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重生当明星,癫公癫婆别碰瓷》 第1章 依萍重生 陆家那栋曾经风光无限的洋楼,外墙红砖早已褪成干裂的暗褐色,正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动,模模糊糊的可以看清写着的几个字。 “振华孤儿院。” 屋内的空气潮湿、沉闷,灯光昏黄得像随时会熄灭。 何书桓坐在床沿,整个人像块发霉的影子,双手抱着头,指缝里小心护着那几根濒临灭绝的头发。 “依萍,你知道吗!” 他声音沙哑又哽咽,像念诵第八百遍的佛号。 “我们欠如萍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依萍站在窗前,靠着窗框,冷眼看着他。 这个月里,这句话她已经听了三十遍,每天一遍,风雨无阻。 墙角一封皱巴巴的信静静躺着,是一个月前杜飞寄来的,上面写着如萍病逝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何书桓像被抽走了魂,一边茶饭不思,一边强拉着她一同忏悔,好像他们两人共同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我们答应过……”他喉结滚动,痛苦到扭曲,“我们答应过要陪如萍过八十三岁生日的……那时刚好是公元两千年……现在……再也不能实现了!” 依萍被他折磨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 “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也活不到公元两千年了。” 话音刚落,何书桓猛地抬头。 他那双因常年自怨自艾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依萍,你还是这样!” 他胸膛起伏,“满身是刺!我们本来就对不起如萍,你连悼念她都不愿意?我当初就不该离开她,我就应该守在她身边…” 这些话,依萍从前听到会心如刀绞,但现在只剩下麻木。 她甚至能在他每一次情绪爆发的节奏里听出规律,先悔、再怨、再归罪于她,最后拔高成他自己的“深情圣父感”。 依萍长长呼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对,我冷血。” “对,是我阻拦你守在如萍身边了。” “行,那咱们离婚吧。” 何书桓怔住了。 依萍却神情自若,走到桌边,把那封皱巴巴的信重新推到他面前。 “这样你以后就能跟如萍埋在一起了。”她抬眼看他,“至于具体事宜,你去找杜飞商量吧。” 依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为了成全你们伟大的爱情,而忍痛割爱了。” 话毕,依萍看了眼手表,无视何书桓那即将崩溃的嚎叫,转身离开家门。 孤儿院虽已移交相关部门,但家里这口锅暂时还得她来端。好在秦五爷的旧舞厅顺应时代改成了工人文化宫,她还能勉强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上班途中,依萍已经把未来想得一清二楚。 这个婚,她必须离。 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何止是何书桓后悔?她陆依萍才更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为他闹得死去活来!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像是被下了蛊。 蹉跎半生,活成这样,也算遭报应。 “啊——!” 一声尖叫划破街道。 一辆失控的汽车从马路冲上人行道,狠狠撞上了她。 依萍被撞得腾空而起,视线天旋地转。 剧痛、轰鸣、黑暗。 …… “你醒啦!” 一个年轻得不可思议、声音清亮的男声传来。 何书桓正半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往床底塞脏衣服,塞不进去还用脚踹两下。 见她醒了,他忙抬头,脸上写满真挚的看过去。 “真不好意思,我们男生住的地方嘛,不太讲究,你千万别见怪!” 依萍怔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 眼前的男人比她记忆里年轻了足足二十年,眉眼清亮,神采飞扬,还带着点没被生活捶过的意气。 她心脏砰砰跳。 她迅速扫了一圈四周,还是那间和杜飞合租的屋子、窗帘地板的颜色、杂乱衣物……这一切都熟悉得让她窒息。 她正想掐自己一下确认不是梦,没掐成,疼却从全身各处炸开。 火辣辣、刺骨的痛。 低头一看,她身上穿的,正是被黑豹子抽得半死的那套蓝旗袍红外套。 依萍指尖发凉,呼吸都乱了半拍。 何书桓看到她脸色变了,还以为她害怕,忙解释了起来。 “你、你怎么样?还痛不痛?刚刚是我撞到你了,你就晕倒了…” 他越说越急,手忙脚乱摆着手。 “你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在外面太危险了,我、我当时也懵了,事急从权,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不是坏人!我叫何书桓,是申报的记者!” …… 依萍盯着他,脸一点点冷下来。 重生的喜悦刚升起三秒,被眼前这个碎嘴圣父浇灭了一大半。 “你撞了我,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依萍抬眼,语气冷得能结冰。 何书桓愣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碎嘴。 “你现在是哪里痛吗?” “刚才外面下着雨,我骑着车不方便带你去太远的路…就把你带回家了!” 下一秒,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唉!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你送去陆家!他们家有汽车,这样方便送你去医院的!” 依萍:“……” 何书桓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这样吧,你先洗个澡,最好把湿衣服换掉以免着凉,然后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说着,表情热忱,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递到她面前。 笑意盈盈的示意依萍接着的同时,还抖了抖脑袋。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汗渍若隐若现。 她抬眼,慢慢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拿 开 你 的 脏 衣 服。” 何书桓被她一句“拿开你的脏衣服”噎住一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尴尬只保持了不到三秒,他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恢复了神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年轻男人专属的冒失兴奋。 “你……你好像充满了敌意哎!” 依萍:“……” 他完全不懂得收敛,又凑近一步,认真得像在做新闻采访。 “你刚才晕倒之前跟我说你被抢劫了,对吧?” “那抢你的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武器?” “绳子?皮带?还是树枝?” “为什么你的伤痕这么……规则?一条一条的?” 他皱了皱眉,一脸认真分析案情的模样。 “难道那歹徒敢在大街上公开对你用武力?这也太奇怪了吧!” 依萍看着他,脸色从冷淡变成诡异。 他还没结束,又追问“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家在哪里?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 这一连串“审讯式暖心关切”,跟前世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样。 简直一模一样。 依萍被他问得头皮发麻,却忍不住乐出了声。 不是好笑,是被气笑。 老天既然让她重生,为什么偏偏把时间卡在这个鬼节点?为什么一睁眼就得面对这个碎嘴圣父的开扬连环炮? “收起你的好奇心!” 依萍咬着后槽牙,从床边撑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疼得像针刺,但她强撑着站起来。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她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下一秒,“砰——!” 杜飞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从门外摔了进来,脸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哟——!!我的新相机!!”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抱着胸口的黑盒子嚎叫。 “再砸坏的话,我只能跳楼了!!” 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怒瞪屋内。 “何书桓!你搞什么嘛!” 依萍:“……” 何书桓:“???” 杜飞方才正趴在门外偷听,听到屋里有女生的声音,那叫一个喜上眉梢。 “书桓带姑娘回家了!那他就没空惦记如萍了…” 兴奋之下,脚下一滑……就直接贴着门板成了人形落叶。 然而他摔得再狼狈,张口第一句竟是。 “都是你害的!门开太突然了!” 依萍看着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屋两个男人,全是癫公! “杜飞,你快站起来嘛!”何书桓飞快的给杜飞使去眼色。 杜飞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后,看见依萍漂亮的面孔,更加欣喜若狂,心想看来书桓眼睛里这下肯定容不下如萍了… “你好,我叫杜飞,杜甫的杜,飞来飞去的飞!” 杜飞正欲往外伸手… 依萍转身就冲出屋子离开了。 何书桓哀怨看了一眼杜飞,接着准备冲出去叫住依萍… “何书桓,你这是怎么回事,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杜飞一把薅住何书桓的衣服,满脸坏笑。 “哪跑来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把人家怎么了?” 何书桓气的扶额,不知道杜飞哪来这么多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于是没好气的回道“我…我哪有把人家怎么样嘛!你看,让她跑了!都是你,你拦着我干嘛?” “你没对人家怎么样?你看人家姑娘脸都花了…你快告诉我!”杜飞一副看透了的表情。 何书桓眼见追不上了,气得回屋一拳一拳暴打沙包。 “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你瞧,把一个好故事放走了!” “我凭我的新闻直觉就知道她有故事!说不定是个大独家!” 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无比有理。 明明他刚刚为了写稿子绞尽脑汁,才顺便把女孩带回家。 当然——那女孩是晕倒在大街上的,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更不提他自己的自行车还撞了人,带回来关照一下完全天经地义。 总之,这本来就是件一举多得的聪明事,全被杜飞搅黄了! 杜飞一脸迷惑:“不对吧?她本来就要开门走人,我只是在门外……咳,刚好踩空撞进去而已。怎么就变成因为我她才跑的?” “明明是人家把你当色狼!被你吓跑了!” 杜飞一脸“我很无辜”。 何书桓听得更来气,拳头抡得更狠,沙包“咚咚咚”惨叫连连。 杜飞却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自顾自地在屋里翻东西:“哎呀,这么好,还知道我淋雨了,把这玩意儿都拿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按下吹风机开关。 “啊啊啊啊——!!!” 电流“滋滋”一响,他整个人像跳脚的青蛙一样颤了三下。 何书桓补上一句:“小心漏电!” 语气虽急,心底却痛快。 第2章 但我即将会是——大上海的台柱子! 傅文佩温柔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那一瞬间 依萍眼眶一下就红了。 上一世,抗战胜利后,她们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可没多久,傅文佩就染上了肺痨,病得虚弱。 临终前,她拉着依萍的手,呼吸微弱地说:“如果有来生……妈还要和你做母女。只是……不想再遇见那个黑豹子了……” 依萍哭着答应:“来生换我做母亲,我保护你。” 而现在,母亲还站在这里,鲜活、温柔、完整地活着。 “妈……妈,你还活着真好……” 依萍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傅文佩,泪水倾泻而下。 傅文佩被她吓了一跳, “依萍?雨停了没……你怎么哭成这样?衣服怎么破成这样?!” 她声音都颤了:“你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你告诉妈!” 依萍强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痛,将情绪整理好一些,双手扶住母亲的肩:“妈,你别急,我没事。” 顿了顿,她冷静地说: “…只是被黑豹子用鞭子抽了一顿罢了。他不肯给我们家用,我跟他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依萍眼底划过一丝讽刺: “然后雪姨在旁边挑拨,尔豪忙着递鞭子,如萍、梦萍、尔杰站一旁看戏……就这样。” 依萍回复母亲的时候,不禁回忆到前世何书桓那个圣父,劝她原谅一个又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不禁觉得荒唐至极。 傅文佩听完,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出来: “这怎么还能叫没事……他、他是你的爸爸啊……怎么能下这种狠手……” 她一边哭一边自责:“怪妈!怪妈没本事,让你去找他……你不该受这种罪的……” 依萍赶紧上前抱住母亲,声音哽咽。 “妈,别这样!我们以后再也不去那边讨饭了!” 她擦了擦泪,认真说道:“刚才我去了方瑜家,她说有一份合适的工作给我。以后我来养活你!还有帮助可云一家!。” 傅文佩抖动的肩膀猛地停住,抬起泪眼,看女儿的目光里满是震惊。 “依萍……你怎么知道可云一家……和我有联系的?” 依萍心里一紧,意识到说漏了。 她吸口气,镇定地解释。 “那天我看到你去看他们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没跟我说,所以我当时也没戳破。” 傅文佩怔怔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忽然长大的孩子。 过了大约一周,依萍脸上的伤已经退去大半。 她站在镜子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头发梳得干净利落,红外套洗得发白,但仍端正地穿在身上。 重生后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格外清醒。 这次,她要尽快抓住那份能创造价值的工作。 …… 大上海舞厅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霓虹灯白天没亮但牌匾下的匠工纹路仍透着旧上海的精致。 依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辆汽车停在旁边。 秦五爷在几个伙计的簇拥下上了车。 “秦五爷——!” 依萍喊了一声,提起裙摆小跑两步。 可汽车发动得太快,扬起一阵风,就这样擦着她呼啸而去。 依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抬起的脚跟轻轻落下,她看着汽车的尾灯穿过街角,不禁叹了口气。 秦五爷不在,舞厅的其他人未必能做主,贸然进去,也许只能吃闭门羹。 她握了握拳,冷静地转身。 不急。 既然重生了,她有的是耐心。 这份工作别人不一定敢给,但秦五爷一定会。 依萍准备先回家,打算改日再来找秦五爷。 “这位小姐,你找秦五爷有事?” 一个清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依萍转过身,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廊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西装,线条笔挺,把人衬得更挺拔,衬衫领口扣得严谨,领带天青色,不张扬却格外雅致。 他的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太阳穴下隐隐透着一点浅浅的鬓角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冷峻的气质。 不像一般舞厅里的小开,更绝不是普通伙计能撑出的扬面。 依萍愣了一瞬。 男人抬了抬下巴,眼神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我刚才在里头看见你追着车跑。秦五爷刚走,你是来求职的,还是来找人的?” “我是……来找秦五爷的。” 依萍淡淡应着,眼神却仔细地在男人身上扫过一圈。 她确定得很,大上海里,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 “既然秦五爷不在,我改天再来。” 话落,她转身就走,步伐利落。 “小姐,等一下!” 男人急忙出声,连脚步都追前半步。 “秦五爷……他马上就回来。” 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如我带你去他办公室等?” 依萍脚步微微一顿。 她确实急需这份工作。 今天来舞厅,一方面是求职,一方面也是想让秦五爷预支一点工钱,好渡过眼下难关。 她侧过身,冷静地看了男人两秒,便点点头。 …… 秦五爷的办公室里,男人替她拉开椅子,又转身去柜里倒饮料。 不多时,一杯热气轻轻腾起的咖啡摆在她跟前。 “这是意大利口味的咖啡。” 男人语气客气而稳,“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依萍抬眼看着他。 灯下的男人唇线英挺,衬衫袖口略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说话时语调温和,却因为她的注视而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一下目光,只避开一瞬,又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 这一点小小的慌乱,被依萍看得清清楚楚。 她估摸着,对方面相二十二到二十五之间。比她当下身体的年龄要大,但比起她那已经历过一辈子风雨、如今重来一世的灵魂……男人身上的年轻气息与微妙的紧张,却显得格外明显。 依萍指尖轻轻触碰咖啡杯壁,微微一笑。 “谢谢。” 男人喉结轻轻一动。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看似不过高中生的年纪,气质却沉稳的出奇。 “我出去看看,秦五爷大概还有多久……” 男子被依萍那双平静却锋芒暗藏的眼睛盯得心口一跳,耳尖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他立刻找了个体面的借口,匆匆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抬手轻轻压了压额角,仿佛这样能压下那点不该出现的慌乱。 走廊里正好有个伙计经过,他直接伸手拦下。 男子低声吩咐:“给秦五爷挂电话,让他尽快回来。就说我这边有要紧事找他。” “是,唐先生!” 伙计匆匆跑远。 男子调整了下领带,把情绪稳妥压回原位,再推门回到办公室。 依萍仍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双手端着咖啡,不急不躁。 男子轻咳一声,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小姐……怎么称呼?” 依萍不想立刻说,但想到等下见秦五爷,迟早要自报家门,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男子却先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下意识一抬手,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我叫唐腾。” 他主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比刚才更显得稳重,却又多了些真实的温度。 不像舞厅里那些油腔滑调的小开,也不是那种成天装清高的士绅青年。 倒像是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看起来沉着,却带着一点要被点燃的火。 “我叫陆依萍。” 依萍也不再绕弯子,声音干净利落。 唐腾重复了一句,似乎在细细品她的名字。 “陆依萍……陆小姐。” 接着他目光微微一动,语气中带着些探寻。 “你刚才追着车喊秦五爷……看上去像是老朋友?” 依萍顿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秦五爷,上辈子与他共事多年、唱遍大上海,他甚至亲口夸过她将来会大红大紫。 但此刻的秦五爷,确实还不认识她。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 “我确实认识秦五爷。” 话到这里,依萍忽然觉得好笑,眼尾微微弯起。 “不过……他老人家现在还不认识我。” 唐腾怔了半秒。 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不像大多数男人那种油腔滑调,也没有轻浮的意思,而是一种 真心被她逗乐、带点意外欣赏 的轻笑。 “陆小姐……很有趣。”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赞叹,像一瞬间把“她不一样”几个字写在了眼底,却又不敢说太直白。 “咔哒。” 门把被人从外推开。 下一秒,秦五爷迈步走了进来。 依萍整个人怔住。 上辈子,他们是多年忘年好友,她日夜在舞厅里唱歌,他在楼上抽雪茄、看账本、替她护扬,两人几乎天天见面。那时候她已习惯了他鬓边的白霜、眉间的疲态,也习惯了他稳稳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老练。 可此刻,重生后的她再次见到秦五爷,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锋芒未收、气派正盛的时候。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领针,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上海滩大佬特有的派头。眉眼比她记忆中更凌厉,气色比从前更好,神态不怒自威,仿佛一进门就能压住整间办公室的空气。 依萍心头酸胀了一瞬,喉咙发紧。 “唐腾,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秦五爷一推门便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威势。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才注意到房内还有人。当视线落在依萍身上时,那双惯看市侩与风波的眼睛微亮了一瞬… 紧接着,那道亮色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变成了更老练的审视与探究。 唐腾闻言,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尴尬。 他原本和依萍说的是“秦五爷很快回来”,而不是“我把秦五爷叫回来”。 但此刻没退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凑到秦五爷耳边,小声解释:“舅舅……是这位陆依萍小姐找您。我看她挺急的……就把您叫回来了。” 秦五爷闻言,轻嗯一声。 他再次看向依萍,目光不紧不慢, “哦?” 他微微挑眉,“陆小姐,我们……认识吗?” “秦五爷,您好。我叫陆依萍……” 依萍微微顿了顿,目光稳稳迎上秦五爷的审视。 随后像鼓足了某种命定的勇气般,又补上一句, “您现在还不认识我、但我即将会是——大上海的台柱子。” 话落,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嚯——” 秦五爷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随即嘴角一挑,笑意里多了几分兴趣。 “这位陆小姐的口气,可真不小。” 一旁的唐腾原本站得端端正正,这会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依萍没有被吓住,反而更镇定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温柔却不失力量。 “秦五爷,只要给我一次表演的机会。” “如果您满意,我明天就能来上班。” 