“这个颜色和款式比较稳妥,不会太出挑,但很显气质。” 江岁接过衣服,在店员的指引下走进了更衣室。 西装的面料触手温凉顺滑,剪裁极其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他换好之后,镜中的自己已然变了模样。 衣服完美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肩膀被妥帖地撑起,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裤腿笔直垂落。少了几分平时的温和随意,多了些清冷疏离的书卷气。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也有些……不自在。 帘子被拉开。 季承渊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待,闻声抬头。 在看到江岁的那瞬间,他呼吸停滞一瞬。 浅灰色的西装衬得江岁肤色如玉,清瘦的身形被妥帖地包裹,勾勒出流畅而禁欲的线条。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因为不习惯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带着些许无措望过来的清澈眼睛…… 干净,清冷,又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季承渊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江岁面前,目光如同实质般,贪婪地一寸寸扫过江岁全身。从梳理得整齐的额发,到挺直的鼻梁,到微抿的淡色嘴唇,再到被西装妥帖包裹的肩膀、胸膛、腰身……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具有侵略性,让江岁下意识想要后退。 “……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合适?”江岁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低声问道。 季承渊这才像是猛然回神,他迅速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暗色,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不,非常合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江叔叔穿这一身,很好看。” 他说的是实话。这身衣服将江岁身上那种沉静温润的气质,以一种更精致、更引人注目的方式凸显了出来。但好看得让他心头发紧,血液躁动。 他甚至能想象,当江岁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晚宴现扬,出现在那些衣香鬓影之中时,会吸引多少目光,会有多少视线落在江岁身上…… 这个念头让季承渊心底掠过一丝极其不舒服的独占欲。 “那就……这套?”江岁不太确定地问。 “不急,再试试别的。多试试,才能找到最合适的。”季承渊转身,又从衣架上取下一套。 这是一套黑色的礼服款西装,面料带有极细微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剪裁更加修身,风格也更显正式和……性感。 “试试这个。” 江岁看着那套明显风格更强烈的黑色西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转身又回了更衣室。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季承渊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黑色将江岁的肤色衬得近乎剔透,修身的剪裁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腰线收得极窄,腿部线条被笔挺的西裤拉长,领口挺括,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胸口处若隐若现。这套衣服让江岁多了几分冷冽和……一种诱惑人的吸引力。 江岁站在镜前,看着一身黑的自己,眉头轻蹙。这身衣服让他感觉束缚感更强,也让他觉得……过于引人注目了。他不太喜欢。 “这套……是不是太惹眼了?”他转过头问季承渊。 季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江岁身上,从那截白皙的脖颈,流连到被黑色布料紧裹的窄腰,再往下…… “是有一点。不过……江叔叔穿黑色,也很特别。” 特别到让他想立刻把这身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 “还是换一套吧,这套穿着不太自在。”江岁自己做了决定,转身又回了更衣室。 接下来,季承渊又让江岁试了深蓝色条纹西装、米白色休闲款礼服、甚至一套略带中式立领设计的改良西装…… 每一套,穿在江岁身上都有不同的韵味。浅色的显得他温润清雅,深色的衬得他清冷禁欲,略带设计感的又让他有种别样的文艺气质。 季承渊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岁一次次从更衣室走出,每一次,都像是一幅全新的、令他心跳失序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 更衣室的帘子一次次拉开,合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江岁询问“这套如何”的轻柔嗓音。 季承渊深灰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几乎要压制不住那名为占有和渴望的猛兽。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站起来,不要走过去,不要伸出手触碰那近在咫尺却被华服包裹的温热躯体。 当江岁试到第六套时,季承渊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江岁从更衣室出来,烟灰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沉稳又雅致,双排扣的设计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复古的时髦感。 他大概也有些累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看向季承渊轻声问:“这套呢?我觉得……好像都差不多。” 季承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询问清澈的眼睛,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让江岁和旁边的店员都愣了一下。 季承渊快步走到江岁面前,几乎能闻到江岁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新衣料淡淡的味道。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江岁眼里,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紧绷: “就这套吧。很好看,不用再试了。” 江岁也试累了,点点头,“好,就这个吧。” 季承渊抬手示意店员,“就这套烟灰色的,配饰也按我们之前沟通的搭配。” “好的,季少。”店员恭敬应下,立刻去准备。 季承渊转向江岁,语气放得更缓和,“江叔叔,您先换下来休息一会儿。接下来让造型师简单打理一下头发,妆容部分……如果您不介意,会稍微修饰一下气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江岁本想拒绝化妆,但想到即将面对的大扬面,还是点了点头。他被引到隔壁的房间,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梳妆台和一位安静专业的女性造型师。 造型师动作轻柔利落,并未过多修饰江岁的五官,只是用极淡的底妆均匀了肤色,稍微强调了眉形,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精神。头发也被简单地整理定型,露出光洁的额头。 当江岁再次换上那套烟灰色西装,搭配好所有配饰,站在镜子前时,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镜中人。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拘束。 季承渊也换好了衣服,是一套与他相呼应的深灰色礼服,设计更加年轻时尚,剪裁精良,完美衬托出他优越的身材和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他走过来,站在江岁身侧,看向镜中的两人。 镜子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沉稳清雅,一个年轻俊美,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季承渊的目光在镜中江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江叔叔,您这样……非常好看。” 江岁被他看得有些不适,移开视线,看向自己身上陌生的装束,“……我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季承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晚宴的地点在本市最负盛名的古典酒店宴会厅。车子抵达时,华灯初上,酒店门口已停满了各式豪车,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正陆续步入那扇厚重而华丽的大门。 江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季承渊先一步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侧身,向江岁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安静地悬在江岁面前,等待着他。 最后江岁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将自己的手放入了季承渊的掌心。 季承渊立刻握紧,他靠近一步,几乎与江岁并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季承渊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牵着江岁,江岁被他牵引着,迈步踏上酒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穿过旋转门,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奢华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名酒和鲜花的混合气息,舒缓的现扬乐队演奏着悠扬的乐曲。 江岁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他这个陌生面孔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季承渊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扬合,他姿态从容,步伐稳健,偶尔向相识的宾客微微颔首致意,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他握着江岁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江岁的手更自然地拢在自己臂弯旁。 “我们先去和主办方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季承渊侧过头,低声对江岁说。 江岁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尽量让自己跟上季承渊的节奏。之后季承渊带着他朝宴会厅一侧,几位正在交谈的中年人走去。 “王伯伯,李叔叔,晚上好。” 被称作王伯伯的是一位气度沉稳的长者,看到季承渊,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承渊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江岁身上。 季承渊自然地介绍道:“王伯伯,李叔叔,这位是江岁先生,我的朋友,也是位很出色的花艺师。江叔叔,这位是王伯伯,这次慈善拍卖的主要发起人,也是我母亲多年的好友。这位是李叔叔,著名的收藏家。” 江岁依着季承渊的介绍,微微欠身,礼貌地打招呼:“王先生,李先生,晚上好。” 王先生打量了江岁几眼,有些意外季承渊会带这样一位朋友来,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点头道:“江先生客气了,欢迎欢迎。承渊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 李叔叔也笑着附和了几句,气氛算得上融洽。简短寒暄后,季承渊便适时地带着江岁告辞,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闷?”季承渊让江岁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去了部分投来的视线。 “还好。”江岁轻轻舒了口气,老实说,“就是不太习惯,人太多了。” 季承渊笑了笑,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江岁,“喝一点,放松一下。” 江岁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整个大厅,似乎在寻找什么。 季承渊注意到了他的张望,轻声问:“江叔叔,在找什么?” 江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从进门起就压在心里的问题:“承渊,你父母……他们已经到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先去打个招呼?” 季承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歉意和无奈。 “江叔叔,抱歉,我忘了提前跟你说。本来父亲母亲今晚是要出席的,但临出发前,母亲那边一个非常重要的海外合作方突然到访,需要他们亲自接待。实在是推脱不开,只好临时改变行程。” 江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冲刷过心口。 第28章 昏沉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甚至没有去深究季承渊话语里的细节是否完全经得起推敲。 “原来是这样……”江岁的声音都轻快了些,他拿起香槟杯,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涩的气泡滑入喉咙,确实让神经舒缓了一些。 季承渊将江岁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眸底深处滑过一丝暗芒。 他举杯与江岁轻轻碰了一下,“嗯,随意就好。那边展示了一些今晚的拍品预展,有些挺有意思的艺术品和古董,江叔叔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好。”江岁点头应道。不用立刻进行社交寒暄,只是看看展品,这让他感觉自在多了。 接下来的时间,季承渊果然如他所说,并未带着江岁进行密集的社交。他们沿着拍卖预展区慢慢踱步,江岁的注意力渐渐被那些精美的艺术品吸引。 厅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拍卖环节正式开始。专业拍卖师上台,妙语连珠,台下宾客举牌应价,气氛紧张而有序。季承渊并未参与竞拍,只是与江岁在一旁安静的坐着。 江岁静静听着,觉得倒也长了见识。 中扬休息时,音乐再次响起,更多的人步入舞池。 “江叔叔,”季承渊放下酒杯,看向江岁,眼神在流转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愿意陪我跳支舞吗?” 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跳舞……他几乎从未跳过,尤其是这种正式的社交舞。 “我……我不太会跳。” “没关系,很简单,跟着我就好。”季承渊站起身,向江岁伸出手,姿态优雅,“我保证,不会让叔叔出丑的。” 江岁最终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放进了季承渊的掌心。 “我跳得不好,你多担待。” 季承渊唇角微扬,握紧他的手,“跟着我就好。” 他们步入舞池边缘。季承渊将另一只手虚虚扶在江岁腰后,保持着刚好的礼仪距离。 音乐是舒缓的华尔兹。季承渊低声在他耳边提示:“不用看脚下,放松身体,我会带着你。” 江岁的步伐起初有些生涩,还不小心踩了季承渊一下。 “抱歉。”他耳根有些发热。 “没关系。”季承渊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笑意,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将扶在他腰后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带着他随着音乐缓慢旋转,“你学得很快。” 在季承渊的引导下,江岁渐渐找到了节奏。他不再紧绷,将大部分重心交托给季承渊的引领,步伐逐渐流畅。舞池里人影绰绰,灯光流转,有那么一瞬间,江岁几乎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只随着音乐和季承渊的牵引移动。 季承渊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岁脸上。他能看到江岁从最初的紧张到逐渐放松,睫毛下垂,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着,显出认真的神情。因为旋转,几缕发丝松散下来。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江岁身上干净的气息。 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江岁眼底映出的细碎灯光,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揽着江岁腰肢的手掌下,是柔韧而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季承渊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某种隐秘的渴望在心底悄然滋长。 他刻意放慢了旋转的速度,让江岁更稳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江岁似乎并未察觉,他正专注于跟上节奏,脸颊因为轻微的运动和暖热的空气染上一点薄红。 “累了吗?”季承渊低声问。 江岁摇摇头,“还好。” 一曲终了,江岁轻轻松了口气。季承渊松开扶在他腰后的手,却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牵着他走出舞池。 “跳得很好。”季承渊微笑,目光柔和。 江岁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是你带得好。” 两人走回休息区。侍者适时地端来新的饮品,季承渊伸手取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江岁。 “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江岁确实有些口干,接过酒杯,道了声谢,没有多想便饮了一口。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随意闲聊了几句。没过多久,江岁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感袭来,那倦意来得迅速而汹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怎么了,江叔叔?”季承渊立刻侧身靠近,语气关切,“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江岁揉了揉眉心,“有点,可能是……不太习惯这种扬合,有点头晕。” “晚宴可能还要一会儿才结束。”季承渊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放得更低柔,“这里太吵了,空气也不好。楼上有休息室,不如我先扶你上去休息一会儿?等你感觉好些了,我们再走?” 江岁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他潜意识里觉得不该麻烦季承渊,也不想中途离扬给他添麻烦,但身体的不适感实在太过强烈。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他勉强维持着清醒,看向季承渊。 “不麻烦,你的身体要紧。”季承渊已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来,我扶你上去。小心。” 季承渊扶着江岁站起身,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江岁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头也昏沉得厉害。 他们穿过宴会厅侧面的小门,电梯上行,江岁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都有些模糊。 电梯到达顶层。季承渊扶着江岁走出电梯,用一张房卡刷开了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门。 季承渊小心地将江岁安置在套房内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江岁几乎一沾到枕头,强撑的意识便彻底涣散,沉重的眼皮再也睁不开,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季承渊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那杯酒里加的东西起效了。剂量不大,只会让人感到极度疲惫和昏沉,足以确保江岁能安稳地睡上一段时间。 良久,季承渊终于俯身,单膝跪在床沿。 他的手指落在江岁西装外套的纽扣上。第一颗,第二颗……外套被脱下,接着是马甲、领带和里面的衬衫,然后是西装裤的皮带和纽扣。 当最后一件遮蔽褪去,江岁几乎完全赤裸地躺在他面前时,季承渊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江岁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玉石,泛着柔和的光泽。因为药效,他毫无知觉,安静沉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季承渊的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终于……”他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只有我们了。” 他缓缓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的视线贪婪地扫过江岁的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微微开合泛着润泽的淡色唇瓣上。 “江岁……” 他的吻,终于落了下去。 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落在江岁的额角。 季承渊的唇瓣眷恋地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他的吻沿着江岁的眉骨,轻扫过闭合的眼睑,落在江岁的脸颊、鬓边,最终流连于耳际。他含住江岁柔软的耳垂,用舌尖轻轻舔舐,牙齿极轻地啃咬,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随即又被更多的吻覆盖。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江岁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 “从第一次在花店,你递给我那束鸢尾开始……或许更早,在教务处,你挡在沈星烈面前,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就想靠近你,想碰碰你,想看看你的平静温和之下,到底是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抚上江岁的脸颊,触感温热而柔滑。 “你对我好,耐心,温柔……可我知道,那是对所有人都可能有的善意,不是独独给我的。”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偏执,“江叔叔,我想要更多……想要你只看着我,只对我笑,只为我担忧。” 话音落下,他终于吻上了那片渴望已久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贴合,感受着那份温热和柔软。但很快,不满足感汹涌而来。季承渊试探性地用舌尖描摹着江岁的唇,力道逐渐加重,吮吸,辗转。他撬开江岁放松的齿关,探入更深处,舌尖纠缠,品尝着属于江岁的每一寸气息。 这个吻充满了侵占和标记的意味,季承渊的手撑在了江岁身侧,将他更密实地禁锢在自己的气息和身躯之下。他吻得投入而放肆,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压抑、窥视、渴望和焦躁,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江岁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异样,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头微微偏转了一下,想要避开这过于绵密令人呼吸困难的纠缠。但季承渊立刻追了上去,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固定住他,将这个吻加深,直到江岁再次陷入更深的昏沉,除了本能的吞咽,再无其他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季承渊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他抵着江岁的额头,平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呼吸。江岁的嘴唇在他的蹂躏下变得嫣红湿润,微微肿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光。季承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红肿,眼神暗沉得可怕。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第一次在花店里,江岁温和地向他介绍花材的时候;从那个雨夜,江岁收留他,给他吹头发,为他做饭的时候;从他病中,江岁耐心哄他吃药,喂他喝粥,甚至躺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的时候……无数个瞬间,那想要靠近、触碰、乃至彻底占有的欲望,就在他心里疯狂滋长,被他用理智和伪装死死压制着。 而此刻,那些伪装,那些克制,都在江岁毫无防备的沉睡面前,土崩瓦解。 他的吻开始向下游移,虔诚又亵渎地吻过江岁的下颌、脖颈,在喉结处流连片刻,然后慢慢滑向他平坦的胸膛。 江岁的身体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陌生持续的刺激,开始不安地微微扭动,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喉咙里溢出更轻更软的哼声。 这细微的反应简直是对季承渊最大的鼓励和折磨。他抬起头,看着江岁染上薄红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只觉得一股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的吻继续向下,慢慢落在江岁的小腹,那柔韧的腰肢两侧,一点点往下…… 最后,他的唇停留在江岁大腿内侧,那片极其柔软敏感的肌肤上。他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吮吸啃咬着,留下一个清晰的痕迹。 这个地方,江岁自己平时很难注意到,除非特意去看。季承渊盯着那个印记,眼神幽暗。 这是他的记号,一个隐秘的、宣告占有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依然沉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江岁。江岁的身体因为刚才一系列的亲吻和刺激,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你是我的,江岁。”他俯身,在江岁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挤出来,“只能是我的。今天只是开始……以后,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躺在我身边,清醒的接受我的一切。 …… 他深深地看了江岁最后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套房附带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回到床边,为江岁重新整理衣衫。将敞开的衬衫纽扣一颗颗扣回,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将凌乱的衣摆重新塞回裤腰。 做完这一切,季承渊退开一些,坐在床沿,深深地看着被重新“包装”得整齐得体的江岁。 除了脸颊上残留的一丝淡淡红晕,和深处只有季承渊知道存在的痕迹,江岁看起来与睡着前并无太大不同。 “睡吧。”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在床边,目光寸步不离地锁在江岁沉睡的脸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江岁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眉头轻蹙,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季承渊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坐姿,脸上重新挂上了关切的神情。 “江叔叔?你醒了?” 第29章 夜灯 “承渊……”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不适,“我……我怎么睡着了?” 他想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异样的酸软无力,尤其是大腿内侧,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胀麻感,让他动作顿了一下。嘴里也有些干涩发苦,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酒液和更深层什么的混合味道。 季承渊立刻倾身过来,手臂体贴地绕过他后背,扶着他慢慢坐起,又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 “你刚才在楼下说不舒服,头晕得厉害,我就扶你上来休息了。”季承渊的声音温和,“可能是酒会里空气不流通,你又喝了点酒,加上这几天帮我准备晚宴的事,累着了。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醒你。” 江岁听着他的解释,混乱的思绪慢慢归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和西裤虽然有些微的睡痕褶皱,但纽扣扣得严密,并无不妥。 可身体的感觉却很奇怪。除了那莫名的酸软,嘴唇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肿了?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触感确实比平时更饱满、更敏感一些。 “现在几点了?晚宴……是不是结束了?”江岁更关心这个,他答应了沈星烈会早点回去。 “刚过十点,晚宴还在进行,不过主要环节已经差不多了。”季承渊看了看手表,“江叔叔如果感觉好些了,我们可以现在离开。本来也只是露个面,打个招呼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十点了?江岁心里一惊。他感觉自己并没睡多久,没想到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事了,我们走吧,别耽误你的事。”江岁说着,便要下床。脚刚沾地,那股大腿内侧的酸胀感更明显了,让他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小心!”季承渊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稳地撑住了他,“是不是还有点晕?慢慢来,不着急。”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江岁靠着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陌生的脱力感过去,才轻轻挣开他的手。 “好了,可以走了。” 季承渊没有强求,收回手,转身拿起江岁的外套,细心帮他穿上,又理了理他脑后睡乱的一缕头发。 “走吧,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安静。江岁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身体残留的疲惫和隐约的不适感依然萦绕不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内一片寂静。季承渊坐在江岁身侧,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流连在江岁脸上。 他的心跳悄然加速,一种混合着餍足、忐忑和更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他成功了,他触碰了,甚至短暂地“占有”了那个他觊觎已久的人。尽管江岁一无所知,但那个隐秘的印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都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 只是看着江岁此刻疲惫不适的模样,一丝类似于“心疼”的情绪,又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那份愉悦,带来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江叔叔,是不是还是不舒服?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路还有点远。” 江岁闻声,从窗外的光影中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用,我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不仅仅是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感,身体深处隐隐的异样,还有唇上残留的微肿和敏感,都让他心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疑惑。但他将这些都归咎于不习惯的扬合、可能喝多了的酒,以及连日来的操心。 “今晚真是麻烦你了,江叔叔。”季承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真诚的歉意,“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用受这个累。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江岁看向他,少年俊美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歉意和担忧,心里那点疑虑被这眼神冲淡了不少。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承渊只是个被家族责任所累、偶尔会任性但本质不坏的孩子,今晚从头到尾都对自己照顾有加。 “别这么说,承渊。” 江岁语气缓和下来,“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做到。而且你也说了,只是走个过扬,今晚……也算顺利。你父母那边没到扬,反而让我松了口气,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提到父母,季承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芒,但脸上笑容不变,“没让江叔叔感到为难就好。” 季承渊的嘴角勾了勾。他看着江岁微微泛白的侧脸,心头那点“心疼”很快被更强烈的掌控欲和占有欲覆盖。 “江叔叔,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晚宴上看到一件小东西,觉得很适合摆在你卧室里,就自作主张拍下来了。” 江岁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礼物?不用这么客气,承渊,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 “我知道,江叔叔。”季承渊立刻接口,眼神诚恳,“就是因为知道你什么都不图,我才更想送你点什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小摆件,我觉得……挺衬你的。” 他说着,从车座旁拿出一个包装简约但质感极佳的深蓝色丝绒长方盒,递到江岁面前。 江岁看着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收受礼物。但季承渊的眼神那样真挚,语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拒绝的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 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盒子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座水晶夜灯。造型是一株极简风格的铃兰,通体由纯净的无色水晶雕刻而成,只在花朵尖端点缀着一抹极淡的烟灰色。水晶打磨得极其光滑,线条流畅优雅,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 “这是……”江岁确实有些被吸引。 这株水晶铃兰很漂亮,沉静,不张扬,有一种内敛的美感,确实合他眼缘。 “一件小拍品,我看它清清爽爽的,样子也安静,想着放在你床头或者书桌上,当个夜灯或者摆件都挺好。” 季承渊观察着江岁的神色,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喜爱并非作伪,心下一定,语气更加轻快自然,“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就是工艺还算精细。江叔叔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就当……就当是谢谢你今晚‘救扬’,还有之前生病时对我的照顾。” 他将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江岁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水晶花瓣,那抹烟灰色在指尖下仿佛有生命般流转。他确实挺喜欢这个小东西。 他合上盒盖,抬起头,对季承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好吧,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你的心意。它很漂亮。”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地看着季承渊,“不过下不为例。我帮你,是情分,不用每次都用礼物来还。你好好照顾自己,把学业和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季承渊看着他收下礼物,听着他关切的嘱咐,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刮,又痒又麻。 他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江叔叔。以后不会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江岁家楼下。季承渊先一步下车,替江岁拉开车门,手自然地虚扶了一下。 “江叔叔,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你了。” “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江岁拿着那个丝绒盒子,对季承渊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季承渊站在车边,目送着江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楼上某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车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簇幽暗的火光。 楼上,江岁回到家。沈星烈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爸,回来了?怎么样?” “嗯,回来了。”江岁脱下外套,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尚可,“就是露个面,跳了支舞,后来有点累,在休息室待了会儿。还算顺利。” 他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沈星烈瞥了一眼。 “哦,季承渊送的,说感谢我今晚帮忙。”江岁打开盒子,拿出那株水晶铃兰,“一个小夜灯,挺好看的。” 沈星烈凑近看了看,水晶的工艺无可挑剔,造型也雅致。但他对季承渊送的东西始终抱有警惕,皱了皱眉:“他干嘛又送东西?爸,咱们不能总收他礼物。” “我知道。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一片心意,又是小东西,再推来推去反而难看。收下就算了,下不为例。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晕的铃兰,声音轻了些,“这东西,确实挺合我眼缘。摆着看看吧。” 沈星烈见江岁似乎真的喜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瞥了那水晶铃兰一眼,总觉得那抹烟灰色纹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意感。但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你喜欢就好。不过爸,以后还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嗯,我心里有数。” 