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府管家姓钱,瞧着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一缕文士须。
“李娘子,这边请。”他侧身引路,走的竟是正门。
李怀珠脚步微顿,她虽没进过这等高门,规矩却是懂的,外聘的厨下按惯例该走西角门或后门才是。
周管家似是瞧出她的疑惑,温笑道:“郎君特意吩咐,您是贵客,又是头一回来,当从正门入。”
行吧,主人家抬举,她也不好扭捏……就走吧。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片开阔庭院,歇山顶覆青瓦,庭院两侧游廊通向东西跨院,廊下挂着几架细竹帘,风过时微微晃动,露出后面隐约的花木。
“府邸去岁略加修缮过,”周管家边走边介绍,“正堂是老夫人起居的庆寿堂,后头还有个小园子,虽比不上金明池,倒也勉强能看。”
走过门厅,穿过垂花门,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时值夏末秋初,园中花木仍见繁盛清香隐隐,李怀珠边走边看,心下赞叹……又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住上院子,最好是皇城根脚下三进的,种花栽树的大院子,也好养几条胖鲤鱼、几颗秋桂苗!
绕过花园,又经过两进院落,才到了后厨所在的区域。
祁府的厨房比她想象中更大,又分了内外,外间是日常府中膳食的灶间,里间则更宽敞洁净,各类厨具一应俱全,看来是专为筹备寿宴腾出来的地方。
“李娘子看看,此处可还合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
李怀珠仔细看了一圈,“劳管家费心安排。”
“娘子客气。”管家接着便主动提起,“寿宴在即,娘子想必需要知晓府中各位主子的口味忌讳,便与娘子细说一二。”
李怀珠正有此意,“正要请教管家。”
管家娓娓道来,说得竟十分详尽。
“府里如今最长辈的,便是今日做寿的老夫人,老夫人平日念佛,但并不忌荤腥,只是年纪大了,口味偏软烂清淡些,尤爱些汤水滋润的菜式。大房这边,大老爷走得早,大夫人常年在外为老爷祈福,极少回府。故而咱们檀哥儿,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哥儿不挑食,只是自幼跟在老夫人身边,口味也偏清爽,不嗜过甜过咸。”
“二老爷家人丁最是兴旺,算上各位少爷姑娘拢共八口。几位少爷年轻,姑娘们则更爱些精巧的点心、甜汤。”
“三老爷才新入京的,并夫人与一双儿女,二姑娘口味挑剔些,爱时鲜果子入菜,小郎君年纪小,贪嘴,尤爱肉食。”
李怀珠一边听,一边心下却有些诧异。
这管家也忒实诚了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几乎一股脑儿全倒给了她这个外人……不过,这确实也是个大家族了,老夫人能维持到现在,三房入京还愿并府合住也是不易,应当是个宽容大度的老人家,毕竟老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啊……
“多谢管家告知,儿省得了。”
钱顺微微笑道:“娘子明白就好。食材采买单子已按娘子之前的要求备下,稍后便送来请娘子过目。若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唤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清朗嗓音:“顺叔,李娘子可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现在厨房门口。
祁檀一身宝蓝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神色清爽俊朗,许是回了自家,神色比往时更松快。
钱顺连忙躬身:“郎君来了。李娘子刚到,正说着话呢。”
祁檀迈步进来,眼神先落在李怀珠身上,“……娘子路上可还顺利?”
“很顺利,多谢祁大人关心。”李怀珠福身。
“在自家,不必如此多礼。”祁檀虚扶一下,转而看向钱顺,“顺叔,这边可看过了?若看过了,便请娘子去花廊子逛逛,我亲自送娘子出门。”
钱顺应了,对李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怀珠自然从善如流。
三人又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次却不再经过正径,而是沿着一条偏廊避开了府内的小鬟,廊外种了几丛翠竹,凤尾森森,竹影映在廊柱和地面上,随者风轻轻摇曳。
祁檀与她并肩而行,闲聊道:“娘子来的不巧,这园子实则秋日景致最好——祖母最爱坐在那边的亭子里,闻着桂香,听我们兄弟读书。”
李怀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林掩映间的一角朱红亭檐,想象着那画面,不禁莞尔:“老夫人雅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①,此情此景确是人间难得了。”
祁檀侧目看她,“娘子好才思。祖母若听得娘子此言,定然欢喜。”
两人说着话,游廊曲折,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偶尔视线相触,又各自含笑移开。
正说笑间,忽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从另一头廊下跑来。
“郎君!可找到您了!出、出事了!”
