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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25章

作者:好土一只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


    汴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预备祭祀之物,纸马香烛自不必说,三牲酒礼更是要紧,鸡鸭鱼肉之中,属鸡最是便宜实惠,又好拾掇,寻常人家祭祖,案头总少不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肥鸡。


    ——这生意,做得。


    念头一起,李怀珠脑瓜先飘过叫花鸡来,实在是前些年看过的戏文里,洪七公捧着叫花鸡大快朵颐的画面太过深入人心。


    想象中的叫花鸡该是这样的:秋深了,芦花白了头,凉津津的湖水泛着寒碧,一个混不吝的老头儿从草丛里摸得一只肥鸡——也不知是谁家的,总之是肥的,寻个背风的土坡,并不用水洗,只用湿泥巴厚厚裹上一层,捡些枯枝生堆旺火,将那泥团架在火上烧得干硬,便用柴棍子拨拉出来,也顾不得烫,往地上一摔,泥壳应声裂开,连带着鸡毛一同脱落,露出里头活色生香的鸡肉。


    想必是鸡肉极质朴、极本真的滋味,没有酱酒的繁杂调味,吃的时候怕是连筷子也免了,就用手撕扯着,鸡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黄澄澄的油脂软香……


    李怀珠快被自己丰富的想象给馋哭了。


    一旁的恒奴却有些纳闷,他在樊楼待了三年,自认见识过煎炒烹炸、蒸煮焖炖诸般手段,可这“叫花鸡”……硬是想不出是哪一路做法。


    更别说这名儿,忒不讲究!


    李怀珠瞧他一脸嫌弃,忍不住笑了:“叫花鸡怎么了,乞丐吃得,咱们就吃不得?说不定就因这名字,反倒叫人好奇呢。”


    没有经过信息时代荼毒的青瓜,知不知道什么叫“标题党”?“震惊!叫花子做的鸡竟是这个味道?!”……咳咳,李怀珠觉得自己怕是有点奸商的潜质了。


    恒奴没接话,默默接过两只扑腾的雏鸡准备料理,在樊楼,这活自然轮不到大厨沾手,在这儿也一样。


    “去毛,开膛,留心着点,皮子尽量别破。”


    李怀珠叮嘱一句,转身去张罗别的。


    团娘已照着李怀珠的菜谱备好各色调料与配料,葱姜切得细碎,另有花椒、八角、茴香几样香料捣碎了盛在粗陶碗里,几朵泡发好的香菇,一把枸杞子,还有提前用猪油炒香的糯米,里头拌着笋丁和腊肉粒,最后将油酱、黄酒、细盐、饴糖若干,混拌成汁。


    雏鸡处理干净,用布巾揩干水分,又以竹签在肉厚处扎上小孔,便于入味,李怀珠将香菇、枸杞、糯米填料塞进鸡腹,再用手捞起酱汁,将两只鸡里外揉搓按摩个遍,末了,将鸡放入盆中,剩余的酱汁也浇上去,盖上盖子。


    “得腌上三四个时辰,晌午过后再动火。”


    恒奴看着自家娘子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隐隐觉得这做法或许真有点门道。


    趁着腌鸡的功夫,李怀珠让人将黄土搬到后院窑边,加酒水和成塑泥的泥巴。


    此时,李记新写的“七月十五祭祀,特供叫花鸡”的木牌也已挂出,旁边还附了句俏皮话:“泥里滚一遭,火中炼真香。祭祖尝新两相宜,不妨一试。”


    不多时,便有熟客探头来问:“李娘子,这‘叫花鸡’是个什么新奇物事?怎的还用泥巴裹了烧?”


    李怀珠便笑吟吟解释,说这是古法野趣的菜式。


    您想啊,古时候人在野外,无锅无灶,逮着山鸡野鸟,用泥一裹柴一烧,剥开来原汁原味,又道李记不过略加改良,只会滋味更好,祭祀时摆上祖宗怕是也没尝过呢!