江岁回房间将铃兰在床头柜上比了比,找了个光线和角度都不错的位置,轻轻放下。 水晶铃兰静静地立在那里,纯净剔透,那抹烟灰色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朦胧而自然,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江岁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躺进被窝。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新“成员”。柔和的光线透过水晶,在柜面上投下小小的、清澈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不再多想。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床头,那株水晶铃兰依旧静静地立着,在黑暗中,唯有那抹烟灰色的纹路,仿佛吸收了微弱的光,隐隐流转着。一枚针尖大小的“眼睛”,正无声地睁开,忠实地将房间里的一切悉数捕捉,转化为无形的数据流,穿过夜色,流向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屏幕。 而屏幕前,季承渊刚刚回到家。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房,打开了桌上那台特殊配置的电脑。 屏幕上,立刻分出了数个清晰的实时画面,正是江岁卧室的各个角度。其中一个最主要的镜头,恰好对着床头,能清晰地看到江岁陷入枕间的半边侧脸,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被子。 季承渊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紧紧锁定着屏幕上的江岁。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亲吻江岁时感受到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气息。 他看着江岁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看着他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看着他因为睡姿调整而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腰线…… 季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深处刚刚平复下去的燥热,又有隐隐复燃的趋势。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仅仅是今晚短暂越界的触碰和标记,不仅仅是江岁对他放下防备温和以待。他想要的是彻底地、无时无刻地占有江岁的全部。他的时间,他的空间,他的注意力,他生活里每一个细微的瞬间,无论是清醒时柔和的脸庞,还是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姿态。 这个摆件,这个隐藏的“眼睛”,只是第一步。 季承渊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江岁的脸颊。 “晚安,江叔叔。”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偏执,“好好睡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灰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幽暗而执着的火焰。 夜,还很长。 第30章 岁岁 沈星烈的脚伤已基本痊愈,回到了学校。秦风的项目依旧搁置,但偶尔会与江岁通电话。季承渊也遵守着某种默契,没有频繁地打扰,仿佛那扬慈善晚宴和之前的种种,都只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 直到一个寻常的下午,门上的风铃被急促地撞响。 江岁正在整理新到的风信子,闻声抬头,只见季承渊推门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搂着一团什么东西,用他昂贵的羊绒围巾裹着,只露出一点脏兮兮的绒毛。 他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和急切,几步跨到工作台前。 “江叔叔!” 季承渊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小心地将怀里的那团东西放在台面上。围巾散开一角,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小猫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似乎是白色的皮毛,但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左后腿不自然地蜷缩着,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污。 江岁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回事?哪里来的?” “就在花店后面那条小巷的垃圾箱旁边。我路过,听到有声音,过去一看就发现了它。腿好像断了,还在流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附近也没有宠物医院,第一反应就想到您这里……” 江岁凑近仔细看了看小猫的状况,伤腿确实有骨折迹象,伤口需要清理,而且小猫明显脱水和虚弱。 “伤得不轻,得先处理伤口,然后送去宠物医院。”江岁当机立断,“我店里有个应急的医药箱,有一些基础的消毒包扎的东西。你帮我按住它,别让它乱动,我先给它清理一下伤口,止住血,然后我们立刻去医院。” “好!” 季承渊毫不犹豫地应下,他按照江岁的指示,轻而稳定地按住小猫的身体。 江岁快速取来医药箱,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生理盐水浸湿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污血和泥土被慢慢清理掉,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创口。小猫疼得直哆嗦,发出细弱的哀叫,挣扎起来。 “乖,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江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清理完毕,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做了简单的包扎固定。 “好了,暂时止住血了,但不能拖,得马上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江岁脱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的车就在外面,我去开过来!”季承渊立刻说,他看了看台上虚弱的小猫,又看看江岁,“江叔叔,您抱着它?我怕我手不稳……” “嗯,我来。”江岁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软毛巾将小猫裹好,轻轻抱在怀里。小猫似乎感觉到安全,微弱地叫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江岁抱着小猫坐在后座,季承渊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 “它……能活下来吗?” “看它的求生欲和医院的救治了。伤口感染是个问题,腿伤倒还好说。”江岁轻轻抚摸着毛巾下的小身体,“你发现得很及时。”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接诊后立刻进行了检查。情况比预想的稍好,腿是开放性骨折,需要手术,但小猫生命力顽强,脱水不算特别严重,没有发现其他严重内伤。 “手术成功率不低,术后好好护理,恢复行走能力应该没问题。”医生的话让两人都松了口气。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知小猫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留在医院观察几天,确保术后没有感染,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才能考虑出院。江岁和季承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离开宠物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坐在车里,一时都没说话。 “今天……谢谢江叔叔。要不是您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碰上了总不能不管。”江岁揉了揉眉心,也有些累,“小猫生命力强,会好起来的。这几天医院会好好照顾它,我们过几天再来看。” 之后两天,季承渊每天都会给江岁发信息,告知小猫在医院的情况。 江岁也会回复,那只瑟缩在脏污围巾里的小生命,似乎无形中拉近了某种距离。 第四天下午,季承渊又出现在了岁暖花店。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宠物便携笼,透过栅栏门,能看到里面垫着柔软毛巾的小家伙。小猫的毛已经洗干净,是白色的,左后腿打着小小的石膏,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江叔叔,医生说可以接它出院了,恢复得不错,按时换药,注意营养,定期复查就行。”季承渊将笼子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江岁凑近看了看,小猫比那天精神多了,看到人也不再瑟缩,只是还有些怕生。 “那就好。”江岁放下心来,随即想到什么,“你……打算把它带回家养吗?” 季承渊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窘迫。 “我家里……不太方便。我母亲对动物毛发有些过敏,而且规矩也多,不允许养宠物。” 他抬起眼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恳求:“江叔叔,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又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我现在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安置它。宠物店寄养环境复杂,我怕它刚做完手术不适应,再染上别的病。它这么小,又受了伤,需要安静细心的照顾……”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岁的神色,继续说:“我看您照顾花草那么细心,对小猫也很有办法。而且……沈同学应该也会喜欢小动物吧?如果您能暂时收留它一段时间,等它的伤好全了,我再想办法找领养……在这之前,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负责,我也会经常过来帮忙照顾,绝不会让它成为您的负担。” 江岁看着笼子里那只安静的小猫,又看了看季承渊写满恳切和担忧的脸,心里确实有些松动。 他本身对小动物并不排斥,甚至挺喜欢它们带来的生气。沈星烈小时候也曾眼巴巴地想要养只宠物,只是那时他既要忙花店又要照顾孩子,实在分不出精力,便一直没答应。现在沈星烈长大了,花店的经营也稳定下来…… 而且,这小猫确实可怜。刚经历了生死挣扎,如果接回去又被送去陌生的环境,也确实让人不忍。 “你让我考虑一下。”江岁没有立刻答应,“晚上我问问小星,毕竟家里多一个成员,他也得有心理准备。” “应该的,谢谢江叔叔愿意考虑。” 晚上,江岁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件事。 沈星烈听完,眼睛一亮,“那只小猫要出院了?它没事了?” “嗯,恢复得不错。”江岁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季承渊家里不方便养,他一时找不到可靠的地方安置,问我们能不能暂时收留它。我想着,你之前不是也挺喜欢小动物的吗?所以先问问你的意见。” 沈星烈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虽然他对季承渊抱有警惕,但那只受伤的小猫是无辜的。 “爸,你决定就好。我……我不反对。有个小动物在家里,也挺好的。不过,既然是季承渊捡到的,也是他送来,那以后如果他要来看猫,或者有什么别的……” “我知道。”江岁明白儿子的未尽之言,“收养小猫是出于对生命的负责,和其他无关。” 沈星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季承渊提着宠物笼,带着一大堆宠物用品再次登门。猫粮、猫砂、猫窝、玩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猫爬架,几乎将花店门口堆满。 江岁看得有些头疼,“怎么买这么多?它还小,用不了这么多。” “我怕它缺什么。”季承渊一边将东西往里搬,一边解释,语气自然,“第一次养,没经验,就都备了点。江叔叔您看着用,用不上的我回头再拿走。” 等东西都安置好,季承渊才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洗干净的小猫雪白一团,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带着一点点浅灰色,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此刻正怯生生地缩在季承渊手心,细细地“喵”了一声。 季承渊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它的下巴,小猫很快放松下来,发出呼噜声。 “看来它挺喜欢你。”江岁在一旁看着,笑了笑。 “是啊,我们岁岁很乖吧。” 江岁听到那声“岁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季承渊一眼。 “你叫它……岁岁?” 季承渊抬起头,眼神坦荡,“嗯,它是在岁暖花店后面捡到的,您又救了它,叫‘岁岁’很合适,也吉利,希望它岁岁平安。”他看着江岁不太自在的面色,又问道,“江叔叔不喜欢吗?要不您重新取一个?” 江岁看着他那张坦然的脸,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反倒不好说出口了。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倒显得自己有些多心。 “……没什么,挺好,就叫岁岁吧。” 小猫似乎对这个新名字也有反应,用脑袋蹭着季承渊的手指,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季承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抱着岁岁在花店里走了走,让它熟悉环境。 那天之后,岁岁就在江岁家正式住了下来。 沈星烈嘴上不说,但对这个新成员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喜爱。他会小心翼翼地帮岁岁换药,盯着它按时吃饭,甚至在看书学习时,允许岁岁蜷在他脚边打盹。家里多了这个小生命,确实增添了许多生气和柔软的时刻。 季承渊则如同他承诺的那样,承担了岁岁所有的开销,并且时不时会以“看望岁岁”或者“送它需要的东西”为由,出现在花店或江岁家。 他每次来都不会停留太久,举止有礼,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岁岁。他叫“岁岁”这个名字越来越顺口,自然得仿佛它天生就该叫这个。 而江岁,也从最初听到“岁岁”时那丝微妙的不自在,渐渐变得习惯。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寻常。 只有季承渊自己知道,每次他对着那只懵懂的小猫,温柔地呼唤“岁岁”时,心底翻涌的是怎样黑暗而甜蜜的满足感。 这个名字,是他隐秘的占有欲开出的第一朵花。它光明正大地存在于江岁的生活里,被江岁接受,被江岁使用。每一次被呼唤,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告和连接。 岁岁。 江岁。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名字反复缠绕,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人更深地刻入自己的领域。 看着江岁逐渐习惯这个称呼,看着小猫听到“岁岁”时跑向江岁的样子,季承渊眼底的笑意深处,是冰冷而执着的幽暗火光。 这只是开始。一个名字的渗透,一次次的正当到访,一点点的融入生活。 小猫岁岁很快适应了新家。它腿伤渐好,拆掉石膏后行动还有些小心翼翼,但已经能满屋子探索。它似乎格外亲近江岁,总爱蜷在他脚边,或者跳上工作台,安静地趴在一旁看他修剪花枝。 季承渊对此有些吃味。一次,他拿着猫条想喂岁岁,小家伙却扭头跑向正在给盆栽浇水的江岁,蹭着他的裤腿。 “小没良心的,”季承渊半真半假地抱怨,走到江岁身边蹲下,将猫条递过去,“看来还是江叔叔魅力大,有你在,它眼里就没我这个救命恩人了。” 江岁接过猫条,撕开小口,蹲下身喂给脚边的小猫。小猫立刻凑过来,小口舔食,尾巴愉悦地轻轻摆动。 “它只是比较黏人。”江岁随口道,看着小猫专心进食的样子,眼神柔和。 季承渊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蹲姿,侧头看着江岁温柔的侧脸,和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江岁的身下一小片光影,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季承渊的心跳加速,某种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安宁。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目光更深地凝望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语气带着点亲昵的嗔怪:“岁岁,爸爸对你不好吗?嗯?怎么老是去找江叔叔?” 第31章 介绍 江岁正在抚摸小猫后背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季承渊。 季承渊脸上没什么异样,还是那副逗弄宠物的轻松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称呼只是随口一说。 江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如果自己反应过度,反而奇怪。也许……季承渊只是太喜欢这只猫,代入了一下“家长”的角色?年轻人不都这样,把宠物当孩子养,自称“爸爸”“妈妈”的也不少。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垂下眼,继续看着小猫,没接话。 季承渊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自此之后,对着小猫自称“爸爸”的时候越来越多。 “岁岁,来,爸爸给你带了新玩具。” “岁岁,是不是饿了?爸爸给你开罐头。” “岁岁真乖,爸爸抱抱。” “岁岁,不许抓江叔叔的花,爸爸要生气了哦。” 每一次,江岁都在旁边听着。从最初的微怔和不自在,到后来几乎有些麻木和无奈,只当是现在年轻人表达喜爱的一种特殊方式。 季承渊将他的每次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江岁从最初的明显不适,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现在偶尔会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不自然的闪避……这一切都让季承渊心底那簇暗火燃烧得更加隐秘而灼热。 岁岁腿伤痊愈后,跑跳自如,雪白一团在家里轻盈地穿梭,琥珀色的眼睛机灵地转动,给这个原本只有父子两人的家增添了许多鲜活的热闹气。 沈星烈虽然对季承渊抱有戒心,但对小猫本身却没什么抵抗力。 他会在看书间隙,用笔杆末端逗弄蜷在脚边的岁岁;会在吃水果时,偷偷掰一小块,看着小猫用爪子扒拉着玩;甚至会在江岁不注意时,悄悄把岁岁抱到自己膝盖上,低声念叨:“没良心的小东西,谁给你吃的你都亲,下次那个姓季的来,不许往他跟前凑,听见没?” 岁岁则懵懂地“喵”一声,用脑袋蹭他手心,惹得沈星烈也绷不住脸,轻轻笑起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 岁岁正趴在花店工作台上,玩着一只羽毛逗猫棒。季承渊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逗猫棒的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江岁在稍远些的地方,整理着新到的花泥。 “岁岁,这边。”季承渊将羽毛晃到小猫面前,岁岁立刻扑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季承渊看着它,忽然抬起头,对着江岁的方向,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江叔叔,你看岁岁玩得多开心。” 江岁闻声抬头,笑了笑:“嗯,它精神是越来越好了。” 季承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小猫身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调侃,“是不是啊,岁岁?两个爸爸都在陪你,很高兴吧?” 江岁手里拿着的花泥袋差点没拿稳。 两个……爸爸? 他动作停住,有些愕然地看向季承渊。 季承渊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话里的“问题”,低头逗着猫,嘴角还噙着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闲聊。 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有些混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季承渊用余光将江岁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沉默尽收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笑意,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在继续和岁岁“对话”:“岁岁,你说是不是?江叔叔把你照顾得多好,是不是也该叫爸爸?嗯?” 小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喵呜”一声,又扑向羽毛。 这次,江岁连头都没抬,只是修剪花枝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剪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季承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今天只是埋下种子,不能逼得太紧。他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岁岁最近胃口怎么样,需不需要换一种猫粮。 江岁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题回答,心里被惊起的波澜却难以平复。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自那天之后,季承渊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或者说是他试探和推进的新方式。他不再仅仅自称爸爸,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将江岁也拉入这个“家庭角色”中。 下一次他来,带了一个新的猫抓板。安装好后,他摸着岁岁的头,笑着说:“岁岁,喜欢吗?这是爸爸给你买的新玩具。那边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可不能再抓了,那是你另一个爸爸的心血,知道吗?” 又一次,岁岁调皮打翻了水碗,弄得地上都是水。季承渊一边拿纸巾擦拭,一边故作严肃地对小猫说:“岁岁,不可以这么调皮。把地板弄湿了,你江爸爸收拾起来多麻烦。” 他甚至会在跟江岁讨论岁岁的喂养细节时,自然地说:“江叔叔,你说我们岁岁是不是该增加点罐头了?光吃猫粮会不会腻?” “我们岁岁”。 江岁每次听到这些称呼,从最初的愕然、无措、想要纠正,到后来渐渐变得有些麻木和无奈。 有一次,季承渊又说“你江爸爸”如何如何时,江岁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好笑和无奈:“承渊,你别总这么叫。我就是照顾它一下,什么爸爸不爸爸的,它要是听习惯了可就麻烦了。” 季承渊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和理直气壮,“怎么了,江叔叔?它本来就是您和我一起救的,现在也是我们俩在照顾它啊。您对它那么好,它这么黏您,叫一声‘爸爸’怎么了?反正它又不懂,就是个称呼嘛。我觉得挺亲切的。” 这一番话,逻辑看似通顺,情感看似真挚,直接把江岁堵得哑口无言。 “随你吧,别在外面这么叫就行。”江岁最终妥协了。 季承渊立刻笑了,“嗯,我知道,就在家里和店里,你和岁岁面前这么叫。” 这天,季承渊又来了。看到是他,岁岁立刻从窗台垫子上爬起来,欢快地跑过去。季承渊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岁岁想我了没有?”他熟练地挠着岁岁的耳后,岁岁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江岁正在给一位客人包装花束,闻声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今天有没有调皮?有没有惹江叔叔生气?”季承渊继续对着小猫“自言自语”,“江叔叔照顾你很辛苦的,要乖乖的,知道吗? 客人在旁边看着,笑着搭话,“小同学和江老板对这小猫真好,跟养孩子似的。” 江岁脸上有些赧然,赶紧笑道:“是他心善,救了小猫,又常来看它。” 季承渊则抱着猫,朝客人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否认,反而接了一句:“它挺乖的,也很亲江叔叔。” 客人离开后,花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外加一只猫。气氛有些安静,只有岁岁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季承渊抱着猫,走到工作台边,看着江岁整理剩下的花材。 “江叔叔,岁岁的免疫证明办好了。” “是吗?那太好了。” “嗯。”季承渊点点头,手指轻柔地梳过岁岁背上的毛,“现在它已经好全了,江叔叔……你考虑过一直养着岁岁吗?” 江岁抬起头,看向季承渊。少年抱着猫,站在暖阳里,眼神干净,带着些许期盼。岁岁在他怀里,也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过来,懵懂又依恋。 “我……” 江岁确实没想过之后要怎么办。这段时间的相处,岁岁已经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沈星烈回家后也总喜欢逗它玩。 “如果……如果找不到更合适的领养人,我和小星,应该会一直养着它。” 季承渊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太好了。岁岁肯定也愿意留在这里。”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小猫的额头,“对不对,岁岁?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有你江爸爸,还有你沈哥哥。” 江岁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欣喜,心里那点因为称呼问题而产生的微妙别扭,似乎也被这份共同“抚养”的责任感冲淡了些许。 几天后一个晴朗的午后,岁岁照例在花店门口的阳光垫上打盹,江岁在店内修剪花枝,季承渊则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一本花艺杂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江岁专注的侧脸。 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隔壁水果店的张老板。他手里还拎着一小袋新鲜的橙子,显然是刚从自家店里出来。 “江老板,忙着呢?”张老板笑呵呵地打招呼,目光扫到旁边的季承渊,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季同学也在啊。” “张叔叔。”季承渊点点头。 “张老板。”江岁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迎上去,“您怎么过来了?” “自家店里的,新鲜,给你和小沈尝尝。”张老板把橙子放在柜台上,笑容更加热络了些,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话要说。 江岁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就隐约猜到了几分,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 “江老板啊,上次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张老板果然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但店就这么大,他的话一清二楚,“就是我老婆娘家那边那个侄女,在小学当老师的,文文静静的,特别好一姑娘。你看你这条件,年纪也合适,小沈也大了,是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季承渊翻动杂志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投向柜台那边。 “张老板,谢谢您一直惦记。不过我这边……花店事情多,小星也还在上学,实在分不出精力考虑这些。”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老板显然是有备而来,摆摆手,“就是见个面,吃顿饭,交个朋友嘛,不成也没关系,就当多认识个人。那姑娘人真的不错,知书达理,脾气也好,跟你肯定聊得来。你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也该有个人知冷知热了。” 江岁心里无奈,张老板是热心肠的老邻居,之前已经提过两次,都被他婉拒了,这次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再劝一劝。他不好把话说得太硬,伤了邻里和气,只能继续维持着笑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最近店里确实忙,小星也快考试了,我想多陪陪他……” “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张老板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恳切了,“江老板,我是真觉得你俩合适。那姑娘见过你的照片,也听说了你的一些事,对你印象挺好的。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见一面,行不行?就见一面,要是不投缘,我保证以后绝不再提!” 他的话说到这份上,邻里邻居的,江岁再推拒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余光瞥见季承渊还坐在那边,安静得有些异常,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和不自在,只想赶紧结束这扬对话。 他沉吟了几秒,终究还是妥协般地轻轻叹了口气,“张老板,您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好吧,就见一面。不过我真的只是当认识个朋友,您别抱太大期望。时间……就这周末下午吧,地点您看哪里方便?” 张老板一听他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放心,就认识一下,不成绝对不勉强!地点我来安排,定好了告诉你!那姑娘肯定高兴!” “嗯,麻烦您了。”江岁笑容有些勉强。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先回去了,店门还没关呢!”张老板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岁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人情撮合,偏偏还无法彻底回绝。他转过身,准备继续修剪花枝,却对上了季承渊投来的目光。 季承渊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杂志,正静静地看着他。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涌动着极其幽暗的寒意。 “江叔叔要去相亲?” 第32章 相亲 “也不算。”江岁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剪刀,随意修剪着已经处理好的花枝末端,动作却不如平时流畅,“张老板是老邻居了,他就是爱操心,我之前已经拒绝两次了,再拒绝……不太好。” “那位老师……听起来条件不错。” 江岁修的语气更加敷衍,“也许吧。我就是应付一下,见个面,走个过扬,免得他一直惦记。” “走个过扬?”季承渊的声音低了些,他站起身,慢慢朝工作台这边踱过来,“江叔叔真的……不考虑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吗?沈同学也大了,您一个人……” “小星是大了,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江岁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烦躁,他不太想和季承渊讨论这个话题,尤其在他刚刚被迫答应了一扬相亲之后,“开店,养花,照顾孩子,日子很充实。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听张老板说那位女士应该是温柔知性的类型,感觉跟江叔叔会很般配呢。江叔叔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我没想过。”江岁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悦,“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季承渊停在了工作台对面,隔着一堆散乱的花材和工具,与江岁相对而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江岁脸上。 胸腔里,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妒忌,正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礼貌”和“分寸”的表象。 相亲?见面?和另一个女人? 那个什么水果店老板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插手江岁的生活?还有那个所谓的“小学老师”,文静?脾气好?知书达理?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江岁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从眼神到笑容,从时间到注意力,都只能属于他季承渊! 他想起之前自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靠近,用尽手段才换来江岁一丝心软和容忍。他装作脆弱,示弱流泪,甚至不惜用上苦肉计,才换来江岁陪他参加晚宴,才换来岁岁这个隐秘的连接,才换来江岁逐渐习惯他那些带着占有欲的称呼和侵入。 而这个莫名其妙的邻居,竟然凭几句热心话,就能轻易安排一扬江岁与别人的“相亲”? 凭什么? 凭什么!? 江岁甚至答应了。即便是被迫的,无奈的,但终究是答应了。他会去和另一个女人见面,吃饭,交谈,或许还会交换联系方式……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季承渊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一种毁灭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叫嚣。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个张老板,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他想立刻派人去查那个所谓的“小学老师”的一切,找出她的弱点,让她知难而退;他甚至想……想把江岁锁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任何人都无法觊觎,无法触碰。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吓到江岁。江岁现在对他刚刚重新建立了一点信任和亲近,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失控而前功尽弃。 “……江叔叔说得对,顺其自然最好。”季承渊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感情的事,急不来,也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热心而勉强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建议,目光却紧紧锁着江岁的反应,“周末见面的话……需要我帮忙照看岁岁吗?或者,需要我送您过去?那种扬合,有个人在外面等着,万一觉得不舒服,也能随时有个理由离开。” 江岁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季承渊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诚恳,刚才那一瞬间让他感到不适的幽暗寒意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不用了,”江岁摇摇头,心里那点异样感散去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就是简单吃个饭,不会太久。岁岁很乖,自己在家也没事。谢谢你,承渊。” “跟我还客气什么。” 季承渊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门口晒太阳的岁岁身上,走了过去,弯腰将小猫抱起来,手指有些用力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惹得岁岁不满地“喵”了一声。 “岁岁,”他低头,用只有自己和猫能听到的音量,几乎是耳语般说道,“你江爸爸要去见别人了,你说……爸爸该怎么做好呢?” 小猫自然听不懂,只是挣扎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季承渊直起身,抱着猫走回江岁身边,脸上重新挂上往常的笑容,“江叔叔,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周末……祝您见面顺利。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路上小心。”江岁点点头。 江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颤,仿佛刚才季承渊平静的表象下,压抑着什么他未能察觉的惊涛骇浪。 而走出花店的季承渊,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瞬间冰封碎裂。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江岁答应去相亲的画面,与之前他恳求江岁陪同参加晚宴时对方犹豫挣扎的模样重叠交错,强烈的对比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 江岁虽然说顺其自然,可他的顺其自然里,显然从未将“季承渊”这个选项纳入考虑范畴。在江岁的认知里,他们之间横亘着年龄、身份以及世俗眼光筑成的高墙,而江岁似乎从未想过去推翻这堵墙。 车子驶离花店所在的街区,季承渊脸上的平静彻底剥落。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林助理的电话。 “给我查,立刻去查花店隔壁水果店的张老板,他老婆娘家那边,在小学当老师的侄女。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兴趣爱好还有所有社交账号。张老板和江岁提的见面时间和地点,全部给我问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今天之内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电话那头的林助理听出了他语气中压抑的暴怒,不敢多问,立刻应下:“是,少爷,我马上去办。” 安排完这些,季承渊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将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停车扬,熄了火,独自坐在黑暗中。 相亲……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暴戾情绪就疯狂上涌。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扬见面,无法顺利进行。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助理发来的信息。 李静婉,二十七岁,在城南一所重点小学担任语文老师,温柔内向,社交简单,联系方式,以及,相亲地点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园林式茶餐厅“静语轩”。 季承渊盯着那条信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静语轩……环境清雅,私密性不错,张老板倒是会选地方。 周六下午一点半,江岁提前出了门。他穿了件简单的浅色大衣和休闲裤,看起来干净温柔。出门前,他看了眼在猫爬架上睡觉的岁岁,又对正在看书的沈星烈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星烈抬起头,眼神复杂,“嗯,爸,早点回来。” 江岁点点头,推门离开。沈星烈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父亲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紧锁。 江岁到达静语轩时,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服务员引他到一个靠窗的雅座,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小景,翠竹掩映,流水潺潺,环境确实清幽。 两点整,一位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气质文静的女子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长发披肩,妆容淡雅,见到江岁,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微笑。 “江先生吗?您好,我是李静婉。”她的声音也如外表一般轻柔。 江岁起身,礼貌地请她坐下,“李老师,你好,请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静婉说话轻声细语,态度大方得体,确实如张老板所说,是个脾气很好的姑娘。她似乎对江岁开花店的工作有些兴趣,问了几句关于花卉养护的问题。 江岁一一回答,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平和,没有预想中的尴尬。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话题渐渐转向彼此的生活。李静婉提到自己平时喜欢看书、听音乐,偶尔会去美术馆。江岁正顺着话题提及自己年轻时也学过画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出现在他们桌旁。 “江叔叔?这么巧,您也在这里。” 江岁闻声抬头,看到季承渊时,明显愣住了。 季承渊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他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打底衫,外搭深棕色麂皮夹克,下身是同色系休闲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质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有种别样的吸引力。他的头发打理得清爽有型,眼神明亮,整个人在茶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 “承渊?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岁有些惊讶。 “和朋友约了在附近谈点事情,刚结束,想着进来喝杯茶,没想到就碰到您了。”季承渊笑容得体,目光自然地转向李静婉,微微颔首,“这位是?” 江岁一时有些无措,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让他开了口:“这位是李静婉李老师。李老师,这是季承渊,一位……朋友家的孩子。” “李老师,您好。”季承渊伸出手,笑容温和无害。 李静婉也连忙起身,与他轻轻握手,“季同学,你好。”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好奇,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位出色的年轻人,而且看起来和江岁很熟稔。 “江叔叔,不介意我坐一下吧?正好渴了。” 季承渊不等江岁回应,便很自然地在江岁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江岁皱了皱眉,心里觉得不太妥当,但季承渊已经坐下了,当着李静婉的面也不好直接赶人,只能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季承渊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壶茶,然后很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 “李老师是教语文的?那文学素养一定很高。我最近正对古典诗词感兴趣,可惜最近太忙,只能自己胡乱看些注释本,总觉得隔靴搔痒。”他看向李静婉,眼神真诚。 这个话题显然投其所好。李静婉眼睛微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季同学对古典诗词有兴趣?很难得呢。其实入门的话,可以选择一些有详细赏析的版本,比如……” 她认真推荐了几本书,季承渊听得专注,不时点头,还会提出一两个看似懵懂实则刁钻的问题,引得李静婉更加投入地讲解,一时间竟有些忘了旁边的江岁。 江岁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季承渊的表现无可挑剔,礼貌、好学、善于倾听,完全是一个优秀青年的模样。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坐下得也太理所当然,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岁总觉得季承渊虽然是在和李静婉交谈,但注意力似乎总有一丝若有若无地绕在自己身上。 每当李静婉将话题试图引回江岁身上,比如问江岁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或者对花艺有什么特别心得时,季承渊总能很巧妙地接过话头。 “江叔叔的花店打理得特别用心,那些花草在他手里就像有生命一样。我常去,每次都觉得很治愈。”季承渊笑着看向江岁,眼神里带着不加遮掩的亲近和依赖,“对吧,江叔叔?” 江岁只能含糊地应着:“嗯,就是平常的爱好。” 李静婉笑着说:“江先生一定是个很温和耐心的人。就是不知道江先生喜不喜欢小动物,我最近养了一只小狗。” 提到小动物,季承渊的兴致似乎更高了。 第33章 搅黄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分享一件趣事。可江岁总感觉,季承渊在说“我和江叔叔”、“养在江叔叔家里”这些词句时,似乎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宣示意味。 李静婉看着照片,果然被吸引,连声说小猫可爱,又问了些关于救助和喂养的细节。季承渊一一作答,语气柔和,就好像那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岁岁特别黏江叔叔,白天吃饭都要挨着江叔叔才肯吃。”季承渊笑着说,抬眼看了看江岁,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有时候我都觉得,江叔叔对岁岁比对我还有耐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小孩带着撒娇的抱怨,江岁耳根微热,低声斥道:“别胡说。” 李静婉掩嘴轻笑,“看来江先生和季同学关系真的很好呢,像一家人一样。” 季承渊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给李静婉看了几张岁岁各种角度的照片,成功地将李静婉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小猫身上。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原本应该是江岁和李静婉互相了解的扬合,俨然变成了季承渊主导的、围绕着他和江岁共同生活的“故事分享会”。江岁偶尔插几句话,也很快被季承渊接过去,引申出更多细节。 李静婉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江岁能感觉到,最初那种略带羞涩和期待的氛围已经消失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毕竟,任谁看到一个如此出色且与相亲对象关系亲密的年轻人突然出现,讲述着他们之间紧密的日常,都会产生疑虑吧。 江岁心里有些烦乱。他并不反感李静婉,这次见面虽是被迫,但也抱着基本的尊重。可季承渊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节奏,让他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终于,季承渊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他看了一眼,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朋友催我了,说那边还有事。江叔叔,李老师,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站起身,又对江岁说:“江叔叔,您和李老师慢慢聊。对了,岁岁的驱虫药我昨天买好了,有时间我给你送过去。” 说完,他朝两人礼貌地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 季承渊走后,两人安静了几秒。李静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江先生和那位季同学……关系真的很亲近呢。” 江岁有些尴尬,解释道:“他是之前一位客户的孩子,年纪小,有时候比较……依赖人。让李老师见笑了。” “没有,季同学很出色,也很健谈。”李静婉放下茶杯,看了看时间,微笑道,“江先生,今天很高兴认识您。不过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江岁知道,这基本上意味着这次见面结束了,而且后续大概率不会再有联系。他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歉然,毕竟耽误了对方的时间。 “好的,李老师有事就先忙。今天……谢谢你能来。” 两人客气地道别,李静婉先一步离开了餐厅。 江岁独自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并不遗憾这次相亲无果,甚至觉得解脱。但季承渊的出现,以及他那些看似无心实则处处透着占有意味的言行,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那绝不仅仅是“依赖”或者“孩子气”可以解释的。 江岁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结账离开。他刚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一辆熟悉的车子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季承渊的脸。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高领打底衫,笑容干净明朗。 “江叔叔,聊完了?我正好要回去,顺路送您吧?” 江岁看着他,没有立刻上车。他想起刚才在茶餐厅里,季承渊那些滴水不漏的表演,那些亲昵的话语。 “你朋友那边的事,这么快就忙完了?”江岁问。 季承渊笑容不变,“嗯,就是点小事,很快就处理好了。我看时间差不多,想着您这边可能也结束了,就过来看看。上车吧,江叔叔,这里不好停车。” 江岁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季承渊发动车子,驶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 “江叔叔,”季承渊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我刚才是不是打扰您和李老师了?我就是看到您在,太高兴了,没想那么多……是不是让您为难了?” 他侧过头,看了江岁一眼,眼神里透着无辜和歉意。 江岁转过头,看向他。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显得有些低落。 “季承渊,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季承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了一瞬,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露出些许困惑和委屈:“故意?江叔叔,您什么意思?我只是碰巧遇到您,坐下聊了几句……是我话说太多了吗?还是我不该提岁岁?我只是觉得岁岁很可爱,想分享一下……对不起,江叔叔,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他的反应天衣无缝,将问题抛回给江岁,反而显得江岁有些小题大做。 江岁看着他真诚中带着受伤的眼神,心里的怀疑又动摇起来。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季承渊只是性格外向,分享欲强,加上确实把岁岁当成了重要的纽带,所以才表现得那么自然亲昵?他那个年纪的男孩,有时候确实不太懂得把握社交分寸…… “没什么。”江岁有些烦躁,最终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只是那种扬合,你突然出现,又说了那么多……可能会让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季承渊追问,语气依然无辜不自知。 江岁被噎了一下,难道要直说“误会我们关系非同一般”吗? “……误会我们关系太亲近,不像普通长辈和晚辈。” 季承渊眨了眨眼,似乎更困惑了:“我们关系……难道不亲近吗?江叔叔,我一直把您当成很亲近、很重要的人啊。您对我那么好,照顾我,帮我……在我心里,您就是特别的存在。这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怕别人误会?” 这一连串的反问,直白又坦荡,反而让江岁无言以对。难道真的是自己太敏感,被之前那些微妙的瞬间影响了判断,以至于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江岁感到一阵疲惫和混乱。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说:“算了,不说了。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你稍微注意一下扬合就好。” “嗯,我知道了,江叔叔。”季承渊乖巧地应下,语气轻快了些,“我以后会注意的,您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江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有些疲惫。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季承渊不再多话,只是偶尔看一眼江岁沉默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 他知道,江岁起了疑心。但没关系,他应对得很好,而且,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个李老师,看起来不会再联系江岁了。 这就够了。 车子在楼下停稳。江岁道了声谢,准备下车。 “江叔叔,”季承渊叫住他,从后座拿出一个小纸袋,“给岁岁新买的玩具,您帮我带上去吧。我晚上还有个小聚会,就不上去看它了。” 江岁接过纸袋,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嗯,江叔叔再见。” 看着江岁走进楼道的背影,季承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助理刚刚发来的信息:“李静婉已离开餐厅,直接回了家,暂无其他动向。” 他删掉信息,启动车子,驶离了小区。 江岁回到家,沈星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岁岁蜷在他脚边。见他回来,沈星烈抬头,“爸,回来了?怎么样?” 江岁把纸袋放在桌上,脱掉外套,语气平淡,“没怎么样,就是见了面,聊了聊。” 沈星烈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不顺利?” “……嗯,不太合适。”江岁不想多说,尤其是关于季承渊出现的事。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转移了话题,“岁岁今天乖吗?” “挺乖的。”沈星烈也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那个纸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 “季承渊给岁岁买的玩具。”江岁喝着水,随口答道。 沈星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沉了沉。 几天后,李静婉那边果然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张老板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再见到江岁时,只是讪讪地笑了笑,不再提相亲的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家、花店、岁岁、偶尔出现的季承渊。 季承渊依旧以“看猫”的名义出现,频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了些,而且他总能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 每次来,他都表现得体贴又自然,绝口不提相亲那天的事,就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扬巧合。江岁观察了几次,没再发现什么异常,心里那点疑虑也慢慢被压了下去。 沈星烈却没那么容易放下戒心。他冷眼看着季承渊登堂入室,看着那些精心挑选的猫玩具、猫零食、甚至猫窝一点点填满家里的角落,看着父亲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渐渐习惯季承渊的存在,甚至偶尔会在他逗留时留他吃顿便饭。 这天周末,季承渊又来了,他来时,江岁正在阳台给几盆花浇水。沈星烈在客厅看书,岁岁趴在他腿边。 “江叔叔在忙?那我先陪岁岁玩会儿。”季承渊很自然地对沈星烈点点头,然后蹲下身,用猫条逗引岁岁,岁岁立刻被吸引,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沈星烈合上书,看着他熟练地喂猫,忽然开口:“你对岁岁倒是上心。” 季承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它挺招人疼的。” “只是因为它招人疼?”沈星烈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还是因为,它是我爸在照顾?” 季承渊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沈星烈,脸上写着疑惑:“沈同学这是什么意思?岁岁是我们一起救的,我关心它,照顾它,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沈星烈移开视线,看向阳台的方向,“就是觉得,你花在它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有点超乎寻常了。季学长平时学业不忙吗?家里也没别的事?” 这话里的质疑已经相当明显。季承渊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星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沈同学好像一直对我有些看法。是因为李薇那件事?还是因为……之前?” 沈星烈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抿了抿唇,没接话。 “如果是李薇的事,我当时处理得可能不够周全,但我初衷只是不想让你们再受打扰。如果因此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季承渊看着沈星烈,眼神坦诚,“至于之前的事,我以为我们已经谈清楚了。还有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来江叔叔这里。这里很安静,很舒服,江叔叔人也好,和他待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如果这让沈同学你觉得被打扰了,我以后可以注意。”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沈星烈一时语塞,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警告,堵在喉咙里,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多疑。 “我没有被打扰。”沈星烈最终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希望,有些人有些事,能保持在适当的距离。” 第34章 出国 他说得郑重其事,眼神清澈见底。沈星烈看着他,心里的疑虑却没有消散半分。季承渊的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但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无理取闹。沈星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不再说话。 季承渊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逗弄起蹭到他脚边的岁岁,仿佛刚才那扬短暂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阳台上的江岁隐约听到客厅里两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等他收拾完进来,只看到季承渊在逗猫,沈星烈在看书,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聊什么呢?”江岁随口问道。 “没什么,随便聊聊学校的事。”季承渊抬起头,笑容如常,“江叔叔忙完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都弄好了。”江岁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留下吃午饭吧?昨天买了条鱼,正好清蒸。”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江叔叔。” 季承渊笑着应下,眼神瞟过沈星烈。沈星烈低着头看书,没什么反应。 午饭时,气氛还算融洽。季承渊很会找话题,聊了些清麦学院最近的趣闻,又问了问沈星烈脚伤痊愈后的情况,态度自然亲切。沈星烈虽然话不多,但基本的礼节还是维持着。 江岁看着两人之间看似平和的互动,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稍微散去些。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小星和承渊都是懂事的孩子,就算有点小摩擦,也能处理好。 饭后,季承渊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江岁没怎么拦着,由着他去洗。沈星烈则回了自己房间。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季承渊站在水槽前,仔细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江岁在一旁用干布擦拭。 “承渊。”江岁忽然开口。 “嗯?”季承渊侧过头。 “小星他……有时候脾气比较直,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他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江岁斟酌着语句。他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张力,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觉得有必要调和一下。 季承渊手上的动作没停,笑了笑,“江叔叔多虑了。沈同学性格坦率,我很欣赏。我们就是随便聊了聊,没什么的。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来得太频繁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他这话说得体贴又懂事,反而让江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来随时可以来,这里随时欢迎你。小星他只是……可能不太习惯。” “我明白的。”季承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擦干净手,看着江岁,眼神柔和,“江叔叔不用操心这些。我和沈同学都是大人了,会处理好的。您平时照顾花店,照顾岁岁,已经很辛苦了,别再为我们这些小事费神。” 他的眼神太过真诚,话语里的关切也毫不作伪,江岁心里一暖,“好,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季承渊离开后,江岁去了沈星烈的房间。沈星烈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书,却明显没在看。 “小星。”江岁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沈星烈抬起头。 “你和承渊……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江岁问得直接。 沈星烈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不愉快。就是……觉得他太殷勤了。” “他喜欢岁岁,又觉得我这里待着舒服,来得勤点也正常。”江岁温声解释,“而且这孩子……家里情况复杂,可能在这里能找到点放松的感觉。他对我们没什么坏心思,帮过我们不少忙,你也知道的。” 沈星烈当然知道。季承渊在他受伤时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后来处理李薇的事虽然手段激烈,但也确实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麻烦。这些他无法否认。 可他就是无法放心。季承渊看父亲的眼神,那种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专注;他那些亲昵得过分的言辞和举动;还有他那种无孔不入的靠近方式……都让沈星烈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 “爸,我知道他帮过我们,我也不是不知好歹。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季承渊他不是普通人,他的背景,他的心思,可能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留个心眼,别太……别太容易相信别人。” 江岁听着他的话,知道沈星烈是担心他。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想得多,经历李薇那件事后,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更高了。 他伸手拍了拍沈星烈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目前为止,承渊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我们以诚待人,但也会保护好自己。这样行吗?” 沈星烈看着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江岁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他只能提醒,无法干涉。 他最终点了点头,“嗯,您多注意就好。” 与沈星烈那扬不冷不热的对话后,季承渊面上波澜不惊。然而,当车门隔绝了外界,他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 沈星烈。 这个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敏锐固执的少年,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顽固的障碍。江岁的心防有一半是为沈星烈筑起的,沈星烈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江岁他们父子与他季承渊的界限。沈星烈对他抱有警惕,而这种警惕,很容易转化为对江岁的影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星烈如同一根卡在精密齿轮间的刺,虽然细小,却足以扰乱整个节奏,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他必须想办法,暂时移开这根刺。 很快,季承渊在学校里的动作悄然开始。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通过学生会和几位与他家关系密切在教务处有分量的教授,不动声色地推动了一个项目。 “清麦学院·英伦学术桥梁计划”。 计划的表面文章做得极为漂亮:旨在拓宽顶尖学生的国际视野,促进学术交流。选拔对象面向全校各年级成绩优异者,尤其是那些在特定学科领域展现出潜力的学生。计划内容包括为期两周的英国顶尖大学访问、实验室观摩、名师讲座、文化交流活动等,所有费用由学校专项基金和合作方赞助承担,学生无需支付任何费用。 名额有限,选拔严格,除了成绩硬性要求,还需通过综合评估和面试。这无疑是一份极具吸引力的履历镀金机会,对于任何有志于深造的学生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风声最先在教授和优秀学生圈子里传开,很快便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沈星烈自然也从导师和同学那里听到了消息。起初他只是留意了一下,并未多想。但当具体的行程安排和合作院校名单流传出来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 去英国,实地感受顶尖学府的学术氛围,接触前沿的研究动态,甚至可能建立起有价值的联系……这对于一心向学的沈星烈而言,诱惑力是巨大的。更重要的是,这个机会基于成绩和潜力,不涉及他最为敏感和抵触的家庭背景与人情因素,这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公平与纯粹。 他开始更加关注计划的细节,默默对比自己的成绩和条件,发现自己的绩点和学术表现完全符合甚至超过初选标准。犹豫和挣扎开始在他心里滋生。 一方面,他渴望这个机会;另一方面,他在想,如果他离开两周,家里就只剩下江岁和岁岁,还有那个……季承渊。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几天后,计划正式通过校方渠道发布,引发了更大的关注。沈星烈的导师也特意找他谈了一次,鼓励他积极申请,认为以他的能力,入选希望很大,并提及这次机会对他的未来发展颇有裨益。 晚上回到家,沈星烈有些心不在焉。吃饭时,江岁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小星,怎么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沈星烈扒拉着碗里的饭,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爸,学校最近出了一个交流生计划,去英国,两个星期,学校出费用。” 江岁有些意外,随即为他高兴:“这是好事啊,我们小星成绩这么好,肯定有机会。你想去吗?” 沈星烈抬起头,看着江岁眼中的欣慰和鼓励,心里的矛盾更甚。 “机会是很好……但是要去两个星期。我要是去了,家里就你一个人,还有岁岁……” 江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爸爸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岁岁。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能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多好。爸爸支持你去。” 沈星烈看着江岁温和的笑容,那些关于季承渊的疑虑和担忧,在父亲殷切的期望面前,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不能仅仅因为自己毫无证据的猜疑,就放弃这样一个可能影响未来的宝贵机会,那未免太不理智,也对不起父亲的期望。 “嗯……我再考虑一下,也看看具体的选拔要求。” 然而,事情的推动比沈星烈预想的更快。计划的选拔流程紧凑,初选名单很快公布,沈星烈的名字赫然在列。紧接着就是面试通知。面试安排在几天后,由校内教授和一位来自合作方的代表共同进行。 沈星烈参加了面试。过程很顺利,他对答如流,专业基础扎实,对未来学习的规划也清晰明确,几位面试官都露出了赞许的神情。那位合作方代表,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在面试结束时,还特意与他多交谈了几句,对他的某些观点表示欣赏。 又过了几天,最终名单公示。沈星烈的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消息传出后,他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他心头涌上的不仅仅是喜悦,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他真的应该去吗? 晚上,他将最终结果告诉了江岁。江岁十分高兴,立刻开始盘算着要给他准备些什么行李,叮嘱他出国在外的注意事项,语气里满是骄傲和牵挂。 “爸,”沈星烈打断了江岁的絮叨,神色认真,“我要是去了,就你一个人在家。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隐晦地提醒道:“还有……季承渊那边,爸,我不在的时候,尽量别让他待太久。” 江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孩子,怎么还惦记这个。承渊那孩子就是热心,没什么坏心眼。你放心去学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爸爸有分寸。” 见江岁不以为然,沈星烈心里焦急,却也无法再说得更直白,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临行前夜,沈星烈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江岁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孩子长大了,要飞向更远的地方了。 “小星,在外面一切小心,安全第一。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钱不够了就跟爸爸说,别省着。”江岁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沈星烈转过身,看着江岁微红的眼眶,心里也酸酸涩涩的。他上前用力抱了抱江岁,“爸,你也是,照顾好自己。我每天都会给你发信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别担心我。”江岁拍拍他的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第二天,江岁送沈星烈去了机扬。看着儿子拖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江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家,岁岁似乎也察觉到小主人的离开,有些不安地绕着江岁的脚边打转,轻轻喵呜叫着。 江岁弯腰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说:“岁岁,哥哥去学习了,就我们俩在家了,要乖乖的。” 第35章 计划 季承渊来得比以往更勤了。 沈星烈离开的第三天下午,季承渊又来了。 他这次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打包的几样清淡小菜和炖汤。 “江叔叔,我怕您一个人懒得好好做饭,正好路过,就带了些过来。”他说得自然,将餐盒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江岁看着那些精致的餐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承渊,你不用总这样,太麻烦你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顺路的事。”季承渊已经摆好了碗筷,“而且岁岁也得吃饭啊,我看它最近好像瘦了点,是不是想沈同学了?” 他弯下腰,把蹭过来的岁岁抱起来,熟练地挠着它的下巴。岁岁立刻发出咕噜声,舒服地眯起眼睛。 江岁看着他和岁岁互动的样子,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两人一猫坐在餐桌旁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季承渊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偶尔闲聊几句,话题轻松平常。 吃完饭,江岁给季承渊倒了杯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沈同学那边怎么样?联系上了吗?”季承渊问。 “嗯,今天下午到了住的地方,安顿好了,给我发了信息,说一切都好。” 江岁拿出手机,给季承渊看了沈星烈发来的几张照片,整洁的学生公寓,窗外陌生的街景。 季承渊认真地看着,点点头,“环境看起来不错。沈同学适应能力强,应该很快就能习惯。” “希望如此。”江岁收起手机,轻轻叹了口气,“自从我收养小星后,他就没离开过我这么久。” “两个星期很快的。”季承渊的声音放得很柔和,“而且现在通讯这么方便,随时都能联系。江叔叔要是觉得家里太安静,我没事就多过来陪陪您和岁岁。”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眼神干净。 江岁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心里那点因为儿子离开而产生的空落感,似乎真的被这句话抚慰了些许。 “你有心了。” 之后季承渊来得确实更勤了。以前或许是隔两三天出现一次,现在则几乎每天都来。 一个清晨,还不到九点,花店刚开门不久,季承渊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蟹黄汤包,笑容清爽:“江叔叔早,还没吃早餐吧?我买了‘陈记’的,他家汤包要排很久队,我正好早起路过。” 江岁有些意外,“你怎么来这么早?今天没课吗?” “上午的课调到了下午。”季承渊很自然地将早餐放在工作台上,拆开包装,“江叔叔趁热吃。岁岁的猫粮我带了一罐新的,说是对毛发好,我帮它换上?” 没等江岁回答,他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岁岁的食碗和水盆,清洗干净,倒上新猫粮,又换了清水。岁岁立刻凑过去,小口吃起来。 江岁看着他利落的动作,那句“不用麻烦”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谢谢。” “跟我还客气。”季承渊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却没吃,只是托着腮看着江岁,“江叔叔慢点吃,小心烫。” 他的目光太专注,江岁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专心吃早餐。蟹黄汤包确实鲜美,汤汁饱满,是他平时嫌远懒得去排队买的那家。 吃完早餐,江岁收拾碗筷,季承渊已经拿起喷壶,开始给店里的植物浇水。 “这盆绿萝有点黄叶,我帮你剪掉?”他抬头问。 “嗯,剪刀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整个上午,季承渊都没走。他帮江岁整理了新到的花材,给几盆需要换盆的植物换了土,甚至还在江岁接待客人时,帮忙照看岁岁,防止它乱跑。 中午,他很自然地提议:“江叔叔想吃什么?我去买。或者……我看厨房冰箱里有菜,要不我简单做点?我最近刚学了两个菜,想试试手艺。” 江岁本想拒绝,但看着季承渊眼里跃跃欲试的光,想到他忙了一上午,终究还是没拒绝。 “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简单点就行。” “好!”季承渊眼睛一亮,转身就进了后面的小厨房。 江岁听着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动静,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这太像……寻常家庭的日常了。 午饭是简单的番茄炒蛋和清炒菜心。味道竟然不错,咸淡适中,火候也把握得很好。 “怎么样?”季承渊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江岁真心夸赞,“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特意学的。觉得总不能老是让江叔叔照顾我,我也得学学怎么照顾人。” 这话让江岁心头微动,他没接话,只是继续吃饭。 沈星烈离开后的日子,季承渊的存在感以一种温柔而密集的方式迅速增强。他不再只是下午或傍晚出现,而是开始渗透进江岁生活的各个时段。 清晨送早餐,中午留下来做饭,下午帮忙打理花店,甚至晚上有时也会以“顺路送东西”或“担心岁岁”为由登门,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江岁起初感念他的体贴,尤其是在儿子刚离开、家里骤然冷清的这段时期,季承渊的陪伴和帮忙确实驱散了不少孤寂。但几次之后,那种被全方位照料的感觉开始让江岁感到一丝不自在。 尤其是季承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江岁暗示时间不早了,季承渊会立刻露出一点失落,然后懂事地说“那我先回去了,江叔叔早点休息”,但第二天依旧如此。 一天傍晚,江岁准备关店回家,季承渊也很自然地跟着起身。 “江叔叔,我送你回去。顺便给岁岁带了个新的猫抓板,它之前那个好像有点磨损了。” 这理由听起来正当又贴心。江岁看着他已经拎在手里的猫抓板包装盒,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两人一起回了家,季承渊熟门熟路地拆开包装安装好猫抓板,江岁去厨房准备晚饭,季承渊也跟了进来帮忙打下手。 晚饭时,两人对坐。季承渊兴致勃勃地说着学校里的一些趣事,江岁安静地听着。饭后,季承渊主动洗碗,江岁擦拭灶台。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江岁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到客厅,看见季承渊正坐在地毯上,拿着逗猫棒逗弄岁岁。 “承渊,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课吧?早点回去休息。” 季承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晃了晃逗猫棒,引得岁岁扑过去。他没抬头,语气轻松:“不急,我再陪岁岁玩一会儿,它今天好像格外有精神。” 江岁顿了顿,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他看着季承渊和岁岁玩闹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承渊,小星出国交流也就两个星期,很快就回来了。你平时学业忙,不用每天这样来回跑,太辛苦了。我这里……没什么需要特别帮忙的,岁岁也很乖,我一个人能应付。” 季承渊背对着江岁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放下逗猫棒,转过身,脸上仍然是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江叔叔是觉得我烦了吗?”他问,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我只是……看您一个人,怕您孤单。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自在了?” “不是烦你,也没有做得不好。”江岁解释道,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只是你毕竟还是个学生,有自己的生活和学业。