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领着杜飞和如萍穿过前院时,一边缓缓解释:“我们唐家窑最初是做贡瓷起家的。嘉靖年间奉旨烧造祭器,因胎土精白、釉色温润,被当时的工部称作‘吴门细瓷’。”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傲意。
“虽不能与景德镇官窑争锋,但在江南一带,也算独树一帜。可惜明亡之际,匠人四散,窑火几乎熄灭。到了清初,工艺断了大半,我们唐家先祖便收集旧器残片,自己把工艺一点点摹出来。”
他说得平静,却让人听得心头微颤…那是一个家族靠着执念,把失传工艺一点一寸捡拾回来的故事。
“民国成立后,局势渐稳,我们才重新点火开窑。”
唐晖微笑着补充,“如今规模不大,可用料、火候、画工都仍是祖辈那一套,不肯潦草。”
杜飞听得入迷,不住点头,如萍却怔怔望着唐晖。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那眉眼间的沉稳与干净气度,却让她恍惚间看到唐腾的影子…从额骨到眼形,再到说话时那种克制的温和。
是从小家族教养里淬出来的一样。
“您好,我们是《申报》的记者。我叫杜飞,这是我的同事陆如萍。”
杜飞收回心神,忙自我介绍。
听到“陆如萍”三个字时,唐晖明显顿了一下。
他眼中滑过一丝极轻的讶异,像在某个记忆里听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陆小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微微颔首,“幸会。在吴门,但凡与瓷相交,都是缘分。”
如萍被他这一句话讲得心口微跳,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压迫感。
不是害怕,而是,唐家的人都有种天然的分寸感与教养,让人不自觉端正起来。
杜飞则满眼好奇:“唐先生,听闻你们的工艺有多道失传的老法子,不知能否给我们讲讲?”
唐晖含笑领他们往内窑走,脚步温稳:“‘老法子’倒不敢说,只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多…”
他随手取起一件未上釉的素胚:“胎土要细、要净,才撑得住火。画坯时线条必须一气呵成,断断续续的笔触,一入窑火就露怯了。”
再指向前方窑炉:
“至于最难的,是火候。祖上常说,‘火大一分则躁,火小一分则滞’,差之毫厘,整窑都毁了。景德镇叫‘看火’,我们吴门叫‘听火’…要听瓷在窑里膨胀的声音。”
杜飞听得目瞪口呆:“还能听出来?!”
唐晖淡淡一笑:“祖辈流传一句话…‘瓷未成,先识声’。”
杜飞笑得合不拢嘴,这趟苏州之行算是赚到了。
采访有了、稿子能交、连上次打碎的瓷器都能报销……
但他同时也心知肚明。
如萍真正关注的不是采访,而是“唐腾到底是不是唐家人”。
要说以前何书桓算情敌,那至少还有点对等性。
唐腾这种天花板级别的……
啧,杜飞压根不怕,他甚至觉得。
女神有时候就得被现实踩一下,才知道自己自己的斤两。
于是他主动替如萍开口。
“唐晖先生,我们认识一位朋友,也姓唐,叫唐腾……是位了不起的空军英雄。不知道和您是不是本家啊?”
唐晖愣了下:“哦?你们是阿腾的朋友?难怪,你们从上海而来……阿腾确实是我侄子。”
“哇!那我们可太有缘分啦!”
