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长安宣政殿偏殿小朝会。
晨光初透,殿内已肃立着各部院重臣。隆裕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昨夜流杯亭中品茶论政的丝毫痕迹,唯有那双眼眸,深潭般扫过殿下群臣。
“今日所议,首要乃夏汛将至。”隆裕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黄河、长江,乃国之命脉,亦为水患频发之区。
去岁黄河中游凌汛便有险情,今岁据钦天监与工部奏报,上游雪融丰沛,夏雨恐亦较常年为多。各相关州县,河道巡视、堤防加固、物料储备、民夫征调,须即刻严查落实,不得有丝毫懈怠。运河漕运关乎京师及北地粮饷,疏浚工程进度如何,有无梗阻?”
工部尚书出列,详细禀报了黄河、长江重点河段堤防检视情况、物料调配数目,以及运河几处关键淤塞段的疏浚进展,言明六月前当可基本畅通,但仍需各地严防死守。
隆裕帝听罢,略一点头,目光转向户部与都水监官员:“钱粮可足?器械可备?若有州县玩忽职守,或虚报工程、克扣物料,朕必严惩不贷。传旨各河道总督、巡抚,夏汛期间,务必亲临险段督查,若有失职,与地方官同罪!”
“臣等遵旨!”相关官员凛然应诺。
“其二,”隆裕帝话题一转,“兵部奏报,东草蛮遣使至陇右,言其愿与天朝边境开设互市,通商往来,并称其与西草蛮素有争端,愿得朝廷些许‘关照’。此事,诸卿有何见解?”
草蛮分裂为东、西二部已有数年,彼此攻伐不断,对边境时扰时停。东草蛮此番主动请求互市,显然有意借朝廷之势,以商贸之利巩固自身,对抗西草蛮。
兵部尚书率先道:“陛下,东草蛮主动求市,或可借此羁縻,使其少扰边境。互市若能成,一则可得其马匹、皮革,二则可售我布帛、茶叶、铁器(受管制),增朝廷税收,三则示以怀柔,分化和、西二部。然须严防其以互市为名,行窥探之实,或市禁物资。边境守军需加倍警惕。”
鸿胪寺卿则道:“彼既称与西都有隙,朝廷或可稍示偏袒,以夷制夷。然分寸需拿捏得当,过度扶持东方,恐西方铤而走险,大举寇边。不若同时亦遣使暗抚西草蛮,令其知朝廷乃居中调停,非专助一方。”
户部尚书关心实利:“互市若开,关税收取、货物定价、交易章程需详定。且须择稳妥之地,设官监理,防奸商走私,亦防边将舞弊。”
隆裕帝听着众人议论,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划。利用草原部族矛盾,以商贸羁縻,是朝廷常用之策。东草蛮此时来求,时机倒也凑巧。
“准其所请。”隆裕帝最终裁定,“着陇右节度使与龙韬府、鸿胪寺、户部、兵部官员共议,拟定互市地点、章程、货物名录及关税细则。原则是,可控、有利、不启边衅。对东草蛮可稍示优容,但不可使其坐大。对西草蛮…着陇右暗遣妥帖之人接触,探其动向,示以朝廷无意偏帮,唯愿边境安宁。若西草蛮亦有通商诚意,亦可酌情议之。总归,边陲宁靖为上。”
“陛下圣明。”众臣领旨。
议完前两事,殿内气氛稍缓。隆裕帝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正是昨日流杯亭所用的南中新茶。他放下茶盏,目光掠过御案上一份来自宁州的奏章,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第三事,乃宁王景昭上奏,言及经略南中,爨氏既平,生僚归附,原滇池周边及其以南、哀牢以东广大地域,土民渐次归心,汉夷杂处,政务日繁。为有效管辖、促进开发、巩固边防,奏请于滇池之畔,古滇国及益州郡故地附近,新置‘昆明府’,并择址修筑新城,以为该区域之行政、军事、商贸中心。奏章中附有粗略舆图、设府理由、预计耗费及大致工期。诸卿,且议一议。”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置府筑城,非同小可!这不仅仅是行政区域的调整,更意味着宁王意图在其封地内,打造一个全新的、完全由其掌控的核心枢纽。昆明若建成,必将成为南中仅次于味县(宁王府直辖)的第二大重镇,辐射滇中、滇南乃至哀牢、交趾方向,战略意义极其重大。
尚书令杜绍熙眉头微动,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宁王殿下奏请置府筑城,从南中长远治理来看,确有其必要。滇池区域水陆要冲,土地肥沃,古来便是滇地中心。新设府治,有利统合各方势力,推广王化,开发地利,巩固南疆。只是…筑新城耗费浩大,南中初定,财力民力是否足以支撑?且昆明之名,古已有之,今重置,是否妥当?其辖境划分,与邻近郡县权责,需明确厘定。”
他的话依旧持重中立,既肯定必要性,也提出实际困难和需厘清的技术问题。
门下侍中萧临渊接口,言辞更为谨慎:“置府以利治理,其理甚明。然筑新城非同小可,钱粮、工匠、物料、民夫,皆需巨万。宁王殿下锐意进取,臣等钦佩。然是否可考虑,先置府,以原有城邑为治所,待民生稍复,财力渐充,再徐图筑城?如此更为稳妥。且新城规制、防卫设施,需与朝廷规制相符,不可僭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隐含的意思很明白:支持设府,但筑城应缓行,且需防宁王借筑城之机,打造过于庞大的军事堡垒。
老太师陆九渊此刻须发微颤,显然早有准备。他朗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宁王殿下此奏,思虑深远,正合朝廷经略南疆之需!南中地域广袤,民族众多,非有强力之府治,难以有效控驭。滇池区域位置关键,设昆明府,北接味县,南控哀牢,东抚爨地,西望高原,实乃棋眼所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激昂,“至于筑城,岂不闻‘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新城既起,可聚流民,安屯卒,兴市易,显朝廷威德!南中今年茶、皂、食、酒等物产丰饶,商税日增,王府经营亦有方,加以朝廷适当支持,分期修筑,并非不可为之举。
至于规制,宁王殿下素来谨慎,奏章中已言明将严格依制而建,断无僭越之理!此乃巩固边疆、造福南中之百年大计,陛下当予嘉许!”