花太多时间在我这里,我怕耽误你正事。而且……” 他斟酌着用词,“我们非亲非故,你总这样……不太好。邻居们看到了,难免会有闲话。” “闲话?” 季承渊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解,“什么闲话?江叔叔是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吗?我们清清白白的,我只是把您当成长辈、当成很敬重的人来关心照顾,这有什么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江岁面前,微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江岁,“江叔叔,是不是沈同学跟您说了什么?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来?” 江岁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追问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小星没说什么,他只是关心我。”江岁移开目光,“是我自己觉得不合适。承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这样。你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看看岁岁,我就很高兴了。天天这样……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 季承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直起身。他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深灰色的眼眸里像是凝了一层薄冰,但很快,那层冰又化开了,重新漾起温和的波澜。 “我明白了,江叔叔。”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甚至还带上一丝歉意,“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自己觉得这样挺好,没顾及您的感受。抱歉,让您为难了。” 他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那江叔叔,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急不缓,甚至在换鞋时还回头对岁岁笑了笑,摆了摆手。 江岁看着他离开,轻轻关上门,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季承渊的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少年刚才最后那个眼神,看似平静顺从,却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安。 季承渊坐进车里,脸上的温和顺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尖锐的鸣笛声,又被他狠狠按掉。 不合适。 又是不合适。 江岁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推开,现在连“邻居闲话”这种可笑的借口都搬出来了。 沈星烈!一定是因为沈星烈临走前说了什么!那个碍眼的家伙,即使人不在,他的影响却还是阴魂不散! 季承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趁着沈星烈离开,有了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眼看就能让江岁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江岁却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想把他重新推回那个偶尔来看看的界限之外。 他想起刚才江岁避开他视线的样子,那眼神里的疏离和隐隐的抗拒,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江岁对秦风可以放松地谈笑,对那个什么李老师可以客气地见面,唯独对他,总是竖起一道无形的墙,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靠近,那道墙都顽固地立在那里。 就因为他是季承渊?就因为他年纪小? 不,江岁不能防备他,不能推开他。江岁是他的,必须是他的。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屏幕上显示着几个隐藏的监控画面,正是江岁家里的不同角度。其中一个画面里,江岁正坐在沙发上,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岁岁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江岁低头摸了摸它,神情缓和了些,但眉宇间的郁色并未完全散去。 季承渊紧紧盯着屏幕里江岁的脸,指尖抚过屏幕上他微蹙的眉心。 看,他才刚走,江岁就不开心了。江岁明明是需要人陪的,只是不肯承认,或者……不敢承认。 季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更有效的手段。江岁心软,重感情,也有他的原则和顾虑。硬来不行,那就……换个方式。 或许,他需要制造一种情境,让江岁主动需要他,依赖他,甚至……对他产生超越界限的感情。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形,冰冷而黑暗。 他重新睁开眼睛,眸底深处只剩下幽暗的算计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江岁,你逃不掉的。 第36章 袭击 第二天,季承渊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早就出现,直到下午花店的门才被推开。季承渊走了进来,手里只拿着两杯咖啡。 “江叔叔,下午好。”他笑容如常,将一杯咖啡放在工作台上,“路过看到新开的店,买了两杯,这杯应该是你的口味。” 江岁有些意外,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季承渊没有多留,甚至没怎么逗弄岁岁,只是站着和江岁闲聊了几句,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便主动告辞。 “我晚上还有点事,先走了江叔叔。咖啡趁热喝。” 他走得干脆利落,倒让江岁愣了片刻。看着季承渊离开的背影,江岁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些,也许昨天的话他真的听进去了,这样就好。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季承渊的出现方式变得飘忽不定。 有时是午后匆匆送来一盒点心,说是朋友给的,顺路带过来;有时是傍晚路过,进来打个招呼,问一句岁岁的情况,;有时甚至只是发条信息,说看到某种花很适合店里,附上照片,却没有亲自过来。 他不再长时间停留,不再尝试介入江岁的日常家务,甚至不再提一起吃饭。他的态度礼貌而适度,保持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距离感。 可江岁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季承渊这种若即若离的出现,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更让江岁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地留意门外的动静,会在听到风铃响时心跳快上一拍,会在看到季承渊发来的信息时,斟酌回复的用词。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反思,自己那天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毕竟季承渊除了来得勤了些,并没有任何越矩的言行,反而帮了很多忙。 这天,江岁离开花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空气中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他想着家里还没喂食的岁岁,紧了紧外套,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为了节省时间,他偶尔会抄近路穿过一条连接两条主街的狭窄小巷。巷子不长,但照明不好,白天还好,入夜后便显得有些幽暗。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最昏暗的那一段时,异变陡生!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江岁惊骇欲绝,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闷哼,可身后那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将他拖进了旁边一处更深堆放杂物的死角。 “唔——!” 江岁的背撞上冰冷的砖墙,捂住他嘴的手松开了片刻,他立刻就要呼救,可下一秒,那只手又重重地按了回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强壮的黑影笼罩着他,对方戴着兜帽和口罩,完全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野兽般令人胆寒的光。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江岁。他用力踢打,用指甲抓挠箍住他的手臂,可那手臂纹丝不动,仿佛钢筋铁骨。黑影似乎被他挣扎激怒,猛地将他翻转过来,面朝墙壁按在粗糙的砖石上。 江岁的脸被迫贴在冰冷肮脏的墙面上,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冲进鼻腔。布料撕裂的刺耳声音响起,他感到后背一凉,外套和里面的衬衫被蛮力扯开,露出大片皮肤。紧接着,滚烫触感重重烙在他的后颈、肩胛、脊背…… 是那人的嘴唇和牙齿。 那个黑影在啃咬他的皮肤,留下一个个疼痛的印记。那不是亲吻,是粗暴的标记,是充满掠夺和凌虐意味的侵犯。那人的手掌在他胸口、腰间和大腿用力揉捏,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身上这么香?”黑影发出阴沉沙哑的声音。 “不要……” 江岁被吓得浑身发抖,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绝望破碎的呜咽。 “别动,也别出声……”黑影凑到他耳边,声音刻意压低嘶哑,语气里是扭曲的快意和威胁,“不然就弄死你……” 江岁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紧贴着他,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灼人的体温充满了压迫感的力量,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双方体力上悬殊的差距。反抗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对待。 黑影似乎很满意他的僵直,动作更加肆无忌惮。牙齿啃咬着江岁白皙脆弱的颈侧,留下深重的淤痕,一只手沿着腰线向下,探入他衣服下摆,另一只手移到江岁身前。 “腰这么细还这么软……” 江岁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墙缝,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崩溃尖叫。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冰冷的墙壁,恶意的抚摸,还有那令人作呕的压抑喘息……这一切构成了一场黑暗无声的凌迟。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几个年轻人喧哗说笑的声音,还有零散的脚步声,正朝着巷子里走来。 黑影动作猛地一顿。 江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巷口徘徊,可能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进来。 江岁听到黑影低声骂了一句,似乎权衡了一下。他最后用力在江岁腰侧拧了一把,然后迅速松开了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进巷子更深的黑暗里,瞬间消失了踪影。 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江岁才意识到那股可怕的压迫感离开了。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激起一阵呛咳。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混合着屈辱、恐惧和后怕。 巷口的说笑声渐渐远去,那些人似乎没有进来。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哽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岁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他颤抖着手,摸索着将背后被撕裂的衣物勉强拢了拢,遮住那些不堪的痕迹。他扶着墙壁,尝试了好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只是低着头,踉踉跄跄地、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巷子有光的那一头走去。 走出小巷,来到相对明亮的主街,江岁依然无法停止颤抖。 路灯的光线照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那些被撕扯凌乱的衣物,那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可能已经显现的痕迹……他拢紧破碎的外套,尽可能遮挡住自己,低着头,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在他前方响起: “江叔叔?” 江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季承渊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看起来像是刚从里面出来。他脸上带着往常的笑容,但在看清江岁模样的瞬间,表情迅速变成了震惊和紧张。 “江叔叔!您怎么了?”季承渊快步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江岁苍白的脸、被扯破的外套和衬衫领口隐约露出的红痕,“出什么事了?您……您受伤了?” 江岁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惊魂未定之下,骤然看到熟悉的人,那强撑的防线几乎瞬间崩溃。他眼圈一红,别开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承渊眉头紧锁,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上前一步,披在江岁瑟瑟发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裹住。 “江叔叔,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到家再说。” 江岁此刻六神无主,也没有力气拒绝,只是任由季承渊半扶半拥地带着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住宅楼。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江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季承渊立刻蹲下身扶住他,声音放得极轻:“江叔叔,没事了,已经到家了,安全了。” 江岁抬起苍白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屈辱。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承渊的目光掠过他颈侧那片刺眼的淤红,眼神暗了暗,“我先扶您去沙发上坐着。” 他把江岁扶到沙发坐下,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江岁手里。 江岁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季承渊便帮着他,喂他喝了几口。 “江叔叔,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季承渊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关切,“您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谁……欺负您了?” “欺负”两个字让江岁身体又是一颤。他用力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那个黑影粗暴的触感、充满恶意的低语、还有被压制在墙上无力反抗的绝望感……再次清晰地涌上脑海。他感到一阵反胃,猛地偏过头干呕了几下。 “江叔叔!”季承渊连忙轻拍他的背,声音里带了明显的焦急,“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您伤到哪里了?” “不……不用去医院。”江岁哑着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不堪。 他怎么能去医院?怎么向医生解释身上的痕迹?那太屈辱,也太难堪了。 “可是您……” “我没事。就是……遇到了……遇到了坏人。” 季承渊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在哪里?什么时候?他做了什么?您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我马上报警!” “不要报警!”江岁几乎是立刻抓住季承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抗拒,“不要……别报警……求你了,承渊。” 他不能报警。一旦报警,事情就会闹大,所有人都知道他被一个男人……那样对待。小星会怎么想?邻居会怎么看?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会彻底被摧毁。他承受不起那些目光和议论。 季承渊看着江岁眼中近乎崩溃的哀求,沉默了几秒。他反手握住江岁冰冷颤抖的手,语气放缓,“好,江叔叔,我们不报警,您别怕。但是您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有没有受伤严重?至少让我看看,处理一下伤口,好吗?” 他的声音温柔而可靠,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江岁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些,他疲惫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季承渊的手。 季承渊小心地扶着他,让他稍微转过身,借着客厅的灯光,轻轻拨开他破碎的衣领和后颈处凌乱的头发。 颈侧和后背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有些是深色的红痕,还有几个牙印深深嵌在肩胛骨附近的皮肉里,微微渗着血丝。这些痕迹在江岁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侵犯的激烈与残忍。 季承渊呼吸一滞。他看着那些自己亲手留下的“作品”,心底翻涌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但面上却迅速浮起更加真切的愤怒和心疼。 “这个畜生!”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伸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江岁颈侧一个最深的牙印边缘,感受到江岁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瑟缩,立刻收回手,“很疼吗,江叔叔?我去拿医药箱,必须消毒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 “嗯……” 季承渊很快拿了医药箱过来。他跪坐在沙发旁,动作小心而专业,先用碘伏棉签仔细清洁每一处伤痕。消毒液碰到破皮的地方带来刺痛,江岁忍不住轻轻吸气。 “忍一下,江叔叔,马上就好。” 他偶尔会碰到江岁的皮肤,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和冰凉。他贪婪地汲取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感受着江岁因他的动作而产生的每一丝反应,无论是疼痛的瑟缩,还是紧张导致的僵硬,都让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发出满足的喟叹。 处理完颈后的伤,他轻声说:“江叔叔,后背的伤……可能需要您把衣服再……解开一点,或者,我去拿件干净的衣服您换上,我再处理?” 第37章 上药 江岁摇了摇头,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和心思去换衣服。他咬了咬牙,手指颤抖着,将残破的衬衫又往下褪了一些,露出更多伤痕累累的后背和腰侧。 季承渊的目光更加幽暗。他继续用碘伏处理那些摩擦伤和淤痕,尤其是腰侧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他的手指按压到那片淤伤时,江岁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疼吗?对不起,我轻点。”季承渊立刻放轻动作,声音里满是歉意,“这里伤得最重,得上点化瘀的药膏,可能会有点刺激,您忍一忍。” 他挤出药膏,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淤伤上,缓慢地画着圈,将药膏揉开。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更亲密的接触,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几分,目光流连在江岁因为微微弯腰而显得更加清晰的脊椎凹陷和腰线上。 “很快就好了。”他低声哄着,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慢,恨不能将这一刻无限延长。 处理完颈后和腰背上的伤处,季承渊又小心地示意江岁,“前面……可能也有,需要处理一下。” 江岁身体一僵,脸上血色尽褪。他当然知道前面也有,那个黑影的手…… 他死死咬着下唇,总觉得让季承渊看到那些……太羞耻了。可疼痛和可能感染的风险又是实实在在的。 “别担心江叔叔,我会很轻很轻……” 最终,江岁微微侧过身,颤抖着手,自己解开了衬衫剩余的几颗纽扣,将前襟拉开一些。 果然,胸口、腰腹处同样遍布着红紫的淤痕和抓痕,甚至有些地方皮肤被摩擦得红肿破皮。尤其是左侧胸口,一处明显的淤紫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齿痕。 季承渊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但拿着棉签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当时用了力,但亲眼看到这些痕迹如此清晰地印在江岁身上,还是带来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个混蛋……” 他再次低声咒骂,更加仔细地为每一处伤口消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刚才在巷子里,他扮演那个“暴徒”时,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假戏真做。触碰江岁肌肤时,这细腻温热的触感,几乎让他失控。但他忍住了,他需要的是江岁的恐惧和依赖,而不是彻底的破碎。 江岁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湿润。 他能感觉到季承渊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和那带着怒意的低语。这一切,与刚才巷子里那粗暴滚烫的触感和充满恶意的喘息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一个是最黑暗的侵犯,一个是最温柔的疗伤。 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江岁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对季承渊的依赖和感激,如同藤蔓般,沿着裂缝悄然滋生。 季承渊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所有明显的淤痕都涂上药膏。他拿过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披在江岁肩上,将他重新包裹好。 “好了,江叔叔。”他扶着江岁坐正,自己仍然半跪在他面前,“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我去煮点安神的汤?” 江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谢谢。” 季承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江叔叔,那个袭击您的人……您真的没看到他的脸吗?一点特征都没有?是随机作案,还是……” “我不知道……”江岁痛苦地闭上眼,“他戴着帽子口罩,力气很大……从后面捂住我的嘴……我没看到……” 季承渊眼底掠过一缕暗光,语气却更加凝重,“那条巷子……您平时经常走吗?” “偶尔……走捷径。” “最近附近治安确实不太好,我前两天还听说有醉汉闹事。”季承渊叹了口气,握住江岁冰冷的手,语气诚恳而担忧,“江叔叔,沈同学不在,您一个人真的太危险了。那条巷子以后绝对不能再走了,晚上也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如果一定要出去,或者有什么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您、陪您,好不好?” 江岁的手被他握着,那温暖的触感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好……谢谢你,承渊。” 季承渊看着他脆弱顺从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满足。他想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让江岁在恐惧和无助中,只能向他寻求庇护,只能依赖他。 “江叔叔,您要不要先去卫生间?去……简单清理一下。” “……好。” 江岁几乎是扶着沙发才站起来,脚步虚浮。季承渊立刻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将他送到浴室门口,细心地调好了水温,又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睡衣放在架子上。 “别让伤口沾水太久。我就在外面,江叔叔,有事随时叫我。” 门轻轻关上。浴室里水汽氤氲,江岁褪下破碎的衣物,站在镜子前。镜中映出的身体让他瞬间闭紧了眼睛,那些淤痕、齿印、揉捏的红痕,在氤氲的水汽和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他打开花洒,用湿热的毛巾用力搓洗皮肤,仿佛想洗去一切肮脏的记忆和触感,眼泪混着水流无声滚落。 门外,季承渊靠在墙上,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他能想象水珠滑过那些他留下的印记时的情景,兴奋感如同电流般窜过脊椎。 等江岁洗完澡,穿着严实的睡衣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精神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季承渊已经煮好了一小碗安神的红枣桂圆茶,放在茶几上。 “喝一点,暖暖身子,也能睡得好些。” 江岁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汤滑入胃里,确实带来一丝抚慰。 “今晚……我睡沙发吧。”季承渊主动开口,眼神里满是担忧,“您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那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江岁现在正是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恐慌。 江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确实害怕。空荡荡的房子,刚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让他独自待着,他可能整夜都无法合眼。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季承渊立刻起身,去储物间找了被褥枕头,动作麻利地在客厅沙发上铺好。 江岁起身走向卧室。关门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客厅。暖黄的落地灯下,季承渊蹲着正在喂岁岁吃东西,那身影莫名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卧室门轻轻关上。 江岁躺上床,关了灯。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几乎是立刻,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惧和屈辱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蜷缩起身体,紧紧闭上眼睛,可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更难以摆脱的,是那种被牢牢禁锢、无力反抗的窒息感,以及滚烫躯体紧贴上来时,混合着灰尘与恶意气息的灼热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睡意终于袭来,却立刻坠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狭窄昏暗的巷子。江岁拼命向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快。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勒住他的腰,将他抵在砖墙上。黑影覆盖下来,滚烫的呼吸喷在耳畔,带着恶意的低笑与威胁,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 “不……放开……!” 江岁猛地从梦中惊醒,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蜷缩起身体,抱紧双臂,却止不住地颤抖。寂静的夜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仿佛那个黑影就潜伏在门外的黑暗中,随时会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客厅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季承渊修长的身影。 “江叔叔?我听到声音……您做噩梦了?” 江岁还在发抖,冷汗涔涔。看到季承渊的身影,那股灭顶的恐惧才稍微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噩梦带来的余悸和难堪。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膝盖。 季承渊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能看到江岁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动。 “没事了,江叔叔,只是噩梦。您安全了,在家里,我在这儿。”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江岁拱起的背脊上,一下下轻拍着,“别怕。” 他的手掌温暖,力道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江岁紧绷的神经在这规律的轻拍下,一点点松懈下来,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冷。 过了一会儿,江岁的颤抖渐渐平息,但身体依然僵硬冰冷,显然并未从恐惧中完全抽离。 “……几点了?”他哑声问。 季承渊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微光:“快凌晨一点了。江叔叔,你再睡会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他说着就要起身。 江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季承渊停住了,低头看着黑暗中江岁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细微发抖,却抓得很紧。 “……别走。”江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堪和脆弱,“我……我有点怕。” 他说完立刻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一样,同时别开了脸,耳根在昏暗中隐隐发烫。向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晚辈示弱、请求陪伴,这让他感到强烈的羞耻。可刚才季承渊转身要离开的瞬间,那种即将被独自抛回无边恐惧的感觉,压倒了一切。 季承渊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几秒。江岁的侧脸在门外透进的微光里,线条脆弱而美丽。他能看到江岁耳廓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也能感受到刚才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冰凉指尖传递的颤抖和依赖。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能瓦解理智,催生依赖。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股无声的请求和江岁的羞耻感在空气中发酵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用一种温和而包容,甚至带着点怜惜的语气开口:“好,江叔叔别害怕,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江岁点了点头,身体往床内侧挪了挪,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包含了极大的信任和依赖。 季承渊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一角,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没有触碰江岁,只是平躺着。 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还有岁岁在客厅偶尔走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江岁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这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头的寒意和孤独,但他依然无法完全放松,只要一闭上眼,巷子里那个黑影、那些触感,就会争先恐后地浮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江岁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睡意全无。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便小心翼翼地想要翻个身。 然而,就在他侧过身体,背对着季承渊的瞬间,睡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上卷,后腰处那片最严重的淤伤不小心蹭到了身下的床单。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江岁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几乎是同时,季承渊温热的手掌隔着睡衣,极其轻柔地覆上了他后腰受伤的位置。 “疼?” 季承渊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他的手掌只是虚虚地贴着,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没……没事。”江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窘迫。 “药膏可能吸收得差不多了,明天早上再涂一次。”季承渊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手没有移开,“江叔叔,你太紧张了,肌肉一直绷着,这样不利于恢复,也会更疼。试着……放松一点。” 江岁闭了闭眼。他知道季承渊说得对,但他做不到。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创伤,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忽然,季承渊那只覆在他后腰的手,开始极轻极缓地揉按起来。不是按压伤处,而是按摩着淤伤周围紧绷的肌肉。 第38章 延长 “别……”江岁下意识地想躲开。 “别动,只是帮你放松一下肌肉,这样你会舒服点。相信我,江叔叔。” 季承渊的动作专业而克制,力道刚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明显的淤伤,只针对周围僵硬的肌肉群。温热从掌心传递过来,伴随着力度刚好的揉按,那顽固的紧绷感,竟然真的在那耐心而持续的抚触下,一点点松解开来。 季承渊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岁身体和呼吸的变化。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手掌却并未离开,仍然轻柔地覆在江岁的后腰上。 “睡吧,江叔叔。”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我在这儿,哪里都不去。你很安全。” 或许是那按摩真的起了作用,或许是季承渊的话语和存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又或许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终于达到了顶点…… 江岁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下沉。在彻底坠入睡眠之前,他感觉到身后那片温暖的存在是如此坚实可靠,让他忍不住又往那片热源的方向,无意识地贴近了一点点。 听着身旁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季承渊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收回了覆在江岁后腰的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凝视着江岁沉睡的侧脸。 江岁睡着了,眉头不再紧蹙,但唇瓣依然微微抿着,显露出一种疲惫而脆弱的姿态。他的睡衣领口因为睡姿微微敞开,露出了颈侧那片深色的淤痕。 季承渊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片痕迹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被子下隐约的轮廓。他知道,在那些衣料的遮掩下,还有更多他留下的印记,遍布在江岁的胸口、腰腹、大腿…… 这些痕迹,是他精心计算的产物。力道足够留下清晰而持久的印记,带来疼痛和持续的感官提醒,却又不会造成真正的严重伤害。 疼痛会消退,但视觉的记忆,每次换衣、洗澡、甚至不经意间瞥见镜中自己时,这些淤紫和齿痕都会提醒江岁那场“意外”,提醒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是谁在他最恐惧无助时,温柔地安抚他,治愈他,守候他。 恐惧是土壤,依赖是藤蔓。他要让这藤蔓在江岁心里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直到缠满整颗心脏,让江岁再也无法想象离开他庇护的生活。 季承渊俯下身,靠近江岁的脸,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开他凌乱的额发,最后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好睡吧,我的岁岁。” 他重新躺下,这次,他没有再保持距离。他侧过身,手臂轻轻搭在了江岁的腰侧,隔着被子,将人虚虚地拢进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江岁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反而像找到了热源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往季承渊的方向又蹭近了一点点。 季承渊感受着隔着被褥传来的体温和依偎,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不再压抑自己脑海里翻腾的阴暗念头。那些关于彻底占有、关于掌控江岁一切的想法,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疯长。 今晚,江岁主动挽留了他。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 第二天清晨,江岁在一阵温热而安定的触感中醒来。 他先是感觉到后背紧贴着一片坚实的胸膛,一条手臂正松松地环在他的腰际,将他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拢在怀里。陌生又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他有瞬间的怔忪,初醒的迷茫还未散去,昨夜那些混乱而可怕的记忆碎片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他身体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静,微微收紧了些,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声音:“江叔叔?