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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 30 章

作者:好土一只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记招牌暂时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早忙到晚的斧凿锤锯之声。


    前头铺面打通了墙,满地碎砖烂瓦还得一筐筐清出去,新做的隔断刚架好还等着扣钉,后院两个灶台砌了一半,青砖甬路铺到十字口,挖开的土堆得像小山……满眼都是事啊!


    李怀珠自然也没闲着。


    她如今是“东家”兼“监工”,早起第一件事先张罗好匠人们的朝食——大钵的绿豆粥,一摞摞荷叶馍夹足了肉,几样清爽菹菜管够。


    等匠人们吃罢上工,她便跟着一起拾掇。


    团娘专管清理擦洗,恒奴帮着宋大郎打下手,李怀珠自己就提着桶各处洒扫,分拣那些还能用的旧砖。


    东家不摆架子,还跟着一块儿吃苦,匠人们自然更要尽心。


    只是基建的辛苦远超李怀珠预想。


    从前只觉得开个铺子,无非是灶台、柜台、桌椅板凳,真动起手来才知道琐碎处无穷无尽,梁椽要不要加固?地面平整与否?排水沟渠通不通畅?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操心。


    只是比起李记的忙碌,巷东头韩家这几日才真叫引得左邻右舍看大戏。


    这天恒奴和宋大郎一早就往南市挑木头去了,店里便只剩李怀珠和团娘两人。


    晌午没人,铺子的锅灶也歇了,李怀珠赖得动手,便和团娘去外街打了两碗红丝馎饦回来。


    时人的镈托实则便是面条,前朝叫索饼的东西,红丝博拓就是虾汤面,虾子捣成泥与面团柔和,又加入虾肉汁子,撒了芫荽并几粒炸香的黄豆,做这面条讲究将面条拉得极细却不断,入口滑韧,口感上更像河粉。


    另买了一碟鱼鲊,选的是三四寸长的青鱼中段,用炒盐、花椒、莳萝并酒糟腌过,压得实实成成,肉质紧而微弹,咸中带鲜,隐隐有酒香与香料的辛香,夹一片佐馎饦,或是空口细嚼都很好吃,属于那种越嚼越有滋味的小菜。


    俩人不紧不慢吃着晌午饭,隔着大半挑街,又听得那韩老娘在骂了——


    “杀千刀的……你是被那狐媚子迷昏了头,还是给猪油蒙了心啊!有那样好的小姐不去见,在这忤逆十几年来含辛茹苦的老娘……我命苦啊!”


    李怀珠夹了一口虾子,跟团娘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话说韩家原也算得小康门户,韩老太公在世时做着南货生意,颇积攒了些家底,可惜老太公去得早,留下一妻一子,韩老娘是个能干的,接了丈夫的铺面后专营香药买卖,倒也支撑了门庭,将独子韩淞拉扯成人。


    这韩淞郎君今年二十有二,生得眉清目秀,更难得读书上进,前年便中了秀才,韩家眼见有望改换门庭,韩老娘更是将全部指望都系在儿子身上。


    韩松幼时,韩老太公曾与豆腐坊的乔老爹指腹为婚,乔家虽是小本经营,但两口子厚道勤快,养的闺女名唤巧姑,与韩松同岁,两人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韩松中了秀才后,非但不曾嫌弃乔家门第,反而与巧姑情意愈笃,只待秋闱后便要完婚。


    谁知月前,韩松赴诗会偶遇了一位官家小姐,乃是城南兵马司赵指挥家的幼女,行七,人称七姑娘,赵指挥虽是武职,却是正经的七品官身。


    七姑娘那日隔帘看了诗会,不知怎的,竟对韩淞青眼有加。


    事后,赵家隐隐透出结亲之意。


    韩老娘闻讯,简直是喜从天降!自家儿子若真能攀官家的闺女,那便是鲤鱼跃了龙门!她本就嫌乔家是卖豆腐的,门户低微,如今有了这等好亲事,哪里还肯让儿子娶巧姑?


    于是便逼着韩松去乔家退亲。


    韩松自然不肯,他与巧姑多年情分,且觉赵家小姐不过是惊鸿一瞥,并无深交,怎比得上知根知底的巧姑?母子二人为此争执数日,韩老娘使尽浑身解数,一哭二闹三上吊,定要儿子应下赵家婚事。


    “……如今巷子里都传遍了,”团娘道,“都说韩郎君可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那巧姑姐姐真是温婉和气的人,韩老娘这样折腾,她心里不定多苦呢。”


    李怀珠就着水盆淡定洗手。


    团娘托着腮说,“韩郎君和巧姑姐姐感情那么好……若不在一起也太可惜了。”


    李怀珠想起前世,在网络新闻里看过太多类似的“爱情与现实的拉锯战”……校园情侣因毕业去向分道扬镳,恋爱长跑因彩礼房子一拍两散,更不乏那些看似坚贞无比,最终却在家庭压力下妥协的例子。


    “真情自然是在的……”李怀珠笑容颇有些复杂,“可惜成亲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团娘不解:“两个人若心在一处,旁人的话有什么紧要……”


    这话胆子可就太大了,李怀珠轻轻戳她额头——


    “你当‘旁人’是谁?那是生养他的亲娘。韩老娘守寡多年,一心盼儿子光耀门楣。在她眼里,娶了官家小姐,儿子前程似锦、韩家翻身有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若执意娶巧姑便是自毁前程,还可能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这种事情日夜在耳边念叨,甚至以性命相挟,韩郎君一个书生,能扛多久?”


