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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作者:好土一只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一日日燥起来,进了三伏天,便像下了火。


    谢卿下了轿,官服的后背都湿了一小片。


    他这几日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河阳水患的赈灾钱粮要核算、调配,各地夏税收缴的文书堆成了山,偏又撞上几处账目对不上,几个主事吵得他脑仁疼,公廨里虽放了冰鉴,可那点子凉气,哪抵得住心头焦躁,胃口自然是败得干干净净。


    不止他,家里柳氏和姨娘也都蔫蔫的,厨下绞尽脑汁,换着花样做冷淘、凉菜,可一家人仍是举箸寥寥,连平日最活泼的一双儿女也只对付几口,便嚷着要吃外头的冰酥酪、李记的糕团子……


    唉,这暑热,真是磨人。


    正烦躁着,门房忽来报,说宫里来了人,谢卿忙整衣冠迎出去,却是内侍省循旧例,因他新擢户部郎中,按章程给下头官员“颁冰”来了①。


    柳氏喜不自胜,连忙指挥仆妇将冰分置各房,又敲下些碎冰,调了蜜水,做了冰饮子,一家人喝了,午饭时,竟也难得地多进了半碗粥和几筷瓜条。


    暮食归家,谢卿心里稍慰,亲近的小厮跟在身边,摇扇跟他闲聊解闷:“郎君,方才路过榆林巷,瞧见李记还亮着灯,您要不要……”


    谢卿摆摆手,他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只想早点回去歇着。


    轿子到了府门前,刚下轿,却见另一侧角门处,两个身影正要往里走。


    谢卿一愣,唤道:“兰时?”


    那人回过头,正是谢慈,他一身素淡的青衫,只是面色略微沉寂。


    “兄长。”谢慈停下脚步,叉手行礼。


    “你怎么……”谢卿话到嘴边,又顿住。


    谢慈自打他进京后,因着备考清静,一直借住在泰安伯府提供的静观院,说好了等中秋再搬回来同住,眼下离中秋尚远,怎么突然回来了?


    谢卿心头疑虑,却道:“回来就好。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答话也只寥寥几字。


    兄弟俩一同往里走,柳氏得了信儿,早已迎出来,见了谢慈喜道:“二郎回来了?快,快进来!正好今日宫里赐了冰,我让人给你房里也送些去!”


    说着便自然而然拉过谢慈,上下打量,嘴里说着瘦了之类的话,眼神却悄悄往谢卿那边递。


    谢卿会意,知道妻子这是要私下问话,便点头自去更衣。


    不多时,柳氏转回正房,凑到谢卿耳边低语。


    原是伯爷和大娘子这段日子在给四姑娘相看亲事了,京中当下才俊不少,伯爷挑中的便是永昌伯爵府家的三郎,那位郎君年纪与谢慈相仿,门第又相当,家中虽袭着爵,但近两代并无出色人物,算是守着祖荫过日子。


    永昌伯府看中泰安伯府如今的圣眷和清贵,泰安伯则觉得对方门风尚可,子弟老实读书,是个稳妥归宿。


    只是齐四姑娘不知怎的,前几日寻了个由头,在伯府花园见了面谢慈,将人叫到一旁说了些话,具体说了什么,谢慈身边小厮也不甚清楚,只说远远瞧见姑娘眼圈泛红,俩人说了几句话,谢慈肃然一礼,转身便走了。


    之后谢慈便向伯爷请辞,说要回家备考,伯爷念及谢卿入京,家人久未团聚,也便应了。


    “我问了兰时的小厮,那孩子嘴紧,只说是四姑娘说了些话,二郎听了便决定回来。”自家阿弟虽然生了一副菩萨面,内里却是一颗冰心,柳氏叹道,“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了。”


    谢卿听罢,许久没言语。


    他这弟弟性子冷清,心思深,于男女之事上向来淡泊,姑娘家的情愫或许早有察觉,只是避而不谈,如今对方长辈议亲,姑娘怕是按捺不住才贸然挑明,反倒让阿弟不得不明确态度,干脆搬了出来,以免后面尴尬。


    “也好。”谢卿点点头,“兰时志在科考,此时搬回来专心温书更清净。只是不知他回得是否周全,别枉费伯爷平日照拂之情。”


    柳氏道:“我瞧兰时行事有分寸,应当不会太过。只是姑娘那边要伤心一阵了。”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说二郎院里的冰送去了,那边说多谢大娘子。


    谢卿想了想,吩咐道:“去,去李记买些熟食,再拌两个清爽小菜。我同二郎喝两杯,解解乏。”


    小厮应声去了,谢卿又对柳氏道:“我去看看他。有些话,兄弟间也好说。”


    柳氏无有不应的:“你去吧,同二郎好好说,我去厨下冰壶荔酒。”