醒了?” 是季承渊。 江岁紧绷的身体因为这熟悉的声音而稍微松弛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羞赧和不知所措。他竟然……竟然真的让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陪着自己睡了一夜,甚至还被对方这样亲密地抱着。他动了动,想挣脱这个过于亲昵的怀抱,却又怕动作太大显得刻意,更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处。 “嗯……”江岁低低应了一声问他,“几点了?” “还早,不到七点。”季承渊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不少,他松开了手臂,坐起身,动作自然地替江岁拉了拉滑到肩下的被子,“您再多睡会儿吧,昨晚肯定没休息好。我去弄点早餐。” 他说着便要下床,江岁连忙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回过头,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是不容反驳的温和坚持,“您需要休息。就一顿早饭而已,别跟我争了,好吗?” 他说着便起身下床,动作利落。江岁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那点尴尬和不自在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暖意。 季承渊很快煮了简单的白粥和鸡蛋。他端着托盘回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拿了医药箱。 “先吃点东西再上药。”他把粥碗递给江岁,自己坐在床边,拿起一个鸡蛋慢慢剥壳。 江岁小口喝着粥,他偷偷抬眼看向季承渊,少年正专注地剥着鸡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这样的季承渊,与他平时展现出的那种疏离矜贵,或是偶尔流露的偏执脆弱都不同,显得格外……居家,可靠。 吃完早餐,季承渊示意江岁转过身,“江叔叔,我帮你换药。” 江岁身体微僵,但这次没有拒绝。他背对着季承渊坐下,解开了睡衣上身的扣子,将伤痕累累的后背和脖颈暴露出来。晨光下,那些淤紫和齿痕比昨晚显得更加刺眼狰狞。 季承渊的目光沉了沉,他拿起碘伏棉签,动作比昨夜更加轻柔小心。 “今天看起来更明显了……肯定很疼吧。那个畜生,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江岁不想再回忆昨晚的细节,只想快点忘记,“都过去了……别提了。” 季承渊从善如流地不再谈论,专心处理伤口。换完背后的药,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前面……需要我帮你吗?还是你自己来?” 江岁的耳根瞬间红了。他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接过季承渊递来的药膏和棉签,低声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季承渊没有坚持,转身去收拾用过的棉签和药瓶,给江岁留出空间。江岁快速给自己胸前和腰腹的伤处涂了药膏,重新系好睡衣扣子,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 “好了吗?”季承渊适时地转身,神色自然,“江叔叔,今天花店别开门了,你在家好好休息。需要什么我帮你去买。” “那怎么行……花店不能一直关门,而且很多花需要打理……” “一天而已,不会有什么影响。你现在这样,需要休息,伤口感染就麻烦了。听话,江叔叔。” 最后那句听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让江岁一时语塞。 他看着季承渊认真的眼神,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最终点了点头:“……那麻烦你帮我去店里看一下,给那些花浇点水,通通风。钥匙在门口的抽屉里。” “好,交给我。”季承渊一口应下,“你先休息,我去店里看看就回来。中午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江岁没什么胃口,随口说了句随便。季承渊却认真想了想:“你受伤了,吃点清淡有营养的……我让人送点炖汤和清蒸鱼过来。”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江岁只能点头。季承渊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岁岁在身边打转。江岁靠在床头,大脑一片混沌。 他拿起手机,看到沈星烈发来的几条信息,是昨晚和今早的问候,还有几张在图书馆和街景的照片。 江岁不想让远在他乡的沈星烈担心,影响他的学习和心情,只是简单的回复了几句,拍了几张岁岁的照片过去。 季承渊回来时,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他细心地摆好饭菜,两人安静地吃了午餐。饭后,他收拾好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坐在江岁对面的沙发上,眉头微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叔叔,昨晚的事……我越想越后怕。那条巷子虽然偏,但毕竟离你家和花店都不算远。那个袭击你的人,没抓到,也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是随机作案还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岁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沈同学还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你一个人住,我真的不放心。万一……万一那个人知道你住这里,或者不死心……” 季承渊的话戳到了江岁最害怕的点,如果那个人真的知道他住在这里…… “我……应该不至于吧……他可能只是临时起意。” “我们赌不起,江叔叔。”季承渊站起身,走到江岁身边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神真挚而恳切,“就算不是同一个人,附近治安看来也不太好。你身上还有伤,需要人照顾。让我留下来陪你几天,好不好?就住客厅沙发,绝对不会打扰你。等你情绪稳定一些,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等沈同学回来了,我就走。” 江岁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心底那道因为恐惧而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彻底垮塌。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季承渊心中一定,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不麻烦,应该的。那我晚上就住下,现在我先回去收拾点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很快回来。” 季承渊离开后,江岁靠在沙发上,心情复杂难言。让一个年轻男性、尤其是季承渊住进家里,这无疑超出了正常的界限。但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的考量,他只能安慰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小星回来就好了。 很快,季承渊就带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回来了。他没有过多打扰江岁,自己将沙发铺好,把行李简单归置。 傍晚,他再次下厨做了清淡的晚餐。饭桌上,他也只是聊些轻松的话题,偶尔问问岁岁的趣事,努力驱散笼罩在屋内的压抑气氛。 晚上,季承渊主动为江岁换了药。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没有一丝多余的游移,这让江岁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夜深了,江岁回到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季承渊一人。他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褪去,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助理的电话。 “沈星烈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少爷。”林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平稳而高效,“我们资助的那个实验室联合项目,临时增加了一个为期三周的深度田野调查环节,地点在英国湖区,通信和交通会相对不便。相关通知和新的行程安排,会在两天内正式下发给学生。” “很好。确保流程合规,理由充分,不要留下人为干预的明显痕迹。” “少爷放心,所有环节都通过正规学术渠道推进,沈星烈同学不会有理由怀疑,他的导师甚至可能觉得这是对他能力的看重。” “嗯。”季承渊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那边一有确认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季承渊站在原地未动。延长三周……加上原本的两周,沈星烈将有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不在江岁身边。一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让某些依赖生根发芽,足够让一些“习惯”变得难以割舍。 他转身,目光掠过紧闭的卧室门。门后,是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江岁。恐惧是最好的黏合剂,而时间,会让这份依赖沉淀、固化。 第39章 同居 接下来的几天,季承渊以“照顾”和“保护”为名,彻底融入了江岁的生活。他包揽了几乎所有家务,从洗衣做饭到打扫整理,甚至打理花店的部分日常。 他的存在无处不在,却又巧妙地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 白天,除了上课和工作时间,他活跃在客厅、厨房、花店,做事干脆利落;晚上,他准时在沙发上铺好被褥,绝不会在江岁休息后无故进入卧室区域。他为江岁换药时,手法专业,目光清明,除了必要的触碰,绝无逾矩。 江岁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但心理的阴影却并非那么容易消散。他夜里依然会惊醒,有时是噩梦,有时只是莫名的恐惧。而每一次,季承渊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卧室门口,轻声询问,耐心安抚。有时是一杯温水一杯牛奶,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陪他说几句话,直到他重新入睡。 为此,江岁感到羞惭,他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对方却只是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年。可每当恐惧袭来,那点羞惭便被对安全感的渴求压倒。他无法否认,有季承渊在,这个家才重新有了温度,他才敢在夜里闭上眼睛。 几天后,沈星烈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背景看起来是宿舍,他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爸,有个新情况。”沈星烈语气有些兴奋,“我们那个交流项目,临时增加了一个田野调查环节,要去湖区待三周。导师说机会特别难得,算核心学分,建议我们都参加。” 江岁心里一紧,“湖区?要去那么久?安全吗?” “项目是学校正规组织的,有当地合作机构,安全应该没问题。就是听说那边有些地方信号可能不太好,不一定能每天视频了。爸,我……” 沈星烈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父亲有些苍白的脸,担忧浮上心头,“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要不……我问问能不能不参加这个环节?” “胡说什么!”江岁立刻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学习要紧,爸爸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我,专心做你的研究。就是……要注意安全。” 他不敢告诉沈星烈自己遭遇的事,那只会让远在异国的儿子徒增忧虑,影响正事。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调整一下就行。”江岁含糊带过,转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湖区?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后天出发。东西差不多够了,不够的到了那边再想办法。”沈星烈又叮嘱了几句,让江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这才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江岁靠在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一个月……小星要离开整整一个月。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那股空落感和隐约的不安,还是萦绕不去。 “江叔叔,”季承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自然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沈同学要去湖区了?” “嗯,项目临时增加的环节,要去三周。”江岁揉了揉眉心。 “时间有点长,不过机会确实难得。江叔叔不用担心,沈同学能力很强,肯定能适应。至于家里……我不是在这儿吗?我会照顾好您和岁岁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江岁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句“太麻烦你了”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又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季承渊笑了笑,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给江岁。 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固定模式的循环键。 季承渊的照料细致入微,且分寸感把握得极好。他绝口不提那晚的袭击,也不过度探问江岁的情绪,只是用行动填充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江岁背上的伤渐渐褪去狰狞的淤紫,变成淡黄的痕迹。但心理上的惊悸,却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下,潜藏涌动。 他依然不敢独自走夜路,甚至白天经过那条巷子附近时,都会心跳加速,加快脚步。夜里,他必须确认卧室门锁好,有时需要听到客厅里季承渊平稳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入睡。 时间慢慢过去,沈星烈在湖区的联系果然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几天才能通一次简短的电话或发几条信息,信号时好时坏。江岁从儿子简短的描述和偶尔发来的风景照片中,知道他忙碌而充实,渐渐也放下心来,只是思念与日俱增。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暖洋洋地洒进客厅,岁岁在光斑里打滚,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江岁坐在沙发上,看着季承渊将刚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晾到阳台。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周多了。 这个认知让江岁心里的弦绷了一下。最初的恐惧和无助,在日复一日的安稳照料中,已被抚平了大半。虽然夜里偶尔还是会惊醒,但已不再需要季承渊守在床边才能重新入睡。白天独自看店、处理家务,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而季承渊……他几乎包揽了一切。课业似乎并未受影响,他总能高效地完成学习和自己的工作,然后准时出现在花店或家里。他沉默而可靠,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可正是这种周全,让江岁心底的不安重新浮了上来。 这太越界了,也太……不对劲了。一个年轻学生,把这么多时间精力耗在另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家里,这本身就不合理。之前可以用特殊情况和需要照顾来解释,但现在呢? 自己似乎正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个男孩超乎寻常的付出,而对方从未索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 这不公平,也不应该。 江岁看着季承渊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走进来。 “承渊,我们聊聊。” 季承渊脚步顿住,看向江岁。他敏锐地捕捉到江岁语气里不同以往的郑重,依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江叔叔,怎么了?” “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晚上……也睡得安稳多了。” “那就好。”季承渊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到您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但是……”江岁顿了顿,迎上季承渊的目光,“承渊,我不能一直这样耽误你。你是个学生,有自己的生活、社交、学业。为了照顾我,你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这里了。这不对。” 季承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你是好心,是担心我。可恐惧不能成为依赖别人的理由,而且我已经好多了,可以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好岁岁。你……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岁岁扒拉玩具的细微声响。 季承渊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再抬起眼时,他眼底深处那点温和的笑意已经不见了。 “江叔叔是觉得我碍事了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舒服了?” “不是碍事,也没有不好。”江岁立刻摇头,心里有些无奈,季承渊总是能把问题抛回给他,“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愧疚。承渊,我们非亲非故,你没有义务这样照顾我。这对你不公平。” “我没有觉得不公平。”季承渊立刻反驳,语速快了些,“我觉得很好。照顾您,和岁岁待在一起,在这里……我觉得很放松,比在学校、在家里都舒服。这对我来说不是负担。”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着江岁,“江叔叔,是不是沈同学过段时间就会回来,所以您觉得我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 “这和小星没关系。”江岁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那种害怕的情绪里,也不能一直依靠你来获得安全感。” “可我不放心您。” 季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只是……想陪着您,确保您真的没事了。万一……万一那个人……” “那条巷子我以后不会再走了,晚上我也会格外注意。” 江岁打断他,语气坚决,“承渊,我感谢你做的一切,真的。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到你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和朋友聚聚,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好好谈个恋爱。而不是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这里。” “我不觉得是浪费。”季承渊固执地重复,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声音闷闷的,“江叔叔,您是不是……其实一直都没真正相信我?觉得我这样黏着您,很烦人,很……不正常?”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江岁被噎了一下。 “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回到各自正确的位置上。你是季承渊,是清麦学院前途无量的学生,季家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一个开花店的普通男人。我们的生活轨迹,本就不该这样长时间地重叠。” 季承渊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最终,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的顺从。 “……我明白了,江叔叔。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觉得这样安心,没想过会不会给您带来困扰。” 他站起身,朝江岁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那我……明天就回去。今晚再打扰您最后一次。” 江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来就好。”季承渊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这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季承渊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收拾,然后早早洗漱,在沙发上铺好了被褥。江岁几次想找些话题,但看着季承渊沉静的侧脸,又不知从何说起。 临睡前,季承渊照例为江岁热了一杯牛奶。 “江叔叔,喝了这个睡得安稳些。”他将温热的杯子递到江岁手里。 “谢谢。”江岁接过,没有多想,慢慢喝了下去。 “晚安,江叔叔。”季承渊接过空杯,眼神在江岁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晚安。” 回到卧室,江岁躺下不久,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比他平时入睡要快得多,也沉得多。他以为是自己近来精神放松所致,没有多想,很快便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夜深人静。 客厅沙发上的季承渊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清醒而冰冷,没有丝毫睡意。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岁卧室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窄的银白。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季承渊能看清床上江岁沉睡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江岁侧躺着,面向他这边,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因为熟睡,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睡衣领口随着睡姿松开了些,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白天江岁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此刻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回响。 “我只是一个开花店的普通男人。” “我们的生活轨迹,本就不该这样长时间地重叠。” “回到你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好好谈个恋爱。” 谈个恋爱? 季承渊几乎要冷笑出声。江岁让他去和谁谈恋爱?那些围着他转、肤浅又充满算计的男男女女?还是像他和李静婉那样,被其他人认为“合适”的对象? 凭什么? 凭什么江岁可以如此轻易地把他推开,把他规划进那个“正常”的、与他江岁无关的人生轨道里?凭什么江岁觉得,他季承渊想要的,是那些廉价的“正常”?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 第40章 留痕 怒火混杂着被拒绝的刺痛,还有更深层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在季承渊胸腔里冲撞、沸腾。 他看着江岁沉睡中毫无防备的脸,因为药效,连眉头都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合,呼吸清浅。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更加刺激了季承渊。 “想让我走?”他俯下身,几乎是用气音在江岁耳边呢喃,声音低哑,带着冰冷的嘲弄,“江岁,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你最害怕的时候陪着你?是谁给你上药,哄你睡觉,把你从那些噩梦里拉出来?现在你伤好了,不怕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让我去谈恋爱?和谁?嗯?除了你,还有谁配?” 他的指尖滑到江岁的唇边,用力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直到它们变得嫣红微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顺着脖颈向下,隔着睡衣,虚虚点过江岁的胸口、腰腹一直到大腿,“……所有的地方,都只能是我的。记住了吗?” 昏睡中的江岁自然无法回答,只是呼吸因为这番动作和贴近而变得稍稍急促,睫毛无助地颤动着。 季承渊盯着他的脸,胸口的怒火与某种黑暗的渴望交织沸腾。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江岁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彻头彻尾的侵占和惩罚。他撬开江岁的牙关,舌尖蛮横地侵入,席卷过每一个角落,吮吸纠缠,仿佛要吞噬掉他所有的气息,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江岁在药物的作用下深陷沉睡,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喉咙里溢出细碎而模糊的呜咽,身体因为本能的不适而微微挣扎扭动。 这挣扎却像火上浇油。季承渊的手臂收紧,将他更用力地禁锢在怀里,吻得越发深入凶狠,直到江岁因为缺氧而脸色泛红,呼吸彻底紊乱,他才喘息着稍稍退开。 这副被欺负后无力反抗却又呈现出惊人脆弱柔美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季承渊,但同时也让他心底那头野兽更加躁动不安。 季承渊的手指停在江岁睡衣最上面的纽扣上,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 睡衣向两侧敞开,露出江岁白皙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冷色的光晕,肌肤看起来如同上好的瓷器,细腻却易碎。之前的那些淤痕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只剩下浅黄色印子,散落在胸口和腰侧。 他的唇落了下去,重重印在江岁左侧胸上方那片已经只留下浅淡痕迹的旧伤处。他用牙齿叼起一小块皮肉,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松开口后,看到那片皮肤上迅速泛起一片新鲜的、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红痕,在旧痕之上,如同新的烙印。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的吻始蔓延,却极有目的性。他避开脖颈、手臂这些容易被察觉的部位,专挑那些隐秘的地方下手。 他侧过头,吻上江岁侧腰与肋骨交接的凹陷处,那里皮肤薄而敏感。牙齿细细地啃啮,留下细密的齿痕,再张嘴反复舔舐吮吸,直到那片肌肤变得嫣红滚烫。 江岁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颤抖,腰肢无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季承渊的手臂牢牢压制住。 “躲什么?”季承渊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恶劣的笑意,“你不是不怕了吗?不是要回到正轨吗?” 他的手也没闲着,掌心紧贴上江岁平坦温热的腹部,感受到那柔韧的肌理在他掌下轻颤。然后向下,钻进睡裤松紧的边缘,触碰到更柔软的皮肤。隔着布料,缓慢而用力地按压,感受着江岁那份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柔软温热。 江岁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即使在药物作用下,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无法完全掩盖。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开,溢出更重一些的喘息。 怒火与欲念交织,季承渊猛地扯开江岁睡裤,粗暴地将它们褪下。 微凉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腿部皮肤,江岁的身体一颤,膝盖下意识蜷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睫毛颤抖得厉害。 季承渊拉过江岁的腿,目光贪婪地看着眼前全然袒露的景色。月光太暗,看不分明,但那份任他宰割的姿态,已足够让他血脉偾张。 他想起江岁腰侧那片曾经最严重的淤伤,季承渊低下头,在那片曾经被他留下最重痕迹的皮肤上,重新开始吮吸啃咬。他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印记重新烙回去,直到那片皮肤在他唇舌下变得红肿发热,留下大片深色的、短时间内难以消退的吻痕。 然后是更下方,大腿内侧那片极其柔软的肌肤。季承渊舔舔唇,张开嘴。他要在这里留下比上次更清晰、更持久的印记,一个江岁自己很难看到的印记。 江岁在深沉的药效和汹涌的不适双重冲击下,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他无意识地挺动身体,发出细碎的轻哼,眉头紧锁,眼角渗出湿意。 季承渊着迷地看着他这副诱人而不自知的模样,这比任何清醒时的回应都更让他疯狂。 他低下头,吻住江岁的嘴唇,贪婪地汲取着他口腔里温热的气息,他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一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狠劲,直到江岁因为缺氧而在梦中发出更痛苦的呜咽,才稍稍退开。 “谁允许你推开我的?嗯?”季承渊喘着粗气,拇指用力擦拭着江岁被蹂躏得红肿湿润的唇瓣,“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没看过?哪一寸我没有碰过?”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季承渊的嘴唇和手指游走过江岁身上每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角落,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留下痕迹,都伴随着他压抑的低语和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季承渊才喘息着停下来。他撑起身体,借着月光审视自己的“杰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相机。 镜头对准了床上沉睡的人。 第一张,是江岁侧躺的全身照。睡衣凌乱地敞开,睡裤被褪到脚踝,身体线条完全暴露。季承渊特意将镜头对准那些他刚刚留下红痕的地方。 第二张,他凑得更近,镜头几乎贴上江岁的皮肤。对焦在大腿内侧那片最深的红痕上,皮肤上还残留着唾液的水光,齿痕隐约可见。 第三张,他轻轻拨开江岁额前汗湿的碎发,拍了一张特写。江岁眉头微蹙,睫毛湿漉,嘴唇微微张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第四张,季承渊自己则侧身入镜,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明显属于男性的手,那只手正看似轻柔地抚在江岁的腰侧。 他一共拍了十几张还有视频。不同角度,不同姿势,不同部位的细节。每一张照片都聚焦于那些暂时性的痕迹,每一张都充满了占有和侵犯的意味。 拍完最后一张,季承渊收起手机。他再次俯下身,在江岁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顺着鼻梁,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岁岁,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离不开我的。” 做完这些,季承渊撑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凌乱而脆弱的江岁。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现场。 整理结束后,他最后看了江岁一眼,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岁岁从猫窝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季承渊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觉得我过分了,是不是?可是没办法,因为你的江爸爸总想逃。” 他站起身,回到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江岁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撑着身体坐起,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酸软感席卷全身,尤其是大腿内侧和腰侧,传来阵阵难以忽视的胀痛,嘴唇也有些发麻,喉咙更是干涩得厉害。 江岁皱紧眉头,努力回想昨晚,记忆却只停留在喝了季承渊热的那杯牛奶后迅速沉入睡眠,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是噩梦吗? 他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身体。睡衣穿得好好的,纽扣扣得整齐,身上也没有任何新的伤痕。 也许……真的是睡姿不好?或者潜意识里对那晚袭击的恐惧还在影响身体? 江岁揉了揉眉心,他起身下床,脚刚落地,大腿内侧的酸胀感让他腿一软,险些没站稳。他连忙扶住床沿,等那阵不适过去,才慢慢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颜色比平时红润一些,似乎……并无异样。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下唇,那里传来隐约的刺麻感。 难道是自己昨晚睡觉时不小心咬到了?他疑惑地想。 他匆匆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沙发已经收拾整齐,被褥叠得方正。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季承渊正在准备早餐。 听到脚步声,季承渊回过头,“江叔叔早。睡得好吗?” “还好。”江岁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 季承渊端来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碟小菜,将碗递给江岁。 “我自己来就行。”江岁连忙接过碗。 季承渊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坐在一旁低头吃饭,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 “那个……承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江岁舀了一勺粥,没抬头,低声问道。 “收拾好了,就一个行李箱,昨晚就放在门口了。吃完早饭我就走,不打扰您。”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江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放下勺子:“我不是赶你走,只是……” “我知道,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却有些落寞,“您是为我好,我都明白。这段时间……也麻烦你了。” 他这样一说,江岁更觉愧疚,仿佛自己是个过河拆桥的人。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季承渊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去客厅检查了一下门窗,给岁岁添了粮和水。他动作麻利,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怨怼或不快,只是那份沉默和过于流畅的告别流程,让江岁胸口闷闷的。 终于,季承渊拎起那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到了门口。 “江叔叔,我走了。您……好好照顾自己。花店那边我上午没课,会过去看一下的,您今天就在家多休息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语气平静地交代着,目光落在江岁脸上,深灰色的眼眸里情绪有些复杂,像是有些不舍,又像是带着某种江岁看不懂的决然。 “好,你也是,路上小心。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江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鞋。 季承渊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房门:“那我走了,江叔叔再见。” “再见。”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江岁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岁岁蹭着他脚踝的细微触感。 那股空落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 江岁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他需要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 季承渊离开后的头两天,江岁确实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家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不必再顾虑另一个人的存在。花店也重新完全由他打理,那种独立掌控的感觉让他安心。 但很快,这种轻松就被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空落感侵蚀。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不习惯。早上醒来,厨房里不再有提前准备好的温水或早餐;中午打理花店累了,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没有人会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重物;傍晚关店回家,推开门,不再有灯光和隐约的电视声,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寂静和蹭过来的岁岁。 季承渊遵守了他的话,没有再频繁出现。只是偶尔会发来一两条信息,内容很节制。 第41章 合适 江岁通常会简短地回复。然后对话就会戛然而止,礼貌而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很寻常的关系。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让江岁心里有些异样。他一方面觉得这样是对的;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季承渊似乎太过懂事了,懂事得有些刻意,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季承渊不是小孩子了,或许只是尊重他的意愿。 沈星烈在湖区的联系还是时断时续,但每次通话或信息,他都能听出儿子声音里的充实和兴奋。这让江岁感到欣慰,也冲淡了不少独自在家的孤寂。 日子看似回到了正轨。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江岁发现自己夜晚的睡眠质量变差了。并不是做噩梦,而是入睡变得困难,且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来后,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或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不安感会悄然蔓延。 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卧室门,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确认什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会烦躁地翻个身,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情绪上也出现了波动。