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四月底,淮阳郡王府,书房。
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清雅悠长的茶香,与时令花卉的甜香交织,却压不住某种沉淀下来的肃穆气氛。
二皇子、淮阳郡王周昱,一身家常的湖蓝色云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正安然坐于主位。他面前的红木茶案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其中一盏茶汤清亮,色泽如初春新柳,袅袅热气带着独特的栗香与隐约花香升腾。
这茶叶,正是数日前,由五弟、宁王周景昭自南中味县差人快马送来的“清源”新茶,随茶附上的只有一封简短问安的家信,只字未提南中政事军务。
周昱端起茶盏,并不急于饮用,先是观其色,再轻嗅其香,动作从容不迫。他身侧,坐着两位心腹谋士:年纪不到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郭信,以及年纪稍轻、气质更为圆融的沈既安。
“殿下,此茶确有不凡。”郭信品了一口,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和,“香气清正高远,滋味甘醇鲜爽,回韵绵长,制茶之法显是精湛。更难得的是,此茶形、色、香、味皆属上乘,且风格统一,产量似也不小。宁王殿下在南中,不仅平了爨氏、生僚之乱,看来这民生百业,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沈既安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何止有声有色。如今北地稍有些门路的商贾士绅,都以能购得南中‘清源’茶为雅事、为谈资。如今这种茶叶已风靡江南,今春这新茶势头更劲。
听说,味县近日又推出了什么‘香皂’、‘肥皂’,洁身涤物,功效神奇,引得商贩云集。还有那‘炒菜’之法、新式酱料,也在市井间悄然流行。这宁王殿下,治军理政是一把好手,这生财富民、引领风潮的本事,更是令人刮目相看。”
周昱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轻轻啜饮一口茶,感受着那温润茶汤顺喉而下,带来的宁静与回甘。良久,他才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投向窗外抽新的翠竹。
“是啊,老五…确实今非昔比了。”周昱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挫败与沉淀后的通透,“回想当年在长安,我们兄弟几个,眼睛都盯着那东宫之位,盯着父皇的喜怒,盯着朝臣的风向。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设计你一回,蝇营狗苟,自以为高明,实则不过是在一方小小的泥潭里打滚,眼界心胸,皆被那宫墙困住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两位谋士:“被父皇贬黜出京,发配到这淮阳之初,本王心中未尝没有怨怼、不甘,只觉天地倾覆,前程晦暗。如今看来,反倒是跳出了那潭浑水,才得以看见真正的天地广阔。”
郭信颔首,眼中露出赞许:“殿下能作此想,实乃大幸,亦是淮阳之福。京城是权力之巅,亦是漩涡之眼,置身其中,难免被其裹挟,心神为名利所役。远离中枢,方能静观天下大势,积蓄真正力量。宁王殿下便是明证。若他当年留在长安,即便有些才干,也不过是众多皇子中较出众的一个,受制于父皇、太子、各方势力,绝难有今日坐拥南中、手握强兵、经营出一片新天地之局面。”
沈既安补充道:“正是此理。手中无实际兵权,无稳固根基,无钱粮民心,拉拢再多朝臣武将,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太子为何能稳坐东宫?除了嫡长名分,更因他经营多年,在军中、朝中、地方皆有根基,且这些根基大多实实在在。反观以往争斗失利的皇子,往往败在根基虚浮,一击即溃。”
周昱深以为然,手指轻轻敲击案几:“老五送这茶来,是情分,也未尝不是一种……展示。他无需多言,这茶叶本身,连同它在北地引发的风潮,便已说明了许多。南中,已非昔日蛮荒烟瘴之地,而是一块被他渐渐握在手中、经营得铁板一块,且能反哺于他的实土、实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这天下之势,正在悄然变化。长安固然仍是中枢,但各地藩镇、实权都督、乃至如老五这般开府治事的亲王,其权柄与影响力,正在实质性地增长。父皇年事渐高,太子看似稳固,但……变数未必只在京城之内。老五在南中如此动作,练兵、新政、通商、兴百业,其志恐怕不小。高原、交趾、乃至更远……或许,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南中本身。”
郭信沉吟道:“殿下所见极是。宁王殿下雄才大略,且手段务实,不尚虚文。他如今稳扎南中,积蓄力量,其未来动向,必对天下格局产生深远影响。殿下您如今坐镇淮阳,虽地不及南中广袤,民不及南中初定后那般易于施恩,但淮阳乃中原腹地,漕运节点,民风淳朴,亦有潜力可挖。眼下之势,与其远望长安空自焦虑,不若效仿宁王,沉下心来,将这淮阳一地,真正经营好。”
沈既安笑道:“郭公所言甚是。殿下,咱们淮阳也有淮阳的物产,有运河之利,有匠作之巧。宁王殿下以茶、皂、新式饮食开路,咱们未尝不能因地制宜,发展些特色。譬如淮阳的丝绸、瓷器、药材,亦可精工细作,打出名头。
更重要的是,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修葺武备,安抚流民。将淮阳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乐,军伍整肃,则殿下之基业方固。届时,无论天下风向如何变化,殿下进可呼应四方,退可保境安民,自有立足之地与发言之权。”
周昱听着两位谋士的分析,心中那点因为收到弟弟“成就展示”而产生的微妙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清晰的思路。他再次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南中新茶,一饮而尽,感受着那悠长的余韵。
“跳出牢笼,方知天地广。手中握实,才是真根基。”周昱缓缓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老五在南中替他自己,也替我们这些兄弟,趟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或许比在长安钻营更有意义,也更踏实。”
他看向郭信和沈既安:“便依二位先生之见。从明日起,我们好好议一议,这淮阳郡,该如何一步步,经营成我们的‘南中’。至于长安……且让他们争去。我们,耕好自己的田便是。”
书房内,茶香袅袅,阳光移影。一场发生在兄弟之间,无声无息却又意义深远的心态转变与战略调整,在这平静的午后悄然完成。
淮阳郡王周昱,终于彻底将目光从身后的长安漩涡,投向了身前更为广阔的天地,以及脚下需要深耕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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