陆九渊旗帜鲜明,全力支持,甚至将筑城提到“百年大计”的高度,并巧妙地将宁王的“王府经营有方”与“商税日增”作为财力支撑的理由,反驳了耗资巨大的质疑。
中书令苏治面色平静,待陆九渊说完,方徐徐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陆太师拳拳之心,臣等理解。宁王殿下开边有功,陛下多有嘉奖,此亦朝廷之福。
然则,臣有数虑,不得不言。其一,置府筑城,权责重大,昆明府辖境辽阔,几近一州,宁王本就开府治事,总揽南中军务政务,若再添此强府,权柄是否过于集中?
其二,筑城之费,即便南中自筹部分,然如此工程,必调用大量民力,南中初定,生民需要休养,是否宜于此时大兴土木?
其三,”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垂,“陛下,边臣建城,自古敏感。昆明新城之规模、形制、驻军多寡,将来与宁王府关系…皆需朝廷详加审定,预为规制,以防尾大不掉之患。臣非疑宁王忠心,然制度之设,乃为长远计。”
苏治的话,句句戳在要害,核心便是“权柄过重”与“潜在威胁”,这是对宁王势力扩张最直接的警惕与制衡之议。他虽未明言反对,但提出的疑虑,足以让任何皇帝深思。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重臣的意见,基本代表了朝中对宁王此举的不同态度:杜绍熙、萧临渊倾向审慎,支持设府但筑城宜缓或需严控;陆九渊全力支持;苏治则深表忧虑,暗含制约之意。
隆裕帝高坐御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手指再次轻轻敲击御案,目光落在宁王那份奏章上,似乎能透过文字,看到南中那片正在被迅速重塑的土地,看到那个日益显露出雄才大略的儿子。
昆明…古滇国都邑,益州郡治所。老五选在此地,其志可知。
“诸卿所议,皆有道理。”隆裕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置昆明府,有利南中长治久安,朕准其所请。着吏部、户部、工部会同南中,尽快拟定府境、属县、官员编制及初设所需钱粮支持。”
他顿了顿,关于筑城之事,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至于修筑新城…工程浩大,确需慎重。然南中形势特殊,非有坚固城邑,不足以镇抚四方、彰显国威。
朕意,准其择址先行规划,勘定城基、规制。具体动工兴建之时机、规模、分阶段用度,着宁王再行详细条陈,报与工部、户部及朕核准后,方可逐步施行。期间,朝廷当遣专员巡视监造,以确保合乎规制,不扰民生。”
这一裁决,可谓绵里藏针。既没有驳回宁王的筑城之请,给予了肯定和支持,但又将实际动工的权力牢牢攥在朝廷手中,强调了“再行条陈”、“报核准”、“遣专员巡视监造”,实际上是在批准设府的同时,对筑城这一最敏感的行为,套上了层层监督和控制的缰绳。既满足了宁王经略南中的部分需求,又回应了朝中对权柄过重的担忧。
“陛下圣虑周详!”杜绍熙、萧临渊等松了口气,齐声附和。这个结果,体现了平衡与控制。
陆九渊虽觉筑城被缓了一缓,但府治已准,规划亦可进行,也算是阶段性胜利,遂亦领旨。
苏治目光微闪,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躬身道:“陛下明断。”
隆裕帝微微颔首,不再就此多言,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政务。然而,殿中诸公都明白,关于昆明府的这份批复,连同皇帝那番看似折中、实则深意存焉的话语,必将很快传遍朝野,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南中味县,那位宁王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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