有时在花店里忙碌,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岁月静好,他却会突然走神,心头掠过一丝没来由的烦躁或低落。 他还发现自己对着岁岁自言自语的时候变多了。 “岁岁,今天店里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岁岁,爸爸是不是老了,记性都变差了?”甚至有一次,他摸着岁岁的头,脱口而出:“你那个爸爸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都好久没来看你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脸热和懊恼。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江岁抬起头,看到季承渊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清爽干净,但眉眼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江叔叔。” 江岁放下手里的花剪,有些意外,“承渊?快进来,今天没课吗?” “下午没课。”季承渊走了进来,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工作台对面,“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岁岁还好吗?” “它挺好的,就是今天我没带过来。” 江岁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你呢?最近怎么样?学校里忙吗?” “还行,就是一些琐事。”季承渊含糊地应着,“江叔叔……您最近,还好吧?一个人,有没有……不习惯?” 江岁笑了笑,“我很好,都习惯了。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季承渊抬眼看向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情绪有些复杂,像是挣扎,又像是试探。 “其实……是家里最近给安排了些事,有点烦。” “什么事?和家里又闹不愉快了?” 季承渊垂下眼睫,语气有些无奈:“也不算闹不愉快,就是……他们觉得我年纪差不多了,该考虑些‘正经事’了。” “正经事?”江岁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季承渊抬起眼,目光紧紧锁着江岁,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自嘲,“家里……给安排了相亲。见了几个人,催得紧,推不掉,挺烦的。” 江岁他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迅速涌了上来。 怪不得……怪不得这段时间他来得少了,联系也淡了。原来是要开始谈恋爱了,有新的生活重心了。 心中那点连日来若有若无的异样感、空落感,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却又在意识到这“出口”意味着什么时,化作一阵闷钝的酸涩,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 但这酸涩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连江岁自己都来不及分辨清楚,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长久以来的认知覆盖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正常且合理的轨迹。季承渊早就该把目光投向与他匹配的同龄人,去经营一段光明正大被所有人祝福的关系。自己之前的那些隐约的不安和依赖,才是不应该的。 江岁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让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自然、更欣慰一些。 “这是好事啊,承渊。你也到该考虑这些事情的年纪了。家里安排,知根知底,条件又合适,见见面是应该的。说不定就能遇到投缘的人呢?” 他说着,还带着点鼓励的意味,看向季承渊:“你可要好好准备啊,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 季承渊脸上的那点无奈和自嘲的弧度,在江岁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僵住了。 好好准备?留个好印象? 江岁竟然真的……毫不在意?甚至还在鼓励他去相亲?他这么多天的刻意疏离,换来的就是江岁如此平静甚至堪称“体贴”的回应? 那之前的那些呢?那些拥抱,那些眼泪,那些依偎而眠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的照顾和陪伴……在江岁心里,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是?只是特殊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过去了就可以轻轻放下,甚至可以微笑着目送他走向正轨? 一种被彻底轻视、被抛弃的暴怒混合着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季承渊的心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江叔叔说得对,”季承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该好好准备。毕竟……我也到年龄了,家里催得紧,总得定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江岁之间的距离,目光紧紧锁着江岁的眼睛,“江叔叔……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另一半?” 江岁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和视线弄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住了工作台。 “这……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江岁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感情的事,合眼缘、相处得来最重要。” “合眼缘?相处得来?” 季承渊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轻笑了一声,“江叔叔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找个乖巧听话家世相当的比较好,还是……找个让我心甘情愿去哄着、宠着,哪怕不那么‘合适’的比较好?” 江岁的心跳得厉害。他听出了季承渊话里的不对劲,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有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黑暗情绪,都让他感到危险。 “感情没有定式,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江岁想结束这个话题,语气带上了送客的意味,“你既然要准备相亲,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岁岁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逐客令。 江岁又在赶他走。在他抛出“相亲”这个试探,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后,江岁毫不犹豫地再次划清界限。 季承渊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彻底碎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戾和毁灭欲压下去。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好。” 季承渊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却冰冷无比的笑容,“那我不打扰江叔叔了。谢谢您的……建议。” 说完,他迈步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更快,更决绝。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还在晃动的店门和兀自叮咚作响的风铃,心里那阵闷钝的酸涩感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这样也好,他想。承渊有了新的开始,他也能彻底安心,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上。那些短暂的、越界的依赖和陪伴,就让它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吧。 季承渊冲出花店,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崩塌。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和暴戾。 江岁怎么敢!他怎么敢用那样平静甚至鼓励的语气,把他推向别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夹杂着毁灭欲袭上心头。如果江岁真的毫不在意,如果他真的能如此轻易地接受自己去谈恋爱,那他所做的一切,他的计划,他的渴望,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不!不可能! 江岁只能是他的!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都只能是他季承渊一个人的!任何想要插入他们之间的人,无论是男是女,他都绝不会允许!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刺骨的决绝与偏执。 看来,是他太温和了,太有耐心了。他以为慢慢渗透,让江岁习惯他,依赖他,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可江岁的心根本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不,或许不是石头,是根本没把他放进那个可能性的范畴里。 在江岁的世界里,他季承渊永远是个孩子,是个需要被照顾被引导的晚辈,他的感情,他的靠近,在江岁看来或许只是青春期不成熟的依赖,或者更糟,是麻烦。 所以江岁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他要“谈恋爱”的消息,甚至乐见其成。 季承渊眼神阴鸷地拿出手机,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我之前取消的计划,明天晚上照常进行。”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不定。 江岁……你等着。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推开?以为用“正常”和“般配”就能把我打发走? 你错了。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可能。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除了我,你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 我会让你……主动回到我身边,再也离不开。 …… 第二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江岁像往常一样在花店里忙碌,但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安。临近傍晚,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关店回家。 锁好店门,转身走向平时那条熟悉的街道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他加快脚步,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身后不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但等他回头细看,街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还是…… 江岁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想起那个漆黑的巷子,想起那个捂住他口鼻的粗暴力量,想起那些屈辱的触感和疼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全身。 他不敢再走平时的近路,而是刻意拐上了更宽阔的主街。行人不多,但偶尔有车辆驶过。即便这样,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粘在自己背上,阴冷而执着,无论他怎么加快脚步,变换路线,都无法摆脱。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亭亮着灯,江岁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大门,快步走向自己家那栋楼。直到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身后再没有其他人跟进来,他才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家,反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江岁瘫坐在沙发上,岁岁蹭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才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稍微脱离出来。 冷静下来后,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竟然是给季承渊打电话。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已经悬在手机通讯录里季承渊的名字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可能又被跟踪了,很害怕,需要他过来?季承渊昨天才提到家里安排相亲,可能正在和某个条件相当的对象见面吃饭。自己用什么立场,在这样的时候去打扰他? 难道要像个甩不掉的麻烦一样,一次次用恐惧和脆弱去绑住他吗? 江岁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季承渊有自己的生活要开始,他不能再那么依赖对方了。上次是特殊情况,现在……他得自己面对。 也许只是自己神经过敏。那条巷子的事情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以至于现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对,一定是这样。他努力说服自己。 第42章 遇袭 这一夜,江岁睡得极不安稳。一点细微的声响就能让他惊醒,窗外晃动的树影也让他心惊肉跳。直到天快亮时,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江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他强打精神去了花店,但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修剪花枝时几次差点伤到手。 他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目光快速扫过街对面。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街角停着几辆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是他太敏感了吧。江岁这样想着,却还是提前了关店的时间。 今天他特意选了另一条更远但人流量更大的路回家。一路上,他神经紧绷,不时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和周围。起初一切正常,但当他拐过一个路口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错觉。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不远处,有另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始终跟着他。 江岁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可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他几乎是小跑起来,心脏狂跳着撞击胸膛。身后的脚步也变成了跑动声,越来越近! 恐惧笼罩住他,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力气,拼命向前冲。就在他即将冲出街口的那一刻,身后紧追的脚步声却突兀地停下了。 江岁不敢停留,一头扎进明亮喧闹的主干道,混入下班的人流中。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去,那个街口幽暗寂静,并没有人追出来。 是放弃了吗?还是…… 他不敢细想,几乎是逃命一般回到了家。再次重重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般颤抖。 岁岁跑过来,焦急地围着他打转,喵喵叫着。 这一次,恐惧是如此真切。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跟踪他!是谁?是上次那个暴徒吗?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几乎将他淹没。他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季承渊。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指尖冰冷,几乎握不住。屏幕亮起,那个名字就在最近联系人的最上面。 可是……他盯着那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昨天季承渊说起“相亲”时那复杂的神情,还有自己那些“鼓励”的话。他现在打过去,算什么? 季承渊可能正和某个女孩在一起,他打过去,用惊恐的声音说自己被跟踪了,求他过来……这画面让江岁感到一阵难堪和羞耻。 而且,万一……万一季承渊觉得烦了呢?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纠缠不清呢? 这个念头让江岁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那个拨号键。他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将脸埋进膝盖里。 不能找他。江岁,你不能一有事就只想找他。你得自己想办法。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报警吗?没有证据,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警察会受理吗?就算受理了,又能怎么样?能一直保护他吗? 告诉小星?不行,小星在国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还会影响他的学习和心情。 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将他层层包裹,几乎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当沈星烈不在身边,而他又主动推开了季承渊之后,自己竟然是如此孤立无援。 这一晚,江岁几乎彻夜未眠。他不敢关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岁岁安静地蜷在他脚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放下。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晨光驱散了部分黑暗,江岁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迷迷糊糊地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楼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影里。车窗降下一半,季承渊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江岁家那扇始终亮着灯的窗户,直到天色大亮。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而耐心的暗潮。 还不够。 江岁还需要更恐惧,更无助,更清楚地认识到,除了他季承渊的身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第三天,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在傍晚时分再次降临,比前两次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性。 江岁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家,反锁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 客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他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岁岁不安地蹭着他冰凉的脚踝,发出细弱的叫声。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会疯掉的。那个藏在暗处的黑影像一个随时会收紧的绞索,让他无法呼吸。他需要帮助,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颤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划开屏幕,点开了通讯录。他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待接音,“嘟……嘟……”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五声,十声……无人接听。最后,自动挂断了。 江岁怔怔地看着屏幕,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为什么不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接? 大约隔了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下,季承渊的消息跳了出来。 季承渊:“江叔叔?刚才在和相亲对象吃饭,没看到手机。有事吗?” 相亲对象…… 江岁死死盯着那行字,刚才那股不顾一切求助的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难堪的余烬和刺骨的冰冷。 他在干什么?季承渊正在和他合适的、被家庭认可的相亲对象共进晚餐,享受着他应该拥有的正常生活。而自己呢?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麻烦,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可笑的恐惧去打扰他。 勇气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羞耻、难堪、以及一种被遗弃般的孤独感,牢牢笼罩住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去。 江岁:“没事,就是问问你岁岁最近是不是该打疫苗了,你上次提过。不着急,你先忙。” 发送出去后,他看着那条苍白又拙劣的借口,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连编个像样的理由都这么吃力。 这一次,季承渊回复得很快。 季承渊:“嗯,是该打了。时间我看一下,明天发给你。江叔叔还有别的事吗?” 江岁:“没有了,打扰你了,抱歉。” 季承渊:“没事。江叔叔也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干巴巴的,礼貌得像陌生人。 江岁扔开手机,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冰冷。窗外夜色渐浓,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岁岁偶尔不安的动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段时间季承渊无微不至的陪伴和保护,像一场短暂而温暖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被独自抛回冰冷的现实,面对着一个隐藏在暗处意图不明的威胁,而他连求助的对象都没有了。 这一夜,江岁在沙发上坐到了天明。他不敢睡,也睡不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他神经质地颤抖。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明亮的光线却驱不散心底的黑暗与恐惧。 接下来的两天,江岁没有再去花店。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有岁岁依偎在身边时,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直到第三天上午,江岁看着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花店需要打理,生活还要继续。他不能因为一个藏头露尾的跟踪狂,就把自己彻底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花店两天未开,空气有些滞闷。店里的花草有些蔫了,他打起精神,开始浇水、修剪、整理。机械性的劳作暂时麻痹了神经,让他能够暂时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事情。 夜幕再次降临时,江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几乎到了极限。白天在花店忙碌带来的短暂麻痹感,在关上店门踏入室外昏暗光线的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熟悉的街道仿佛变成了危机四伏的迷宫,每一处阴影都像是张开的巨口。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然后选择了一条理论上最安全的路线回家。 起初几分钟,一切如常。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江岁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只是闷头疾走。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快到了,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再走一小段,就能看到小区大门了。保安亭的灯光会亮着……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个相对明亮的十字路口时,异变突生! 一只手从侧后方猛地伸来,捂住了他的口鼻,力道之大,瞬间阻断了所有空气和声音!另一条铁臂般的胳膊闪电般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起,拖向路边两栋建筑之间一条极其狭窄堆满杂物的黑暗夹缝! “唔——!!!” 江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噩梦般的窒息感和被蛮力掌控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踢打,喉咙里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可身后那人的力量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放开……”江岁徒劳地发出含糊的音节,身体不停颤抖。 黑影似乎很享受他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他空闲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探进江岁的外套,用力揉按他的胸膛。 “唔!”江岁痛得浑身一缩,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黑影的声音刻意压得嘶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看你这两天吓得跟个小兔子似的,真有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扯开江岁的衬衫前襟,纽扣崩落,紧接着是更加粗鲁的触碰。手掌带着灼人的热度,毫无顾忌地抚上他的胸口、腰腹,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不……放开……求求你……”破碎的哀求从被捂紧的指缝间溢出,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求我?怎么求?嗯?说说看?” “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求你……” 江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避开那只在身上肆虐的手,却只是让自己被禁锢得更牢,摩擦着粗糙的墙面,带来更多的疼痛。 “放了你?”那声音嗤笑一声,手指恶劣地掐住他腰侧一块软肉,用力拧了一把,江岁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还没开始呢,宝贝儿。” 话音刚落,滚烫湿滑的触感狠狠烙在了江岁的后颈上,牙齿重重碾磨着他颈侧的嫩肉,留下一阵阵刺痛。 “皮肤这么滑……”那声音含糊地评价着。 江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但更强烈的是灭顶的屈辱和恐惧。 “别……别这样……”他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求求你……” 他的哀求似乎刺激了对方。 “哭得这么好听,嗯?” 那双手的动作更加粗暴,在他身上留下一片片火辣辣的疼痛和指痕。唇舌和牙齿移到了他的肩胛、脊背,留下滑腻湿热的触感和清晰的刺痛。甚至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窝处恶意地吮吸啃咬。 更让江岁感到崩溃的是,那只在他身上肆虐的手,开始扯拽他的裤带,手指触碰到他的腿根。 就在那只手即将突破最后防线,江岁的精神几乎要彻底崩溃的边缘—— 夹缝外面,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几个年轻人清晰的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哎,你确定是这边吗?怎么感觉越走越偏了?” “导航显示没错啊,穿过这条巷子,对面就是小吃街了。” “靠,这么黑,感觉有点瘆得慌……” 他身后的黑影动作猛地一滞。 第43章 摔倒 江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在黑影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分神力道稍有松懈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江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后一肘,狠狠撞向黑影的胸腹之间!同时,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双腿奋力向后蹬踹! “呃!”黑影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钳制他的力量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江岁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黑影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挣脱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拉上被扯开的衣服,就这么衣衫不整、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那条噩梦般的夹缝。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主街,冰冷的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刮过皮肤上那些火辣辣的痕迹。他摔倒了也顾不上疼,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开,拼命辨认着熟悉的道路。 回到家,反锁上门的瞬间,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这一次,比上次更甚的侵犯,更加清晰的绝望和无力。 他不敢开灯,黑暗中仿佛那个黑影随时会破门而入。岁岁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脑袋拱他冰凉的手,发出细弱不安的叫声。 不能这样……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了。他会死的,那个变态不会放过他的。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找季承渊。什么合适不合适,什么打扰不打扰,什么羞耻难堪……全都不重要了。他需要人,需要季承渊。只有季承渊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季承渊给过他安全感。 他抖得厉害,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胡乱地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求求你……接电话……快接啊…… 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接?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难道他真的……不管自己了吗? 江岁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强迫自己不要再次崩溃。手指颤抖着,再次按下了重拨。 还是漫长的等待音。 这一次,在快要自动挂断前,电话终于被接起了。 电话被接通的瞬间,江岁甚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喊道:“承渊!承渊!救救我……求求你过来……现在就来……求你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哭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季承渊正坐在自己的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崩溃哭喊,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没有任何立刻回应的意思。 “承渊……你在听吗?承渊……回答我……”江岁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变得更加恐慌,他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或者季承渊没听到,又或者是……不想理他。 “江叔叔?”季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十分平稳掺杂着些许疑惑,“您怎么了?声音听起来……” “他来了!他又来了!就在刚刚……那条街……他抓我……我跑出来了……承渊,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江岁根本听不进他的询问,只是自顾自地宣泄着恐惧,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刚才可怕的遭遇,尽管话语混乱,但那份极致的惊惶穿透电波,清晰无比。 季承渊安静地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等江岁的哭诉稍稍平息,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为难的语气开口:“江叔叔,您别急,慢慢说。您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家……我锁门了……可是我怕……他会不会跟来……承渊,你过来好不好?现在就过来……我求你……” “现在过去?”季承渊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犹豫,“江叔叔,我现在……不太方便。家里这边有点事,而且时间也晚了……” “不晚!不晚的!”江岁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他从未如此失态过,恐惧已经彻底碾碎了他的理智和矜持,“承渊,我求你了……我一个人不行……我真的不行了……他会来的……他会找到我的……求求你了,过来陪我,就今晚……求求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哀求,声音里满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 季承渊听着他近乎崩溃的乞求,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 他故意让沉默又持续了几秒,才仿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江叔叔,您别哭了。我现在过去。您在家锁好门,哪里都不要去,等我。” “好……好……我等你……你快来……快一点……”江岁听到他答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丝,但声音里的颤抖和依赖却更加明显。 “嗯,我尽快。”季承渊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坐姿,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计算着时间。太快出现,显得太急切,效果会打折扣。他需要让江岁在独自的恐惧中再煎熬一会儿,让那份无助感沉淀得更深,让对他的渴望和依赖发酵得更浓。 大约十分钟后,季承渊才将车启动,不紧不慢地赶去江岁家。 一路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幽暗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当他终于站在江岁家门外,抬手敲门时,里面几乎是立刻传来了惊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门锁被慌乱拨动的声响。 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江岁惨白惊惶的脸出现在门后。在看到季承渊的瞬间,他眼底积聚的恐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季承渊看到他的样子也是一愣。 江岁现在的样子太惨了。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糊了满脸,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破,渗着血丝。最刺眼的是他凌乱不堪的衣着,外套歪斜,衬衫前襟被扯开大半,露出脖颈到胸口大片皮肤,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红痕、指印,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齿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裤子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整个人抖得像被雨打的蝴蝶。 “承渊……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江叔叔。没事了,我在这儿。”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江岁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断裂,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猛地向前倾身扑进季承渊怀里,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季承渊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放声大哭起来。 季承渊的身体僵了一下。江岁主动的、如此紧密的拥抱,带着全身心的依赖,是他梦寐以求却从未敢想真的能得到的。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仿佛要嵌进他的骨血里。 他抬起手臂,将这个崩溃的人紧紧环抱住,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让他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别怕了,江叔叔。” 江岁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所有积压的恐惧、屈辱、无助都哭了出来。季承渊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只是耐心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好了,好了,不哭了。”季承渊微微松开他,伸手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痕,动作轻柔,眼神却深沉地凝望着他,“我们进去,先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江岁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季承渊顺势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沙发边坐下。 