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画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天光从极高的、狭窄的一线吝啬地漏下来,青黑的岩壁被映照得朦朦胧胧。
她趴在一个半软不硬的东西上,脑子还犯着迷糊,半晌才聚焦。
这什么玩意?
……额滴娘,是死人啊!
救救救救命!方知画连滚带爬直往后退,心里无声尖叫,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人害怕到极致,想叫破喉咙都使不上劲。
她抚着胸口努力平复,喉间嗬嗬作响半天,终于是吐出……一大口血沫子。
完了,满口腥甜的方知画两眼一番就想晕倒,女儿不孝,争夺不了家产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又吐这么老大一口血,多半是没救,就跟她手边栓着的半裸男尸一样,不一会就得死得透透的。
昭早早都是你害得我!下辈子得给姐妹当牛做马,方知画闭上眼,含泪如是想。
歪在石头上等了半天也没有要死的感觉,她终于回过味来,脑子逐渐清醒:可能是最近上火,牙花子冒血,她好像并没有受啥内伤。
一念定,方知画当即一骨碌站起来,重新打量起四周环境。
不认识的野鸡谷底,四面环山,岩壁湿滑;不知名的破烂小花,一片荒芜,要啥啥没有,等等,前方怎么莫名其妙有个鼎,难道有野人在这煮汤?
不对,玉鼎,有钱,有钱就有有钱人哪!方知画大喜过望就要往那跑,三步之后被绊得一个趔趄——完了,忘记手上还拴着尸体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很是无奈。缠丝扣,早早从前送她的生辰礼,形似一对精致的银镯,内部嵌有长约一丈、坚韧无比的蛟筋,一旦套上目标,扣环会自动收紧,非特定的钥匙无法解开。
而钥匙早在坠崖的时候弄丢了。
她套上这人,原是想帮姐妹的忙。结果忙没帮上,给自己套进去了,方知画欲哭无泪——会不会他其实没死?
这个叫什么阿琛的,好歹是早早亲自作画悬赏的人,也许祸害遗千年呢?
方知画鼓起勇气,再一次去探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虽然她勉强算半个江湖儿女,虽然她自小看过无数灵异志怪画本,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啊,道听途说和亲手触摸哪能一样?!
凉凉的,滑滑的,有点硬了。
方知画心儿砰砰跳,宽慰自己道这人也许天生体寒,没事的,再摸摸鼻子。
确实没气。
方知画想了一会,没想到借口,不得不接受这人真的死老半天了的惨烈现实。
她试着拽了拽,挺沉的,拖不动。且不论她有没有胆子砍掉他的手,关键这也没刀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早早再喊她一起练武,她一定不偷懒。
算了,换一个思路想,这么值钱的玉鼎搁这荒山野岭的竟没被偷,证明是真的鸟不拉屎啊!她就算过去最多也就是换个背景,没屁用。
方知画想着想着,哭了起来。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也没有,死尸有一个,还跟自己绑定了,千百年后被人发现遗骸,还以为他俩殉情呢,可她压根都不认识他呀!
长的是挺俊的,可回头大家两副白骨凑作堆,谁跟谁啊,有啥用啊?
人就是不能细想,越想越委屈,方知画不禁放声大哭,嗷嗷嗷嗷。无常鬼差在上,勾魂先勾我旁边这个,千万别勾错了。
“吵死了……哭丧呢……”
一道喑哑的、虚弱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方知画哭得投入,没听见。
“闭嘴……吵得我头疼……”
啥子声音?
方知画脸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四处张望。谷底除了她和尸体,空无一人。
幻听了?还是……她抽噎着低头,目光缓缓地、极其僵硬的,移向地上那具男尸的脸。
她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怒目圆睁的眼。
哦,诈尸了,要不怎么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呢?
也难怪,这人高鼻深目,头发梢还打卷,看着就像是外夷的,不一定归中原的阴曹地府管。
那咋个办咯?
“呜呜呜呜……”方知画泪眼婆娑,急中生智从怀中摸出钱袋子,用力砸过去。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财能使怪退灾。
“你走吧你走吧,收了我的钱你就快走吧!”她双手合十深深拜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你的找谁去,为了救你我也是拼老命了,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你救我?!”
阿琛挺身一个闪避,好险没给又砸昏,“没你我能掉下来?!”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看在钱袋子重量不轻的份上,他利落收下,扬扬手道:“我走去哪不得带着你啊,这个怎么解?”
方知画不敢伸头细看,但也能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支支吾吾说:“解、解、解不了,要不你把手卸了吧?”
反正留着也没啥用,鬼怪不都主要靠法术?
“卸了?!”阿琛拔高声音道,“你还把不把我当人?你怎么不卸?”
“我是人啊,我胳膊留着还有用,”方知画畏畏缩缩偷眼看去,“你还是吗?你都凉了。”
“我体寒。”阿琛欲盖弥彰拢了拢身上挂着的几根破布条,“再说这不是为了救你,衣裳都被抓烂了。这银子就当是赔我的衣裳钱。”
“可你那身衣裳看着也不值钱……不是,”方知画狐疑地微微抬头窥视他,“我方才探过,你分明已经没气了。”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阿琛正在检查自己的伤势,闻言动作一顿,用黑沉沉的眼睛睨着方知画,嗤笑道:
“你跟了我一晚上,从暗阁到货栈,再到这荒山野岭……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龟息闭气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也对,方知画想起来,除了早早,闵家也在找他。一个常年在海上跟龙王讨生活的舵手,这般倒也说得过去。
“你早就知道我跟踪你?”