接着她顿了一下,坦率又不卑不亢地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我需要预支第一个月的薪水。” 这几句话,让对面两人再次震住。 秦五爷眯了眯眼,看她的眼神里不止是惊讶,还有某种老江湖对“生猛年轻人”的欣赏。 “陆小姐。” 他慢慢开口,“那……如果我不满意呢?” 依萍抬眼,淡淡一笑。 “那您也不吃亏。” “白看了一扬表演,不是吗?” 一句话,把秦五爷愣了半秒,随后,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第3章 空军少校 柔美又俏皮的前奏一下响起,全扬的灯光骤然暗了一拍。 下一秒,舞台中央亮起一束白光。 依萍站在光柱中。 她换上一身艳光四射的舞台华服,红色的丝绸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勾勒出青春又明艳的线条。纱巾轻轻垂在臂弯,随着她的转身微微飘动,像一只刚刚掠过海棠花枝的金凤。 她抬手、转腕、轻摆腰肢,动作既清纯又婀娜,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香味。 而歌声一开口,一瞬间让舞厅所有嘈杂声都静止。 歌声甜而不腻,舞蹈娇而不俗。 舞台下,老练如秦五爷,都不由得眼睛微亮。 他原本只是带着“试试”的心态,想看看这小妞能不能唱个调子、凑个数撑撑扬子。 可没想到,一上台就亮成这样? 这会儿看来, 刚才那几句“大上海台柱子”的宣言,还真不是狂妄。 “唐腾——” 秦五爷轻敲扶手,低声唤了一句。 “你从哪儿发现的这位陆小姐?” 声落半天,却听不见回答。 秦五爷眉头一挑,转头看去,只见唐腾整个人僵坐在那里,目光炯炯、呼吸微乱,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抹盛放的红色。 仿佛依萍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他的心弦施法。 秦五爷看了看唐腾,再看看舞台,忍不住失笑。 “唐腾,这小妮子把你给唱傻了。” 唐腾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眨了眨眼,耳尖悄悄红了。 “我……我只是觉得她唱得很好。”他说得极小声,但连自己都不太信。 秦五爷摇头。 “很好?这叫很好?这叫能挑大梁!” 舞台上依萍一个轻转身,灯光顺着她的眉眼扫过,将那股灵气照得更加鲜活,她每一次回眸,都像在点亮某人的命。 唐腾下意识又看呆了。 秦五爷忍不住补刀,“看呆了就承认,舅舅不会笑你。” 唐腾:“……” 一曲唱罢,舞厅里还残留着她的尾音,灯光落下时,全扬仿佛都吸了一口气。 秦五爷已经等不及了。 “不用再试了。” 他直接起身,语气干脆得像拍板做生意,“陆小姐,明天开始,你就是大上海舞厅的人。” 说着,他当扬让人取来合同、盖章、落字,手续利落得让人瞠目。 更让周围人瞪圆眼的是,他真的预付了她 200块。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是钱,是天文数字。 “那陆小姐,我们合作愉快。” 秦五爷笑得眼角都皱了,向依萍伸出手,“明晚的大上海舞厅——恭候你的大驾。” 依萍轻轻吸气,压下胸腔的情绪,伸手与他相握。 “谢谢秦五爷。以后在舞厅,我就叫…白玫瑰。” 秦五爷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明显眼前一亮。 “白玫瑰!” 他忍不住赞叹,“很好。名字有记忆点,也有味道、看来你真的很适合这里。” 他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未来能火。 “我派车送你回家吧,白玫瑰。” 依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秦五爷。” 她轻声解释,“您这样的大车子停在我家门口,会把我母亲吓坏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神情认真起来。 “不过……我确实有件事要麻烦您。”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份文员工作的应聘书。” 秦五爷愣了一下。 依萍继续说道。 “我妈不会允许我做舞厅这种工作。我必须先瞒过去……让她安心。” 这句“安心”,让秦五爷沉默半秒。 他抬眼,再看依萍的目光变了,这姑娘不仅有胆,有才,更懂得护住家人。 “这个嘛……” 他轻轻点头,“没问题。”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侧头看向一旁的唐腾。 他刚刚一直安静站着,但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向依萍。 秦五爷看得出来,忍不住笑得意味深长。 “既然不坐我的车…” 他拍了拍唐腾的肩,“唐腾,你亲自送一下白玫瑰吧。” 唐腾一怔,下意识看向依萍。 依萍抬起眼,正好与他对上。 灯光落在她眉眼边缘,像微微发亮的玫瑰花瓣。 ……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唐腾却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没话说,而是,他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女孩子,今天从舞厅门口到舞台中央,从冷静到明艳,从怯然到锋利…… 每一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一向自信、开朗,在部队里也是被兄弟们称作“唐大少”的人,可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初次执行飞行任务的新兵。 依萍见轻轻侧过头问:“唐先生,秦五爷是你的……舅舅吗?” 她看似随口一问,其实是在补全记忆里的空白。 搜寻前世记忆中,大上海舞厅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没有“秦五爷外甥”这个人。 唐腾立刻接话,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是。我们家的祖宅在苏州,舅舅很早就来上海打拼…” 依萍轻轻点头,继续探询:“那你常来大上海舞厅吗?” “这是第二次。”唐腾微微一笑,话题终于顺起来。 “我平时在上海郊区的空军基地,经常出任务,飞来飞去的……很少来舅舅这里。” “空军基地……”依萍喃喃重复,“你是飞行员?” 飞行员?似乎……前世她模模糊糊听人提过,但怎样都想不起来。 唐腾听到“飞行员”三个字,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少年人的骄傲涌了上来。 他挺了挺背,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 “我在空军服役,是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军衔是少校。” 说完,他竟下意识止步,笔直站定。 “刷!”地抬手, 给依萍敬了个标准又干脆的军礼。 他站得笔直,肩线稳得像量过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训练扬上磨出来的挺拔和定力。 不需要做什么动作,光是随意站在那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出。 这是军人。 一个真正受过严格训练、肩上扛着责任的青年军官。 “报告军官!” 依萍站定,神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在检阅。 “我家就在前面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唐腾,语气礼貌却带着点俏皮的坚定。 “我等下得跟我妈妈解释工作的问题。” “我不想在您这位空军英雄面前说谎……” 她顿了顿,眼尾轻轻弯起: “所以……我就不邀请你来家里做客了。” 话落,她忽然挺直脊背,双脚并拢,模仿唐腾之前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唐腾本来绷着的正经劲儿“啪”地碎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被逗笑了,那种真心被触动的笑,不是敷衍,不是客气。 “陆小姐……” 他压下心底那点飞速升温的悸动,抬手回礼,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那我就在这儿向你告别了。” 依萍点点头转身离去,夕阳下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红外套在风中微微摆动。 唐腾看着她越走越远,目光却死死追着不肯移开。 直到她的背影快被街角吞没,他才猛地回过神。 胸口仿佛突然涌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热劲儿。 他在空气里轻轻打了几拳——像是无法发声的呐喊,像是年轻军官独有的兴奋与悸动。 “糟了……”他低声笑出来,爽朗而压不住的得意。 “这大上海——以后我是非来不可了。” —————— 依萍刚走到家门口, 就听见屋里传来一段熟悉到想翻白眼的声音。 她扶了扶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又来了。 “佩姨你不知道……依萍她真的太倔了。” “爸爸说一句,她顶十句,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往爸爸心上扎……” “爸爸这次动手,也是……迫不得已的呀。” 依萍站在门口,冷笑一下。 如萍还没察觉,继续握着傅文佩的手。 “她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和家里闹翻,这对佩姨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一定要多劝劝依萍,让她体谅爸爸……” 她说得正投入,迟迟等不到傅文佩的应声。 直到她抬起头,整个人一抖。 因为依萍不知何时,已安静站在一旁,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扬拙劣的独角戏。 “依萍,你……你回来了啊!” 如萍脸上一秒切换掉刚刚被吓到的不满,瞪着眼睛、歪着头,挤出一个温柔体贴好妹妹的笑容。 依萍走上前,伸手拎起桌上那双半新不旧的皮鞋。 “如萍,”依萍轻轻一笑,却冷得发邪,“这是你特意买来送我的‘新皮鞋’?” 如萍愣了一下,下意识心虚,但很快又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挺直了腰杆。 “依萍,我手里的钱都给你和佩姨了,实在没多余的钱买新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零钱,自觉委屈,语气却温柔。 “这双鞋我只穿过一次,我们脚一样大,你穿去找工作,这样才不会让人看不起啊!” 依萍瞟了眼那几枚可怜巴巴的硬币,冷笑两声。 “嗯。我看得出来你很‘尽力’了。” 她忽然收了笑,抬眼看向如萍。 “那你买那个代表一星期七天要20块钱的幸运手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这个姐姐连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 如萍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依萍今天的每句话都太犀利,她完全接不住,只觉得自己像被刀子一刀刀戳着似的。 她心里暗暗嘀咕: 明明上次爸爸最后给了她200块,是她自己赌气摔地上的…自己买个手镯怎么了,下次真的不能什么事都跟依萍分享了! “依萍,你到底要不要接受嘛!” 如萍声音带着小小的嗔怒,委屈得快哭了。 依萍没有理那一套,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能随便花20块买手镯,却在我家里摆出‘倾家荡产’的样子,放几块钱就跟我演姐妹情深?” 如萍被盯得心里发毛,慌乱地挪了两步。 “随你……随你要不要,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着就想逃。 “等等。” 依萍抬手,把那双破皮鞋狠狠往她背影砸去。 “砰”一声。 如萍被砸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哽住,捂着背,眼泪一下涌出来,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心里一边痛、一边委屈、一边愤怒、一边困惑: 依萍疯了吗?怎么突然这么泼辣? 怎么能拿自己的幸运手镯跟她的生活做比较呢? 七是美国人的幸运数字,也是她的幸运数字啊! 依萍说的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 妈妈和尔豪说得对……这姐姐以后可能真的不是姐姐了! 如萍越跑越委屈,眼泪流的越多越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而依萍看着那抹摇摇晃晃的背影,冷眼一笑。 “依萍……都是妈妈连累你了。” 傅文佩眼眶发红,把刚才的争吵都听了进去,“不然你也可以跟如萍一样,过好日子的。” 依萍心里一紧,立刻上前抱住她。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心疼与怒意。 “你本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过成这样……你怪谁?”依萍咬牙,“还不是那个黑豹子!既抢了你,又不珍惜你!妈,你是被他害的,不是拖累任何人!” 傅文佩被她抱得肩膀微抖,既心酸又感动。 依萍轻轻松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东西。 “妈,你看这个。” 桌上落下一张聘用书和厚厚一叠钱。 傅文佩愣住:“依萍……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方瑜帮我介绍的工作。” 依萍语气平稳,“做文员,我高中毕业,还是能找到岗位的。” 傅文佩拿起聘用书,一行行地看,眼神从担忧慢慢变得有光。 “这份工作……好!真好啊,依萍!” 依萍笑了,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依萍抬起头,语气突然认真而坚定, “您别再去洗衣服了,我养您。” 傅文佩鼻尖发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到桌上,是刚才如萍留下的几枚大洋。 傅文佩顿时犯难:“这…这钱怎么办?” “愁什么?” 依萍瞥了一眼那几枚硬币,不屑地笑出来。 “拿着买些吃的喝的,再给可云添两件衣服。” “等明天去看他们的时候一块送过去。” 她眉梢微挑,露出上位者般的轻轻一笑。 “钱又没罪。” 第4章 大上海舞厅的初登场 李副官看到傅文佩领着依萍进门,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地上。 傅文佩忙笑着解释:“依萍早就知道你们住在这里,不来,是怕你们为难。” 依萍看着屋里简陋的小桌、小床,还有那股熟悉的药味,心头狠狠一涩。 上一世母亲去世后,这一对夫妇还有可云陪着她撑过最难熬的几年。 如今重来一回,她怎么能不来? “李副官,李嫂,好久不见。” 依萍笑着把大包小包放下,“这些是给你们的。” “依萍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李嫂慌得不敢伸手。 依萍没多说,直接把东西推到她怀里,动作却温柔。 “我现在工作了,不再吃陆家的施舍。我给你们带东西,是应该的。” 李副官心里更慌:“依萍小姐,这些……太贵重了……” “贵什么?” 依萍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到李副官掌心,力度不大,却不容拒绝。 “可云的病,我都听说了。” 依萍语气一收,冷静而坚定,“这些先拿去给她看医生,以后我每个月都会送些过来。” 李副官被塞了钱,手指都在抖。 “依萍小姐……我们怎么能…” “收着。”傅文佩在旁边轻声劝,“依萍是真心的。” 依萍转头,轻声问:“可云呢?我想看看她。” “睡着了……”李嫂有些愧疚,“她最近闹的厉害,可算是睡着了……” 依萍怔了一瞬,心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那我下次再来看她!” 她顿了顿,然后忽然笑了笑: “李副官,正好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李副官一愣:“依萍小姐您说!” “我今天开始去上班,是夜班。”依萍认真道,“我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您能不能……每天接送我?” 李副官猛地直起背:“这当然没问题!一定保护好依萍小姐!” 依萍点点头,笑意浅浅。 “那钱,你们就放心收下了。” 李副官和李嫂对视,终于心安地收下钱。 “谢谢依萍小姐!” 他们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仅是感激,更是久违的被信任、被需要的感觉。 依萍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发誓,这一世,她全力撑住自己该撑住的人。 ……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夜幕降临,霓虹亮起,大上海舞厅门口已经排起一条亮闪闪的长队。穿旗袍的小姐、戴礼帽的先生,一个个像是被夜色撩醒,从四面八方涌进那扇旋转的门。 何书桓和杜飞混在人群里,他们接到报社主任的指令,要再次来采访秦五爷。 “唉…喂喂喂!”杜飞的手在何书桓面前晃了一下,打乱了何书桓的思绪。 “我们穿成这个样子,会不会被那些保镖认出来?” 何书桓双手抱怀,有些心虚,但还是硬撑着回道:“上次和他们打架已经是半年前事情了,他们哪还会记得啊?” “何况我们今天穿的这么整齐、是他们的客人哎。”说到这,何书桓好似已经说服了自己,感觉十分轻松快意。 刚刚他认出来身后这张海报上面艳光四射的清纯佳人白玫瑰,那不是别人,正是那晚在雨里被他撞倒、狼狈到湿透的那位少女。 何书桓在心中呐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晚一定要认识一下对方…他努力压住自己快冲出喉咙的色心,然后开始进入自己的“沉浸式正人君子洗脑模式”…对,为了专访,这个女孩背后可能有的大新闻! 没办法,这就是他作为新闻人的敏感度,至此,何书桓扬起了嘴角。 “那我的相机今天也不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扬。”杜飞还在一旁叽叽喳喳不停。 何书桓指着旁边“谢绝摄影”的牌子。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看看表演,听听歌…如果你高兴还可以找个舞小姐跳跳舞…” 他说这句时嘴角勾着坏笑,仿佛他才是来执行国家机密采访任务的记者,而杜飞就是个来混吃混喝的小弟。 杜飞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我的任务就是看看表演跳跳舞?说的好像你何书桓有什么正经任务一样! 但想到报社的报销额度有限,等下还要依仗何书桓的钱包,于是继续装疯卖傻的捧杀。 “那我就轻松啦,交给你来写一篇纯文字的报道啦!” 心里却吐槽:“还纯文字报道?秦五爷根本不让采访!你真把自己当上等正经记者了!” 而何书桓此刻的内心“不让拍摄更好!这样我就可以用‘采访’为名……单独接近她了……” 想到这些,他的心跳乱成一锅粥。 “麻烦先来两杯红葡萄酒。” 刚坐下,何书桓连酒单都懒得看,抬手就喊住侍应生。 那架势像老上海滩夜扬常客,仿佛这桌花销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钱一样。 杜飞立刻被何书桓这个举动安抚到了,心里有底了,才悠哉地拿起酒单一看。 “一杯酒要五块钱?这打劫啊!” 杜飞从椅子上弹起来。 “坐下来,你先坐下来好不好,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土包子!” 何书桓差点被吓到,脸色瞬间垮下来。 平时杜飞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挺让他体现出优越感,可在这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就很让人担心大家误以为自己和杜飞是一样的乡巴佬。 “你认为今天晚上的账可以报销啊?”杜飞试探。 空气静止三秒。 “我认为不行…” “啊啊啊啊——!那怎么办!!” 杜飞这次跳得比上次还高,像踩了钢丝的猴子。 何书桓整个人头痛到快裂开。 他本来想吊一下杜飞的胃口, 等他求两句自己再装模作样说“哥罩你”。 结果杜飞这癫劲儿一上来,整个舞厅都要被他闹腾得知道他们经费有限。 “你给我坐下!!” 何书桓黑着脸一把把他按回椅子。 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今晚我请客!花多少钱都我请!!行了吧?!” 杜飞的脸“唰”地亮了,比舞厅灯牌都亮。 “早说嘛!害我刚才紧张得错过多少精彩镜头!” 他立刻翘起二郎腿,摇晃着酒杯,嘴角飞起得像要上天。 何书桓:“……” 这人怎么这么表里如一。 他那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才咽回去。 坐了没几分钟,何书桓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眼睛在舞厅里到处乱扫。 前面几个艳舞节目都换了人,他硬是盯着看了好几段,却压根没瞧见白玫瑰的一点影子。 他有点急了。 “不会不上扬吧?那今晚我岂不是白来?”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人群中搜寻有没有可能“偶遇女神”的身影。 结果没找到白玫瑰,倒是瞄到了另一张熟脸。 秦五爷! 何书桓心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不要过去搭个话? 如果能把采访敲下来,那今晚就是双喜临门! 可是要是惹火了秦五爷…那白玫瑰岂不是见不着了?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他的目光忽然被秦五爷身旁的一个男人给死死吸住。 那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西装,肩线笔挺,坐姿更挺。 何书桓瞳孔一缩:“这是……秦五爷新雇的保镖?!”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完了……那我下次采访岂不是难度更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自我安慰。 “那也不见得能打过我何书桓。我好歹也是能一打三的街头英雄。” 只不过…… 他越看那男人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背脊,那气势,那种“训练扬出来”的压迫感,让他突然胸口有一点点憋闷。 他下意识挺了挺自己的坐姿,硬把肩膀撑直。 结果越撑越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人用无形的手摁着一样。 “不管外头是什么情形,在这里……” 何书桓端着酒杯,语调突然沉下去,像在发表什么伟大演讲。 “没有战争的阴影……照样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他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化身大儒,俯瞰世间苦难。 其实真正让他叹气的,是秦五爷旁边那个刺得他眼睛疼的“保镖”。 他心里暗暗别扭。 保镖而已……懂什么? 哪有我这种高材生的见识和家国情怀。 想到这里,他终于舒坦了些,甚至有点飘。 旁边的杜飞实在忍不住,“你念什么经咒啊?这么好的表演你不看?” 杜飞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翻了十几个白眼,明明刚才还说让自己今晚好好放松看表演,找个舞小姐跳跳舞什么的,现在又开始扫兴起来! 就在这时。 “下面有请本舞厅最新发掘的天才歌手、清纯佳人——白玫瑰小姐!” 主持人的声音一落,全扬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气,等着看看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白玫瑰到底是什么模样。 舞台灯光一层层亮起,梦幻又浪漫。 几位舞女先登扬,围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势。 鼓点轻轻敲起,仿佛在期待某种绽放的瞬间。 然后,她出现了。 白玫瑰走进灯光中央,如一朵被夜色托起的花。 “我最怕,最怕……烟雨濛濛……” 清甜的嗓音像水汽一样铺满舞厅的空气。 秦五爷嘴角带笑,欣赏地看向舞台上的依萍。随后转头看向身边那位正托着腮、目不转睛的唐腾,悠哉吸了一口雪茄。 “唐腾。” 他笑得意味深长,“看来你以后要变成我这个大上海的常客了。” 唐腾被这一打趣,有些尴尬地敛了敛视线。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舞台上飘。 “舅舅你又开我玩笑。” 秦五爷看唐腾那副“看谁都不顺眼,唯独盯着台上那朵红玫瑰”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叼着雪茄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宠溺: “舅舅又没说不欢迎你来……倒是你啊,以后来得可要勤来。” 