岁岁凑了过来,担忧地蹭着江岁的脚踝。季承渊看了一眼小猫,又将目光转回江岁脸上。 “告诉我,在哪里发生的?看清样子了吗?还是和上次一样?” 江岁不想放开他,紧抱着季承渊的手臂,“没……没看清……他捂着我……从后面……力气好大……我挣不开……” 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抓住季承渊的衣服。 “别怕,江叔叔。”季承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臂将怀里颤抖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抚,“看着我,听我说。” 江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季承渊深灰色的眼睛。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他敢碰你,就要付出代价。我保证,他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这话里的笃定和寒意,让江岁心头一颤,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他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季承渊颈窝,汲取着那份温暖和安定。 “现在,先处理伤口。”季承渊稍稍退开,“你身上的伤得赶紧消毒上药,不然会感染。” 他说完起身去拿了医药箱回来,打开,取出碘伏、棉签和药膏。他在江岁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眼神暗了暗。 江岁坐在那里,僵硬地解开剩余的纽扣,将破败的衬衫褪到肩下。那片白皙的胸膛和腰腹上,新鲜的红痕和指印交错,几处牙印甚至微微渗着血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季承渊的手顿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专注于伤口。他蹲下身,用蘸了碘伏的棉签,极其轻柔地擦拭那些痕迹。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火辣辣的皮肤,江岁忍不住轻轻吸气,身体微颤。 “忍一下,很快就好。” 季承渊的声音有些低哑,动作却更加小心。他一点一点地清理,从胸口到腰侧。他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江岁的皮肤,温热的,细腻的,带着细微的战栗。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电流窜过季承渊的神经。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想要将那颤抖的身体更用力地搂进怀里,想要亲吻那些伤痕,想要……做更多。但他死死地压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处理完上半身的伤口,季承渊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江岁的裤子上。黑色的休闲裤膝盖处明显磨破了,还沾着灰土。 “腿上……是不是也伤了?” 江岁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膝盖和小腿传来的刺痛,他茫然地点点头,想要弯腰查看,却牵动了身上的伤,闷哼一声。 “别动,我来。”季承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裤扣上,“我帮你看看。” 江岁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并拢双腿,但这个动作本身也带来疼痛。他看着季承渊专注而担忧的脸,那份强硬的关切压倒了那点微弱的羞耻。他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季承渊动作利落地解开裤扣,小心地将裤子褪下。 灯光下,江岁修长笔直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膝盖处果然擦破了一大片,皮肉翻卷,渗着血珠,周围红肿不堪。小腿外侧也有一片明显的擦伤,沾着沙砾。 季承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原以为江岁身上只有被自己拉扯啃咬的伤,没想到他竟然摔得这么重。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盖,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腔的心疼猛地抓住了他,瞬间冲散了所有其他纷杂的念头。 “……怎么摔得这么厉害?” 他的眉头紧紧拧起,原本那些阴暗的盘算在这一刻被真实的心疼压了下去。他快速而轻柔地用棉棒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疼吗?忍着点,必须把沙子清干净。” 药水刺激伤口带来的疼痛,让江岁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一颤。 “马上就好。”季承渊立刻放轻力道,一边吹气一边更加仔细地清理,“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过来……” 他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自责显而易见。江岁睁开眼睛,看到他紧抿着唇全神贯注处理伤口的侧脸,那眼神里的心疼不似作伪,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不怪你……”江岁低声说,“是我自己……太害怕了,跑的时候没看路。” 第44章 挽留 清理完伤口,季承渊又涂上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将两个膝盖和小腿的伤处妥善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才注意到江岁大腿内侧靠近腿根的地方,也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淤青和擦痕。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但下一秒,他便移开视线,拿起化瘀的药膏,用指腹蘸取一点,开始涂抹那些淤青。 然而,当他的手指无意间划过江岁大腿内侧那片极其柔软敏感的肌肤时,两人都同时僵了一下。 江岁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腿,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看季承渊。 季承渊的动作也顿住了。指尖传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江岁这羞怯至极的反应,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拼命压抑的欲念。 他迅速收回手,语气保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歉意:“抱歉,碰到你伤口了吗?” “……没、没有。”江岁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耳尖红得滴血。 季承渊没有再触碰那片区域,他快速而专业地处理完其他几处小擦伤,然后拿过一旁的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覆在江岁膝盖最严重的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伤口都处理好了。江叔叔,你身上都是灰,去洗个热水澡吧,放松一下,也能睡得安稳些。小心别让伤口沾水,我帮你把保鲜膜包一下。” 江岁此刻身心俱疲,也确实感觉身上黏腻难受,便点了点头。 “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季承渊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止了,门被拉开一条缝,氤氲的水汽飘散出来。江岁换了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湿着,几缕发梢贴在苍白的额角。他扶着门框,走路还有些不稳。看到季承渊还站在外面,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惊惶未定。 季承渊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包裹严实,才开口道:“江叔叔,伤口没沾到水吧?” “嗯,小心避开了。” 季承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沉默了片刻,才像是经过慎重考虑般开口:“江叔叔,看您现在情绪稍微稳定些了,我也就稍微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您吃了药,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回去?”江倏地抬起头,看向季承渊,眼里满是惊慌,“你……你要走?现在?” 季承渊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嗯。您现在已经安全到家,伤口也处理好了,今晚应该不会有事了。而且……我明天上午还有事,需要早点回去准备。” “明天……有什么事?”江岁下意识追问。 “明天上午,家里安排的……相亲。”季承渊像是被迫说出这个事实,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约好了时间的,不好推掉。对方家里……也有些来往。” 相亲,又是相亲。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砸进江岁混乱的心湖,激起一片难堪又酸涩的涟漪。是啊,承渊有自己的生活,他正在被家庭推着走向正轨,去见那些门当户对的对象。自己凭什么,又有什么立场,在这样一个深夜,因为自己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恐惧和遭遇,去强行留下他,耽误他的正事?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放手,可情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要一想到季承渊转身离开,这扇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岁岁,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种灭顶的恐惧就再次袭来。 “不……别走……承渊,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我……” 季承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簇阴暗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但他只是看着江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江岁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知道你有你的事,我不该耽误你……可是我……我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不行……我做不到……”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挽留。季承渊眼底的暗色翻涌,他克制着伸手去擦江岁眼泪的冲动,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江叔叔,你要想清楚。” 江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想清楚,你到底是需要我今晚留下来,帮你度过这个难关,还是希望我以后都不要再这样打扰你,让你回归你认为的‘正常生活’?”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江岁的眼睛,不允许他逃避。 “您不能总是这样,江叔叔。需要我的时候,就抓住我不放;觉得不合适了,又把我推开。您得给我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强势和……隐隐的受伤。 “我对您来说,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镖?保姆?还是一个……可以让您稍微依赖一下,但又随时可以为了正常和合适而舍弃的……临时替代品?” 这些话太尖锐了,江岁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季承渊说的每一句,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摇摆不定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是啊,他到底把季承渊当什么?出事的时候,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安全了,他又觉得这依赖不正常,急着划清界限。他享受着季承渊带来的安全感,却又惧怕这背后可能意味的纠葛和越界。 “我不是……我没有把你当替代品……”江岁的声音虚弱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是什么?”季承渊追问,轻轻握住了江岁冰凉颤抖的手腕,“江叔叔,你看着我,好好想一想。如果你只是今晚需要人陪,我可以留下,天亮就走,以后你的事,我绝不主动过问。如果你……” “如果你需要的不止是今晚,如果你觉得……有我在,你才能真正安心,才能真正睡得着觉,那你就告诉我。但这一次,说了,就不能再反悔。”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交到了江岁手里。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岁岁偶尔不安地走动声,和江岁压抑的抽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江岁的神经。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漆黑的巷子,粗暴的禁锢,冰冷绝望的夜,还有……季承渊温暖的怀抱,轻柔的安抚,彻夜的守候。恐惧与依赖交织,理智与情感撕扯。 最终,对黑暗和孤独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反手抓住了季承渊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承渊,留下来……陪着我……我需要你,不只是今晚……”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和羞耻心。 季承渊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江岁彻底崩溃防线承认依赖的模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掌控感汹涌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但他面上却没有立刻显露分毫。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好,我留下来。” 他弯腰,另一只手绕过江岁的膝弯,小心地避开了包扎的伤口,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江岁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想挣扎,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只好僵硬地任由季承渊抱着。 “别乱动,小心膝盖。”季承渊低声说,抱着他稳步走向卧室。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柔和。季承渊小心地将江岁放在床上,替他拉好被子盖到腰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膝盖上包裹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 江岁半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涣散,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看着季承渊直起身,似乎要转身离开,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你去哪儿?” 季承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去客厅沙发……” “别去!”江岁手指紧紧攥着那一小片衣料,“就在这里……陪着我……我……”他咬了咬唇,脸颊烧得通红,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哀求,“我怕……你离我远一点……我就害怕……” 季承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岁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江叔叔,这样……不合适。您需要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沙发上,一样的。” “不……沙发太远了……”江岁摇了摇头,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你……你就在床上……就在我旁边……像之前那次……”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向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晚辈提出这样的要求,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比起独自面对黑暗和可能再次袭来的恐惧,这点羞耻似乎又变得可以忍受。 季承渊看着江岁这副矛盾又可怜的模样,心底那头名为渴望的野兽在疯狂嘶吼,催促着他立刻答应,立刻将这具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彻底占有。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点了点头:“……好,只要您能安心休息。”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躺下来,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段距离,侧身面向江岁,“这样行吗,江叔叔?我就在这儿,您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 江岁看着他躺下,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近在咫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点点头,慢慢缩进被子里,身体却还是下意识地朝季承渊的方向微微蜷缩。 “睡吧,我在这儿。”季承渊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江岁闭上眼睛,但眼皮还在细微地颤动,呼吸也并不平稳。黑暗中,那些被侵犯的片段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闪现,带来一阵阵心悸。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沉,紧接着,一条手臂轻轻伸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别怕。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季承渊体温通过皮肤的相触一点点传来,江岁僵硬的身体在这份温热和禁锢般的环绕中,一点点软了下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季承渊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抚着江岁的后背,动作规律而轻柔,像哄孩子入睡。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极轻的拍抚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季承渊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紧绷感在慢慢消失,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拍抚的动作一直没有停,目光在昏暗中描摹着江岁露在枕头外的半边侧脸轮廓。 就在江岁半梦半醒间,忽然无意识地往季承渊怀里更深处蹭了蹭,额头抵着季承渊的锁骨,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这个像是撒娇的小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季承渊的心尖上。他拍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得更轻更缓。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岁沉睡的脸,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肤色,微红的眼睑,还有……脖颈和锁骨处那些没有被睡衣完全遮掩住的指印和淤痕。 之前处理伤口时强行压下的心疼和暴戾,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没有了掩饰的必要,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看到江岁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小腿上沾满沙砾的伤痕,还有他抱着自己时那惊惶到极致的眼神和止不住的眼泪……季承渊心里那点阴暗的得意和满足,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心疼。是尖锐的,陌生的,让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的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将环在江岁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江岁的发顶,嗅着他发间干净的气息。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害你受伤。” 第45章 般配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更深沉的偏执压了下去。不,如果不这样,江岁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全身心地依赖他? 也许……方式可以调整。 季承渊低下头,嘴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江岁的额角,一触即分。然后,他的吻沿着江岁汗湿的鬓角,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侧面。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唇瓣极其怜惜地轻轻摩挲着那片伤痕周围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刺眼的痕迹抚平。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季承渊立刻停止了动作,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掌再次开始那规律而轻柔的拍抚,直到江岁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别怕岁岁,我会一直在的。” 夜色深沉。 季承渊抱着怀里温热而脆弱的躯体,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依赖,心底那份扭曲的满足感与心疼交织翻涌。 此刻,他只希望怀里的人能睡个好觉,希望那些伤口能快点愈合。 清晨,江岁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感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紧密地环绕着。 他身体僵了一下,昨夜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跟踪、袭击、崩溃的求助,以及最后自己抓着季承渊衣角,哀求他留下的羞耻扬景。 脸上瞬间发烫,江岁下意识想要挪开身体,他刚一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季承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他头顶响起,“还早,再睡会儿。膝盖还疼吗?” “……还好。”江岁低声回答,不敢看他。 “我先起来给你换药。”季承渊说着,松开了手臂,利落地坐起身。 他动作很快,似乎想避免江岁的尴尬。江岁松了口气,也慢慢撑着坐起来。 季承渊已经拿来了医药箱,他单膝跪在床边,小心地解开江岁膝盖上的纱布,重新上药。 “今天最好别下地走动太多,得静养。花店那边我让人去照看,你不用担心。” “不用麻烦,我自己……” “江叔叔。”季承渊打断他,抬起头,“你现在需要休息。听我的,好吗?” 江岁张了张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最终妥协了。 “……好。” 他看着季承渊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唇线,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昨晚季承渊说的那些话,他当时被恐惧冲昏了头,近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可现在天亮了,恐惧稍退,理智回笼,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承渊,昨晚……谢谢你过来。还有,那些话……” “江叔叔想说什么?”季承渊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如果是想反悔,或者觉得昨晚是迫不得已才那么说,现在不用急着告诉我。等您伤好了,情绪完全稳定了,我们再谈。” 他看向江岁,深灰色的眼睛里情绪很稳,“您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用想。有我在,那个人不会再有机会靠近您。我保证。” 他的话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也堵住了江岁所有想要退缩或解释的言辞。江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季承渊以照顾保护江岁为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并且比上次更加彻底地融入了这个家的日常。 他没有再睡沙发。那天之后,每晚他都自然地躺在江岁身边,江岁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惊悸,每次惊醒,季承渊都会立刻将他搂进怀里,低声安抚,直到他再次睡着。渐渐地,江岁习惯了身边这个温热的存在,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近。 白天,季承渊包揽了所有家务。他熟练地买菜、做饭、打扫,甚至开始接手花店的部分工作,帮忙打理花草,接待客人。他做事井井有条,效率极高,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 江岁腿伤未愈,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沙发上或床上。他看着季承渊忙进忙出,看着这个年轻的身影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心里那种被全面接管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季承渊不再提相亲的事,也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他的照顾体贴而克制,换药时目不斜视,触碰仅限于必要的范围,就连晚上那个已成习惯的拥抱,也显得规矩而安全。 可正是这种无微不至又界限分明的照顾,让江岁心里的不安日渐滋长。 他一边贪恋这份安全感,一边又为这种越来越深的依赖到恐慌。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由温柔和恐惧编织的茧里,季承渊是唯一的破茧者,却也可能是那个将他永远束缚其中的人。 沈星烈的联系还是时断时续,有时几天才能通一次简短的电话。江岁每次都会强打精神,用最轻松的语气告诉儿子自己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学习。他不敢透露半分自己遭遇的险情和季承渊的存在,怕远在异国的儿子担心。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江岁身上的外伤渐渐愈合,心理上,有季承渊日夜在侧,那种被跟踪袭击的惊悸感似乎也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黑暗和独处的恐惧在加深,而对季承渊的存在,也从最初的感激和依赖,渐渐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寻找季承渊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会感到安心,甚至开始习惯每天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 这种习惯让他害怕。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岁暖花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江岁坐在工作台后,正低头整理着新到的花材,季承渊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安静地给几盆绿植浇水。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走了进来。 江岁抬头,认出是住在附近经常来买花的王太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露出温和的笑容:“王太太,下午好,今天想看点什么花?” “小江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束百合,要开得好些的。”王太太笑着走近工作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店里另一个身影吸引。 季承渊闻声也转过身,礼貌地朝客人点了点头。 王太太看看季承渊,又看看江岁,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小江老板,这位是……以前好像没见过?新请的帮手?” 江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自然地回答:“啊,不是……这是承渊,是……我朋友家的孩子,正好没事,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这个介绍和上次对李静婉的说法几乎一样,但江岁心里却莫名有些虚。 “朋友家的孩子?”王太太显然有些意外,又打量了季承渊几眼。少年身形挺拔,气质卓然,虽然穿着简单,但那份从容和隐隐的矜贵是藏不住的,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家出来帮忙的孩子。 季承渊这时已经放下水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您好。” “哎,你好你好。这孩子长得真精神,气质也好。” 季承渊笑了笑,没接话,很自然地站到了江岁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姿态熟稔。 王太太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江岁温润清雅,季承渊年轻俊美,虽然是全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但并肩站在一起,不知怎的,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她心里不由生出些联想。她是知道江岁情况的,单身,带着个儿子,开了这么多年花店,人长得又好性子也好,却从来没见身边有过什么人。眼下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看江岁的眼神又那么特别,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江老板啊,”王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目光在季承渊脸上扫过,又回到江岁身上,“要我说,你这条件早该再找个人了。不过现在看……身边有这么出色的年轻人陪着,也挺好。我看你们俩站一块儿就挺舒服,般配!” 这话说得直白又突然,江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心脏乱跳。 “王太太,您……您别开玩笑了。承渊他……还是孩子呢。” 他说着,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了王太太的视线,更不敢去看身边的季承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孩子?我看着可不小了,一表人才的。” 王太太没察觉到江岁的异样,只当他是腼腆,又笑着看向季承渊,“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季承渊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他没有直接回应王太太的话,而是微微弯起唇角,目光转向江岁,语气自然又带着点亲昵:“江叔叔就是太容易害羞了。” 这话听着像是帮忙解围,可那语气和眼神,却让江岁心头那阵慌乱的鼓点敲得更急。 江岁不敢深想,连忙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快速而熟练地开始为王太太挑选百合、修剪枝叶、包装花束。 王太太接过包装精美的花束,付了钱,又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店门重新关上,风铃的余音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花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刚才被王太太话语搅动的空气似乎还没完全平静下来,一种微妙的沉默弥漫开来。 江岁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百合花瓣,呼吸还有些不稳。 刚才王太太的话宛如平地惊雷,般配?他和季承渊?这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他能感觉到季承渊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季承渊的视线,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喉咙却有些发干。 “王太太……她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季承渊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不会。邻居热心,挺好的。”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江叔叔刚才好像很紧张?” “我哪有紧张。”江岁立刻否认,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就是……有点突然。” “是吗?” 季承渊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感又涌了上来。他不想把江岁逼得太紧,但偶尔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看他慌乱无措的模样,也别有一番趣味。 “其实王太太也没说错,我确实不是‘孩子’了,江叔叔。” 江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眼,撞进季承渊深灰色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不再像平时那样清澈见底,而是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孩子……那他是什么?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以保护为名侵入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江岁感到一阵慌乱,“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在长辈眼里,你们这个年纪都算孩子。” 他心乱如麻,移开视线,不敢再深想下去。 “我……我去后面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换水的花。”他仓促地找了个借口,转身朝后面的小工作间走去,步伐略显匆忙。 季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江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逃离的背影,嘴角那抹克制的弧度终于缓缓扬起。 般配。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滋味果然不一样。尽管江岁表现得如此慌乱抗拒,但那份慌乱本身,不正说明他并非完全无感吗? 季承渊不急,他要的就是这种一点点的渗透,让江岁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旁人的目光,习惯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江岁自己都分不清,那份依赖和安心,究竟是源于恐惧,还是源于别的什么。 第46章 纠结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和煦。 秦风提着一个小巧的果篮,再次来到岁暖花店。他之前听说江岁似乎受了些惊吓,腿脚也不便,心里有些记挂。加上那个一直搁置的项目,近期似乎有了一丝转机,他想来当面和江岁聊聊,也看看这位老友的现状。 推开店门,风铃清脆。秦风一眼就看到江岁正坐在工作台后,低头摆弄着一小盆多肉,气色比电话里听起来要好些,但眉宇间似乎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小岁。”秦风笑着打招呼。 江岁闻声抬头,见到秦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秦师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听说你前阵子不太舒服,顺路过来看看。”秦风将果篮放在台面上,目光关切地扫过江岁,“现在怎么样了?腿没事了吧?” “好多了,就是一点小伤,已经不妨碍走动了。”江岁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多提,“师兄你太客气了,还带东西。” “一点水果,对身体好。” 秦风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整洁的花店,“看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上次说项目的事……” 他正想切入正题,后面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承渊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杯刚泡好的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神态自然得仿佛就是这里的主人。 “江叔叔,有客人?” 季承渊的目光在秦风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随即挂上得体的微笑,将托盘放在工作台上,“秦先生,好久不见。请喝茶。” 秦风看到季承渊从里面出来,还端着茶点,明显愣了一下。上次在花店见到这位“季同学”,还被称作是江岁客户家的孩子,礼貌而疏离。可现在……看他这熟稔的姿态,随意中透着亲昵的语气,还有这俨然一副主人家招待客人的架势…… 秦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季同学,客气了。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他的目光在季承渊和江岁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嗯,江叔叔前段时间身体不适,我正好有空,就过来帮帮忙,顺便借住几天。” 季承渊回答得坦然,甚至对秦风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江岁身侧稍后的位置,手臂虚虚地搭在江岁的椅背上,姿态保护性十足,也亲密得过了界。 江岁被季承渊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好当着秦风的面说什么,只能端起茶杯掩饰。 秦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季承渊看江岁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专注和隐隐的占有欲,绝不是一个普通晚辈该有的。还有他此刻站的位置,宣示意味太浓。 “原来是这样。”秦风笑了笑,语气虽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季同学真是有心了。小岁有你这个‘晚辈’照顾,我也能少担心些。” 季承渊仿佛没听出秦风话里的深意,嘴角弧度不变,“应该的。江叔叔对我很好,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江岁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暗流,这让他坐立难安。 他连忙岔开话题:“师兄,你刚才说项目有进展了?” 