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如萍一踏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
整间客厅像是刚被人掀了桌子…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她轻轻推了推站在一旁的陆尔豪,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陆尔豪还没开口。
王雪琴已经忍不住了,指着地板劈头盖脸骂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如萍,你再晚点回来,只怕家里见到的就不是我们母子几个了…而是依萍母女了!”
陆振华脸色阴得能滴水。
“王雪琴,我几时说要赶你们出去?依萍母女在外面住了五年,如今依萍有了好归宿,我难道让黑豹子的亲生女儿,从那种寒酸地方嫁出去?”
这一句话,把他的羞耻与自尊都暴露无遗。
上次秦五爷和他谈过之后,他才知道依萍的男朋友是什么来路…后来在医院见过唐腾本人,更觉此人不凡…哪怕不谈攀附,他也得撑起这个“体面”。
他深知,如今的陆家在上海有钱,却无势。
依萍的婚事,是块金砖,是脸面,是未来。
陆梦萍却冷笑一声,语气毒得像浸了砒霜:“爸爸,你不要被依萍那几句好话骗了!她那种破烂贱货,能有什么好归宿?在大上海唱歌的女人,我才不要和那种婊子住在一个屋檐下!”
一句比一句狠,王雪琴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啪——!”
毫无预兆的一记耳光,把陆梦萍整个人打懵在原地。
陆如萍和陆尔豪赶紧上前拦:“爸爸!”
陆如萍反应极快,立刻稳定发挥。
“爸爸,上次你那一顿打已经让依萍寒了心,现在你连我们也要打走吗?”
陆振华的目光像刀一样扫向她。
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他的头脑又变的像真的豹子一般敏锐。
“如萍,我问你…我那天打依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一句话扔出去,精准戳穿她的“伪善立扬”。
陆如萍愣住了,她不知道爸爸今天切换了模式,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雪琴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老爷子,这房子我们一家人住得刚刚好,依萍母女搬进来,我们根本挤不下啊……”
“住不下?”
陆振华冷笑一声,杀气腾腾。
“那你搬到依萍那儿,就住得下了。”
王雪琴:“……”
陆振华一甩袖子,怒火压得嗓音发颤。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明天我亲自去接依萍母女回来。”
“你们若敢搞花样…我真要你们的命!”
说完,他甩门离去。
屋子里静到可怕。
陆尔豪扑通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完了……依萍搬回来,我的命一定没了。”
谁都可以躲,可他不能。
可云那件事像鬼一样缠着他。
依萍要是一句话点破他……
他是真的会死。
陆如萍沉默半晌,指尖慢慢攥紧。
……
大上海舞厅灯光昏金,台上歌女正压着尾腔收音,台下烟雾缭绕,生意人、青帮人物、外国侨商交杂其中。
秦五爷坐在最前排的靠椅上,手中的玉扳指轻敲桌面,一边谈事一边半眯着眼听台上的调子。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舞台侧门走进来。
“依萍?”
秦五爷愣了一下,随即站起,“你怎么来了?我不是托唐腾去说,让你歇一阵子?”