    “再说,那郎君还要科举,要入仕。若真惹怒了赵指挥,虽说文武不同途,但官场之上,谁没个三亲六故?暗中使个绊子,只怕他前途艰难。这‘真情’的代价,他现在认,以后还会认么?”


    大多数的人是经不起考验的,代价多了就生怨恨,怨恨一生夫妻便离心……李怀珠甚至还觉得,但凡韩郎君以后不顺利,没准还会把这些破事怪罪到巧姑身上,何苦来哉!


    团娘听得怔住,她没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那赵家小姐就非韩郎君不可?”


    “赵家小姐如何想我们不知。”李怀珠道,“但赵家既透出结亲意思,面子已经摆在那里。韩家若不应,便是打了赵家的脸。七品官家或许不算顶显赫,但在寻常百姓眼里已是了不得的门第。‘面子’‘里子’一计较,孰轻孰重谁都算的过来。”


    韩老娘苦了这么多年,自然非常重视阶层跃升的机会,这种心态再正常不过。


    “所以啊,”李怀珠轻轻揪着团娘的小脸儿,难得认真地说,“这事难,很难。不是有情饮水饱的故事。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背后是两个家庭家境、门第、前程、人情的权衡。韩郎君和巧姑的情分是真,可摆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利与弊,压力与未来也是真。”


    团娘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娘子觉得,最后会怎样?”


    李怀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韩官人最终扛不住母亲的压力,依从了,又或许他真能为了巧姑豁出去,但往后日子怕也少不得磕绊——”


    她话音未落,虚掩的木门忽然被叩响,紧接着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隙。


    李怀珠和团娘同时望去,只见两道身影已立在门口。


    为首的人是多日未见的祁檀,身侧还站着一位陌生郎君,约莫二十四五,身着赭石锦袍,容貌十分硬挺,身高很是赫人,一双狭长双眸带着似笑非笑的佻达。


    脑子里闪过那盏琉璃灯,李怀珠一怔,不知刚才那些话他们听见了多少。


    团娘吓了一跳,看看两位郎君,又看向李怀珠。


    “祁大人?”李怀珠有些意外,忙迎上前两步,福了一礼。


    祁檀拱手还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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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巷口,见招牌摘了,里头动静不小,想着娘子定是在修缮,便冒昧过来瞧瞧。”他侧身介绍身旁友人,“这位是陈衍,陈子实,在殿前司供职,也是我的好友。”


    陈衍上前叉手行礼,“李娘子久仰,常听祁兄提起娘子手艺了得,今日路过,特来叨扰。”


    “陈大人。”李怀珠还礼,心下却有些嘀咕——殿前司?那可是禁军精锐,天子亲卫。祁檀带这样一位好友来她这,是有什么事?


    团娘搬来长凳请二人坐下,又倒了茶来。


    祁檀接过茶盏,却也不说什么事,只是赞道:“娘子生意越做越红火,可喜可贺。”


    李怀珠笑了笑,“承您吉言,不过是想地方宽绰些,客人们坐着也舒服。”


    陈衍抿了口茶,眼睛却好奇地打量了眼李怀珠,仿佛早已知道许多内情,笑道:“娘子过谦了。这汴京城里,谁不知榆林巷李记鸡鸭一绝?便是我们这些在营里当值的粗汉,也听同僚念叨过好几回。祁兄更是……”


    他话锋一顿,瞥了祁檀一眼,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祁檀轻咳一声,接过话来:“子实说得不错。祖母前几日还念叨,说李记的酥酪消暑,这几日歇业,老人家倒有些惦记了。”


    来者不说来意,李怀珠也跟着打太极:“老夫人喜欢,是儿的荣幸。只是这几日动工,庖厨都乱了,不便制作吃食。待收拾妥当了,定当第一时间做了给老夫人送去。”


    “不急。”祁檀道,“修缮铺子是大事,娘子且先忙妥这边。我今日来除了看看,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祁檀道:“这月初九,是家祖母七十寿辰。老人家不喜大操大办,只打算在府中设个家宴,请些亲近的亲朋故旧小聚。祖母素来喜爱娘子手艺,所以……”


    “不知娘子届时可否拨冗,过府专司寿宴?一应食材、人手,府中都会备齐,娘子只需调度即可。”


    这明明是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涉,可经过赠灯一事,听在李怀珠耳朵里,却有些微妙的意味,好像祁檀不仅仅是找一位好厨下为祖母贺寿,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台阶——你不是说结亲要看两家么?那便先从我的家人,我的家开始看看,如何?


    他果然听到了她那番结亲的高谈吧?


    “……原来如此。”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有被人看穿心思的微恼,也有对他如此直白回应的讶异。


    一旁的团娘也咂摸出味道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实话说,李怀珠对祁檀印象不坏,甚至可以说很好——


    祁檀为人爽朗周到,多次相助,家世清贵却无纨绔之气,容貌气度皆是上乘,这样一个郎君对她有意,若说完全无动于衷,那是假话……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或许人家真的只想请她为祖母尽孝心?况且给这样的大户专司一场寿宴,酬劳定然丰厚,若做得好,还为将来聚拢些人气……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于情于理,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先应下呗?


    李怀珠展颜,笑着说,“承蒙老夫人和祁大人看得起,这是儿的福气,儿定当准时过府,尽力让老夫人和诸位宾朋尽兴。”


    见她应得爽快,祁檀眼中笑意渐渐漫开,和煦道:“那便说定了。具体事宜,翌日我让府里管家来与娘子细商……况且家宴而已,娘子不必过于紧张,自在便好。”


    眉眼弯弯,李怀珠矜持一垂首,“多谢郎君宽宥。”


    一旁的陈衍看着郎才女貌的二人,脸上表情几乎要藏不住,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去了眸中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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