杜飞马上将如萍推上前,笑眯眯补刀。
“这位陆如萍小姐的姐姐,就是唐腾的女朋友…陆依萍。”
唐晖脸上浮现恍然:“难怪听见‘陆小姐’的名字觉得耳熟……”
然后态度也随之变得亲近。
“原来是依萍的妹妹。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必拘束了。两位今天不如在我唐家暂住一宿,明日再回上海也不迟。”
接着他又自然地添上一句:“前两日阿腾还带依萍回来过。陆小姐家教很好,我们全家都……非常喜欢她。”
杜飞趁机偷瞄如萍,准备欣赏她被“姐姐优秀到窒息”的神色。
可惜如萍纹丝不动,表面平静得像人造湖面。
直到…
如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得很。
“唐叔叔,谢谢您的招待……依萍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是我爸爸的八姨太所生。”
语句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接着,她顿了顿,补刀的语气依旧柔和。
“后来搬到上海后,爸爸让她们母女自立门户……所以我们目前并未住在一起。”
字字不撒谎,却句句暗示“我是正室出身”。
杜飞当扬被如萍的语言艺术震住。
但让如萍真正不适的是…
唐晖听完后,神色波澜不惊。
只是淡淡道:“令尊当年在东北名号极响,我们唐家对他都十分敬佩。一路南下实属不易。能在乱世里护着几房妻女,也是本事。”
言语客气,却立扬分明。
唐家看重的是“护家能力”,不是“出身排序”。听不见如萍暗示,也不会接她那份“区分尊卑”的话。
如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白变青,再变黑。
唐晖却已移开视线,只道:“你们随便看看。若有中意的瓷器,挑几件,算送给陆司令的礼。”
说罢拂袖离去,再无刚才的亲切热络。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如萍怔在原地,指尖僵硬。
杜飞拍了拍她:“如萍,这唐家……真是大族风范啊!气度不一样!你刚刚不是喜欢那套青釉碗?快挑两件回去嘛!”
如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杜飞……
唐叔叔好像不高兴了。
是不是我哪里又说错了?”
杜飞:“……”
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你不是故意的吗?!
但他不能说。
最终,杜飞倒是很想和如萍留宿一晚,却因为主任叮嘱必须当日返沪,只能匆匆赶回上海。
如萍一路沉默。
杜飞倒是第一次觉得…
女神……好像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了。
但这种落差,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人……想靠近。
……
空军基地深夜的酒吧,灯光昏黄。
唐腾一杯接着一杯,指节在杯壁上敲得发颤。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股翻腾的绝望。
金梁的航迹消失。
寻台无反应。
两百里外偏离航线。
孙司令第一时间给他的结论:叛逃。
每一句都像刀往心上剜。
金梁不是叛徒。
永远不可能。
可他现在连生死都不知道。
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
那趟本来是他的任务,却让金梁替他飞。
他该怎么面对文燕?
怎么面对金梁的父母?
怎么面对自己?
眼眶被酒意灼得生疼。
他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忽然身旁椅子被拉开。
“唐腾。”
黄心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急切。
唐腾没抬头。
她咬了咬唇,坐到了他对面。
“金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唐腾指尖一顿,终于抬眼。
黄心语深吸口气,说得小心又谨慎。
“唐腾,你知道的…现在局势太复杂。延安那块地方……消息混乱,谁也查不清。金梁到底是失事了,还是……还是被人利用了……没有人说得准。”
“上头这几年最怕的,就是军中有人投共,宁可冤错,也绝不放过一个。”
她顿了一下,咬着牙说出最残酷的那句。
“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了。无论他是不是叛变,‘叛变’的帽子,都摘不掉了。”
酒杯在唐腾手中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裂声。
黄心语伸手,压住杯沿。
“唐腾,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梁的事牵动整个飞行队伍,军心本来就不稳,我爸爸说孙司令正在抓典型……而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和金梁关系那么好。
你也申请过退役。
上面已经盯上你了。”
空气骤然冷下来。
黄心语声音更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争辩金梁是不是叛徒……而是保命!”
唐腾的胸腔像被人狠狠揪住。
黄心语扶住他的手臂,声音突地低了下去:
“唐腾……听我一次。”
“我可以让我爸爸安排…
我们一起去美国。”
“离开这里,从此好好活下去。”
她目光真挚、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发自本能的保护欲。
“你留在这儿……
只有两条路。”
“要么替金梁背锅。”
“要么……和金梁一样消失。”
“唐腾,我不想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