    -


    西院书房里,谢慈独自坐着,并无人侍候。


    谢卿立在门外瞧了一眼,见他只对着一卷书出神,那侧影清瘦沉静,倒叫谢卿想起幼时父母去后,阿弟也常常这般独自待着,不言不语。


    他心里一软,便没有立刻进去,吩咐跟来的小厮把食盒提到院中石桌上去,仔细摆开,再取两个敞口盏来。


    青石圆桌上铺开阵仗,正中一只浅口青瓷盘,是烧鸭和薄饼,搭配的青葱丝和胡瓜丝,一旁是拆解一半的叫花鸡,团围的另有四只小碟,一碟碧葱炒鸡子,一碟素炒三丝,一碟酱瓜肉丁,还有一碟凉拌胡瓜片,白玉似的瓜片浸在浅浅琥珀色的汁水里,是镇过还冒着凉气的……都是李记娘子的手艺。


    谢卿这才走到书房门口,“兰时,出来陪为兄用些宵食。”


    谢慈闻声出来,见了石桌上一案清爽,素日暑热也忽而有了胃口,“这是去李记订的?”


    “知你喜爱李娘子手艺,”谢卿颔首:“便叫人去订了几个小菜,确是清爽。”


    一旁布菜的小厮听了心里却嘀咕:可不好么,一只鸡一百一十文,一只鸭一百五十文,这些贵些也无妨了,只是这四道小菜加一起竟也要一百五十文,美其名曰私厨小菜,林林总总,这顿饭竟用去四百文……这李记娘子每日赚的怕是比他家郎君都要多了!


    兄弟俩对坐,先饮了一盏冰过的荔酒,驱散了暑气。


    “尝尝,瞧着你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谢卿将一盘鸭片推近些,蘸着甜酱裹了饼葱,自己先尝了一个,深觉不错,道:“味儿是真好,咸淡合适,油酱薄甜,下酒最妙。”


    谢慈依言夹起一块,鸭肉浸润了醇厚的酱香,入口咸鲜,皮子带着些许韧劲,肉质却酥软,确实宜人……嗯,小娘子有双令人称道的巧手。


    “让兄嫂费心了,味道很好。”


    兄弟俩默默对饮两杯,素日没有胃口的谢卿,竟也觉得十分入口。


    “搬回来也好,”谢卿放下酒杯,并不责怪,“外头再周全,总不如家里自在。备考虽紧要,但身子是根基,莫要一味苦熬。你嫂子说了,明日让厨房给你炖些清凉补气的汤水。”


    谢慈垂眸,清冷中露出些微柔和:“嗯,谢兄长、嫂子挂怀。我省得的。”


    “伯爷那边,都妥当了?”谢卿问道。


    “已向伯爷当面禀明,恳请归家静读。伯爷虽有些惋惜,但当下便允了我。”


    这么说来,倒是伯爷宽宏了,谢卿又为他斟了半杯酒:“四姑娘的事,你嫂子与我提了。你心里既有主意,早些说清,于人于己都是解脱。只是小娘子家脸皮薄,心思细……”也不知阿弟回绝时可还周全?莫要让人太难堪,叫人下不来台,也辜负了伯爷平日的情分——只是后面的话,做哥哥的到底没说出来。


    闻言,谢慈沉默片刻。


    “兄长,”当着自家人,没什么可遮掩的,谢慈温声开口,“我对四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此事除了齐愈外并无其他外人知晓,兄长不必为我忧心。”


    “你向来做事有分寸,我与你嫂嫂自然信你。”这么说来,看来是当真无意了,谢卿又问道:“只是永昌伯府那门亲事,你如何看?”


    谢慈淡淡道:“门当户对,又是伯爷亲自看过的,于四姑娘而言自然良配。”


    谢卿点头,看着谢慈又忽地想起一事,歉道:“瞧我这记性,连日被部里琐事缠昏了头。你前次同我说的那几条细策,我原想着寻个机会与王侍郎说,竟给忙忘了。明日,明日我便去说。”


    谢慈抬眸,道:“却不用劳烦兄长了,前几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小厮通报声。


    “郎君,户部王侍郎过府来访,已请至前厅了。”


    谢卿一怔,与谢慈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王侍郎是他顶头上司,素日公务往来虽多,但私下这般时辰过府却是少有,于是立刻起身,对谢慈道:“许是部里有急务,我去迎一下。你……”


    话音未落,前厅方向已传来王侍郎爽朗笑语:“元熹不必多礼,是老夫从伯府回来,正听闻兰时归府,恰巧路过,便厚颜进来讨杯水酒,沾沾你们兄弟团聚的喜气!”


    只见一位面庞清癯的老者在管家引下,已含笑进了院子,正是户部右侍郎王载道。


    谢卿连忙上前见礼:“不知侍郎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上座。”


    “叨扰了,”王侍郎瞧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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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行礼的谢慈,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兰时果然在此,好啊!”