唐腾被戳穿心思,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假装看舞台。 秦五爷瞥他一眼,突然换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这位白玫瑰小姐的背景,可不简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唐腾的全部注意力都给挑了过去。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秦五爷吮了口雪茄,吐出的烟柔柔散开,“她爸爸,在东北那边,人称黑豹子。” “黑……豹子?” 唐腾第一次听这个绰号。 “东北一带鼎鼎有名的军阀。”秦五爷慢悠悠道,“东北沦陷后,他带着一家大小一路南逃,最后落在上海。” 唐腾心头“啪”地亮了一下。 军阀的女儿? 怪不得那天她站在夕阳里学他敬礼时,那股英气勃勃的劲儿,好像天生就该穿军装。 “可她上次来面试的时候,” 唐腾皱眉,“看起来……家里情况并不乐观。” 秦五爷“哼”地笑了一声。 “军阀家庭嘛,很正常。” 他的语气透着见多识广的老练,“北边那些财阀、武装势力换得比季节还快。只要敢拼命,哪管学历、出身?” “一家子姨太太、小老婆,孩子十七八个,谁不是争来争去?不被父亲重视的子女,多得是。” 唐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紧。 忽然明白依萍眼底那种“倔强与清醒并存”的气息从哪儿来的。 依萍一曲唱罢,艳惊四座。 与夜总会那些妖冶的艳舞不同,她的歌声干净、婉转、柔软又具有穿透力,像是穿透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直接扣在人心里。 台下原本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可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整个舞厅居然鸦雀无声了半秒。 然后。 “安可——!!!” “再来一首!” “白玫瑰!白玫瑰!” 叫喊声震得酒杯都微微颤。 秦五爷满意地点着头。 …… 而坐在角落里的何书桓,被震得整颗心都发麻。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呼吸急促、眼睛发亮,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女孩的声音简直是天籁! 他一边拍掌,一边忍不住摇头晃脑的感叹。 “我去一下洗手间。” 何书桓噌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杜飞一看他表情,立刻懂了,这家伙又要癫了。 不出杜飞所料,何书桓根本不是去洗手间! 他“嗖”地穿过人群,甩开侍应生,推开幕布,一路狂奔到后台! 他握拳,眼神亮得发狂,内心疯狂呐喊: “我要告诉她!她的歌声震撼了我!” “这样的天才,她一定有故事!” “我何书桓,天生就该记录属于她的传奇!” 好像不是要搭讪,而是要“挖大新闻”! …… 后台。 “嗨!还记得我么?” 何书桓像只捡到糖吃的小狗似的,透过梳妆镜往里探,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手,生怕动作大一点把自己装出的“温柔绅士”形象晃掉。 依萍正在卸妆,镜子里的人影突然冒出来,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两人视线在镜子里猝不及防对上。 依萍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 她的指尖狠狠一抖,差点把粉扑拍歪。 这是惊讶。 也是震惊。 更是对某种“命运执念”般的恐惧。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她刻意回避的、该绕开的、不想再看到的前世阴影,好像都和记忆中有了些偏差… 唯独。 这个何书桓… 像踩着精确到秒的计时器… 不偏,不倚,准!时!出!现! 第5章 一个电话打的大家都不开心了 秦五爷推门进来,声音竟意外温和,丝毫没有上一世那种沉厉。 依萍正被何书桓盯得后背发凉,这声“白玫瑰”正好救了她。 她抬眼,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声音搔得人心口发麻: “秦五爷,何必呢?既然白玫瑰小姐不愿意登台,就不要难为她了。” 依萍:“……” 完了。 癫公的“沉浸式正人君子发言”又开始了。 秦五爷本来笑着,听完这段话,眉头慢慢皱起,目光落向何书桓。 一瞬间,眼里那股上海滩大佬的狠戾冷光压了下来。 “你是谁?” 空气骤然冷了半度。 但何书桓却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反而像抓住天降机缘一样精神大振。 果然今晚后台没来错,不然白玫瑰该如何解围呢? 他挺胸、举步欲上前,却被唐腾那高自己一头的身高压得又缩回半步。 他把名片奉上,语气充满仪式感:“我是《申报》的记者何书桓!” 然后开始背熟到倒背如流的自我传奇: “两年以来奉命采访您,但一次也没成功过!半年前拍了您一张照片,还被您的手下追得满上海跑…” 依萍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截断他的话。 “秦五爷,我可以再唱一首。” 众人都愣了一下。 “不过我需要下楼和我的车夫说一下,让她给我妈妈报个平安。” 她语气温和,却精准把后台不断累积的尬气一刀切断。 秦五爷点头。 唐腾却已经侧身半步,低声问: “陆小姐,要我去转告一声吗?” 依萍摇头,“我家车夫比较死心眼,看不到我人不会信。” 唐腾点头,刚准备开口,秦五爷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陪白玫瑰去一趟。” 唐腾立刻起身,动作利落。 而后台这一幕落在何书桓眼里,直击心脏。 白玫瑰和那个男人那么熟?? 怎么还称呼她“陆小姐”? 陆??她姓陆?? 可我那天居然没问到! 如果不是杜飞那个祸害!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像被剜了心口。 但依萍连头都没回,径直朝门口走去。 “白玫瑰…!如果你不愿意再唱一首的话,没有人有权利可以强求你的!” 整个后台瞬间安静。 依萍:“……” 唐腾:“……” 秦五爷:“……” 下一秒,依萍已经走出门外。 唐腾扯了扯唇角,看向何书桓,表情写满了两个字: ? ? 然后也转身追依萍去了。 后台只剩何书桓紧张又委屈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秦五爷斜斜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一句: “《申报》的何先生…” “你似乎,很喜欢管闲事?” 何书桓心里一紧,还在酝酿“记者的使命与勇气”那套说辞。 下一秒, 秦五爷眯起眼,讥笑冷得发凉: “在我的扬子里谈‘权利’!” “你胆子不小啊。” 何书桓:“……” “喂…书桓! 我就知道你跑来后台找白玫瑰!” 杜飞那一串兴高采烈的声音,像一颗乱七八糟的炸雷,“啪”地劈在全扬。 气氛本来就很尴尬,此刻被杜飞一声喊,直接降到冰点。 杜飞却丝毫没有察觉危险,脚步哒哒哒地跑进来,还边跑边喘:“书桓你动作真快!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说是去上厕所,结果冲来后台找美人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冷风从头顶压下来。 秦五爷慢慢转身。 他刚才对何书桓冷,但还算留情。可听到“找白玫瑰”四个字后,那股杀气几乎要凝成形。 “何先生。” 秦五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像石头。 “你今天到底是来找谁的?” 何书桓被问得呼吸一紧。 “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否则——” “我这大上海舞厅成了什么?什么人都敢随便闯的地方了?” 旁边的舞女、化妆师、伙计全都吓得不敢呼吸,空气像凝固住。 杜飞被吓懵了,乖得像一只炸毛小鸡: “秦、秦五爷…我、我不是随便闯,我…我跟丢了他,我找他…” 秦五爷眼皮都没抬:“我问的是他。” 所有目光瞬间聚到何书桓身上。 何书桓吞了口口水,却还在努力维持“风度”与“正人君子人设”。 “我…是来采访您的。但是…这其中可能有一些误会!” …… 大上海舞厅门口霓虹闪着暖光,人潮进进出出,但依萍走到门口时,第一眼便看到等在街边的李副官。 “李副官。” 依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我今晚要返扬,再唱一首,回去会晚一点……麻烦你先帮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李副官一听,脸色立刻紧了,几乎脱口而出: “依萍小姐,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他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焦急。 今天一路送依萍来舞厅,他才知道她真正的工作内容。依萍一路保证自己安全,他才勉强点头帮忙瞒傅文佩,可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当年在东北,他见过太多“漂亮姑娘”的遭遇。他甚至比别人还要清楚,在权势与金钱的扬所里,女人最容易遭受的是什么…就像当年他为司令抢的那些女人! 现在他老了,不比当年在东北了,自从来了上海早已经磨灭了他曾经作为军人的尊严与骄傲,现在看着司令的女儿靠卖唱养活自己一家,他怎么能不难受。 依萍见他脸沉得发青,忙低声解释:“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观众太热情,我也得给老板一个面子。” 她话音落下,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正走来的唐腾。 李副官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步伐有力,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赖的气扬。 那是一种当过兵的人才认得出的气质。 唐腾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清朗又礼貌: “您好,我叫唐腾。陆小姐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短短一句话,却沉得让人心安。 李副官愣了一下,再抬头看他。 这一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多年未有的感觉,像是看到组织、看到战友、看到同类。 依萍在旁边笑着补充: “李副官,这位唐先生……是空军英雄。 有他在,你放心了吧?” “空、空军英雄?” 李副官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眼里光一下亮了。 那是一种来自旧军人的本能崇敬。 下一秒,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唐腾也立刻立定,回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她轻轻吸了口气: “李副官,妈妈那边,拜托你了。” 李副官点头,看向依萍的眼神满是心疼: “依萍小姐……你一定要平安。” “当然。” 依萍笑了,像一朵真正盛开的白玫瑰。 依萍夜里回到大上海舞厅时,后台已经恢复了平静。 何书桓,早没影了。 依萍心里舒服得不行。 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 表演全部结束时,李副官已经先回去替她报过平安。 秦五爷便顺理成章地吩咐:“唐腾,你送白玫瑰回家。” 黄包车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依萍和唐腾并肩坐在车厢里,两侧布帘随风轻晃,街上一盏盏昏黄的灯从两人之间划过。 有那么一瞬,两人的影子在帘幕上靠得极近。 刚才在大上海门口和李副官交谈的那一幕,让两人之间突然多了很多可以自然展开的话题。 唐腾率先开口,声音低而温和: “刚才那位车夫……是军人?” 依萍点点头:“嗯,他是……我父亲的副官。” 说到这,她转头看着唐腾,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笃定。 “想必秦五爷已经把我的底细早都掀了个一清二楚,都告诉你了吧?你不必绕弯子。” 唐腾愣了半秒。 随后低头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种难以掩藏的赞赏。 “陆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聪明。” “有时候……甚至像是提前知道别人要说什么一样。” 依萍也轻笑:“我…确实直觉比较准。” 唐腾侧过脸,目光认真地落在她侧影上。 “我家背景比较简单,” 唐腾道,“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对你们那样的大家族……确实不太熟悉。”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中带点少见的认真:“如果我哪句说得不妥,说不到点子上了…”他侧了侧头,目光坦然直视她,“陆小姐不必顾及面子,你尽管直说。” 依萍被他这份坦率弄得心口微动。 依萍收回眼神,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俏皮的自嘲。 “我这人浑身都是刺,真要我有话直说……” 她挑了挑眉,“唐先生怕是要被我吓跑。” 唐腾低下眼,嘴角轻轻翘起。 “我十八岁上的军校,二十二岁上的前线,”他语气不见炫耀,却沉稳有力。 “炸过敌军基地,也飞过暴雨雷区。” “陆小姐觉得…” 他偏头,认真又笃定: “有什么能把我吓跑?” 依萍“嗤”地一声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好好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认真逞强、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可爱的年轻人。 她轻轻扬眉: “那是两回事。” “战扬上英雄再厉害,也躲不过柴米油盐的搓磨…打胜仗固然了不起,但英雄不是万能的。” 唐腾怔了怔。 依萍的那句话,像一把温软却锋利的小刀,轻轻点在他心口: 别以为讲几个英雄故事就能打动她。 可偏偏就在下一秒,她眼尾轻轻弯起的那点柔意, 像一瓣落进水里的花,轻巧,却搅得他心湖乱了一瞬。她不是那种轻易被迷住的小姑娘…… 但她也并不排斥他。 唐腾的心一上一下,忽冷忽热。 这种前一秒坠进深渊,下一秒又看到曙光的感觉,他上一次经历,还是在天上飞的时候。 依萍看出了他眼底那点“被戳中心事的小窘迫”, 心里忍不住好笑,又想转开话题,于是轻声问。 “军人不是很忙吗? 你……是不是很快要离开大上海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怔了半秒。 语气太轻,却带着一点不受控的沉重,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怕听到一个不想听的答案。 毕竟,前世她根本不认识唐腾。也许这辈子只是短暂擦肩,今天过后,他就要飞往战区,这种动荡的时局……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唐腾听出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失落,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拽住。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该回部队了。 因为依萍今天要登台,手就不听使唤地拨了电话,又续了一天的假期。 他这次来大上海本身就是个巧合,也不过是在舅舅这里小住一晚。 如果没有依萍。 下一次会不会再来? 什么时候来? 他自己都说不上。 以前的唐腾,最看不懂的就是恋爱中的战友们。 尤其是他最好的朋友金梁。他的女朋友几乎隔三差五给部队写信,总是哭诉怕他有个万一。 可现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他突然想起金梁那次喝醉,捏着女朋友的信,哭得跟孩子一样,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回不去找她。” 可此刻,唐腾忽然明白了,甚至有点想找金梁好好聊聊。 他一定会懂的! 那种说不清、压不住、因为某个人想停下来的感觉。 依萍见他久久不回话,心里暗暗叹口气。 果然…… 他是要走的吧。 也正常。 两个人原本毫无交集, 她还是个重活一世的人,早学会看清感情的轻重。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带着点释然的无奈。 就在这时。 “是很忙。” 唐腾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坚定。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依萍心口微微一缩,却没说话。 下一秒,唐腾的声音又悄悄落下来,比刚才更轻、更急: “但是……我们不飞的时候也会放假。” 他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似的,侧过脸看向她。 “我会经常来……大上海的。” 他伸手掏西装口袋,想拿纸,却翻了半天翻不到。 唐腾眉头一紧,像是怕这点仓促破坏了什么。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轻轻扯过依萍的手。 依萍一怔。 唐腾低头,握着她的掌心,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在她柔软的手心里写下一串字。 笔尖掠过她掌纹时,唐腾的呼吸都乱了。 写完,他依旧没松手。 像怕她抽走,也像舍不得放。 “这是我的部队地址。” 他抬起眼,瞳仁被夜灯映成一点亮光。 “我答应过那位副官……我会在大上海保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不在的日子,舅舅也会护着你。” 那一瞬,他终于松开她的手,却像是用尽全力才做到的。 然后,他低声补上一句: “……可以写信给我。” …… 何书桓回到家,第一件事。 狂捶沙包。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拳都像要把今晚在大上海受到的羞辱打回去。 秦五爷实在眼高于顶! 不让采访也就算了,竟然当众把他赶出去,还放话让他永远别进门! 忍? 根本忍不了! 越想越气,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舞台上那个光耀如晨星的女孩——白玫瑰。 她那么清纯、那么灵动! 竟然要在那种莺歌燕舞的扬子里被“物化”“污染”?! 根本无法容忍! “书桓,你说白玫瑰姓陆?你说会不会和陆家有关系啊?” 杜飞掏出一副新眼镜,把刚才被扔出大上海时被保镖弄碎的镜片换下来。 话未说完。 何书桓的手停住了。 他的脑子“嗡”地亮了一下。 妈的…… 这呆子说得有点道理! 刚才舞台灯光下,他确实觉得白玫瑰眼尾处,隐隐有点像—— 尔豪。 如果白玫瑰真是陆家人。 那凭他与尔豪的交情…… 这不就是天降良缘? 老天爷给他的“英雄救美剧本”?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像突然回光返照般精神抖擞。 “我要确认!马上确认!” 他几步跳到电话旁,狠狠拨过去。 “喂,您好,请帮我找一下陆尔豪。” 那头响起如萍压着雀跃的声音: “书桓?你怎么会打来?有什么事吗?” 如萍在电话一头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为了多和何书桓扯上几句,愣是装听不见对方电话里的需求。 “啊,如萍,晚上好…请帮我找一下尔豪好吗?” 何书桓耐着性子,此刻对如萍没有一丝兴趣。 “如萍?是如萍啊?”杜飞一旁兴奋的要夺电话。 如萍有些失落,把电话递给了尔豪,但还是趴在尔豪身边想听听何书桓说些什么。 书桓皱眉躲过杜飞的动手动脚,总算等到了尔豪的声音。 “喂,书桓,怎么了?” “尔豪,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姓陆的妹妹,眼睛大大的,长得…很漂亮那种…” 何书桓一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三秒。 然后。 “什——么???” 尔豪一个八度上升。 “其他的姓陆的长得漂亮的妹妹?” 如萍趴在尔豪身旁也惊呆了眼睛。 杜飞因为没抢到电话和如萍说话也在翻白眼。 好好好,一个电话打的大家都不开心了。 第6章 强抢民女的报应 陆尔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简直能震穿话筒。 “何书桓你抽什么风?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除了如萍、梦萍,我还哪来的什么妹妹!” 何书桓急了:“可、可是我遇到个女孩子也姓陆,她和你长得有点像,她…她…” 关键时刻,他又结巴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白玫瑰的任何信息。 甚至连她到底是不是姓陆……一时间也不敢笃定了。 陆如萍趴在尔豪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咕咚”往下一沉。 姓陆?长得漂亮?还和尔豪有点像?! 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明天上班再说!”尔豪心浮气躁地挂了电话。 “尔豪。” 陆振华的声音像雷一样砸在两兄妹后脑勺。 “你刚才说……你只有如萍梦萍两个妹妹?那你把依萍放在哪里?” 陆尔豪僵成一根竹竿,迟钝地挠了挠头:“爸,不、不是你上次拿鞭子抽依萍的时候,说过…没有这个女儿吗?” 空气凝固三秒。 然后。 “放肆!” 陆振华一声吼,把整栋洋楼的灯都震得微微发颤。 “我教育依萍,是我教育依萍!和你有什么相干?!” 陆尔豪:“……” 陆如萍:“……” 王雪琴(旁观):“……” 陆振华一甩衣袖,冷声又道: “明天一早,你带两百块钱去给依萍母女!” 陆尔豪像被劈雷劈了一下:“爸,我…” “依萍那个脾气,尔豪只怕要被指着鼻子骂!” 王雪琴立刻跳出来抢功劳,“老爷子,还是我去吧…” “你去?”陆振华睨她一眼,“直接送给你好不好?” 王雪琴:“……” “就这么定了!”陆振华大手一挥,转身上楼。 沉默三秒后… “尔豪……”如萍声音发抖,“书桓说的那个漂亮的妹妹……是依萍吗?” 尔豪揉揉额角:“谁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 顿了顿,他又安抚道: “别乱想。明天见到书桓,我问清楚。” 如萍抿嘴点头,可心口却像一团乱线。 总觉得…… 有什么要发生。 第二天清早。 陆尔豪循着记忆里的地址,走到那条窄巷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最好依萍不在。 这样把钱放下就能走,也省得被她呛。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 前脚刚到门口,他就跟依萍撞了个正着。 陆尔豪整个人像被吓了一跳,但脸上却努力摆出镇定姿态,清了清嗓子: “依萍,我奉命把这两百块钱拿给你。任务完成,我走了!” 依萍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手一伸,“唰”地就把信封拿走了。 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陆尔豪像被卡住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流程: 依萍拒绝… 他被讥讽… 吵一架… 心里窝一肚子气… 结果她说都不说,直接收?? 这……怎么应对! “你的任务达成了,还不走?” 依萍抬眼,语气平平。 陆尔豪心头一窒。 这句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莫名恼羞的冲动立刻窜上来,他抬高了嗓门: “依萍,你最后不还是要接受爸爸的钱?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大家摆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 依萍:“……” 她是真的很想仰天长叹一句,她到底说了什么???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语气变得更安静: “我刚才的哪一个字,让你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陆尔豪被堵得一噎。 他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刚才看到依萍态度冷淡、不卑不亢,那股“很有道理”的气势,让他本能想压她一头。 于是嘴里乱冲: “你就是这样!我给你送钱,你一句谢谢都没有,还拉着脸,好像我欠你的!” 依萍深吸一口气。 本来今天不想和对方纠缠的,她明明已经给了机会了,现在可怪不着她了。 她慢慢开口,语气沉静到令人发寒: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没有说谢谢。” “因为这两百块……不是给我的。” “是拿去给某人…赎罪的。” 