    她说得活灵活现,引得人好奇心起,纷纷追问何时能有。


    “得暮食时才好。”李怀珠道,“诸位若想要,届时先到先得。不过倒也不急,明日做了再来也是一样的。”


    当下便有三五人当场定了,说好次日晌午来取。


    看看天色,估摸时辰差不多了,李怀珠唤团娘生窑。


    说起这窑,寻常人只道是烧瓷冶陶之物,却不知其中亦有分别,笼统可称“柴窑”,其实这方面实则细分“柴烧”与“柴窑”,柴烧就是窑膛内直接堆柴生火,器物直接接触火焰,成色粗犷,宜急火快烧,柴窑则不同,其内设有窑室火膛,火走焰绕着,温度也要均匀,宜慢火久焙。


    李怀珠这小院里的旧窑形制简易,更近柴烧之法,用来煨鸡的话,正是取柴烧火热力通透的好处。


    待窑内温度升得足够高,便将腌制好的鸡取出,网好猪网油,又取来几张荷叶,将鸡仔细包裹严实。湿泥裹在荷叶包外,塑成两个椭圆的大泥团子,绑好麻绳,以防泥壳在高温下开裂。


    泥团送入窑膛,添些耐烧的硬柴,保持窑内温度。


    “将近一个时辰便好。”她估算着,“咱们正好准备暮食。”


    斜阳渐散,榆林巷里飘起各家炊烟,窑里的火也熄了,李怀珠让恒奴用长钳将两个泥团夹出。泥壳已被焙烧得坚硬如石,呈灰褐色。


    “小心烫。”


    泥团放在院中石板上,稍凉片刻,李怀珠取来木槌,对着泥壳轻轻敲击。


    泥壳应声裂开,荷香与肉香氤氲散开,剥开泥块,里面青碧的荷叶已然变得枯黄,解开麻绳展开荷叶,只见鸡肉泛着淡淡的檀色,颤巍巍的,瞧着骨头一抽便能脱出出来。


    汪老写吃总说“存其本味”,李怀珠觉着叫花鸡的好便在于此,正在于鸡还是鸡,荷叶还是荷叶,各是各的味,又互相沾了点光。


    “咕咚。”


    不知是哪个小丫头很响地咽了下口水。


    李怀珠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味儿!


    暮食摆在院中石桌上,除了叫花鸡,还有两样清炒时蔬、一碟淋了香油的咸齑,并一钵碧盈盈的粳米饭。


    鸡皮酥烂,轻轻一扯便分离,皮下鸡肉白嫩饱含汁水,李怀珠撕下一只肥嫩鸡腿给团娘,又撕下另一只给恒奴,而她自己则最爱鸡翅,觉得肉活、入味,啃着才香。


    鸡皮入口酥烂,还带着一丝焦香,鸡肉极嫩,几乎脱骨,咸鲜的底味中,糯米吸饱了鸡汁与腊油,颗颗晶莹软糯,又有香菇的醇厚、笋丁、枸杞的微甜,口感滋味丰盈极了。


    团娘吃得眯起了眼,含糊道:“娘子……这、这比烧鸡还好吃!”


    恒奴也点头,他在樊楼尝过无数鸡馔,无论白斩、香酥、醉腌……都各有千秋,但像这般豪气云天、返璞归真的做法,却是头一回见识。


    “味道是真没得说……”他顿了顿,“就是这名儿,听着不上价。”


    李怀珠吐出一小节骨头,笑道:“那我给你讲讲这‘叫花鸡’的故事?”


    她清清嗓子,一副“我要开始说书了”的模样:


    说是前朝有个书生,时运不济,饿晕在路边,幸亏有个老乞丐路过,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铜板,只不知从哪儿得来一只鸡。可没锅没灶怎么办?老乞丐直接掬起一抔河边泥,把鸡裹成个泥坨,就地生火烤起来,泥壳一裂只叫人香气扑鼻,书生吃得眼泪汪汪,后来高中状元,山珍海味尝遍,却始终惦记着那一口滋味,于是将方子记下,取名“叫花鸡”。


    ——自然,这故事绝对没有借鉴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桥段。


    “你瞧,这故事里有患难真情,有知恩图报。这么好的故事撑着,还怕卖不上价?”