依萍今日穿着常服,没有换舞裙,也没化浓妆,显得更清秀,却也更憔悴。
她走过来,声音很轻。
“秦五爷,我不是来唱歌的……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秦五爷眉心一动,随即让人退开,亲自带她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哗顿时隔绝。
“秦五爷……”
依萍像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她将早晨那个梦的细节 …唐腾的飞机在云海中坠落、白光炸裂…说了出来。
声音越说越低,最终哽在喉间。
“我醒来之后……心里一直发慌。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指尖微颤,“我想写信给他,可怕他临出任务前也收不到。”
她抬起眼,看向秦五爷,眼眶泛红。
“秦五爷,您是不是……能联系上部队那边?我只是想……确认他现在是不是平安的。”
秦五爷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依萍在舞台上光彩耀目,也见过她撑着整晚唱戏不喊累…可此刻,她全身都在发抖,令人不禁心疼。
他轻轻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秦五爷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号码。
那是只有青帮上层、少数政府高层才有的军方联络线。
他将唐腾的名字报过去,声音一贯的稳。
“查一下,这名飞行员最近是否出任务,有无事故报告。”
对方应声,很快给了答复:唐腾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秦五爷挂断电话,看向依萍。
“依萍,你先放心。军方说,唐腾那边没事。”
依萍肩膀一松,却仍未完全放下心。
秦五爷端起茶杯,语气温和:“梦有时候是个影子,照得越急,它越乱。别太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改用更郑重的语气:“不过你说的事,我记下了。”
“明天我托人去部队查确切的调度记录,把唐腾这两日的动向核实清楚。”
他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晚你先别乱想!现在没有人会比唐腾更惜命…这小子是要回来看你的。”
依萍这才慢慢点头,手心还微微发凉。
“谢谢您,秦五爷。”
秦五爷抬眼看着她:“依萍,你要知道,咱大上海看似灯红酒绿,其实也是三教九流混在一起的战扬。”
“可不管是哪条道上的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
他指向依萍的心口。
“挂念。”
“有挂念的人,才舍不得死。”
依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像是一种松脱。
秦五爷伸手替她关上办公室的灯。
“回去歇着吧。明天我给你确切消息。”
……
第二天清早。
依萍睡得断断续续,醒得比平时晚许多。
才刚穿好外衣,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一震。
她心里正惦记着唐腾的事,头还发沉。
走到客厅时,傅文佩已经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陆振华。
“振华……?”
傅文佩惊得声音都变轻。
“文佩,好久不见。”
陆振华像走进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跨进来。
依萍眉头“唰”地皱起,声音立刻拔高。
“你来这里干什么?”
“依萍,这就是你见到你爸爸的第一句话?”
陆振华摆出熟悉的“父权高位”姿态。
依萍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根本无心理陆家这摊烂泥…她满脑子都是唐腾的安全。
“这里不欢迎你。”
她冷声道。
陆振华果然忍住了脾气。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只小豹子见了他必定要咬。
“依萍,这些年爸爸对不住你们母女。”
他换上难得的柔声,“如今我想好好补偿你们。”
依萍轻笑,笑里尽是嘲讽。
“补偿?你准备怎么补偿?
你能把我妈的青春、尊严、眼泪补回来吗?”
她抬起眼,语气陡然凌厉。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你现在就去自杀谢罪,我马上原谅你,认你这个有骨气的黑豹子。”
“依萍!”
傅文佩忙拉住她,急得直摇头。
陆振华被这句话怔住一瞬,随即竟笑了起来…
“好!是我陆振华的女儿!”
他不仅不怒,反而兴奋得像听见了夸他的话,“有胆量,有勇气…像我!”
依萍看着他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亏她还担心自己说话太重。
她原本想继续无视陆家的事,但既然陆振华自己找上门,那她就顺手把“恶臭的垃圾”清理掉。
依萍淡淡道:“爸爸,我恐怕没有你其他儿女像你……
比如陆尔豪。”
陆振华一听“爸爸”,脸色微微一动,像被“孝顺”击中了心窝。
傅文佩立刻紧张,小声阻止:“依萍,别说了。”
“文佩,让她说。”
陆振华摆手,重新坐到沙发上。
目光落在那张虎皮上时,他眼底甚至浮起怀念,傅文佩果然这么多年还是在睹物思人,想必被他留在东北那些女人也定是如此吧…
依萍冷眼看他神游,毫不留情地开口。
“陆尔豪倒是继承了你的‘本事’。”
陆振华回神:“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李副官吗?”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上海没多久就离开你吗?”
陆振华急了:“依萍你知道什么?你快说!”
依萍盯着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他心口扎。
“因为你的好儿子陆尔豪…像你一样,看上的女人非要占为己有。”
“他侮辱了可云,让可云怀孕…又被王雪琴暗中设计,把他们赶出陆家。”
“孩子生下来没钱医治,活活病死。
可云也因此疯了。”
傅文佩泣不成声:“依萍……别说了!李副官一家只想清净……”
陆振华整个人像被霹雳击中。
“你……你说什么?!”
他嗓音干裂,像突然老了十岁。
“依萍!这都是真的吗?!”
依萍冷冷看着他:
“不然呢?”
沉默…沉得让空气都像压塌。
下一秒。
陆振华踉跄着站起,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年纪大了,差点没站稳。
他扶了一下门框,眼神恍惚,脸色惨白。
然后……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步伐乱得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