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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帝心似海

作者:月歌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隆裕二十七年,五月初,长安皇城宣勤殿。


    殿内光线略显幽邃,铜兽香炉吐出的龙涎香气丝丝缕缕,却压不住一种无形的沉凝。隆裕帝半倚在紫檀木御榻上,双目微阖,听着站在下方阴影中的玄鸦统领夜枭禀报。


    夜枭声音平直无波,如铁石相击:“……淮阳郡王周昱,去岁秋至今,深居简出,多与府中谋士郭信、沈既安等人议事。于封地政务,渐次上心,去浮华而务实,整饬吏治,巡视农桑,修缮水利,颇得淮阳士民初步称许。与京城往来书信大幅减少,仅循例问安。近日,宁王差人送新茶至淮阳,郡王受之,与谋士品鉴,言论间…似有感悟,称‘跳出牢笼,方知天地广’,欲效宁王深耕封地。”


    隆裕帝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了一下,未睁眼,只淡淡道:“看来,老二这番跟头,跌得不算冤枉,总算开了些窍。知道镜花水月不如手中握实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


    “宁王所赠茶叶,在淮阳士绅间亦引起议论,南中物产新奇,名望日隆。” 夜枭补充道。


    “嗯。” 隆裕帝鼻中哼了一声,沉默片刻,“太子那边,今日如何?”


    夜枭头更低了些:“太子殿下似旧疾又发,太医署今日轮值的是孙太医,诊脉后开了清肺平喘的方子。东宫詹事府报,殿下精神不济,已辍朝三日。另…侧妃江氏之父,光禄寺少卿江焕,近日与齐国公府走动稍频。”


    隆裕帝终于睁开眼,眸中深不见底,似有寒光一闪,随即又归于平静的幽潭。“知道了。继续盯着。淮阳、南中、东宫,还有…老四那边,一应细微,皆需报来。”


    “是。” 夜枭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殿角阴影,消失不见。


    隆裕帝独自坐在御榻上,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病了…也好。看你能‘病’出个什么结果来。” 那语气,竟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玩味与审视。


    午后,禁苑流杯亭。


    亭临曲水,四面敞轩,春末夏初的风带着花香水汽拂入,吹散了方才殿中的沉郁。亭内设一紫檀大案,隆裕帝换了身常服,居中而坐。


    案旁陪坐四人,正是当朝几位顶级重臣:尚书令杜绍熙、门下侍中萧临渊、老太师陆九渊、中书令苏治。


    案上并无珍馐,只摆着几样精致茶点,主角是刚刚冲泡好的南中“清源”新茶,茶香清逸,与亭外景致相得益彰。


    “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请几位爱卿来品品这新茶,随意说说话。” 隆裕帝笑容温和,亲自执壶,为几位重臣斟茶,“此乃景昭自南中捎来的,说是今春头采,制法与以往之茶又有不同,诸位尝尝。”


    众人谢恩,各自端盏品鉴。


    杜绍熙身为宰相,德高望重,率先开口,声音舒缓:“茶汤清亮,香气高洁,入口鲜爽甘醇,确是好茶。宁王殿下不仅善于靖边平乱,于民生百艺亦能用心引导,产出此等佳品,惠及四方,实乃陛下洪福,朝廷之幸。” 他言语中立,不涉党争,只就事论事赞茶,却也暗含对宁王治绩的认可。


    萧临渊接口,他气质儒雅,言辞更为含蓄:“南中僻远,昔多瘴疠。宁王殿下就藩未久,便能抚定内外,开源兴业,使物产流通于北地,其才具与勤勉,可见一斑。此茶北来,亦是一股清新之气。” 话中亦是中立褒扬,点出宁王的“才具勤勉”与带来的“清新之气”。


    老太师陆九渊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是陆望秋祖父,与宁王府已定姻亲,此刻品着孙女婿送来的茶,抚须笑道:“陛下,老臣尝此茶,不仅觉其味佳,更感其意远。茶之道,清雅和敬。宁王殿下能于边陲之地,植此嘉木,制此清饮,广布天下,恰合其安抚一方、沟通内外之责。