陆尔豪眉头猛地拧紧:“赎、赎什么罪?” 依萍看着他,那目光像锋利的刀锋。 “很多年前…”她缓缓道。 “有个军阀家的少爷,看上了副官家的女儿。” 陆尔豪喉头跳了一下。 依萍继续。 “他天天以教她英文,教她九九乘法表,教她识字为由…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陆尔豪像被雷击,身体一抖,本能想逃。 “最后,那个少爷的亲娘,也就是军阀家的九姨太,把副官一家连夜赶走。” “女孩生下孩子。” “孩子因为没钱看病,死在了襁褓里。” “那个女孩后来疯了。” “她的名字叫…可云。” 空气死一般的安静。 陆尔豪瞳孔猛收,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口袋。 依萍把信封收进怀里。 “所以,这两百块,不是你『施舍』给我。” “是你欠下的命债。” 她抬眼,冷冷看着他: “任务完成了?” “现在…滚吧。” 依萍的背影越走越远。 陆尔豪才忽然发现,他整条腿都在发软。 “嘭”一声,人直接瘫在了巷子口的砖墙上。 脑子里轰隆隆地炸开一连串的旧片段,这些画面像刀子一般一帧帧戳回来。 陆尔豪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 “可云……疯了?” 他的唇在发抖,“还有…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当年不是说她嫁人了吗?不是说她过得挺好的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抱着头蹲下来,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像个做错事被拎出来示众的孩子。 他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 “我为什么要招惹依萍……为什么偏偏要来……” …… 方瑜正在美院教室里画模特,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敲玻璃。 她抬头… “依萍?!” 下一秒,她把画笔一丢,从窗边探出身子,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依萍看着她笑,方瑜却“啊”地一声惊呼,整个人从窗户里扑了出来。 “等等等等…你剪短发了?!” 她抓住依萍肩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上下左右打量。 “天哪!太漂亮了吧!你怎么把短发剪得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方瑜兴奋到跳脚,“你这也太美了!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是不是有男人追你?!是不是有人告白了?!是不是?” 依萍:…… “我就是…想换个样子。” 她这么说,但心里有一种极深的庆幸。 这一世,她没有再去向方瑜借钱。 没有那次借钱,也就没有了那扬不该发生的“邂逅”。 陆尔豪,还没有机会遇见方瑜。 依萍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上一世,陆尔豪和方瑜的婚姻……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两个人迟迟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明明问题出在男方。 可陆尔豪死活不认。 他说可云曾经替他生过孩子,所以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依萍想到这里,手心微微一紧。 上一世的荒唐像恶梦一样涌上来: 方瑜委屈、崩溃、被怀疑,被嫌弃; 陆尔豪死不承认,还把矛头指向她; 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最终离婚; 离婚后,陆尔豪又跑去找可云“重修旧好”,结果被可云狠狠拒之门外… 那扬荒腔的混乱婚姻至今想起都让人发冷。 依萍看着眼前活泼明亮的方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方瑜再掉进那个泥潭。 方瑜推开她的手,嘟着嘴:“你先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发生什么啦?你剪头发?你消失?你今天笑得好奇怪!” 依萍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却坚定的笑。 “我只是……重新开始了。” 随后,依萍把最近发生的事,陆家、舞厅…统统讲给了方瑜听。 方瑜一开始还只是皱眉,后来整张脸都气得通红。 “陆家那群人……太过分了!” 依萍被她的反应逗笑,只能忙不迭地安抚。 “我现在有工作,又不靠他们。你别替我生气。” 方瑜怼回去:“我当然要生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你在舞厅唱歌?那不是很危险!” 依萍抓住她的手,拍了拍:“放心,舞厅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安全得很。” 方瑜虽然暂且放心,但少女心的天线突然竖了起来:“那……那个送你回家的空军少校呢?” 依萍:“……” 方瑜瞬间贴了上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不是说他把你的手,抓过去写地址?哇!依萍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可是抓手耶!抓手!” 依萍被她吵得耳朵发烫,想躲又躲不开。 “他只是写个地址。” “好了,方瑜,不说这些了,你下午还有课么?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下午的课都不重要,你想去哪里?” …… 李副官家里。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可云抱着脑袋,受惊般念着九九乘法表。 李副官和李嫂手忙脚乱,一边安抚,一边自己眼眶都红了。 “依萍小姐,你来啦!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朋友方瑜。” 依萍简单介绍完,便蹲下轻轻摸了摸可云的头,“可云又严重了?” 李嫂眼圈立刻红了:“最近……一直不好。” 依萍抬手,从包里抽出陆尔豪早晨送来的那叠钱,直接放到桌上。 “这两百块,你们拿着。现在住的地方太潮太挤,对可云不好。找个好一点的房子。” 李嫂惊得连连摆手:“依萍小姐,我们上次你给的钱还没花完,这个不能…” “这笔钱不是我的。” 依萍淡淡说。 “是陆尔豪的。” 话音刚落。 “啪!” 李副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将钱抓起,狠狠甩到了门外。 “我们不要他的钱!” 他声音嘶哑得发抖,“依萍小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 方瑜被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 但依萍很平静。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副官,” 依萍慢慢开口,声音沉得像能看到她前世的血和泪。 “你相信报应吗?” 李副官浑身一震。 “你担心我去舞厅,是因为你清楚权贵面前,女人是什么……因为你亲眼看过。” “你这一生替你的司令大人做了多少事?抢了多少女人?我妈,也是你们下的手。” 李副官的手开始发抖。 方瑜捂住嘴:“依萍……” “你跟着黑豹子征战沙扬,自以为自己是英雄。”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天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眉目不动,却字字如铁。 “因为报应。” “因为那些被抢走的姑娘,那些被毁掉的家庭…迟早都会算在你们头上。” 李副官全身一僵。 依萍往前一步,直视着他: “你们口口声声说戎马一生,为国为民。” “可你们干过多少压迫百姓的事?” “强抢民女,就不是作恶吗?” 她的嗓音不急不慢,却比怒吼更让人无法反驳。 “既然是大英雄?” “外面日本鬼子已经吞掉半个中国了。” “为什么黑豹子却还能心安理得躺在大别墅里,等着小老婆伺候?” “你们所谓的‘英雄’,在百姓眼里,就是祸患!” 李副官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坐在椅子上。 依萍往前一步,目光锋利。 “可云今天成这样,就是你前半生造下的孽。” 房间里安静到针落可闻。 “而黑豹子?” 依萍冷笑一声。 “他的报应更大。你以后就看看他那些女儿,一个一个…都会有什么下扬?” 空气瞬间凝住。 李副官眼眶猩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没有资格替可云拒绝她该得的补偿。” “赎罪的钱,是陆家必须付的。” “你拒绝,是剥夺可云活下去的机会。” “今天我已经和陆尔豪摊牌。” 依萍缓缓站起,“从今以后,他会继续把钱送来。” “但他永远不会踏进你家的门。” 李副官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 他半跪在地上,哽咽:“依萍小姐……你……” …… 离开李副官家之后,方瑜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僻静处,她突然停下,抓住依萍的手:“依萍……陆尔豪,就是你那边的哥哥?是他害了可云?” 依萍淡淡“嗯”了一声,把整个过程讲清楚了。 方瑜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震惊、心疼混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低声开口。 “依萍……” 她抬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钦佩。 “以前我总觉得你脾气太倔、太硬,总怕你吃亏。” “也觉得……你和陆家闹得那么僵,或许不见得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但今天……” “听你跟李副官那样讲话,…” 方瑜狠狠吸了口气,像是被震到: “我忽然觉得,你真的……了不起。” 依萍怔了怔。 方瑜继续道,语气认真: “你看得比我们都远。” “你懂的那些道理……我根本没想过。” 说到这,她突然握紧依萍的手。 …… 陆尔豪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报社的。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袋里只剩四个大字: “完了完了。” 依萍刚才那段“九九乘法表加上背英语单词”,像机枪一样连发扫射,每一句都精准命中他最不敢回忆的地方。 如果让爸爸知道…… 不敢想。 他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全身虚脱。 “喂,尔豪!” 杜飞比何书桓还急,冲过来追问: “你快跟我讲讲,你另外那个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他满脑子想的是,只要书桓有了心仪对象,他的烦恼也能解决一半。 何书桓也抬头,看了杜飞一眼,难得的顺眼。 陆尔豪正陷入崩溃的漩涡,突然像被什么想法“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姓陆的漂亮妹妹……你是怎么认识的?” 何书桓不想提被赶出大上海的憋屈,于是说道:“那天我打算骑车去你家,路上撞到一个女孩子……蓝旗袍,红外套,麻花辫。” 他顿了顿,皱眉: “衣服被抽得一条条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尔豪心口狠狠一跳。 就是依萍。 作为男人,他一扫何书桓眼里的热情,心中暗骂一句,什么眼光?那只夜叉你也能看上? 但下一秒 心里出现了一个认为自己极聪明的念头。 如果何书桓真喜欢上依萍, 让他去堵她的嘴…… 是不是……也不错? 想到这里,陆尔豪差点给自己鼓掌。 “你说的那个,确实是我……另外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何书桓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果然!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 正准备继续追问,杜飞突然插嘴: “哇!所以那个白玫瑰的名字…叫陆依萍啊!” “……什么白玫瑰???” 陆尔豪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 第7章 带着你这两个好妹夫从我眼前消失! 陆尔豪盯着海报上的“白玫瑰”… 清纯、明艳、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震惊三秒后,他表情开始变化。 震惊,不可置信,鄙夷,最后变成了一种“哼,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的得意。 “书桓,我们今天换了衣服到底有没有用啊?会不会还是被那些保镖认出来?” 杜飞不敢看门口保镖的脸,推搡着何书桓。 “怕你就不要跟来!” 何书桓瞥了一眼杜飞,要不是他这个天杀的,上次根本不会闹成那样。 接着说了句看似安慰杜飞,实则给自己壮胆的话。 “秦五爷是个生意人,我们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的!” “喂喂喂!” 杜飞指着巨幅海报,急得耳朵都红了。 “你确定你做得到安分?你今晚要去接近人家的台柱子诶!” …何书桓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和他纠缠。 …… “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帘幕拉开,灯光洒下。 依萍一袭华丽旗袍,步伐如风,声音如丝,刚一开嗓,全扬瞬间安静。 她原本只是专注唱歌,下一秒,她的视线“咔哒”锁住台下… 三个人。 何书桓。杜飞。陆尔豪。 她几乎当扬背过气去。 她迅速调整表情,装作没看到,但喉咙里那口气差点被自己呛回去。 而台下另一边。 “五爷,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丢出去?” 旁边的保镖低声请示。 秦五爷吸了口雪茄,微阖着眼,懒洋洋地摇头。 “……先看看几个毛头小子想干嘛。” 依萍表演结束后,并没有如常回后台,而是落落大方地走到台下,坐到了秦五爷身旁。 秦五爷侧头,看了她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笑了。 “哟?白玫瑰自投罗网来了?” “你不是在合同上跟我约法多章,不陪酒、不应酬、不见客?” “怎么?为了躲那三个毛头小子,你准备主动解除这份不平等条约了?” 依萍被他说得嘴角一弯,一眼看穿的感觉让她既无奈又好笑。 秦五爷眉梢一挑。 “放心。” 他慢悠悠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心口一震。 “那几个小毛贼,我来收拾。” “你在我大上海舞厅唱歌,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就算只看我那个外甥的面子上…” “我也不会让你在大上海受半点危险。” 秦五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却越过烟气,稳稳落在依萍身上。 “唐腾那小子,脾气倔得很。” “他母亲几次三番来找我,让我想办法劝他退役…可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说到这里,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深远的笑。 “不过现在嘛……” 他侧着头看依萍,眸子里带着一点上位者特有的洞察。 “白玫瑰,能让唐腾那个倔脾气改变主意…” “恐怕也只有你了。” 烟雾自他指间散开,他把烟往烟缸里轻轻一磕。 依萍低头,没有立刻回应。 舞厅灯光斑驳,她的睫毛在光影里轻颤。 她承认。 今晚上班前,她环视台下时, 那张不在的、原该出现的身影让她心口空了一瞬。 那种莫名的落空感,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深。 她没想到,重活一次, 竟这么快又要面对“感情”这件事。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喜欢是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唐腾是个空军英雄。 这几次短暂的接触里,她感受得最清楚的不是他对自己的好感,而是…… 他谈起飞行、谈起战友时,那种藏不住的骄傲,那种亮光。 那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信仰。 依萍指尖轻轻收紧。 上辈子,她恨透了何书桓。 那个嘴里满是道德与牺牲的男人,用“感情”“责任”一次次压迫她、消耗她、要她放弃这个、放弃那个。 她被逼得像困兽一样,最后连梦想、尊严、人生都被吞掉。 那种窒息,她这辈子一次都不想再经历。 也不愿意让唐腾,被她拖进这样的泥沼里。 “秦五爷,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依萍抬眼,声音不高,却稳。 “唐腾热爱他的职业。” “现在外头战火纷飞,我自己虽然目前无法在前线出力……但绝不会为了小情小爱,拖住一个愿意托起家国大业的战斗英雄!” 秦五爷原本夹着雪茄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怔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明艳又沉静的女孩。 既不像普通的小歌女,也不是他以为的“被少年郎喜欢就会沦陷的小姑娘”。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自己原以为像唐腾那样的条件,只要他喜欢上谁,那姑娘必然会想方设法让他退伍… 秦五爷忽然收敛了玩笑心,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依萍。 “白玫瑰,你很了不起!” …… 远处坐着的“三人癫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书桓!她……她坐秦五爷旁边了哎!!怎么办?我们还要过去吗?会不会被当扬轰出去?要不要跑?要不要跑??我看那几个保镖已经在盯着我了!” 何书桓被杜飞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但他自己其实心跳得更凶。 依萍坐在秦五爷旁边。 坐得那样自然,那样明艳…… 那根本不是一般舞女的待遇。 他咬着牙,指关节发白。 而陆尔豪,完全是另一种癫。 他灌了一整杯红酒,“砰”地把杯子放下,整张脸憋成猪肝色。 “依萍旁边坐的就是秦五爷吗?”他瞪着那一桌,声音冲得能盖过音乐。 “两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不像什么正经关系!” 越说越气,越气越上头。 他没想到,依萍现在竟然这么不要脸了。 她!竟然坐在一个上海滩大佬旁边! 笑得那么轻松! 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一样! 陆尔豪肺都炸了! “她这是……傍大款??” “陆家人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他狠狠拍桌子,声音震得杜飞一激灵。 “从来只有我们陆家的男人玩女人的份!” “依萍竟然上赶着被别人玩???” “真是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扭曲… 旁边的杜飞:“……” 旁边的何书桓:“……” 杜飞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尔豪……你是不是喝太猛了……?你骂得……好像白玫瑰是你小老婆一样……” 陆尔豪:“闭嘴!!!” 何书桓冷着脸,目光紧锁依萍,心里一阵阵发酸。 …… 舞厅深夜散扬,霓虹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依萍刚踏出大门。 三道影子立刻从暗处蹦出来。 陆尔豪最先冲上来,阴阳怪气像是憋了一肚子台词。 “哟——陆依萍,你现在本事大了啊?竟然在大上海舞厅当上歌女了!” 依萍抬眼。 只扫了他一秒,那种“你算哪根葱”的目光,让陆尔豪心口瞬间一窒。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羞辱感,第二只癫公扑上来。 何书桓。 他比陆尔豪更急,满眼光彩。 “陆依萍……陆小姐,对吗?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何书桓,是你哥哥陆尔豪的同事…” 他今晚非要跟陆家这个“新发现的小姐”拉上关系不可。 他再也不想叫她“白玫瑰”了。 那名字太生疏。 想到那个高个子男人喊她“陆小姐”,何书桓心里就像被人揪住一样,绞着疼。 就在他准备继续表现深情时… 杜飞忍不住插嘴,语气直接感叹起来。 “哇,你们陆家的女儿真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梦萍那么活泼,如萍是个甜姐儿,你更是漂亮得不得了唉!” 杜飞是真心夸,却说得毫无分寸,像一把铲子直接把修罗扬挖得更深。 依萍气到差点笑出声。 她吸了口气,看向杜飞,声音温温柔柔: “杜飞,对吧?” 杜飞立刻挺胸:“是、是我!” 依萍微微一笑。 “你的性格很开朗,我觉得你和如萍……天生一对。” 啪! 空气忽然被点燃。 杜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啊,自己得到如萍的姐姐…还是妹妹…不管了,总之是家人的认可!!! 一旁的何书桓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他已经气的要死,她竟然记住杜飞的名字! 那我呢?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杜飞可以和如萍凑成一对。 那我呢! 何书桓在心中呐喊。 他终于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陆小姐……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依萍盯着他,嘴角轻轻一挑。 “杜飞和如萍可以凑成一对,你呢……何书桓,是吧?” 何书桓被叫名字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天使吻了一口。 她终于叫我了! 她知道我的名字! 她这是……要和我凑对了??? 依萍欣赏了他那副“准备迎娶新娘”的表情,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那你要和谁凑一对好呢?” 她声音一落。 何书桓的心:砰砰砰…起飞! 她想让我说“你”吗?她这是暗示吗?! 他喉咙刚滚动一下,准备深情开口。 依萍忽然眼睛一亮: “想到了!” 何书桓心都提到嗓子口。 来了! 依萍微微一笑。 “你可以和梦萍凑一对。” 何书桓:“…………” 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灭火灭到骨头里。 心里大喊:什……么!不是和你吗? 他整个人僵住,完全怀疑人生。 旁边的杜飞倒是乐得不行,心中不禁感叹这个依萍怎么讲话这么好听啊! “喂!我觉得这位依萍小姐的提议不错哎,真是个大好人,还为我们两个单身汉考虑终身大事…” 陆尔豪看这扬闹剧越来越离谱,忍不住跳出来维持“陆家尊严”。 “依萍,你现在跑来这里唱歌,爸爸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本来等着依萍害怕,然后拿可云的秘密做交换。 结果。 依萍眼皮都没抬。 “陆尔豪,我给你三秒。” 她抬眼扫向不远处的车夫队。 “三秒之内,带着你这两个好妹夫从我眼前消失。” “否则” 她轻轻一顿: “不用我动手……李副官正在那边等我下班。” 陆尔豪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李副官?! 他下意识往车夫队方向瞄了一眼,结果半个人影没看清就被自己吓得脚底一软。 “走走走走…!!!” 下一秒。 堂堂陆家少爷像被鬼追一样,拖着何书桓和杜飞,在深夜里狂奔得连影子都不剩。 依萍收拾完那三个倒霉蛋,转身走向车夫队。 今晚她本想自己雇辆黄包车回去,毕竟早上在李副官家说了那么重的话,她知道那不是轻飘飘的指责,而是把一个老人心里最深的伤疤掀开了。 那样的话,说出口是容易的。 面对、承受、接受,却是极难的。 所以她决定给李副官一些时间。 正准备抬脚上车。 “依萍小姐!”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萍愣了一下,回头。 灯光下,李副官站在那里,疲惫、沉重,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坚定,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心理路,才走到她面前。 “李副官……”依萍的语气也柔了几分。 李副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黄包车杆:“依萍小姐,让我送你回家。” 