“不然呢?”阿琛冷哼一声,试着动了动被锁住的手腕,绞索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又抬了抬腿,眉头皱得更紧,“本来以为你不敢跟进山的,没想到你功夫差劲,胆子倒挺大。”
“谁说我功夫差,”方知画输人不输阵,嘴硬道,“我轻功好着呢,昨晚那么多人追你,还不就我一个追到了?”
——昨晚。
十里长街华灯如昼,云州城内笙歌处处。
琼玉楼是云州顶有名的青楼,朱红大门前永远车马喧阗。但鲜少有人知道,穿过前厅的莺声燕语,再沿着石阶七拐八弯,绕过九曲回廊深处的一道宝瓶暗门,便能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方知画此刻就站在这方天地里,左顾右盼。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个被称为“暗阁”的黑市,可谓轻车熟路。只不过前两次都有家中长辈陪同,这一次无人看管,难免兴奋。
眼前的大厅呈环形布置,中央是个三尺高的圆形木台,铺着深红的绒毯。四周呈扇形散开数十张紫檀木椅,以屏风相隔,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人。
“各位贵客,今夜第三件物品,是没官之物——”
台上站着个穿青灰长袍的中年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是暗阁今晚的主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两个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上台,小心翼翼地在绒毯上展开。那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笔意苍劲,墨色淋漓。
“此乃秦宽《梅林图》真迹,上有名士刘彤、骆三等四家鉴藏印……”
方知画的眼睛亮了。
她就是为了这幅画来的。
她自幼就是个画痴,对漂亮的字画有着近乎本能的痴迷。秦宽是她最欣赏的大家,听说暗阁今夜要出这幅真迹,她特地向学院请了长假亲自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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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拍开始得波澜不惊。起价五百两,每次加价五十两。几个穿着富贵的老者缓缓举起手中的象牙号牌牌,价格很快抬到八百两。
“九百两。”方知画声音清脆。
周遭有几道目光投来,带着审视。她面不改色,指尖却在袖子里弹琵琶——那是她紧张时的小习惯。
“九百五十两。”
“一千两。”
价格还在攀升,方知画皱了皱眉,这幅画的市价大约在一千二百两左右,超过这个数就不值了。她正犹豫还要不要再加,台上已敲下了木槌。
“一千一百两,成交。恭喜甲字七号贵客。”
方知画舒了口气,眉毛微扬。虽然比预计的多花了一百两,但想要的东西到手了。侍女将锦盒捧到她面前,她打开自行验看,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自有方家随从去后方付账交割。
接下来的几件物什她都兴致缺缺:一柄陨铁铸就的古剑、一套精巧奢华的头面、一盒宫中御用的龙涎香……虽都是珍品,但她只好书画,正欲走人,却见第七件拍品被捧了上来。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木匣,巴掌大小,乌木质地,没有任何雕饰。侍女打开匣盖的瞬间,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惊叹,而是疑惑。
匣中只有一根缎带。
约两尺长,三指宽,材料是普通的丝锦,颜色是一种偏深的黛蓝,在烛光下近乎墨黑,又隐约泛出细密的暗纹。
凝神细看,方知画发现其厚度是双层的,里面或许夹着东西,用细线小心绗缝之后,便形成了那样的纹路。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这根缎带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木匣中,看不出任何卖点。
她好奇地等待着主事介绍,主事却道:
“此物无名称,无来历,无说明。卖家只言:识者自知。起拍价,黄金一百两。”
“黄金?”有人低声惊呼。
厅内的骚动更为明显。一根不明所以的缎带,起价就堪比方才那幅名画。
方知画也愣住了,试图回想任何类似物件的记载或描述。消息楼收录天下奇谈异闻,她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值大钱的缎带。
更奇怪的是,竟然真的有人举牌。
“一百一十两。”声音来自右侧角落的屏风后。方知画循声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戴着兜帽,脸隐在暗处。
“一百二十两。”这次是左前方一个胖硕身形的男人,同样看不到真容。
“一百五十两。”右侧那人再次开口,加价幅度陡然增大。
竞价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进行。举牌者不过三两人,却个个摆出势在必得的架势,价格如着了火般疾窜,很快突破三百两黄金。
方知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价格喊到四百三十两时,一个新的声音加入:
“五百两。”
方知画转头看去,此人声调并不高,但在她听来却格外响亮,因为他就站在她身后。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没错,他是站着的。方知画先前还以为他是暗阁的巡场护卫或管事,并未多加留意。现在再看,他手里的的确确倒也拿着一面号牌,许是与这暗阁主人有几分交情,才能不按规矩入座。
一加就是七十两黄金,堪称豪掷。
他身量很高,从方知画的角度,只能看清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如果光是半张脸孔,她还没那么有把握,但加上他右耳垂上一点细微的、穿洞留下的痕迹,便八九不离十了。
数月前,她的好友昭早早差人送了一幅人像到消息楼,寻找一个名叫“阿琛”的男子的下落。那幅画她看了不下百遍,画中人每一处特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其右耳佩环,似异域风俗。毕竟中原无论男女老少,罕有穿耳者。
她不会看错。
眼前之人,正是阿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