    三人重新于石桌旁落座,又命人添了杯盏碗筷,迅备几样果碟上来。


    王侍郎也不客套,执起谢卿为他斟满的酒杯,笑道:“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心中有喜,按捺不住。兰时,你前几日呈给泰安伯的那篇《河阳灾后疏议》,老夫与工部几位同僚研读后,已联名呈递上去了。”


    谢卿闻言,面露讶色看向弟弟。


    谢慈则神色平静,微微欠身又一礼:“学生拙见,恐有疏漏,能入诸位大人之眼,已是侥幸。”


    “何止是入眼!”王侍郎颇为振奋,“文中‘以工代赈,分籍编管’之策尤为精到。更难得是‘工坊集产,官民平销’、‘以地养流,渐复民生’……非仅解一时之困,更为长久之计。陛下近日正忧心此事,此策来得正是时候!兰时啊,你此番虽未入朝,却已先为朝廷解了一忧。”


    谢卿这才知晓弟弟不声不响竟做了篇文章,一时间颇为感慨,忙道:“侍郎过誉了,他还年轻,不过是些书生之见……”


    “元熹不必过谦。”见了如此有心的后辈,王侍郎满是激赏,“年轻才难得。这策论格局开阔,脚踏实地,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及。老夫在户部多年所见条陈无数——泰安伯果然有识人之明。”


    话音落下,谢慈亦微挑唇角,再次举杯道:“侍郎谬赞,学生实不敢当。其中诸多是市井所得,乃至拾人牙慧罢了。”


    王侍郎只当他是谦辞,哈哈一笑也不深究……那,正事儿说完了,也打些秋风吧?


    “这莫非是榆林巷‘李记’的鸡鸭?”王侍郎瞧着桌上好酒菜问道。


    谢卿笑道:“侍郎好眼力,正是。内子与家中小儿近日苦夏,便常买些回来。”


    “难怪!”王侍郎笑容更盛,“说起来,家严家慈如今也是李记的常客。老人家胃口弱,偏就爱她家软糯糕团,菹菜也清爽。前几日提了只叫花鸡回去,二老说起还觉意犹未尽呢。”


    一对鸡鸭,引起了王侍郎的谈兴。


    “说起鸡鸭,老夫当年随驾北巡,在真定府吃过一道‘炉焙鸡’,肉酥骨烂,在江南任职时,又吃过当地的‘爊鸭’,至于宫中赏赐的‘缕金龙凤炙’之类,倒是华丽夺目,样子好看得紧。②”


    谢卿道:“侍郎见识广博。只是下官家中清简,只记得幼时随父亲在任上,母亲也曾用乡法做鸡鸭,一只鸭往往要分两三日吃……”


    他说到此,又酌了杯酒水。


    幼时谢家兄弟的父亲只是四品地方官,任上便逝了,家里米粮一断,母亲只得靠着织布卖布供他们二人读书,积劳成疾,后来也去得早,是伯父伯娘接他们过去又养育了几年,表兄妹前程都不错,谢卿高中被授了官衔,家里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王侍郎闻言,也敛了笑轻轻一叹:“慈母手中线啊……如此说来,今日这桌寻常鸡鸭,倒有至味。”又举杯向谢慈道:“兰时,你既有济世之才,又懂民生多艰,来日必成大器。明岁春闱老夫静候佳音。”


    谢慈持杯欠身,“学生谨记侍郎勉励,必不敢忘本。”


    王侍郎又闲话几句,见夜色已深,家中老母遣人来催餐饭,便起身告辞。


    这个年纪还有母亲来催餐饭,实是福气啊……谢卿兄弟二人恭敬送至府门,看着他乘轿离去。


    回到院中,只剩兄弟二人,月色清凉间竹影婆娑,暑气散了许多。


    石桌上的杯盘尚未撤去,谢卿负手立在弟弟身侧,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


    “兰时,”谢卿温声道:“今日王侍郎一席话,为兄心中甚慰……父亲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知该有多高兴。”


    提及父母,谢慈眉目也和软下来,轻声道:“母亲忌日将至,李记鸡鸭滋味甚正,供奉时用上,母亲或许也会喜欢……”


    “是该如此。”谢卿闻言点头,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厮,“记下了,祭日前两日去李记订好,届时供奉。”


    小厮赶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道,又要订!果真不管账不知柴米油盐贵……郎君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一夏因着苦夏,李记的糕团熟食不知买了多少回,账上银子都流水般跑去了那小铺面啊……


    可惜银钱这东西本就似活水潺潺,自然要从东家流到西家。


    小厮暗自腹诽的时候,隔着几条长街,榆林巷中的李怀珠正拿着人生第一张房契,在店里转着圈儿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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