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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们一起去美国

作者:东方明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唐晖领着杜飞和如萍穿过前院时,一边缓缓解释:“我们唐家窑最初是做贡瓷起家的。嘉靖年间奉旨烧造祭器,因胎土精白、釉色温润,被当时的工部称作‘吴门细瓷’。”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傲意。


    “虽不能与景德镇官窑争锋,但在江南一带,也算独树一帜。可惜明亡之际,匠人四散,窑火几乎熄灭。到了清初,工艺断了大半,我们唐家先祖便收集旧器残片,自己把工艺一点点摹出来。”


    他说得平静,却让人听得心头微颤…那是一个家族靠着执念,把失传工艺一点一寸捡拾回来的故事。


    “民国成立后,局势渐稳,我们才重新点火开窑。”


    唐晖微笑着补充,“如今规模不大,可用料、火候、画工都仍是祖辈那一套,不肯潦草。”


    杜飞听得入迷,不住点头,如萍却怔怔望着唐晖。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那眉眼间的沉稳与干净气度,却让她恍惚间看到唐腾的影子…从额骨到眼形,再到说话时那种克制的温和。


    是从小家族教养里淬出来的一样。


    “您好,我们是《申报》的记者。我叫杜飞,这是我的同事陆如萍。”


    杜飞收回心神,忙自我介绍。


    听到“陆如萍”三个字时,唐晖明显顿了一下。


    他眼中滑过一丝极轻的讶异,像在某个记忆里听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陆小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微微颔首,“幸会。在吴门,但凡与瓷相交,都是缘分。”


    如萍被他这一句话讲得心口微跳,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压迫感。


    不是害怕,而是,唐家的人都有种天然的分寸感与教养,让人不自觉端正起来。


    杜飞则满眼好奇:“唐先生,听闻你们的工艺有多道失传的老法子,不知能否给我们讲讲?”


    唐晖含笑领他们往内窑走,脚步温稳:“‘老法子’倒不敢说,只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多…”


    他随手取起一件未上釉的素胚:“胎土要细、要净,才撑得住火。画坯时线条必须一气呵成,断断续续的笔触,一入窑火就露怯了。”


    再指向前方窑炉:


    “至于最难的,是火候。祖上常说,‘火大一分则躁,火小一分则滞’,差之毫厘,整窑都毁了。景德镇叫‘看火’,我们吴门叫‘听火’…要听瓷在窑里膨胀的声音。”


    杜飞听得目瞪口呆:“还能听出来?!”


    唐晖淡淡一笑:“祖辈流传一句话…‘瓷未成,先识声’。”


    杜飞笑得合不拢嘴,这趟苏州之行算是赚到了。


    采访有了、稿子能交、连上次打碎的瓷器都能报销……


    但他同时也心知肚明。


    如萍真正关注的不是采访,而是“唐腾到底是不是唐家人”。


    要说以前何书桓算情敌,那至少还有点对等性。


    唐腾这种天花板级别的……


    啧,杜飞压根不怕,他甚至觉得。


    女神有时候就得被现实踩一下,才知道自己自己的斤两。


    于是他主动替如萍开口。


    “唐晖先生,我们认识一位朋友,也姓唐,叫唐腾……是位了不起的空军英雄。不知道和您是不是本家啊?”


    唐晖愣了下:“哦?你们是阿腾的朋友?难怪,你们从上海而来……阿腾确实是我侄子。”


    “哇!那我们可太有缘分啦!”


    杜飞马上将如萍推上前,笑眯眯补刀。


    “这位陆如萍小姐的姐姐,就是唐腾的女朋友…陆依萍。”


    唐晖脸上浮现恍然:“难怪听见‘陆小姐’的名字觉得耳熟……”


    然后态度也随之变得亲近。


    “原来是依萍的妹妹。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必拘束了。两位今天不如在我唐家暂住一宿,明日再回上海也不迟。”


    接着他又自然地添上一句:“前两日阿腾还带依萍回来过。陆小姐家教很好,我们全家都……非常喜欢她。”