    恒奴皱皱眉,听得将信将疑,故事虽有趣,可总觉得像是现编的——昏天黑地的,哪儿那么容易摸来鸡?生火烤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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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要费多少工夫?那书生既已饿晕,又怎能嚼得动肉?


    可见小娘子这番话,多半是说来哄人的。


    团娘却听得入了神,并不纠结其中逻辑,只拍手道:“故事好,小娘子也讲得好!”


    李怀珠眯眼一笑,心想卖吃的嘛,三分靠手艺,七分靠张嘴,故事真假不重要,让人愿意掏钱,才是正经。


    事实证明,李怀珠的口才与“叫花鸡”的香气一样颇具说服力。


    叫花鸡一登场,连带故事便在附近传开了,李怀珠对着不同的客人能讲出不同版本:对文人雅士,强调“野趣”“古法”;对商贾人家,突出“新奇”“宴客有面子”;对寻常百姓,则说“实惠”、“滋味足”……三言两语,总能搔到对方痒处。


    恒奴稀奇瞧着小娘子笑话信手拈来,哄得客人眉开眼笑,倒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开食肆,手艺固然紧要,但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伶俐,同样不可或缺。


    中元节后,叫花鸡竟火到一鸡难求。


    从没想过什么饥饿营销的李怀珠干脆在窑里加了一层架,一炉从十只增至二十只,照样在暮食前售罄。


    只算一笔粗账,一只肥鸡本钱不过四十文,经这一番炮制,搭上些故事和新奇吃法,竟能卖到一百一二十文一只,刨去配料柴火,净利少说也有七八十文,一日只这一项,便是一贯五六百文的进项……


    莫说平头百姓,便是衙署官吏一月俸禄怕也未必有此数,竟是比她原先想的还要生利。


    她起初是亲自为客人敲开泥壳的,这过程在她看来是必要工序,可在一些客人眼里,却成了极有趣的事,尤其是那些呼朋引伴而来的年轻郎君,或是好奇心重的半大孩子。


    “哟,这泥巴疙瘩里头还真藏了只鸡?”


    “快看,敲开了!哎呦,这香气!”


    “李娘子,让我来敲一下试试成不?瞧着怪好玩的!”


    李怀珠原本担心客人被烫着,但架不住再三央求,便教他们如何下槌,客人得了趣,捧着剥好的鸡向同伴炫耀,这般情景被更多人瞧见,要求自己动手的客人便越来越多,便索性在店门口备好木槌石板,客人若想自己敲,便请自便。


    没想到,这竟成了李记一景。


    常有相熟的客人,提着一团泥疙瘩,相约去前头酒肆,跑堂的伙计见惯了客人自带下酒菜,可瞅着那团泥巴仍不免愣神。


    “客官,您这……带的什么宝贝?”


    “哈哈,好东西!一会儿便知!”


    “……”


    待酒过一巡,菜上几道,客人便取出泥团搁在桌上,学着李记娘子的样子敲开,常引得邻桌客人探头来瞧。


    “嚯!这是什么吃法?”


    “叫花鸡,李记前几日才见过!”


    “有意思,真有意思!提着团泥巴来,敲开竟是只鸡!”


    口耳相传,许多客人专为体验“敲泥巴”而来,仿佛亲手参与了这道美食最后的仪式。


    这日暮食,最后一只鸡也被买走,那客人是个镖师,提着泥团却不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李怀珠闲聊。


    “李娘子,您这肉鸡的滋味是真没得说!”镖师啧舌,话锋一转:“就是娘子这儿地方忒小,桌子都没几张。若能搁这儿,叫上三五兄弟,现敲现吃,再配上几碗好酒,那才叫痛快!可惜啊,只能提去前头的酒肆……”


    谁说不是呢,李怀珠也颇为可惜,连连点头——


    不如明天就开始物色新址?就先从这条巷子打听起。


    至于买不买得起或租不租得下?


    咳,想想又不犯法,先想美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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