祁檀眉头微蹙:“何事慌张?”
小厮苦着脸道:“是、是您预备送给老夫人的那尊白玉寿星……方才小少爷在库房那边玩耍,不知怎的给碰倒了,摔、摔裂了道缝!”
祁檀脸色一沉,那尊玉雕是他费心寻来的寿礼,想来能得祖母喜爱,如今竟在寿辰前摔坏了,实在不祥,也扫兴得很。
“三弟现在何处?”祁檀语气微冷。
“小少爷已被三夫人带回去训斥了,正哭着呢。”小厮觑着祁檀脸色,道,“三夫人让小的来禀报郎君,说定然好生管教,只是……只是眼下这寿礼……”
祁檀揉了揉眉心——孩子顽劣,打骂也无济于事,可寿礼却实在麻烦,临时再寻一件谈何容易?
李怀珠在一旁听着,见祁檀神色不豫,轻声开口,“祁大人,可是为寿礼之事烦心?”
祁檀看向她,点了点头,“让娘子见笑了。本是件小事,只是那摆件得来不易,骤然损坏,怕祖母她老人家失望。”
李怀珠微微一笑,“说来也巧,儿想为老夫人准备的正菜,有道名为‘福寿全’规格颇巨,若郎君不嫌弃,不如便将其也作为寿礼之一,或许能弥补些许遗憾。”
祁檀听完,深看了李怀珠一眼,眉间郁色如春风而过,倒有些笑意了。
“好一个‘借花献佛’……那便拜托娘子了。”
-
从祁府回来,已是申时末刻。
李怀珠没直接回榆林巷,倒拐去了书肆买了新纸笔。
寿宴,尤其是高门大户给长辈办的寿宴,规矩多,讲究更多。
这时的宴会多承唐制遗风,讲究的是“看菜”与“下酒”的区分。
所谓“看菜”,是摆着好看、彰显排场的,如“雕花蜜煎”、“砌香果子”之类,工艺繁复,色彩艳丽,意在观赏,而“下酒”才是真正入口的肴馔,热菜、羹汤、面点,一样都不能少。
席面规格,常以“碗”或“盏”计,寻常富户待客,八碗八碟已算体面,官宦人家,十二盏、十六盏是常态,若是公侯府邸宴请贵客,二十四道、乃至三十六道的大席面也不稀奇,又有开席“绣花高饤八果垒”,收尾“劝酒果子库十番”,中间各色“插食”、“劝酒”……流程跟看戏似的②。
李怀珠在尚食局经手过不少宴单,对此自是门清,但宫宴规制森严,反倒不如民间灵活变通。
由此便为祁老夫人定了十二道主菜、四道汤羹、四样点心的“十六盏”席面。
看菜,便订了雕花金橘、蜜渍银杏、酥油泡螺、珑缠果子几样,都是汴京各大酒楼常见的看盘,做出来精致好看,摆着有面子。
下酒嘛……老夫人喜清淡软烂,头一道须得温润滋养,便定了鸡髓笋,取春笋嫩尖,以老母鸡骨髓同煨,宫中的老太妃时常进用,是道不出错的菜色。
热菜须得荤素搭配,有浓有淡,‘蟹酿橙’正当季,‘莲房鱼包’清雅别致;‘虾肉豆腐羹’、‘火腿煨菘菜’这类家常味也不能少,还有什么什么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奶房玉蕊羹③……
团娘已经听晕了,只觉每道菜都好吃得不得了,托着腮看李怀珠写字。
恒奴忍不住开口:“东家,这单子是不是太铺张了些?”
李怀珠停下笔,并不在意,“放心,这些菜色只是看着名贵——最重要的是压轴大菜,主人家要做寿礼用的,才是真正费料费工的。”
“压轴菜?”团娘好奇,“比叫花鸡和烤鸭还厉害吗?”