    杜飞趁机偷瞄如萍,准备欣赏她被“姐姐优秀到窒息”的神色。


    可惜如萍纹丝不动,表面平静得像人造湖面。


    直到…


    如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得很。


    “唐叔叔,谢谢您的招待……依萍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是我爸爸的八姨太所生。”


    语句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接着,她顿了顿,补刀的语气依旧柔和。


    “后来搬到上海后,爸爸让她们母女自立门户……所以我们目前并未住在一起。”


    字字不撒谎,却句句暗示“我是正室出身”。


    杜飞当扬被如萍的语言艺术震住。


    但让如萍真正不适的是…


    唐晖听完后,神色波澜不惊。


    只是淡淡道:“令尊当年在东北名号极响,我们唐家对他都十分敬佩。一路南下实属不易。能在乱世里护着几房妻女,也是本事。”


    言语客气,却立扬分明。


    唐家看重的是“护家能力”,不是“出身排序”。听不见如萍暗示,也不会接她那份“区分尊卑”的话。


    如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白变青,再变黑。


    唐晖却已移开视线,只道:“你们随便看看。若有中意的瓷器,挑几件,算送给陆司令的礼。”


    说罢拂袖离去,再无刚才的亲切热络。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如萍怔在原地,指尖僵硬。


    杜飞拍了拍她:“如萍,这唐家……真是大族风范啊!气度不一样!你刚刚不是喜欢那套青釉碗?快挑两件回去嘛!”


    如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杜飞……


    唐叔叔好像不高兴了。


    是不是我哪里又说错了?”


    杜飞:“……”


    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你不是故意的吗?!


    但他不能说。


    最终,杜飞倒是很想和如萍留宿一晚,却因为主任叮嘱必须当日返沪,只能匆匆赶回上海。


    如萍一路沉默。


    杜飞倒是第一次觉得…


    女神……好像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了。


    但这种落差,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人……想靠近。


    ……


    空军基地深夜的酒吧,灯光昏黄。


    唐腾一杯接着一杯,指节在杯壁上敲得发颤。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股翻腾的绝望。


    金梁的航迹消失。


    寻台无反应。


    两百里外偏离航线。


    孙司令第一时间给他的结论:叛逃。


    每一句都像刀往心上剜。


    金梁不是叛徒。


    永远不可能。


    可他现在连生死都不知道。


    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


    那趟本来是他的任务,却让金梁替他飞。


    他该怎么面对文燕?


    怎么面对金梁的父母?


    怎么面对自己?


    眼眶被酒意灼得生疼。


    他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忽然身旁椅子被拉开。


    “唐腾。”


    黄心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急切。


    唐腾没抬头。


    她咬了咬唇,坐到了他对面。


    “金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唐腾指尖一顿,终于抬眼。


    黄心语深吸口气,说得小心又谨慎。


    “唐腾,你知道的…现在局势太复杂。延安那块地方……消息混乱,谁也查不清。金梁到底是失事了,还是……还是被人利用了……没有人说得准。”


    “上头这几年最怕的,就是军中有人投共,宁可冤错,也绝不放过一个。”


    她顿了一下,咬着牙说出最残酷的那句。


    “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了。无论他是不是叛变,‘叛变’的帽子,都摘不掉了。”


    酒杯在唐腾手中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裂声。


    黄心语伸手,压住杯沿。


    “唐腾,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梁的事牵动整个飞行队伍,军心本来就不稳,我爸爸说孙司令正在抓典型……而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和金梁关系那么好。


    你也申请过退役。


    上面已经盯上你了。”


    空气骤然冷下来。


    黄心语声音更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争辩金梁是不是叛徒……而是保命!”


    唐腾的胸腔像被人狠狠揪住。


    黄心语扶住他的手臂,声音突地低了下去:


    “唐腾……听我一次。”


    “我可以让我爸爸安排…


    我们一起去美国。”


    “离开这里,从此好好活下去。”


    她目光真挚、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发自本能的保护欲。


    “你留在这儿……


    只有两条路。”


    “要么替金梁背锅。”


    “要么……和金梁一样消失。”


    “唐腾,我不想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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