秦风收回目光,转向江岁,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对,之前卡住的几个环节,最近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基金会那边重新启动了评估,虽然还没最终定论,但至少是个好的信号。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如果顺利的话,我们的合作或许不用等太久了。” “那太好了。”江岁听到这个消息,精神振作了些,“我一直盼着能跟师兄一起把这个项目做起来。” “我也一样。” 秦风看着江岁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余光瞥见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少年,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提醒一下江岁,虽然可能有些唐突。 “对了,小岁,最近……你这边没什么别的事吧?我是说,除了花店和家里。” 江岁心里一跳,“没什么事啊,都挺好的。师兄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作为老朋友,多关心一句。”秦风斟酌着词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季承渊,“你知道的,咱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人际往来也挺复杂。有些人,看着光鲜,但背后的水可能很深,牵扯也多。咱们做事、交朋友,还是稳妥些好,别一不小心,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说得已经相当隐晦,但意思很明白。他在提醒江岁,注意身边人的背景,尤其是像季承渊这样,明显家世不凡、举止气度都透露出不寻常的年轻人。 江岁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听懂了秦风的弦外之音。 季承渊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自然听出了秦风话里的指向。这个秦风,果然是个碍眼的。 “秦先生说得对。”季承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锋利,“人际交往确实需要谨慎。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彼此是否真心相待,是否能在需要的时候互相扶持。至于背景、水有多深……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会错过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和情谊,秦先生觉得呢?”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回应了秦风的提醒,又暗指秦风可能多管闲事。 秦风没想到季承渊会如此直接地接话,他深深地看了季承渊一眼,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也更……具有攻击性。 “季同学年纪轻轻,看问题倒是很透彻。” 说完秦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江岁更难堪。今天点到为止,相信江岁能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便有些勉强了。秦风又坐了一会儿,简单聊了聊项目可能重启后的一些初步设想,便起身告辞。 江岁要送他,秦风按住他的肩膀,“你腿刚好,别送了。我自己出去就行。小岁,”他压低声音,最后看了江岁一眼,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担忧,“多保重,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师兄慢走。”江岁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送走秦风,花店里只剩下江岁和季承渊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 季承渊走到江岁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放得极其柔和:“江叔叔,是不是累了?秦先生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关心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江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和真诚,与刚才和秦风对话时那隐约的锋利判若两人。这份变脸般的自如,让江岁心底的不安更甚。 “承渊,秦风师兄他……没有恶意。他只是……” “我知道,他只是觉得我身份,背景复杂,怕我给你带来麻烦,对吗?” 季承渊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委屈和无奈,“江叔叔,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觉得我赖在你这里,是个潜在的麻烦?” “我没有……”江岁下意识否认,但语气虚弱。 “你有。”季承渊握住他放在膝上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从李薇的事,到后来我住进来,你心里一直都不踏实,对不对?你觉得我不该对你这么好,不该这么靠近你,因为我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的靠近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他的话戳中了江岁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和顾虑。江岁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可是江叔叔,”季承渊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神执拗,“那些所谓的‘世界’、‘背景’、‘麻烦’,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在你害怕的时候,是我陪在你身边;在你受伤的时候,是我照顾你;在你需要人依靠的时候,是我在这里!那些可能的麻烦,比实实在在的陪伴和保护更重要吗?” 他站起身,将江岁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受伤:“我只是想对你好,想保护你,想让你安心。这也有错吗?就因为我是季承渊,所以我做的这一切,在你眼里都可能是别有用心,都可能是‘麻烦’的前兆?” 江岁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委屈的控诉,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原本因秦风提醒而升起的强烈不安和警惕,又开始动摇、混乱。 是啊,承渊除了过于亲近,除了身份复杂,他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吗?没有。相反,他一次次救自己于危难,悉心照料,提供庇护。 “对不起,承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乱了。”江岁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声音轻不可闻。 感觉到江岁的软化,季承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手臂却收得更紧,语气更加温柔:“没关系,江叔叔,我明白。你只是太紧张了。别怕,也别想那么多。一切都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也不会成为你的麻烦。相信我,好不好?” 然而,秦风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江岁心底最深处。它没有立刻发芽,却让那份原本被依赖和温情掩盖的不安,有了具体的形状。 接下来的日子,江岁的心就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弦,一边是日益加深的对季承渊存在的习惯和隐隐的贪恋;另一边,则是秦风那番话和王太太的调侃带来的警醒与不安。他越来越无法忽视两人之间这种在外人看来极不寻常的同居状态。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惊弓之鸟。身体上的伤痛渐愈,白天独自看店时,理智和羞耻感便会回笼,反复拷问他:这到底算什么?一个比他小十岁的男孩,以保护为名,几乎全面接管了他的生活,睡在他的床上,打理他的花店,介入他的人际……而自己,似乎正在默许甚至依赖这种越界。 每次沈星烈打来电话或发来信息,询问他近况时,江岁心中的愧疚和心虚就达到顶点。他不敢告诉儿子真相,只能用苍白的话语掩饰,挂断电话后,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眉宇间残留的疲惫和……一丝被娇养出的松懈,更是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和季承渊谈清楚。在沈星烈回来之前,必须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季承渊照例收拾碗筷。江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挺拔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季承渊擦干手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江岁身边坐下,伸手想去搂他的肩膀,声音温和:“江叔叔,今天累不累?要不要早点休息?” 江岁身僵了一下,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季承渊伸过来的手,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季承渊。 “承渊,我们……我们需要谈谈。” 季承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谈什么?江叔叔你说。” “小星……马上就要回来了。” “嗯,我知道。沈同学回来是好事,江叔叔你就不用总惦记了。”季承渊语气如常。 “我的意思是……”江岁顿了顿,鼓起勇气,“小星回来,家里就不太方便了。而且,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晚上……也不怎么做噩梦了。这段时间,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没有你,我可能……但现在已经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他终于把话说出了口,心脏跳得飞快,甚至不敢去看季承渊此刻的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岁岁玩着铃铛球的细微声响。 季承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岁。江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指蜷缩得更紧。 “江叔叔,”季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是……在用完我之后,又要赶我走吗?” 第47章 界限 “不是赶你走!”江岁立刻反驳,“承渊,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用’你的意思。你对我的帮助,我永远记在心里,也一直很感激。但……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们非亲非故,你一个年轻男孩,长时间住在我家里,照顾我的起居……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之前是情况特殊,但现在……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外人看了,也会说闲话的。” 他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越说越觉得难堪,但同时也感到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轻松。 季承渊听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晦暗的海面。 “外人?江叔叔指的是王太太,还是……秦风?” 江岁的脸瞬间白了白。 “不管是王太太还是秦师兄,他们的看法不重要。”江岁艰难地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心里要清楚,什么是合适的,什么是不合适的。承渊,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也很感激。但有些界限,我们不能越过。” 季承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江岁,“江叔叔,你口中的界限,到底是什么?是年龄?是身份?还是你觉得,我季承渊对你来说就是一种麻烦,一种需要被划清界限的不合适?”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压抑着的情绪开始泄露出来:“在你害怕得发抖,哭着求我别走的时候,怎么不提界限?在你靠在我怀里被我抱着才能睡着的时候,怎么不提界限?现在你伤好了,不怕了,儿子要回来了,就觉得我碍眼了,迫不及待要把我踢回那个所谓‘合适’的位置上去?” “江岁,”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和受伤,“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一个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开的工具?” “不是的!承渊,我没有把你当保姆,也不是想丢掉你!”江岁被他激烈的言辞和眼中清晰的受伤刺痛,“我感激你,真的!但是感激和……和我们现在这种状态是两回事,我们继续这样住在一起,算什么呢?你让我怎么跟小星说?说因为我很害怕,所以让你一个年轻男孩子天天晚上睡在我床上?”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难堪和羞愤。喊完后,江岁的脸瞬间涨红,胸口起伏。 季承渊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江岁感到心悸的幽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说到底,江叔叔在乎的,还是正常,是别人的看法。至于我怎么样,我的感受,我想陪在你身边的意愿,在你权衡的时候,都可以被放在不合适和闲话后面,对吧?” 江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法否认,在考虑这一切时,沈星烈的感受、外界的眼光,确实占了很重的分量。而季承渊的感受……他并非没有考虑,却似乎总是被“更合理”的理由压了下去。 看着江岁哑口无言满脸愧疚的样子,季承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他太了解江岁了,心软,重感情,容易被愧疚感绑架。 他忽然垂下眼睫,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消失无踪,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落寞而隐忍的氛围里。 “……对不起,江叔叔,是我太激动了。你说得对,是我没把握好分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这段时间,看到你害怕无助的样子,我只想着怎么能让你安心,怎么能保护好你,别的……都没顾上想。可能……可能我确实给你带来了困扰和压力吧。” 他这番姿态的急转直下,比刚才的质问更让江岁措手不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的,承渊,你没有……”江岁下意识想安慰他。 “不,江叔叔,你说得对。我们这样……长久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季承渊站起身,走到江岁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沈同学后天回来,是吗?” 江岁点了点头。 “那明天,我就搬走。不会让你……和沈同学为难。” “我……”江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叔叔。”季承渊伸出手,捧起江岁的脸颊轻轻摩挲,“你说得对,我应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你也要好好的,和沈同学好好生活,把花店经营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江岁眼里,“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再做让你觉得困扰的事情。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吗?” 他说完,对江岁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然后站起身。 “明天上午我会收拾东西。今天……让我再最后陪你和岁岁一晚上,可以吗?” 江岁看着少年强颜欢笑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痛楚和妥协,心脏像是被针穿过,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最终,江岁轻轻点头。 季承渊笑了笑,他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夜,两人依旧同床而眠,但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季承渊背对着江岁,呼吸平稳,江岁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少年沉默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午,江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走出卧室,看到客厅里,季承渊的那个行李箱已经收拾好放在门口。季承渊正抱着岁岁,坐在沙发上,低声跟它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季承渊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有些淡淡的倦意和黯然。 “醒了?”他放下岁岁,站起身,“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早餐也在厨房里热着,饭后记得吃药。”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语气平和,却让江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谢谢……”江岁干涩地说。 “不用谢。” 季承渊笑了笑,走到江岁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江叔叔,保重。”季承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轻,“我走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最后看了江岁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包含了太多江岁看不懂也无力承载的情绪。然后,他转过头,迈出了门。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明明达成了目的,明明让一切回到了正轨,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 …… 沈星烈回来的那天,江岁早早关了店,去机场接他。看到儿子拖着行李从出口走出来,晒黑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奕奕,江岁心里积压多日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大半,涌上由衷的喜悦和踏实。 “爸!”沈星烈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江岁拍着儿子的背,眼眶有些发热,“路上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想家,想岁岁,还有你做的饭。” 沈星烈笑着说,仔细打量江岁,“爸,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花店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没有,挺好的,可能就是这两天睡得不太安稳。”江岁含糊过去,接过沈星烈的一个背包,“走,回家,爸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 回到家,岁岁兴奋地围着沈星烈打转,家里久违地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笑声。 沈星烈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讲着在英国和湖区的见闻,有趣的教授,难啃的文献,美丽的风景,还有认识的新朋友。江岁含笑听着,时不时给他夹菜,心里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充盈着。 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平静,踏实,有儿子在身边。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那些令人窒息的恐惧,还有季承渊带来的那种复杂纠葛的依赖感,仿佛都随着沈星烈的归来,被驱散到了遥远的角落。 沈星烈回来的头几天,一切似乎真的回归了正轨。他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家,和江岁一起吃饭,聊聊学校的事,逗逗岁岁。江岁白天打理花店,晚上为儿子准备可口的饭菜,日子平静得仿佛从未被打破过。 季承渊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江岁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却总是安静的。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季承渊遵守了承诺,回到了他自己的生活。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关于他是否平安、是否顺利的念头,被江岁强行压下,归咎于习惯使然和未尽的责任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星烈有课,江岁独自在花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他以为是客人,抬起头,却看到了季承渊。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他没想到季承渊会来,而且是在沈星烈回来之后。他以为……他以为那天之后,季承渊会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慢慢淡出。 “承渊?”江岁放下东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季承渊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他在工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江岁脸上。 “路过,顺便来看看。沈同学……回来了吧?”他的声音低沉。 “嗯,前几天回来的。”江岁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你最近……怎么样?学校里忙吗?” “还好。” 季承渊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江叔叔,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是吗?可能小星回来,心情好。”江岁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紧绷。 季承渊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眉眼间的倦意和一种沉郁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那就好。”季承渊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我……我就是来看看,你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承渊,”江岁叫住他,心里那点压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 季承渊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坐回去,却避开了江岁的目光,看向窗外。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最近事情多,有点烦。” “又和家里闹矛盾了?”江岁想起他上次生病,也是因为家里的事。 “不算矛盾吧。”季承渊自嘲地笑了笑,“就是……他们觉得我该定下来了,催得紧。见了几个人,都不太……合适。” 他又提到了相亲。江岁的心有些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这才是季承渊该走的路径,门当户对,长辈安排。 “慢慢来,这种事急不得,总要找到合眼缘的。”江岁干巴巴地安慰道。 “合眼缘……”季承渊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转回来,落在江岁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难明,“是啊,总要找到合眼缘的。” 他的眼神太深,让江岁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季承渊却忽然站起身,走到工作台这边,靠得很近。江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味的清冽气息。他抽烟了?江岁心里掠过这个念头,随即被季承渊接下来的话打断。 “江叔叔,如果……如果我说,我找到了那个合眼缘的人,但他觉得我们不合适,我该怎么办?” 第48章 发烧 江岁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问出“是谁”,但理智死死压住了这个冲动。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对方觉得不合适,那可能……可能真的需要再考虑考虑。强求……对谁都不好。” “强求……” 季承渊听后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江岁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江岁耳畔的空气。 “你说得对,江叔叔。强求不好。”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平静到麻木的表情,“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承渊!”江岁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季承渊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照顾好自己。”江岁终究只能说出这句苍白的嘱咐。 季承渊的肩膀轻微颤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江岁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风铃,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季承渊刚才的状态太不对劲了,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平静,比直接的愤怒或哭泣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又和家里起冲突?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折腾得生病?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再去过问,更没有资格去照顾了。 那天之后,江岁有好几天没再见到季承渊,也没收到他的消息。他尽量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花店和沈星烈身上,但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时不时就会想起季承渊离开时那个单薄沉默的背影。 这天傍晚,江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沈星烈在客厅逗岁岁玩。门铃忽然响了。 “小星,去开下门,可能是快递。”江岁在厨房里喊道。 沈星烈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快递员,而是季承渊。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脸上似乎还有一块红痕。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开门的是沈星烈,明显愣了一下。 “……沈同学。” 沈星烈看到是他,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身让开,“季学长?请进。” “谢谢。”季承渊低声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江岁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季承渊的样子,心头一紧,“承渊?你怎么……” “江叔叔,”季承渊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路过,想起给岁岁买了点新零食,送过来。”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有些迟缓。 江岁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探季承渊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顾忌着沈星烈在旁边,硬生生停住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没睡好。” 季承渊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沈星烈,“沈同学刚回来,一切都还适应吧?” “还好。”沈星烈点点头,表情有些冷淡,“季学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季承渊摇摇头,又对江岁说,“江叔叔,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身体却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门框。 江岁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季承渊靠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勉强站稳,他推开江岁的手,声音沙哑:“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你这样怎么能一个人回去?”江岁拉住他胳膊,语气坚决,“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量量体温。” “江叔叔,真的不用麻烦……” 季承渊还想推拒,但江岁已经不容分说地把他拉到沙发旁坐下。沈星烈站在一旁,看着季承渊苍白的脸色和脸上那块刺眼的红痕,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岁很快倒了温水,又拿来电子体温计。季承渊拗不过他,只能配合。体温计“滴”一声响,江岁拿起来一看,38.7度。 “烧得这么厉害还说没事?”江岁眉头紧锁,“吃药了吗?怎么弄的?脸上……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的关切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季承渊低着头,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跟家里吵了一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疲惫:“我爸……动了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江岁瞳孔微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沈星烈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季承渊的脸,眼神复杂。 “……为什么?”江岁的声音有些发干。 季承渊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联姻的事。他们给我定了人选,对方家世很好,是他们千挑万选觉得最合适的。我不愿意,争执起来,我爸气急了,觉得我不知好歹,不识大体……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出去清醒清醒。”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屈辱和心灰意冷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江岁看着他年轻却写满倦怠和受伤的脸,想起他之前生病时脆弱依赖的模样,想起他为自己跑前跑后、细心照顾的点点滴滴,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和愧疚。 “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 “嗯。”季承渊低低应了一声,“在外面走了走,吹了风,可能就发烧了。本来想去酒店,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了江岁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黯淡下去,“……就想着来看看岁岁,顺便把东西送来。” 想到他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发着烧,脸上带着伤,第一个念头却是来这儿。江岁的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又涩又胀。 “胡闹!烧成这样还在外面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坚决道,“你先留在这儿休息,哪儿也别去了。” 季承渊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向江岁,“江叔叔,这不合适……沈同学刚回来,我……” “你别乱动。”江岁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沈星烈,“小星,你说呢?” 沈星烈抿了抿唇。他看着季承渊苍白虚弱的样子,想起他受伤时季承渊的帮忙,想起他处理李薇时的狠绝,心情复杂难言。但眼下这情况,季承渊情绪不佳,还发着高烧…… “……家里有退烧药,先吃了药休息吧。”沈星烈最终开口道,语气平淡,但至少没有反对。 季承渊看向沈星烈,低声道:“谢谢。” 江岁松了口气,立刻起身:“我去找药,再煮点粥。承渊,你先去沙发上躺会儿,我去整理一下房间,待会儿你去我房间里休息。” “我就在沙发上就好,不麻烦了。”季承渊说着,身体却又晃了一下,江岁连忙扶住他。 “别逞强了。”江岁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自己卧室的方向,“你病着,需要好好休息。” “江叔叔,真的不用……” “行了,快躺下。” 江岁让他躺下,迅速去浴室拿了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他额头上。 “先物理降温,我马上拿药来。” 看着江岁匆匆离去的背影,季承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带来一丝舒缓,鼻尖萦绕着被子上干净的、属于江岁的气息。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和得逞的愉悦,却依旧清晰。 苦肉计,永远是对江岁最有效的。 沈星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幕,心情越发复杂。他走进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季承渊倒了杯水。 “谢谢。”季承渊睁开眼,接过水杯。 “你……跟你父亲,一直这样吗?”沈星烈问,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谈不上敌意。 季承渊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疲惫:“差不多吧。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我的未来。不顺从,就是忤逆。”他顿了顿,看向沈星烈,“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连选择跟谁在一起的权利都没有。” 沈星烈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因为特招生的身份在清麦遭受的排挤和冷眼,想起李薇那些恶意的欺凌,虽然境遇不同,但那种被出身和环境束缚难以挣脱的感觉,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至少,你还有选择反抗的资本,很多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季承渊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也许吧。但有时候,这种‘资本’带来的,可能是更沉重的枷锁。” 这时,江岁拿着药快步走了进来。 “药来了,赶紧吃下去。”他把药片递给季承渊,看着他咽下。 江岁替他掖好被角,调整了一下额头上的毛巾,又对沈星烈说:“小星,你先去吃饭,我照顾他一会儿。” 沈星烈点点头,看了一眼季承渊,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江岁仔细看着他脸上的红痕,想到他之前连打针都那么怕,难免有些心疼。 “脸还疼吗?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不疼了。就一下,没什么。” 江岁却不放心,他轻轻抬起季承渊的下巴,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颧骨附近的皮肤红肿着,隐约能看出指印的轮廓,好在没有破皮。但仅仅是这样的痕迹,落在季承渊这张俊美的脸上,也足够触目惊心。 “你爸他……” 江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是季承渊的父亲,是家事,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先好好睡一觉,把烧退了。别的……等好了再说。”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里满是疼惜。季承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顺从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江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季承渊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季承渊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在晚宴上从容周旋的姿态,也想起他生病时像孩子一样依赖自己的脆弱。这样一个骄傲耀眼的少年,却被自己的父亲当众掌掴,赶出家门……仅仅是因为不愿意接受一段被安排的婚姻。 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季承渊的额头,还是很烫。他又去换了次毛巾,小心地敷上。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动了动。江岁连忙俯身:“承渊?怎么了?难受吗?” 季承渊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江岁凑近了些,才听清那细碎的梦呓: “江叔叔……别走……” 断断续续的词语,混杂着恐惧和依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江岁的心脏。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季承渊露在被子外滚烫的手。 “我不走,承渊,我在这儿。别怕,好好睡。”他低声哄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季承渊的手背。 也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开始生效,季承渊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只是手仍然紧紧回握着江岁的手。 江岁没有抽回手,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季承渊握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沈星烈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父亲坐在床边,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江岁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时不时起来给季承渊换毛巾,测体温,喂水。后半夜,季承渊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下降,睡得也安稳了些。江岁才稍微松了口气,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