“那怎么能比?”李怀珠笑道,“需得不下二十种主料,不乏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要配上等绍酒,以荷叶密封坛口,文火慢煨数个时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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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奴嘴角抽动,“那这……这哪里是菜?”这分明是堆金山银山!这得花多少钱?耗时多久?就为了一道菜?
李怀珠托着腮,悠悠的调子。
“菜色是繁复了些,却也是一番心意……”
……要说起铺张奢靡,红楼‘茄鲞’④了解一下?
-
前几日李怀珠便开始在祁家“培训”。
说是培训,其实更像是同行切磋分享,顺口讲些省时省力的小窍门。
“洗菘菜时,水里略撒些盐,菜虫自己就浮出来了,省得一眼眼去挑。”
“切羊肉丝,可以逆着纹理下刀,炒出来嫩滑不柴。”
“蒸鱼时,在鱼身下垫两根筷子,蒸气流通熟得均匀,也不易粘盘。”
起初,祁家积年的厨娘还有些好奇,小娘子瞧着年轻,颜色又这般出挑,能有多深的手艺?
可看了半天,见她手上功夫利落,许多菜色经她一点拨,做出来的滋味当真不同。
譬如那日做“肉饼蒸蛋”,李怀珠让张娘子在肉糜里添了一勺高汤,又打了颗鸡子清进去,同方向搅打上劲。
蒸好后揭开笼盖,果然,肉饼颤巍巍,蛋羹滑嫩嫩,肉香蛋鲜融合,汁水又丰盈,掌勺尝了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往日咱们只晓得肉要剁细,却不知‘上劲’,多这一道功夫,滋味大不同!”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免不了议论。
“难怪是宫里出来的娘子,是真有本事!”
“听说前些日子大相国寺的浴佛节素宴,也是这位操办的?”
“何止!泰安伯爷都为这小娘子写过文章……啧啧,了不得!”
“可惜了,这般人才,竟被……”
“嘘——莫提那茬。听说里头弯弯绕绕多,出来了说不定是福分呢!”
这些议论偶尔飘进李怀珠耳朵,也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将宫里一些不犯忌讳的点心,略作改动教给大家,比如把“玉露团”简化成更易上手的“椰香糕”,用椰浆替代昂贵的牛乳,很受娘子们欢迎。
祁二姑娘便是这时候来的。
那日听说表兄为着祖母寿辰,特意请了外厨,消息传到耳中,她便觉得不对——怕不是请人,是请“她”吧。
叫人悄悄去打听,一说,果然是这么回事,又听婢子绘声绘色说表公子与李氏在园里边走边聊,直听得心头火起,径自往庖厨来了。
她到的时候,李怀珠正教厨娘如何做“响油胡瓜”。
府里上下皆知这位二姑娘性子骄纵,此刻见她忽然驾临,皆屏息敛声低下头去。
“李娘子真是好兴致。”祁二姑娘开口就是似笑非笑,“这庖厨之地,油烟污浊,难为你这般用心。”
李怀珠也笑,道:“二姑娘安好。庖厨虽烟火重,可孔圣人尚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老太太寿辰在即,饮食小事亦不敢马虎。”
祁二被她噎了一下,往前踱了半步,“李娘子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道理我是说不过的。只是听说宫里规矩大,最重‘安分守己’。有些不该惦记的,还是早早歇了心思才好,你说是不是?”
厨娘们头垂得更低,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无意与小姑娘起冲突,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回几句倒显得她软柿子了。
李怀珠抬眼,微笑道:“二姑娘说得是。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真有本事的人若遇见识货的,也算不得不安分。譬如良马须遇伯乐,再好的砚在樵夫手里也只是顽石……可见有些人非得有慧眼的人,才认得出来。”
“只可惜世间多有眼盲心浊之辈,错把珠玉当瓦砾,还自以为明察秋毫呢。”
祁二姑娘愣在原地,眨着眼,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李怀珠:“你、你竟敢……”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一跺脚,绞着帕子,扭身走了。
李怀珠目送那背影远去,难得绷了下脸。熊孩子啊……
转过头拍了拍手,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笑道:“这胡瓜片待会儿记得用冰水镇一下,入口才爽脆。”
众人这才悄悄舒了口气,心道这位李娘子当真了不得——
不仅会做菜,骂人还不带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