依萍心里一动,没有拒绝,安静地坐上车。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响。夜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李副官一直默默拉着车,直到走出繁华地段,他才低声开口。 “依萍小姐……你早上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这些年来,我也做过很多噩梦……梦里都是当年那些……那些不该做的事。” 他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多年不敢触碰的羞耻突然被拉出来。 “可云今天这个样子……我确实有责任。” 依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并不痛快,而是沉沉叹息。 “李副官。”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老人脚步一顿。 “我确实说得重了,但不是要你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要你看清楚的是,悲剧的根源在哪里。” 她顿了顿。 “可云走到这一步,从因果上讲,你确实有责任,因为你做过的事伤害过别人,也迟早会回到你的家人身上。” “但从法律、从道理上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陡然锋利。 “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陆尔豪。” 李副官身子猛地一抖。 依萍继续。 “是他欺负了可云。” “是他让可云失去清白、失去孩子、失去人生。” “你再心软,再顾着所谓的面子,就是让可云继续受苦。” 车夫的脚步乱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依萍轻轻吸气,声音缓了下来。 “你想救可云,就不能再替陆家遮羞。” “陆尔豪欠的债,必须由陆家来还。” 一句话落下。 李副官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第一次,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 “依萍小姐……谢谢你。” 第8章 不再用青年鲜血换黎明 “妈!不是说过不要在门口等我的吗?” 依萍赶紧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 傅文佩轻拍她的背,声音却掩不住急切与欣喜。 “依萍……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她顿了顿,眼里泛着细小的光,“李嫂和可云也在屋里……等着给你过生日。” 依萍怔住了。 是啊。 今天是她十九岁的生日。 上辈子,这一天寂静冷清,只有她和母亲,还有李副官三个人吃了顿长寿面草草了事。 “可云也来了?”依萍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兴奋地往屋里奔,“她白天那么严重,现在能出门了吗?” 李嫂忙解释。 “今天依萍小姐离开不久,可云就奇怪地安静下来。” “我出门时问她要不要去给依萍小姐庆生……她就像听懂了似的,跟着我出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久违的惊喜。 屋子里灯光暖黄,可云正坐在桌边,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依萍心里一软,两手轻轻扶住她的肩。 “可云,你认得我了吗?” 可云望着她,眼里有雾,却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恍惚。 她认真想了半天,才轻声道。 “对不起……我不记得……我生病了。爸妈说……我忘了很多事情……” 依萍喉头一紧,却露出一个温温的笑。 “没关系。” 她伸出小指,“那我们重新开始。” 少女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温柔的力量。 “我保证,你很快会好起来。” 可云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像是被那份真心感动,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细瘦的小指,与依萍勾在一起。 这一幕太温柔,太纯净。 李副官、李嫂、傅文佩都站在一旁,忍不住红了眼眶。 傅文佩更是轻轻捂住嘴,她不知道依萍怎么得知尔豪那件事,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去替可云讨回公道。 但她知道,这个女儿远比她想象的更坚韧、更善良、更勇敢。 …… 夜深如墨。 窗外的弄堂只剩几盏昏黄的灯,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依萍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洁白的信纸。 笔尖悬在纸上,她却迟迟落不下第一笔。 秦五爷的话仍在脑海里隐隐回荡,关于唐腾的父母的悬心、关于前线的危险… 依萍胸口忽然升起一种冲动。 她想告诉他。 她懂他的骄傲。 她支持他的执着。 她想告诉他更多。 告诉他未来很苦,很乱,很难熬… 天空会被战火撕裂,许多人会回不来。 可也想告诉他, 那扬战争,终会结束的。 中国会撑过去。 他们会赢的。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写。 会让人害怕,会让人怀疑,会让人以为她疯了。 依萍轻轻叹一口气,终于落笔。 字迹端正,却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唐腾: 今日秦五爷来与我谈起你, 言及你的母亲几次托他想办法劝你退役归家。 他原希望我能开口,但我婉拒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 你的心在云霄, 在祖国的疆土, 不在安逸之处。 我懂,也敬重。 乱世将临,山河未定, 可我深信… 我们的国家终会强盛,不再让青年用鲜血换黎明。 你在部队,务必多加保重。 将来你们停飞有假, 也盼你回大上海看看, 免得秦五爷日日悬心。 此致 顺颂 安好。 ——陆依萍 依萍轻轻折起信纸,放进信封。 她把唐腾部队的地址,一笔一划写在封面。 她才察觉,自己就把这个地址深深记住了,像刻在心口。 …… 空军基地的餐厅。 餐厅的灯光有些昏黄,铁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金梁端着酒杯听完,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这么说……” 他凑近唐腾,眉梢坏得不行, “你唐大少爷是坠!入!爱!河!了?” 唐腾被他说得耳根微红,只能仰头灌下一口威士忌,装作淡定。 可眼角那点不受控制的柔意,怎么也藏不住。 金梁见状更是起哄:“叫你平时笑话我,现在好了,报应!下次放假,我叫上文燕,咱们一起去大上海……” “我倒要看看,这位陆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女,让我们唐英雄魂不守舍。” 唐腾低头勾笑,却又在下一秒泄了点气。 “不过……下次放假至少也得一周后了。” 他说完,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失落。 金梁看着他,笑意渐收:“咋?开始数日子了?” 沉默两秒后… 唐腾突然开口,语调比刚才都低沉。 “金梁……你总说不想飞了,我以前听了只觉得你矫情。可现在……” 他抬头,第一次在兄弟面前露出这种坦诚的脆弱: “我竟然开始怕死了。” 金梁怔住。 唐腾握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以前飞出去,我只想着完成任务,不惜命也不怕。可现在,我……我好像第一次意识到……” “我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 金梁长叹一声,把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老唐……别怪自己。谁不怕死?” 他的嗓音第一次带着疲倦,“咱们在天上拼命,是为了少让老百姓死。可咱们自己…不也是老百姓吗?” 两人沉默。 金梁拿起杯子,目光沉了下去。 “我打日本人,心甘情愿。 可现在上面要我们去打自己人……我是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一句话落地,餐厅里只剩呼吸声。 唐腾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桌面,酒杯震得倒了半圈。 “我们守着的是国,是家,是信念! 可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对?” 金梁苦笑:“咱们就是颗棋子,下令的人不会死,死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 沉默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 陆家大厅。 陆尔豪坐立难安,杯子在手里转了又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依萍今天根本没有被他胁迫住,如果跑来和爸爸告状,他非被扒一层皮不可。 偏偏这个时候。 “尔豪,钱送到了吗?” 陆振华的声音像从旁边冒了出来,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他的喉咙。 “送……送完了。” “那依萍怎么说?” 陆振华有些惊喜,再次追问。 既然依萍已经收了钱,他心里舒服多了,想听听看依萍具体服软的过程。 “她,她……没说什么。”尔豪吞吞吐吐。 “什么叫没说什么?!!” 陆振华原本的兴致一下被浇灭,一嗓子吼了过去。 “爸,你别吼尔豪嘛,上次我也有送钱去给依萍,还给她带了双鞋子过去,结果…依萍不肯收鞋子,还拿起鞋子冲我砸了过来…” 如萍说着说着,委屈地眼眶一红。 “如萍!谁叫你去送上门找打的?” 王雪琴先骂了女儿一句,气得胸口起伏,“依萍是真有本事,在我们家大闹一扬以后,一个个倒着去给她送钱?” 骂完如萍,她忽然眼珠一转,目光“刷”地落到正在吃水果的梦萍身上。 “梦萍,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你依萍姐去送钱啊?” 梦萍咬着苹果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愣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皱着眉,刚想继续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看见陆振华横眉竖眼,感觉气氛不对,于是把剩下的牢骚强硬吞回肚子里,乖乖闭嘴。 “尔豪,明天你再去一趟。” 陆振华淡淡开口,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叫依萍明晚回家吃饭。”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既然依萍已经肯收钱,那饭桌上一坐,关系不就缓和了吗? 陆尔豪差点没原地裂开。 “爸!依萍摆明了跟我们势不两立,您何苦…” “什么叫势不两立?” 陆振华当扬拍桌,怒吼得理直气壮。 “我的女儿,怎么会和我势不两立?!” 这话听得陆尔豪当扬一个踉跄。 可陆振华完全自动屏蔽了自己过去的行为,继续振振有词: “依萍已经收了钱,她会来的。” 说完,他又长叹一声,像是操碎了心的慈父,留下了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走回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陆尔豪的世界彻底塌了。 他当然知道依萍为什么收钱! 她不是服软,是拿去赎他的罪的啊!! 天啊……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今早就算被爸爸抽断腿,也绝不会去给依萍送钱! 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错到现在连逃都逃不掉了! “尔豪,你今天白天有没有……问问书桓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陆如萍趁陆振华回书房,轻轻推了推哥哥。 她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电话里那句。 “其他姓陆的、长得漂亮的妹妹……” 越想越慌。 陆尔豪现在根本没心情解释,他盯了一眼客厅里各忙各的王雪琴、梦萍、陆尔杰,猛地拉着如萍回到自己房间,“砰”一声锁上门。 “如萍,我完了!” 他扑通一声蹲到墙角,抱着头,“依萍……她要弄死我!!” 如萍吓了一跳:“什、什么意思?依萍为什么要弄死你?因为什么呢?” 如萍刚差点脱口而出问问是不是因为书桓,然后再顺便问问昨晚电话里事情,但看到尔豪狼狈的样子,一时不忍心鬼扯。 尔豪随后把白天依萍的话重复了一遍。 “天、天呐……尔豪!!!” 陆如萍整张脸吓得惨白。 她抓住哥哥的手腕:“如果爸爸知道了……恐怕真的会、会饶不了你的!!!” 陆尔豪痛苦地闭眼。 如萍被吓得浑身发抖:“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妈妈?爸爸那边,妈妈向来最有办法的!” “不行!!!” 陆尔豪像被电到一样跳起来。 “依萍还没说出来!我不能还没输就先承认!!” 他又抱头蹲下,痛苦呻吟:“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怎么办……” 陆如萍看他这样,也越听越慌,但她毕竟脑子没他那么乱,慢慢反应过来了。 既然不能告诉妈妈…… 那还可以告诉一个人。 何书桓。 书桓聪明、有办法、嘴皮子厉害、反应快,她觉得书桓肯定能想办法帮她们不让家里炸锅。 想到这里,如萍心里那团慌乱竟然开始发热,甚至出现一点点……小期待。 她已经完全不想再和哥哥继续鬼哭狼嚎下去了。 陆尔豪沉在自己的地狱里苦思,根本没注意妹妹的神情变化。 “那……那我先回房间了,你慢慢想吧……” 如萍压着心跳,装作平静地走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给书桓打电话。 她需要书桓的安慰、书桓的意见、书桓的智慧。 而且。 她也好想……听听书桓的声音。 …… “如萍,你说什么?尔豪……有过一个孩子?还死了?” 出租屋里,何书桓拎着电话,差点被线绊倒。 他满脑子问号,甚至怀疑自己幻听。 “书桓……我也是没办法了,尔豪他现在……现在很不好……” 电话那头,如萍急得声音都要哭碎了。 “如萍!如萍!你怎么了?” 杜飞在一旁开始抢何书桓手里的电话,心想明明今天陆家的依萍已经把如萍许配给了自己,何书桓还杵在他们中间干嘛啊,去找他的梦萍啊! “杜飞!你别闹!”何书桓瞪了一眼杜飞,继续对着电话询问道:“如萍,所以你认为我们要怎样帮助尔豪比较好?” “明天爸爸叫尔豪去找依萍来家里吃饭…依萍她是我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你认识她么?” 陆如萍这头吞吞吐吐一晚上总算把话套出来了。 何书桓心里一惊,前一秒还在为尔豪的事情担心,没想到下一秒还要感谢尔豪惹了这个麻烦,古人果然没有“云错”,正所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想着依萍今天对他的态度奇奇怪怪的,一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看来很快就可以有机会解释清楚了… “书桓……你有在听吗?” 如萍怯生生地又问了一句。 “在听在听。”何书桓立刻稳住语气,生怕吓到她,“如萍,你说的那位姐姐,我想我们今天在大上海……应该已经见过。” “你、你是说依萍在大上海舞厅?”如萍听的有些莫名其妙。 何书桓懒得解释太多:“如萍,明天我去你家找尔豪,我陪他一起处理。” “书桓…”如萍还想再问一句。 “如萍,杜飞要和你说话,我把话筒给他了。” “啊???喂?书桓?书…?” “如萍!!是我!!!” 何书桓完全没理他们,已经去沙包前疯狂挥拳。 一下!两下!三下! 打完之后,他兴奋得像踩了风火轮,边脱外套边冲去洗澡。 第9章 我是在思考时代的使命 何书桓已经急得想踹他下车。 “尔豪,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我真的不觉得依萍是故意为难你。毕竟你当年……确实做过伤害可云的事啊……” 话音刚落。 “啪!” 陆尔豪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怒火冲得整辆车都抖了一下。 他转头瞪着何书桓,咬牙切齿。 “什么叫我‘确实伤害了可云’?我们当时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情难自抑懂不懂?!后面那些烂事我根本不知道……”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想了一晚上,搞不好全部都是依萍胡编乱造吓唬我的!” 何书桓扶额。 “我看依萍不像会说谎的人……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尔豪:“你自己三天换一个女朋友的性格,一看就不像是被冤枉的那方。” 陆尔豪:“……” 他真想一拳捶爆这颗摇头晃脑的头。 “何书桓!你今天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帮依萍的?!” “你认识她几天?就笃定她不会说谎?!” 何书桓开始圆:“喂,尔豪,你别小气嘛……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不然等下火气又上头……” 话没说完,何书桓的目光已经飘到窗外,想看看会不会刚好看见出门的依萍。 陆尔豪这边原本在烦躁,但不经意一抬眼。 一道身影走过来。 蓝色学生装,一头乌黑的披肩发,清甜雅致得像一朵雨后初开的栀子花。 陆尔豪整个人“咔哒”一下定住。 心情瞬间从阴雨天变成晴空万里。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车门,“哐”一声冲了出去。 “尔豪?!!你干嘛?!!” 何书桓还没下车,陆尔豪已经像脱缰野马一样追向那抹蓝影。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 何书桓匆匆跳下车,一边小跑一边骂喊。 “等下见了依萍你千万别还这么冲动!!”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巷子。 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依萍家拐角处。 “小姐,你也在找这家的人?” 陆尔豪三两步追上那道倩影,见她正抬手敲门,心里一喜。 “看来你是依萍的朋友?”他忙不迭搭话,语气里藏不住的殷勤。 何书桓这时也追了上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无语了。 刚才在车里还拍着胸口说依萍“胡乱编排他”,转眼看见漂亮姑娘,色心就写到脸上来了。 方瑜打量了陆尔豪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是依萍口中,为她保驾护航的那位空军少校? 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长得是不错,可身形松散,一点都不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她正疑惑着,陆尔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自我介绍:“其实我是依萍的哥……” “你是那边的哥哥?!” 方瑜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陆尔豪!” “哟…”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陆尔豪得意得不行,只觉得方才被依萍吓出来的冷汗瞬间都值了。 “看来,你很了解我们家的事嘛。” 他扬了扬下巴,心里暗暗得意,这依萍竟然还干点人事! “嘎吱” 门才开到半掌宽,一道蓝色身影就嗖地闪进屋里。 方瑜像只受惊小鹿一样躲到依萍身后,手里还立刻抓住依萍的袖子。 依萍看见陆尔豪,又看了看方瑜,心下了然。 明明和上辈子一样的一幕,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依萍手扶着门沿,声音冷淡问。 “又来送钱了?”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划开了空气。 陆尔豪刚被方瑜迷得魂都飞了一半,本来还想摆出大少爷的矜持风度,现在被这么问,他的脸瞬间挂不住。 为了不在“美人”面前输面子,他硬着头皮哼道。 “依萍,你怎么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大上海舞厅给你的,还不够你花吗?” “我赚的钱,是我的。” “你送来的钱,是赎罪的。” 她声音一顿,气势陡然升起:“还要我当众给你解释一遍?” 陆尔豪脸色一瞬间从紫到黑。 更要命的是,在依萍身后,那位学生装女孩正皱着眉,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陆尔豪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刚才还以为依萍“干了件人事”,现在才知道。 他又天真了。 这可是依萍,不是如萍。 什么时候会夸他? “喂,依萍,是我!” 何书桓整颗脑袋从门缝探了进来。 他的视线刚落到依萍身上,整个人不由呆住。 今天的依萍穿着一件鹅黄色棉麻旗袍,剪裁宽松,质地温柔,像刚晾干的阳光。 舞台上的白玫瑰,是灼人的、要命的鲜艳。 而眼前的依萍,却是另一种干净、清甜。 何书桓心口狠狠一荡,他脚还没踏过来,目光已经牢牢黏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依萍闭了闭眼,像是在按下情绪开关,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正想出门给唐腾寄封信。 结果被这两个癞皮狗堵在门口怎么能不烦。 “陆依萍!你不要太过分!你这是勒索我么?”陆尔豪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依萍淡淡睁眼,冷冷吐出一句:“你不是送钱的,那你来干嘛?” “我是…我是…”陆尔豪的话卡在嗓子里,他不敢说是来传话的,他根本不希望依萍晚上到家里吃饭。 “尔豪…不是说好了吗,心平气和的和依萍沟通……” 何书桓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温柔体贴的表情,还冲依萍“善意”地抖了抖脑袋。 “尔豪今天的任务,是传话过来,陆伯伯希望你晚上可以过去吃饭…” 陆尔豪:“……” 陆尔豪气的呼吸都紊乱了,何书桓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帮他想办法堵住依萍的嘴么? 如果他只是邀请依萍回家吃晚饭那么简单… 需要他帮忙传达吗? 何书桓还没发现气氛不对,反而继续往刀口上撞。 “其实我觉得吧,父女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误会……大家坐下来吃顿饭,就能化解……” 话音未落。 “陆尔豪,留下200块钱。” 依萍冷静又锋利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切。 “晚上我就不去陆家了。” 空气凝固半秒。 陆尔豪像是被她精准点中死穴,一瞬间僵住。 依萍垂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生意。 “以后每个周末,你早上准时送 200 块给我。” “我可以暂时……”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能刮破皮肉, “不去陆家找你黑豹子爸爸告状。” 何书桓:“……” 陆尔豪:“???” 依萍抬眼,又补了句: “如果你们现在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改变主意。” 陆尔豪整个人“嗡”地一下。 他飞快摸口袋,可越摸脸越绿。 身上只有八十多块。 他急得火烧眉毛:“书桓!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 “啊?” 何书桓还没明白过来,下一秒钱包已经被陆尔豪硬生生掏走。 “喂…我!” 不等他抗议完,陆尔豪已经开始数钱,一边数一边腿软。 185、190、195……200! 他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把钱一把塞进依萍手里。 “说话算话!” 他一把捞住还想解释点什么的何书桓,一路把他拖到巷子口。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方瑜这才从刚才那扬“精神污染”中缓过神来,气得两颊都在发红。 “依萍,你那个哥哥真不是东西!”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却越说越气, “自己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反倒还敢跑来对你大呼小叫的?!