    此非仅口腹之享,亦是教化流通之象。老臣听闻,南中近日尚有新式皂物、饮食之风传出,皆便民利生之举。陛下得子如此,堪慰圣心。” 他毫不避嫌,直言宁王之功,将其提到“教化流通”的高度,并巧妙联系到皇帝欣慰,立场鲜明却言辞恳切。


    中书令苏治执掌中书,素与四皇子一系走得近些,此刻笑容不变,轻啜一口茶,缓缓道:“茶确是好茶。宁王殿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在南中打开局面,不易。只是…”


    他话锋微转,“边地新政,大刀阔斧,难免触动旧利,引来非议。如今朝野间,对南中‘擅改祖制’、‘收买夷心’的议论,亦非全然空穴来风。且闻宁王练兵甚勤,讲武堂、新军制,颇有章法。”


    “陛下!边臣手握重兵,又广施恩惠,虽为朝廷守土,然……分寸火候,还需陛下时时圣断。” 他这番话,明褒暗警,既点出朝中对宁王的非议,又含蓄提醒皇帝注意边将权柄过重的隐患,可谓四皇子派对宁王势起的一种委婉反击。


    隆裕帝静静听着,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缓缓扫过四人。他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确是好茶。景昭有心了。” 隆裕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亭内瞬间安静,“南中之事,朕已知晓。新政虽有争议,然能安境、能富民、能增赋,便是功大于过。至于练兵……边地不宁,岂能不练强兵以自固?朕当初让他就藩,便是望他能镇守南陲,开疆拓土。如今看来,他未负朕望。”


    这话无疑是对宁王近期作为的肯定,尤其是“开疆拓土”四字,份量极重。陆九渊眼中笑意更深。杜绍熙、萧临渊若有所思。苏治面色不变,眼帘微垂。


    “至于朝中议论…” 隆裕帝语气转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为君者,当观其行,察其效,而非惑于流言。景昭所为,是否逾矩,是否尽忠,朕自有考量。诸卿皆是股肱,当为朝廷计,为天下计,明辨是非,勿为浮言所动。”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四人齐声道。


    隆裕帝话锋再转,似随意问道:“太子近来抱恙,辍朝多日,朕心甚忧。东宫属官,可还尽心?”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微不可察地又是一凝。太子病情反复,缘由晦暗不明,皇帝此时问起,意涵深远。


    杜绍熙谨慎道:“太子仁孝,偶染微恙,太医署自当尽力。东宫詹事府诸官,亦各司其职。”


    萧临渊道:“陛下爱子心切,臣等感同。盼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佐理万机。”


    陆九渊沉吟道:“东宫乃国本,殿下玉体关乎社稷。陛下,是否加派太医,或令京城之外名医会诊,以求万全?” 他此言出于公心,亦暗含对太子境况的关切。


    苏治则道:“太子殿下素来体健,此番缠绵病榻,确令人忧。内宅安宁,亦是养身之要。”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隐约点出了某些传闻——太子之病,或与内帷不靖有关。


    隆裕帝目光在苏治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叹道:“太子自有天命,医药人事,皆已尽力。至于内宅…”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为人君者,若连家宅都理不清,何以治天下?朕,也想看看。”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让在座几位历经风波的老臣心中俱是一凛。皇帝并非不知,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们更多,但他选择“看看”。看太子能否自己察觉,自己解决,还是…就此沉疴难起?


    亭中茶香依旧,暖风拂面,但方才那片刻的闲适,早已被无形的政治寒流取代。一次看似平常的品茶,实则是各方势力心态与皇帝意向的微妙试探与交锋。


    隆裕帝再次端起茶杯,目光投向亭外潺潺流水,不再言语。他对周景昭确有期待,那是对一个有能力、有魄力、能为他稳固甚至开拓疆土之子的期待。但帝王的期待从来复杂,夹杂着制衡、利用、考验,以及那一丝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本身的、根深蒂固的警惕。


    太子是一面镜子,照出其他皇子的心性与能力。而南中那位风头正劲的宁王,此刻在隆裕帝心中,究竟是更得赏识的利剑,还是需要稍加留意、以免锋芒过露的潜在威胁?或许,连皇帝自己,也在观察,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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