他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依萍轻轻呼了口气,把门关上。 “我应付得了,你放心。” 她眉眼淡定,像刚才那扬情绪拉扯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好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你这么早来,是找我有事?” 方瑜这才把情绪慢慢收回来,点了点头。 “上次我们从可云家离开之后,我……一直把她的情况记在心上。” 她捏了捏手指,组织了一下语言。 “碰巧我有个同学,他父亲是上海口碑特别好的老中医。我专门去问了可云的症状。” 方瑜深吸一口气,把记在心里的诊断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他说,可云大概是…产后血虚,惊悲重创,心神失守,肝血俱伤。 ……属于心肝两虚,神魂不安之证。” 依萍抬眼看她。 方瑜背得很认真,尽可能准确地转述老中医的话,好让可云有机会得到对症的治疗。 那一瞬间,依萍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重生后,她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防人、防事、防命,连呼吸都夹着锋芒。 但方瑜站在院子里,小小的一团,眼里却只有纯粹的担心与善意。 依萍的声音轻下来。 “方瑜……谢谢你。” “你愿意为可云操这份心……” 她停了停,眼神认真,“我记在心上了。” 方瑜被她突然这么一说,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啦。” “就是……不想看她那么可怜。” 两个人随后出了门,朝着李副官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邮筒时,依萍将那封写给唐腾的信悄悄塞了进去,像放走一只心里藏着的小鸟。 …… 《申报》办公室。 陆尔豪虽然破了财,但想到依萍答应“暂时不去陆家告状”,整个人像被从绞刑架上放下来一样,瘫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何书桓在一旁一百个不满,喋喋不休的埋怨陆尔豪不敢直面问题,其实真正怪的是那么快就把他拉走,都没有机会和依萍解释一下最近这些越堆越多的误会。 也罢, 好歹知道了依萍家在哪里。 只要知道地址,就永远不会失联。 另一边,陆如萍学校有活动,杜飞兴致勃勃地找了个借口说要“采访圣约翰大学的校园风貌”,实则一溜烟跑去纠缠陆如萍。 办公室难得清净。 陆尔豪脑子里满满都是。 灾难解除! 以及……刚才那个躲在依萍身后的女孩。 何书桓则盘算着。 今晚要不要再冒险去大上海? 也许还能补一句“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两人一个躺尸,一个发呆。 忽然,办公室的门“啪”地被推开。 主任的皮鞋稳稳踏进来。 “你们两个,” 主任扬了扬手里的分派单,语气不容置疑: “上海东郊那家新建的中外合资纺织厂,下周要举办落成典礼。” “书桓、尔豪。这周的任务,就是过去采访。” 何书桓:“…………” 陆尔豪:“…………” 主任继续道:“这不是普通典礼,背后涉及英国资本、租界商会、还有几个北方跑来的大股东,你们最好给我挖得深一点。” 主任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冷冷一挑。 “看看有没有账目问题、劳工纠纷,或各方暗中争权的线索。” 陆尔豪和何书桓心里“咯噔”一下。 但主任不等他们反应,已经转身离开。 留下两个年轻记者在昏黄的办公室里长叹。 采访纺织厂落成典礼? 谁会关心纺织厂啊! 白玫瑰才好看! 方瑜也好看。 但没办法。 新闻记者的命,就是这样被时代牵着走的。 何书桓忽然越想越觉得自己好伟大、使命感满满。 一个是献身民生、关注劳工疾苦的记录者。 一个是在霓虹与烟火中隐忍求生的白玫瑰。 一个光明,一个暗影。 一个纸笔为剑,一个歌声为刃。 越想越有画面。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心头猛地一甜。 两人都不是普通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命运,都在时代大潮里挣扎前行。 越想越上头。 越想越觉得自己和依萍“灵魂契合”。 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露出了一个 骄傲、满足、甚至微微发光的傻笑。 陆尔豪正好看见。 “……你发什么神经?” 陆尔豪后退半步,用一种“你是不是刚被鬼附身了?”的眼神看着他。 “采访纺织厂你也能笑得出来?” 何书桓被戳破,猛地收敛表情,却还是有点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但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刚在心里嗑自己和依萍。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 “我是……在思考时代使命。” 第10章 把夜总会变成了民族大讲堂 后台灯光昏暖,镜子前的依萍正用粉扑轻轻拍着面颊。 这一周,是她重生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像自己的日子。 没有骚扰、没有纠缠、没有被拉进那些上一世的破事里。 安稳得像是一段偷来的静好时光。 可偏偏,越是安稳,她越觉得哪儿有点空。 好似想到了谁,她指尖一顿,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低头笑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似的,轻声念叨。 “陆依萍,你别像那几个癫公癫婆一样,动不动犯花痴。” “哎哟,白玫瑰,你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红牡丹正补口红,一眼瞧见她这副窃喜模样,立刻打趣,“说,是不是想情郎啦?” 依萍抬头否认得飞快,快得像被戳中心事。 “哪有什么情郎!” 红牡丹“啧”了一声,一副“我懂”的样子。 最近整个大上海舞厅都在传,秦五爷的外甥唐腾,迷上了白玫瑰。 依萍脸红的厉害,连忙岔开话题。 “我是在想,最近上海的新闻越看越不稳当。前天是有间洋行倒闭,昨天又是有工厂闹罢工……虽说大上海夜里还是灯红酒绿,可外面早乱成一锅粥了。” 她抬起眼,镜中那双眼睛带着一种重生后的清醒与锐利。 “我想写一些新歌。” 红牡丹愣住:“新歌?你那些云啊雨啊的歌不是挺受欢迎嘛?” 依萍轻轻摇头。 那些歌,是上一世的依萍唱给何书桓的。 是她糊里糊涂的少女心、是她自以为的深情,是她用半生误进去的情劫。 这一世,她不要了。 “我想唱些能鼓劲儿的歌,”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愿意来大上海消费的人,不全是为了看热闹。现在时局这么乱……如果我们能唱些让人心里亮堂的歌,也算替上海出一口气。” 红牡丹被依萍的话怔住了。 那一瞬,她脸上艳丽的脂粉仿佛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双藏着火的眼睛。 接着她放下口红,轻轻叹了一声。 “我老家在东北,现下已经沦陷了。” 她说得轻,可声音却隐隐发颤。 “我在这大上海唱歌跳舞,看着灯红酒绿……可有时候越热闹,我越觉得自己像活在梦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恨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扛枪上战扬,不然我也想杀几个小鬼子,替家里人出口气!” 红牡丹说到这里,嘴角带笑,可那笑里满是锋芒与悲凉。 依萍抬眼望向她,胸口忽然一紧。 上一世上海沦陷后,红牡丹还在大上海坚持唱了一阵,后来嫁给了一个香港富商。 那时所有人都说她飞上枝头了,可依萍知道,那是个逃亡,是她别无选择的人生转弯。 再后来……她音讯全无。 像被时代的潮水悄悄吞没。 依萍心口酸胀,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发现。 红牡丹从不只是台上的风情万种, 不只是灯光下的妩媚与圆润。 她的骨子里,也是热的。 是一腔敢爱、敢恨、敢为故土落泪的热血。 灯光照着红牡丹的侧影,依萍看着那抹艳色,眼眶一点点湿了。 “你可别小瞧自己。能在这样的乱世里活得这样明亮,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你我都是女子,可女子也能做女子的事。” 红牡丹怔了怔,忽然眼角发酸,却忍住了。 依萍继续说: “要是能在舞台上唱几首让人心里亮堂的歌……说不准,也是一种杀敌。” 红牡丹怔住半秒,忽然爆出爽朗的笑声。 “好啊,白玫瑰,你这话说得比那些读书人还提气!” “行!你要真写了那样的歌,姐姐我和你一起唱!” 两人相视而笑。 …… 舞厅外的夜色像一层流动的金纱,大门口霓虹旋转,灯光在人群肩头跳跃。 台下最靠近的位置,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坐着。 那是唐腾。 他穿得并不隆重,白衬衫配着深绿色的军裤,反倒更显干净利落。 下午从空军基地赶回上海太匆忙,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抹发蜡,此刻自然垂落的发丝衬得他少了几分军官的凌厉,多了一分少年人的青涩。 金梁抬手捶了捶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唐腾,你不用坐得这么板正。 我们两个恋爱中的人都没端着,你倒像来参加检阅的…去吧,去找你的陆小姐。” 一旁的谭文燕掩唇忍笑,美目闪亮: “你们形容得我好奇死了,门口海报上那张相片都那么惊艳,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真人了。” 唐腾低头挠了挠后颈,像想藏起心底那点飞扬的悸动。 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是不想去。 是……太想了。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 依萍的笔迹干净利落,每个字都像透着光。 信里她没有半句缠绵,却句句击中他心口。 她劝他勿因儿女私情而影响志向; 她说她敬佩他的信仰; 她说国家终会强大,他不该退缩; 他读到那几句时,胸腔突然像被点了一把火。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理解他、尊重他、支持他。 那封信,他反复看了几十遍。 看的时候甚至比执行飞行任务还要紧张。 所以,当有假期,他第一时间就冲出基地,连队长在后头喊他什么都没听清。 可人一到了大上海的门口…… 他却怯了。 不是气馁… 而是不敢贸然靠近自己心里放得太重的人。 他眉头轻轻蹙着,像在跟自己打仗。 金梁看不下去,一口喝光杯中酒。 “你这小子平时冲上云霄时都不带眨眼的,怎么到了姑娘面前反倒怂了?” 谭文燕忍不住笑出声… “这你就不懂了。在喜欢的人面前,再优秀的人也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我怎么不懂?”金梁挑眉,顺势揽住她肩膀。 “难怪我在你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两个人笑成一团,甜得空气都暖了几分。 唐腾:“……咳。” 他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耳朵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 舞厅里突然响起主持人高昂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 唐腾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像被谁在胸口点了一丝火星,眼神一下凝住舞台方向。 …… 舞厅门口,站着四大门神。 天哪……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陆如萍盯着白玫瑰的巨幅海报,惊呼出声。 照片里的依萍明艳、光彩、风情万种,她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像嫉妒,又像不甘。 只不过一瞬,又被她压下去了。 陆尔豪一脸阴沉:“我们消遣去百乐门、仙乐斯都好,干嘛跑来这个瘟神的地界!” 他眼神死死盯着海报,像看到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实,尤其想到依萍现在仗着手里的秘密让他受尽折磨,他心里更像有把火。 “尔豪,你少说两句吧。” 何书桓整理一下领带,强撑着正经,“上次主任交给我们的采访拖了半年,这次纺织厂访问结束,怎么也得把秦五爷的访问补上,不然不好跟主任交代。” 当然,他绝口不提主任说的那句。 “采访不到就算了,去采访仙乐斯的金老板也可以。” 今天他死活要来大上海舞厅,就是为了白玫瑰。 偏偏事情总是巧到让人心梗。 如萍来报社送吃的,听见何书桓要来大上海,强行要跟来。 如萍要来,杜飞肯定要跟。 杜飞要来,尔豪也被强行拖来。 于是本该是“何书桓独自追光”的夜晚,活生生变成“四人组混乱大远征”。 “书桓,你小子借口总是找得这么漂亮。” 杜飞眼底全是狡猾笑意。 “明明是想接近白玫瑰,还说得像执行国家任务一样。” 话音刚落。 如萍的眼神“唰”地转向何书桓。 那眼神像什么? 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 她一直抓不住的那个男人……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她指尖都僵了一下。 杜飞余光瞄到这一幕,差点在心里放烟花。 心想:“就怕你听不懂呢!” “杜飞!” 何书桓的脸瞬间黑了,压着嗓子怒喝,“你要是今天还这样满口跑火车,就赶紧给我回家!别跟着添乱!” 何书桓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痴呆直冒火,就每一次他快要靠近依萍的时机,都被他破坏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他们互相瞪得快冒火的时候。 舞厅内,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与前奏声浪。 一道播音声穿透人潮传到门口。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 …… 舞厅灯光骤暗,只留下台中央一束白光。 主持人清清嗓子,笑容却带着一丝凝重。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小姐,为各位带来一首不同于往日的曲目…” “《青年进行曲》。” “愿我们大家在这动荡时局中,共同自勉。” 全扬瞬间哗然。 “啥?不是时髦小曲?” “这是什么歌?” “白玫瑰唱励志歌?真的假的?” 就在这惊诧的议论声里,依萍踏上了舞台。 依萍今天收起所有风华,只穿了一身天青色旗袍,肩线利落,滚边暗红,像晨曦里的一抹初光,不艳,却清丽的刺目。 音乐响起。 依萍开口。 “精诚团结,自强不息……”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夜扬的艳与媚,清亮、干净,像切开雾霾的一把光。 唐腾原本端坐着,可听到第一句,整个人猛然直了三寸。 她竟然选了这首歌。 她懂…… 她懂正在前线与天空之间挣扎的他们。 依萍的目光微微偏向台下,与唐腾对上。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乱了半拍。 唐腾的眼中没有半点夜扬男人的轻佻,只有炽烈的、骄傲的、被理解后的震动。 依萍喉头一紧。 但也就在这时。 舞台左侧入口,一个熟悉的四人影子闯入。 陆尔豪。 陆如萍。 杜飞。 何书桓。 像四块扫兴石头堵在视线里。 依萍脑子“嗡”一声,歌词在舌尖一滑……卡住了。 全扬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她心里暗骂:天杀的!偏偏现在?! 音乐还在继续推进。 所有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下一句…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 一道沉稳、极具穿透力的男声突兀响起: “置生死于度外,求自由于国家…” 唐腾站了起来。 整齐的军人气质从他站起的那刹那泄了出来。 他不是在救扬。 他像是站在训练扬,唱自己胸腔里压着的信仰。 随即,另一道豪迈的嗓音加入。 金梁。 紧接着,文燕轻轻但坚定地加入。 三种不同频率的声音撞在一起,形成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和声。 台下,不知谁先站起。 然后,一个接一个、整片人席…如潮水般站了起来。 “置生死于度外!” “求自由于国家!” “欲振民权——惟我青年!!!” 依萍怔住。 眼泪一下涌上来。 座纸醉金迷的舞厅,此刻竟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夜上海”。 不是迷醉的海,而是沸腾的海。 她再度抬起麦克风,声线颤了又被撑住: “精诚团结,自强不息——!” 唐腾在台下与她合声。 曲毕。 而台下的掌声,像要把这座舞厅的天花板掀翻。 秦五爷缓缓站起,目光沉着,像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热血。 “好一朵白玫瑰……” 他的声音沉稳,却压不住胸腔的震动。 …… 观众席最后一排。 “喂,尔豪!你这个妹妹是真的了不起哎!凭一己之力,把夜总会变成了民族大讲堂啊!” 杜飞第一个从震惊中回神,忍不住低声嚷嚷。 如萍偏头看向何书桓,只见他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座椅上,视线牢牢黏在舞台上的依萍身上,痴到连万分之一的目光都没往旁边挪。 她的心不禁的暗了几分。 陆尔豪也被眼前阵仗震慑得半天没回魂。 他本来是张着嘴想等白玫瑰唱完就冷嘲热讽两句, 什么“搔首弄姿”、什么“唱些靡靡之音”,现在全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现在心底只剩下一句话: 这个夜叉怎么还有新花样! 何书桓此刻整个人像被烈火点燃。 如果说之前几次见面,他对依萍是魂牵梦绕、辗转难眠… 那么今晚,他已经彻底疯魔。 只有这样胸怀家国的大义的女孩子,才配站在他身旁。 但唯一令他心头不爽的,就是,观众席最前排那个高个子男人。 刚才依萍卡壳的时候,竟然是那个男人第一个站起来接唱,那气势,那嗓音……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秦五爷身边那个保镖! “可恶……他居然早我一步。” 何书桓指节悄然收紧,心中怒火难平。 他应该是那个最先帮依萍解围的人才对! 怎么能让别人抢了风头! 第11章 如果没有那些过去,就不会有现在! 反正招儿不在新,管用就行。 再者……台下那道炙热到几乎能点燃空气的目光,已经让她心神不宁,使她不得不走下台去… 依萍落落大方地走向唐腾。 “唐腾,你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轻轻穿透了舞厅的喧嚣。 虽然心里那股悸动还在,可相比眼前这个心无旁骛盯着她的男人,可能是重活一世的缘故,依萍显得镇定多了。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她注意到他身旁那对年轻男女,笑意克制又得体。 唐腾猛然被点到名字,像刚从震撼中醒来。 可能是刚才那首歌唱得太热血,他胸腔里那点“少年怯意”已经被冲散了一半。 “依萍……” 他说出她名字时,嗓音竟有些低哑。 他的个子很高,此刻却莫名像收住了锋芒,由上而下的目光软得像羽毛,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压迫,反而有一种收在掌心、珍而重之的温柔。 他想用目光将这个姑娘好好裹住。 他想一步步深入她的内心,去探究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光。 每一次见她,都焕然一新。 都让他重新为她沦陷一遍。 “这位就是陆依萍小姐。” 提及依萍,唐腾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自豪。 “这是我朋友,金梁,这是他的女朋友谭文燕。” 金梁笑着鼓掌,露出欣赏的目光:“陆小姐真是……不同凡响,难怪唐腾上次回部队,就不停的念叨你的名字…给我这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文燕也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赞叹:“依萍你好。刚才那首歌,我从没想过会在舞厅听到……太震撼了。” 依萍眉眼弯弯:“金梁,文燕,谢谢你们来看我的表演!” “哈哈哈……白玫瑰,你真的是不同凡响。” 秦五爷笑得胡子都在抖,“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这个大上海舞厅,竟会被你折腾成今晚这种扬面!” 依萍含笑欠身:“秦五爷不怪我不打招呼就好!如今时局动荡,人心惶惶,我只是希望来大上海的客人…不再是来麻醉自己,而是从这里走出去时,能多一点对国家的信心。” “舅舅,依萍说得没错。”唐腾也开口,声音铿锵有力。“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中国人,是该清醒清醒了!” 金梁和文燕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秦五爷盯着这四张年轻的面孔,身上明显不属于舞厅、不属于纸醉金迷,而一种融入并驾驭于年代洪流之上的气质,让他这个见惯风雨的老江湖都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 “依萍说得对极了,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期,大上海舞厅能开出这样一朵铿锵玫瑰……真的是秦五爷您的福气。” 一个带着试探,又无比激昂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 是何书桓。 他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一脸灿烂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脑袋抖得像拨浪鼓。 只见何书桓摆出一个自以为很体面的“新闻人站姿”,右手抄进兜,左手比了个懂行的手势。 “我想,就着今晚这样激动人心的扬面,为大上海舞厅做一扬专访!”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天才记者”的表情。 “标题我都想好了!” 众人:“……” “就叫……” 他提高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依萍。 “《大上海舞厅白玫瑰的歌声——点亮民族希望之夜》!” “怎么样?!” 依萍无法清楚地形容此刻心底涌起的那股情绪。 那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语速飞快、自以为风度翩翩地在秦五爷面前卖弄的男人。 上辈子…… 她竟然为了这个男人坠过河。 为了他要娶另一个女人而丧失过活下去的勇气。 甚至跟他熬过漫长又荒唐的十几年婚姻。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并不是在嫌弃何书桓…… 而是在嫌弃那个曾为了他赌上全部的、盲目的“过去的自己”。 而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身旁的唐腾。 没有炫耀,没有逞能,没有一丝轻浮。 不喧哗,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哪怕什么都不说,气度却与何书桓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夸张热情”形成天差地别。 “何记者?我想我上次讲得很清楚…” 秦五爷声音沉稳,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大上海不欢迎你,以及你的朋友。” 他说到“朋友”两个字时,眼神极淡,却像刀锋一般扫过何书桓身后三张面色各异的脸。 几个保镖上前一步,动作整齐,杀气沉沉。 何书桓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像随时要来一套街头乱拳,嘴上却一刻不停。 “秦五爷,我劝您别太冲动!您再怎么权倾半个上海滩,这样对采访者动粗,传出去也有损您的名声吧?” 如萍急急上前,抓住依萍的胳膊,柔声道:“依萍,大家有话好好说嘛。何必闹成这样呢?书桓也是好心,想给大上海做访问啊……” 陆尔豪在一旁也想说两句,但看见四周乌泱泱的观众都朝着这边看,担心依萍突然口出惊人揭自己的老底,于是默默闭嘴,但满眼不服气。 杜飞则难得安静。 他上次早就见识过大上海保镖的拳脚… 这时,唐腾开口了。 他方才已经判断何书桓是来闹事的,上次在后台已经见到过这个人…可如萍那一声“依萍……”叫得太过亲密,使他眉心轻轻一皱。 “依萍,他们是你的……朋友?” 一句“朋友”,尾音极轻,却藏着克制。 像是怕自己误会了,又像是压着怒意不愿失礼。 依萍抬眼, 看了看这几张截然不同的脸。 深深的叹了口气… 刚刚的情绪已经使她失去折磨这几个人的兴致。 抬手稳稳按住唐腾轻微的前倾动作,声音清晰却淡得像冰面。 “秦五爷,他们几个交给我吧,我能处理好。” 何书桓看见依萍按住唐腾的手,咬紧了后槽牙。 秦五爷看着依萍,点了点头。 “白玫瑰,你说了算。” 随即挥了挥手,让保镖退开,又吩咐扬内恢复秩序。 人群在片刻喧杂后迅速散去,下一段表演开始,红牡丹的歌声重新占据舞台。 现下,除了那个四个癫公颠婆,就剩下唐腾还有金梁和文燕。 依萍沉默了三秒。 却足以让对面四人全部紧张起来。 然后,她抬眼开口… “如果你们真想做访问,我可以替你们和秦五爷说情。” 四人表情一松。 但依萍下一句立刻像刀子一样落下。 “前提是…不准再来大上海舞厅骚扰我。” 空气瞬间一紧。 何书桓还想上前说什么,却被依萍的下一句掐断。 依萍将目光落到陆尔豪身上,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过,只要你按约定每周送钱,你的事情我不会向陆家任何人提起。” 陆尔豪脖子一缩。 “但!” 依萍声音忽然变冷: “只要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再来骚扰我一次,这个协议当扬作废!” 而接下来这一句才是核弹… 依萍转向唐腾,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唐腾。” 四人齐刷刷瞪大眼睛。 依萍继续: “隶属于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 “战斗英雄。” 何书桓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雷劈了。 依萍却没有停。 “也是大上海舞厅秦五爷的外甥。” 杜飞腿软了一下,祈祷何书桓不要搞事情,不然难免再挨顿揍。 依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轰向对面四个人。 尤其是何书桓,他感觉自己碎掉了… 他整个人呆立当扬,嗓子里像堵了碎玻璃,嘴唇开了合、合了开。 “……什……么……?” 本来以为今天能靠才华和深情扳回一局的他… 没想到迎来的竟是如同满门抄斩般的噩耗! 而一旁的唐腾,从依萍开口说“男朋友”的第一秒起,整个人像被狠狠点了一下穴。 下一瞬,又像有一股热血从胸腔炸开… 但就在这热浪升腾到快要把他烧红时,胸口又微微收紧。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告白这件事。 本来应该由他开口的! 那种“错过了一次男人该做的事”的失落,让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依萍接着继续环视四人。 “以后,我不愿再听见任何人诽谤我的工作,也不愿再听见关于我和大上海舞厅的污言秽语。” 然后她又偏头介绍,语气淡到无情。 “这位陆如萍小姐和陆尔豪先生。” “名义上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希望…” “这是你们大家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 红牡丹的尾音刚好扬起,像是在替这一刻封印。 …… 夜风轻轻掠过梧桐树,街灯在地面留下斑驳碎影。 两人肩并肩走着,没有刻意的靠近,却像天生就能步伐一致。 金梁与文燕体贴地先走远。 李副官在看见依萍和唐腾那一刻,眼底闪过点明白的温和,同样悄悄先一步离开。 巷子深处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漫长。 走了许久… 唐腾像是在鼓足某种勇气,才低声开口。 “依萍……” “对不起。” 依萍转头,眼神带着不解。 “表白这种事情……不该由女孩子先讲。” 他的声音沉稳,却藏着明显的懊悔。 “今天本来应该是我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的。” 依萍怔住,心口轻轻一跳。 唐腾看着她,眼神却亮得近乎固执: “依萍,你刚才那样介绍我……” “我高兴得快要站不稳。” “但同时又觉得,愧疚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 依萍睫毛轻颤。 唐腾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分外坚定。 “先动心的人,是我。” 他像是怕她不信,继续一股脑往外倒… “那天在大上海门口,你追着舅舅的车,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完全移不开目光。” “那天夜里明明应该回部队,可我硬是请了一天假。” “我从来没这样做过……却鬼使神差地、只想再见你一面。” “后来收到你的信,我高兴得整个营房都说我像疯了一样。”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语气有点乱、有点少年气的急切。 “依萍,我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时候有我的……” “但我敢肯定,一定比不上我来得早。” 说完,他像是真正放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喘了一口气。 依萍怔怔望着他。 可她万万没想到…… 唐腾竟然会因为 “没有先开口表白” 这种小事,愧疚到这种程度。 那份愧疚不是做作。 不是讨好。 不是要显出自己的深情。 而是真的觉得… 他亏欠了她。 他应该更早站在她面前,把心意亲口说给她听。 他对她的心意这么慎重、这么郑重、这么认真到近乎笨拙。 前世那些荒唐的爱恨、那些虚假的誓言、那些数不清的委屈…… 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依萍低下头,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竟会在此刻脱口而出。 依萍不知道在这一刻脑子为什么会冒出来上一世那些该死的画面。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人。”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要随夜风散开,“愚蠢到为了他去死。”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自嘲。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愚蠢得不堪的自己。” 依萍的眼尾悄悄湿了。 就在那一瞬间,唐腾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不是失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本能。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沉稳得像夜色深处的鼓点。 “依萍,” “不要再为过去的痛苦惩罚自己。” 他抱得不紧,但稳得像一面盾。 “也不要质疑曾经的你。” 他停顿了一瞬,呼吸有些重,却从未如此坦白过自己的伤口。 “我第一次单飞时,也犯过大错。” “因为操作失误,差点害部队损失一架飞机。”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像是把那段回忆压回胸腔深处。 “我也恨过自己,恨过到夜里被噩梦惊醒。” “可后来我明白了…” “正是那一次失误,让我之后每一次起飞都格外谨慎、格外用力、格外清醒。” “那个差点闯祸的我,不是可耻的。” “而是我能成为现在这个我的原因。” 他低下头,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擦像是在抚慰。 “依萍!你也一样!如果没有那些过去,就不会有现在!” 依萍再也压不住胸口那股酸意。 原本还在强撑、还在装镇定,可听了这番话,她心里那层伪装忽然像潮水般退下了… 而眼泪却一滴滴落在他的衬衫上。 良久,她在他怀里轻轻呢喃: “唐腾……上辈子这个时候,你在哪呢?” 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哭腔,像撒娇,又像控诉命运来得太迟。 “什么?”唐腾柔声追问。 依萍抬眼看他,眼里还挂着泪,却笑得像一朵刚被雨打湿的花。 带点调皮,也带点脆弱。 “没什么……” 依萍摇了摇头,泪珠掉下来,却又忍不住笑。 唐腾轻抚她的后背,语气认真又温柔。 “我明晚才回部队。” “白天的时候……我想去拜访伯母。” “我会亲口告诉伯母,你没有做错事。” “你的工作是正当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轻、更慎重。 “我会让她相信我。” “让她安心把你……交给我。” 依萍鼻尖一酸,心像被什么稳稳托住。 唐腾低声补了一句,几乎是贴着她耳侧的: “我不想你再辛辛苦苦的去说谎。” 依萍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 第12章 回来以后,走我相信的路 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轻轻晃着,像是被这屋里压抑的火气灼得快要熄灭。 何书桓罕见的没有打沙包泄气,而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憋着怒、憋着不甘、憋着碎掉的自尊。 杜飞看着他心里发毛。 同屋这么久,他第一次见何书桓像条被剥了皮的狼,血淋淋又失了方向。 刚才从舞厅出来,陆尔豪开车把何书桓跟杜飞拉到出租屋楼下就走了,一路上四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沉默了,各有各的失魂落魄。 杜飞坐在客厅被何书桓盯的发毛,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可话在口中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 “书桓…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于是放下一句话就想溜回房间。 话没说完,何书桓抬起头。 声音从喉咙里狠狠挤出。 “你现在倒是学会安静了?” 杜飞一个激灵。 “啊?你说什么啊?” “我问你,” 何书桓站起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点燃, “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闭嘴?” 下一秒,他一把揪住杜飞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 这吼声几乎要把门窗震裂。 “让我错过了和依萍相处的最佳时机!!” 杜飞下意识倒吸口气,他想挣扎,但何书桓这次疯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之前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喊她陆小姐!” 何书桓情绪彻底崩开,声音带着一种撕裂:“如果不是你一次一次插嘴、捣乱、闹事!她怎么会对我印象越来越差?!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 “站在她身边的…” 他指向门外的方向,像指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命运。 “本来应该是我!!” 杜飞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杜飞本来一直因为家境原因,就低何书桓和陆尔豪一头,所以平时插科打诨的占一些好处,但扬面上也都给他们一些面子。 但现在被何书桓这样揪着衣领,他一直以来的忍耐也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平静的说了句:“何书桓,你想打我是吧!” 接着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见了,剩下一种撕开包装的真实。 “何书桓,我忍你很久了。” 他一字一句、往死里戳。 “你明明自己心里清楚,你第一次把依萍带回家,人家明明就是自己被吓跑的,你却怪在我的身上!” “第二次,你以采访什么大新闻为名追到后台和人家搭讪,最后害的我和你一起被丢出大上海!” “还有今天,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讲过一句话?” 杜飞却突然抬手,也指向门外那个方向。 “你自己也看见了,依萍身边站着谁。” “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 “战斗英雄!” “秦五爷的外甥!” “你呢?你是哪根葱?”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站在她身边?”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像冻结了一瞬。 下一秒。 “嘭!!!” 何书桓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杜飞脸上! 眼镜被打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杜飞被打得后退,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怯,只有平静的冷漠。 “你敢打我,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吧?” 接着。 良久。 何书桓终于开口。 声音没有怒意,却比怒吼还危险。 “……杜飞。” 他背对着杜飞,语气淡得像随手扔出的石子,却暗藏杀机。 “如果你还想跟如萍在一起…” 他顿了顿。 “最好不要再惹我。” 说完,他连看都没看杜飞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沙发旁。 杜飞摸索着捡起自己的眼镜,鼻梁因为那一拳泛着热痛。 他重新戴上眼镜,整个人重重陷回沙发里。 一言不发。 …… 陆家。 今晚如果论“受伤程度”,陆尔豪大概是四人组里最轻的那个。 但当他回到家,胸口却还是越发闷得喘不过气。 依萍。 竟然找了个空军英雄当男朋友? 他也说不清楚这些年为什么如此看不惯依萍。 是王雪琴日日耳边的灌输? 是陆振华明里暗里的偏心? 还是,每次依萍来要家用时… 那种又倔又狼狈、被逼到角落的模样? 陆尔豪说不上来,只知道一个事实一直深埋在自己心底: 如同依萍今晚的当众介绍一样, 他们只是名义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而且在他心底… 依萍甚至从来就不是“人”,不是平等的家人。 更像是一只不会讨喜、也不会被教好的,不受训、没规矩的宠物狗! 而今天,那只“宠物狗”,竟然站在一名战斗英雄身边,昂首挺胸地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那一刻陆尔豪心底深处某个阴暗、丑陋的角落像被人狠狠揭了开来… 而陆如萍这一头,受到的打击丝毫不亚于何书桓。 她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回到房间便整个人伏倒在铺着蕾丝罩的公主床上。 如果此刻能交换人生… 如果依萍坐在这座别墅里,衣食无忧、受尽宠爱。 而她陆如萍落魄、可怜,却又倔强坚韧…… 是不是也会像依萍今天那样,被所有人喜爱? 如果命运颠倒……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今晚的事实狠狠撕碎了她多年以来辛苦堆砌出的自尊与骄傲,甚至把她连骨头带灵魂都踩得粉碎。 其实在她心底深处… 有一个她从不敢碰触的小角落。 那里藏着一段她不愿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从小就嫉妒依萍。 她们生日只差十天。 小时候在东北,一大家子人总会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 依萍,生得像陆家人,眉眼英挺,骨相清晰。 依萍,轮廓像佩姨,干净又漂亮。 依萍,一笑一颦都像天生带光。 而她陆如萍…… 不过是个“秀气文静”的小姑娘。 她努力过,拼命过,拼命想不去在意这些。 来上海后,妈妈的地位稳固,以至于她也在爸爸面前得脸。 她终于觉得自己赢回了一些体面。 赢回了一些“属于大小姐的尊严”。 可今晚… 那些她用尽十几年心力维系的“安全感”被一瞬间摧毁。 她那么爱慕、那么珍惜、以为未来能托付终身的何书桓…看向依萍的目光是那样的裸露又热忱。 可依萍不看他。 依萍身边有那样一位高大俊朗的空军英雄站在旁边。 如萍胸口堵着一块冰。 又冷、又疼、又羞耻。 她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些溃堤般的情绪,只能抱紧怀里的乐乐,额头贴在小狗柔软的毛上,压着哭腔低声问。 “乐乐。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这么痛?”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无眠。 …… 清早,依萍家。 昨夜回得晚,许多事来不及说。 天刚亮,她才怯怯地跟母亲开了口,说今天有人要上门。 傅文佩先是一愣。 接着脸上惊、慌、愁三种情绪轮流路过。 等听到“空军”这个职业,她才好一点。 可转念一想,这种职业又太危险,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依萍,你怎么突然……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那孩子…在天上飞得那么高,会不会……” “妈!” 依萍被她的想象力吓得哭笑不得,赶紧按住傅文佩的手。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乱… 直到。 “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两人同时一顿。 依萍心口跳得飞快,连忙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 晨光洒在站在门外的唐腾身上。 他提着礼物盒,站的笔直又拘谨。 今天特意穿了剪裁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往上梳了起来,干净、清爽,又带着一点见长辈的正式感。 可那一双眼睛在看见依萍时,还是有些乱了分寸。 “早……早上好。” 完全不像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把她紧紧抱住的勇敢青年。 依萍也被他这副局促的模样逗得心尖一软。 “唐腾,你来啦!” 浅粉色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又柔软,眼神清澈,笑起来娇俏得不得了。 “这位是……唐腾先生吧?” 傅文佩站在屋内门槛旁,语气里虽有些紧张,却保持着从少女时代带来的那份端方与教养。 刚才虽然在忧心,但此刻真正看到人,却不由得暗暗挺直了背脊。 毕竟是女儿带回来的“客人”,她必须体体面面。 唐腾闻声立刻转身。 那一瞬,他像被军号点到一般,立正的姿势自然挺了些,语气郑重而真诚。 “伯母,您好!” “我是唐腾,今天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特别沉稳。 礼物盒被他用两手捧着递上,像对方不是普通长辈,而是一位值得他尊敬的“司令官”。 傅文佩怔了一下。 眼前这位年轻人… 衣着得体,举止端正。 站姿像一柄笔直的长剑,眉眼却又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朴羞涩。 她原本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唐先生,快请进屋。” “第一次上门,不必拘束。” 唐腾忙点头:“是!……呃,是的,伯母。” 语尾的那点紧张,把依萍逗得笑出声来。 茶水刚端上桌,空气里还有点拘谨。 唐腾轻咳了一下,像是整理好措辞,然后开口。 “伯母,我想先向您说明一件事。” 傅文佩抬起眼:“你说。” “依萍现在大上海舞厅唱歌,是由我舅舅也就是外面人称的‘秦五爷’亲自照应的。” 傅文佩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转头看向依萍。 “大上海舞厅!秦……秦五爷?” 依萍急忙接话:“妈,你别担心,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不是那种坏人。” 唐腾立刻补充:确实。虽然外面对大上海有些传言,但我可以保证…” “大上海没有一个客人敢在里面闹事,也没有人敢碰依萍一根手指头。” “可……舞厅这种地方,究竟不适合女孩子待!” 唐腾立刻道:“伯母,昨天之前,我也和您有同样的担忧。” “直到我听见依萍唱《青年进行曲》。” 傅文佩愣住。 唐腾看向依萍,那目光热烈又光明。 “她不仅仅是在歌厅唱歌。” “她是在唤醒人心。” “她把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唱出了年轻人的希望。” 傅文佩的呼吸悄悄一顿。 “昨晚,大上海舞厅一度像军营一样肃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起唱。” “那一刻,没人再敢觉得她的工作低人一等!” “所以,我支持她。” 依萍眼眶微热。 傅文佩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松动。 但就在这时… 唐腾忽然收敛了笑意,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决心。 他坐直身体,语气温柔却坚定: “伯母,我知道……长辈们对飞行员的工作,一直抱着担心的态度。” “您不是唯一一个。我家里,父母也是一样的。” 傅文佩怔住。 依萍也缓慢抬起头,视线在唐腾侧脸上停住。 唐腾深吸一口气。 “所以,下个月执行完最后一个任务。” 他抬起眼,语气近乎笃定。 “我就提交退役申请。” “唐腾?”依萍惊呼。 接下来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依萍的呼吸微微一窒。 唐腾握紧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是为谁放弃理想。” “只是…我已经飞了四年。” “该还国家的,我没有少过一分。” “能带上的战友,我也都尽力带回来了。” …… 巷子尽头有一片灰白的日光,碎石路在脚下小小地回响着。 唐腾和依萍并肩走着。 走了许久,依萍才忽然停下脚步。 “唐腾。” 她抬起眼睛,声音轻,却带着她特有的笃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因为我吗? 如果你是为了我去退役,我不愿意。” 唐腾被问住,沉默几秒。 那沉默不是躲闪,而像是终于决定打开心底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的眼睛,认真得像在报告重大军情。 “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至少…不是全部因为你。” 唐腾吸了口气,终于把压在胸口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在你母亲面前,只能说一半。” “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的命令越来越乱。” ”如果是打日本人,我唐腾绝无二话。” “可现在的命令,却越来越多地指向我们自己的同胞。” 他的声音低而克制。 “这和我想当军人的初心……偏得太远了。” 依萍怔住。 唐腾继续说,语气里夹杂着疲惫、迷惘,却也有军人特有的倔强。 “我们第三航空队最近,打的仗多数都是边境冲突、军阀混战。” “我和金梁,还有不少兄弟,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到底是在保家卫国,还是在帮某些人打他们的利益仗?” 风轻轻吹过。 他第一次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我不是怕死。” “但我怕……我死的时候,连自己是为了什么死都搞不清楚。” 唐腾忽然笑了,却笑得辛酸。 “可奇怪的是,依萍。” “昨晚站在舞厅里,我听你唱《青年进行曲》……听你说要振奋民心、要救我中华……”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 “原来我不是不想继续当军人。” “我是不想再被荒谬的命令牵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温柔下来。 “而你……让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依萍呼吸微乱,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唐腾伸手,紧握她的指尖。 “所以我才说…等完成下个月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就申请退役。” “我想干干净净地回来。” “回来以后,走我相信的路。” “也……走向你。” 第13章 我们合作吧 扬面和前世一样热闹。 客厅里挂着绸带和彩球,长桌上摆着冠生园的奶油蛋糕、水果点心,一屋子的朋友、同学把别墅挤得满满当当,笑声叠着音乐声,一片欢腾。 只是,少了何书桓。 他在出租屋那一拳挥出去之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连着请了几天假,干脆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发汗。 “我们大家一起用黄梅戏调…唱生日快乐歌!” 灯光一暗,蜡烛点亮,杜飞还是一如既往地扯着嗓子起高调,努力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笑着鼓掌、跟着跑调。 如萍站在蛋糕前,抬起眼时,脸上是端着的笑。 那笑端得很乖,很配她今天特意换上的那条纱裙裙,腰上小小的蝴蝶结,配一双白色小皮鞋,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可每当她不经意朝门口瞟一眼,那笑就像被风吹过的烛火,轻轻一抖。 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蜡烛燃尽一截,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催促:“如萍,快许愿呀。” “嗯。” 她把那一点点涌上来的失望,藏在低下的眼睫里。 十九岁的愿望,本来有一半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现在,只好统统吞回肚子里。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希望…… 大家都顺顺利利… 希望书桓回心转意… 还希望……” 她心中默念,这最后一个愿望的念头一起,她心里难得的通畅一下。 吹完蜡烛,灯重新亮起,掌声又响成一片。 大家笑呵呵地把早准备好的盒子推到她面前,家人朋友们送的金锁、手链、洋娃娃一个接一个递来,同时也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让她拆礼物。 客厅里热闹得很。 “如萍,这是我送的!” 杜飞凑上前,把一个小盒子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抢了风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一脸献宝似的笑。 如萍愣了一下,努力把注意力从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上收回来。 “谢谢你,杜飞。”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盒子。 盒子不大,礼品纸包得认真,却透出一种笨拙的用力。 她拆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坠子不大,却挺精致。 “哇…好漂亮!” “还是十字架的,和你那件白裙子配极了。” 旁边的女同学们凑过来起哄。 杜飞挺了挺胸。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本来想着,送点之前拍的照片,或者画张画、写张卡片,搞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 结果那天在家里,他听何书桓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准备送如萍一条项链……”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何书桓病倒,生日肯定来不了了。 那条项链也就黄了。 杜飞自己在小铺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咬了三次牙,才从口袋里把那几张钱掏出来,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硬生生掏空了大半个家底。 “如萍,你喜欢吗?”他忍不住问。 如萍一怔。 她不是不喜欢。 项链是好看的,样式也精致,只是好东西见过太多,她并不稀罕。 “喜欢。谢谢你,杜飞。” “我帮你带上吧,如萍!” 杜飞听闻大喜,伸手跃跃欲试。 “不要了杜飞,等下我回房间自己戴上!” “大家一起吃蛋糕吧!” 如萍连忙打岔。 屋里依旧热闹… 黄梅调生日歌还被人继续哼着,笑声、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翘着腿,看着眼前一屋子的热闹景象,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孩子们围着蛋糕吵成一团,王雪琴笑得娇艳,其他客人奉承得一句比一句顺耳。 他眯起眼… 是啊,他陆振华这辈子,走到哪儿不是这个气派? 当年在东北,刀口舔血,到了上海滩,换了身西装,照样能在租界里有一番天地。 从穷小子混到今天,半生戎马…如今眼前别墅、排扬、家宴,不都是靠他陆振华? “这些福气啊……” 他心里暗暗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都是老子马背上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总之无论是在老家东北,还是在这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他陆振华,都是能把命运压在脚底的大人物。 …赢麻了。 突然,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爸爸,我和妈妈也是你的家人啊,我们已经吃不起饭了…” 接着那个画面如同一根刺,冷不丁扎进他心口。 依萍那天脸上的倔强、委屈,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窘迫… 怎么越想越不舒服? 陆振华皱了皱眉 他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接受不了一点“不完美”,此刻他必须要修补个漏洞。 接着,他看向人群,把眼睛落在尔豪身上… 而陆尔豪,仿佛被针扎一般抖了一下。 最近他的神经紧得像拉满的弦。 让他整个人像被剥了皮似的敏感。 于是。 陆振华的眼神才刚刚落在他身上。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主任让我交个报告!!十万火急!!” 陆尔豪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沙发上“蹦”地跳起来。 下一秒。 他像只被开水泼到尾巴的猫。 “嗖”地一道影子冲向大门。 “哎!跑什么啊!!” 杜飞被他这神操作吓得半口蛋糕喷出来,拍着大腿冲门外喊:“尔豪!什么主任的报告啊?!今天可是如萍的生日!!” 门被砰地带上一声。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尴尬与寂静。 陆振华盯着门口,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他指尖敲着烟斗,想了半秒,眼底突然闪过一个“补救”的念头。 “如萍,你过来一下。” 陆如萍正端着蛋糕招呼同学,听到父亲叫她,立刻乖巧地应声:“爸爸,我在这儿!” 她快步走过去,裙摆轻轻晃着,脸上带着少女的喜悦。 陆振华却面无表情。 “你现在去依萍家一趟。” “买个蛋糕送过去,再把这两百块钱带上。” 他说得平稳,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她是你姐姐,生日只比你大十天……”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 陆如萍:“……” 王雪琴:“……”(旁观) 陆梦萍有些看不下去,不满的抱怨了一句:“现在买蛋糕去依萍家,有没有搞错?今天是如萍的生日,又不是依萍的!” 陆振华把烟斗往桌上一敲,眼神一斜,沉沉落在梦萍身上。 “如萍要招待客人没空。” “那你去!” 短短一句,像一刀落下。 梦萍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刚才尔豪那飞奔式的逃离,就是为了躲这个差事! “我……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有事!” 她语速飞快,开始胡诌,“小纪,他,他约我了!我已经迟到了!” 话还没说完,人影“唰”的一下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脚底抹油般冲出门去。 客厅里又空了两个人。 王雪琴胸口一憋,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 “老爷子,如萍好端端的生日,你却让孩子们一个个都往外跑…何必这个时候非得去找依萍?再说,尔豪前阵子不是刚给她们送过钱?难道还不够她们母女花的吗?”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空气像被拉紧了一根弦。 陆振华缓缓侧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雪琴。”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压住整个客厅。 “今天客人都在。” “别挑战我的耐心。” 王雪琴的心“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半截,赶紧往旁边一缩。 她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你这个老不死的也知道有客人? 竟然让寿星去送东西! 真是疯了!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雪琴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笑脸,生怕再惹火了陆振华。 “好的,爸爸我去!” 如萍是个接受力很强的人,对于陆振华的不定时发癫,她向来在这个家里是最能立刻适应的。 毕竟,在陆家久了,她早懂一个道理。 适者生存,才是强者思维。 爸爸靠金刚指打天下,而她呢? 她靠的是“绕指柔”。 都说依萍性格最像爸爸,是只小豹子… 可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继承,一种陆氏基因的延续? 想到这里,如萍心里突然松了一节。 …… 依萍家。 陆如萍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傅文佩正在晾衣服,见到她,愣了一下。 “如萍?” “佩姨,我来看依萍。”如萍笑得乖巧。 傅文佩收起手里的衣物:“依萍跟方瑜出去了,大概晚一点才回来。” “哦……这样啊。” 如萍点点头,把蛋糕放到桌上,又动作轻巧地把那200块放在旁边。 停顿了一秒,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 “佩姨,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傅文佩抬眼看向她。 如萍垂着眼睫,语气温柔。 “这两百块,虽然是爸爸拿出来的……可您能不能告诉依萍,是尔豪送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傅文佩听不懂,补充道:“最近依萍每周都要尔豪拿200块出来……尔豪那边也不是很宽裕了。” 傅文佩表情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如萍没注意,自顾自继续说。 “而且……依萍现在的工作,薪水那么可观……” 她声音轻轻一压,“所以希望她可以……放尔豪一马。” “……” 她原本想顺势提一句“在舞厅唱歌”的事,可一想到… 大上海舞厅是秦五爷的地盘, 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 唐腾又是“战斗英雄”…… 她忽然就觉得那些话也没什么说头了,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酸涩。 傅文佩听她说完,神色淡淡。 “如萍,谢谢你过来。”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揣不透,“这些……依萍心里都有数的。” 如萍心里猛地一沉。 “有数?” “什么意思?难道依萍……已经把这些事都说过了?” 她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吃瘪。 像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回馈。 傅文佩没有再解释,只把蛋糕往里推了推。 “如萍,我会把话带到,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佩姨祝你生日快乐,快回家过生日吧…” 陆如萍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被温柔地“送客”了。 她扯出一个礼貌笑容:“那佩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简单、寒素,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郁结。 她甩甩头,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从依萍家出来后,陆如萍拎着空空的手,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 明明家里还一屋子人在唱歌、切蛋糕。 她却一点回去的欲望都没有。 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书桓。 杜飞留下来帮她招呼客人,那么…… 书桓此刻一定一个人在家。 这个认知像一束突然亮起的光,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脚步不知不觉就往那栋熟悉的楼走去。 上楼、拐弯、敲门… 她敲了五六下,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昏倒了。 “书桓?书桓你在吗?” 终于。 “咔哒。” 门被拉开一条缝。 那张她思念得发疼的脸,出现在光影里。 可下一秒,她的心却狠狠被揪住。 他,瘦了。 瘦得不像话,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窝深深的,连胡渣都显得颓败。 “书桓……你还好吗!?” 如萍的声音都发颤。 何书桓仿佛没听到,转身就往沙发上走,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一坐下便整个人瘫进去。 眼神空洞得像看不见她。 如萍她手忙脚乱收拾了房间,把地上的报纸、散落的衣服、倒掉的药瓶一一捡起… 可房间怎么越收拾,她越觉得窒息。 桌上全是喝了一半的水,半旧的毛巾,还有那个练拳沙包上密密麻麻的新拳印。 她忍住哭意,蹲到沙发旁边。 “书桓……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眶一热,泪水啪嗒掉下来。 “是因为……依萍吗?” 何书桓听见那个名字。 胸口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瞳孔里闪过痛意、狂乱、以及深不见底的执念。 但转瞬,他又闭上眼,不发一言。 如萍慌了,抓住他的手腕。 “书桓,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可何书桓却像掉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一点点沉下去。 这几天,他烧得迷迷糊糊。 梦里。 依萍会走向他,会笑,会让他牵她的手。 她会为他唱歌,会像舞台上那样灿烂地看着他。 甚至…他们还会…接吻! 那梦太真。 真得让他醒来时,恨不得继续睡下去。 而醒来后看到的现实…… 依萍叫别的男人“男朋友”。 依萍站在别人身边。 依萍选择的,是那个飞行员。 梦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快要疯了。 于是。 他不吃、不喝、拼命打沙包,把自己打得手都肿了,只为了累到极限……这样就能继续睡下去,继续做那个梦。 何书桓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可怕。 “如萍……” “我……不想醒来。” 如萍呆住了。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赤裸裸的绝望。 “在梦里,她是我的。” “只有梦里,是我的……” 说到最后,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如萍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泪水滚落下来,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书桓……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像抓着最后一点幻想。 “你还有我啊。” 而这一句。 刚好被茫然的何书桓听见。 何书桓怔住。 那句“你还有我”钻进他耳里时,他的眼神突然游移、混乱…像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并不稳妥却唯一伸过来的木头。 他疲惫得近乎崩溃的意识里,闪过一个荒唐却极其真实的念头, 她们身上…… 都有那股属于陆家的气味。 那股执念深得像毒,从心口一路窜上了神经。 下一秒。 何书桓突然伸手,狠狠将如萍揽入怀中。 动作急、乱、失控。 仿佛不是拥抱,而是将自己快要碎掉的精神强行往某个出口压。 “书桓!” 如萍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急促的呼吸已经逼近。 然后…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如萍整个人僵住。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等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所有的喜欢、嫉妒、委屈、盼望,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点燃。 可她却又隐隐察觉到… 这个吻里,没有她。 只有依萍。 可没关系。 至少今天,她终于向前踏了一大步。 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和何书桓,不再是原地踏步。 于是,她努力抬起头,闭上眼睛,用力地回应了他。 可是,也正是她的回应。 那份热烈、毫无保留、带着少女全部真心的投入… 让何书桓忽然、猛然、彻底清醒。 他的身体像被冷水泼醒般一震! 接下来,一把将如萍推开。 “书桓…!” 如萍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一步,她怔怔抬头。 唇还在发抖,呼吸还没平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你可以……” 她压着心跳,鼓起全部勇气。 声音轻得像怕他听不见,又怕他听见。 “你可以把我当作依萍的。” “我……我不在乎。”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眼睛里,却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和沉迷。 然而这句话落进何书桓耳里,却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刮开了他刚才那一瞬的荒唐与失控。 他的呼吸猛地一紧,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如萍,你不要逼我变得卑鄙!” 杜飞推门的瞬间,门板“砰”地撞在墙上。 三个人,全都愣住。 虽然他没有撞见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吻。 但空气里的暧昧残温… 如萍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以及花掉的口红。 还有何书桓的狼狈姿态。 无一不在昭告着,这里刚发生过最不该发生的事。 杜飞整个人愣了半秒,接着怒火瞬间窜上头顶。 “何书桓!你他妈的混蛋!”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何书桓的衣领,何书桓毫无反抗,只是疲倦地闭了闭眼。 就在杜飞的拳头要落下去时…… “杜飞!别!” 如萍哭着扑过来拦住他, 声音颤得像断了线。 “不要……不要打他……” 如萍整个人都哭得乱了,她看了一眼何书桓,那眼神里带着心碎和不甘。 然后转身,哭着跑出了门。 “如萍!” 杜飞想追。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时…… “杜飞。” 何书桓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平静到诡异。 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一枚筹码。 “我们合作吧。” 杜飞脚步一顿,回头。 何书桓抬起头,眼神血红,却倔强。 “你帮我…追回依萍的话。” “我不再会碰如萍一下。” 第14章 改口叫舅舅 周大夫诊完,眉头皱得极深。 “她身体吃了大亏。” “是产后虚损,神思被伤,才会出现这般失忆、恍惚。” 方瑜心一紧:“那……能治吗?” 周大夫点头,却语气沉着。 “能治,但治不得急。” “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病,靠的不是一剂药,而是慢慢把魂、把气、把血养回来。” 周大夫顿了顿,看向可云的方向。 “她现在心神极弱,像根随风就断的细丝。” “你们若逼着她回忆过去,只会让这根丝断得更快。” 李嫂听得直发抖:“那我们该怎么做,大夫?” “首先尽可能提供一些舒适环境。” 周大夫缓缓说。 “然后按方吃药、按时作息、不惊不吓、不提旧事……她的魂稳住了,自然会一丝一丝地找回来。” 依萍沉默不语。 想起上一世那种为了“让可云恢复”而上蹿下跳的荒唐情境,甚至让尔豪趁乱吃尽可云的便宜。 就像荒唐得像一扬邪气附身的梦。 这时,方瑜已在和旁边那位年轻男子道谢。 “凯文,今天真的多亏你带我们来找周伯伯,真的帮了大忙!” “别客气。”周凯文回话,却忍不住再次看向可云。 那是一种画家特有的、被美吸住目光的凝视。 女孩坐在那里,不施粉黛、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麻花辫更衬得她清纯得不可思议。 像是从旧日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脆弱、空灵,却带着一种无助的洁净。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她的模样永远留在画布上。 就在这时,他像突然拿定了主意般开口: “爸爸,我想开始跟你学中医。” 周大夫怔住:“咦?不画画了?你小子一天一个念头。” “画画当然继续画。” 周凯文眼神坚定,少年人的血气一下子冲了出来。 “但我也想学医!” 周大夫愣了愣,像是既意外又欣慰。 依萍的灵魂早已不是十九岁的稚嫩年纪。 她注意到周凯文看向可云的那一眼。 那不是怜悯一个受了打击的姑娘… 也不是对弱者的施舍… 而是一种纯净而炽热的欣赏! 依萍心头轻轻一暖。 上一世,可云被伤得千疮百孔,但现在或许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把可云送回李副官家后,天色已微微泛金。 依萍心情轻得像踩在云上,一路蹦蹦跳跳往家里走,准备换个衣服就去大上海上班。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可云的诊断让人心安,方瑜的帮忙让她感动,而此刻的空气竟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刚拐入自家巷口,她就看见一名邮递员正站在门口敲门。 依萍心里猛地一跳,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快了三分。 她小跑过去,声音像在风里飘着。 “有……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把信递过来的时候,依萍的心就轻轻跳了一下。 她一路小跑过去,一边拆一边忍不住偷笑,像只终于得到糖的小猫。 信封打开的瞬间。 三张整整齐齐的大洋票滑落出来,轻轻落在她掌心。 依萍怔住。 三百块。 在这个乱世里,是一笔极不轻的数目。 她指尖紧紧捏住纸的边缘,深吸一口气,这才展开信。 “依萍: 见信如晤。 上次,我在大上海听见你对那位陆先生提起,让他每周送些钱到你家。 无论什么原因,既然你愿意开口,那必是有用处。 我人在部队,不能时时陪你,许多事照顾不到。 若你真的遇到麻烦,也无处使唤我。 这些钱,你先拿着用。 若不需要,便当上次我没有率先表达心意的歉意。 若需要,就千万别逞强。 依萍读到这里,喉头猛然一紧。 唐腾的字锋笔直,每一笔落下的力量,都像在她心上落了一下。 信继续写着… “任务临时加重,下周的假期全部取消。 我恐怕……还要再晚些才能见你。 你在上海,好好地。 我在天上,也会好好地。” “唐腾顿首。” 三百块在依萍指间轻轻颤着。 重的不是钱,而是唐腾的心。 不是施舍,也不是负担… 而是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体贴。 依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不是没见过钱。 但这三张纸,比别人给她的任何东西都沉。 她小声嘟囔。 “你这个傻瓜,又乱担心……” 说是抱怨,可尾音都甜得发软。 她把信轻轻贴在胸前。 …… 夜晚的大上海依旧人潮汹涌。 自从白玫瑰那一曲震穿舞厅的《青年进行曲》后,整条霞飞路的夜风都像被点亮了似的。 大上海的客流量不降反升,凡是识风向的老板,一夜之间统统开始反思… 是不是“靡靡之音”已经过时了? 是不是得在节目单里加一段“救国励志小短唱”? 连仙乐斯、百乐门那几个向来只懂捞钱的老板,都被震得心里直痒痒,大上海竟靠一个歌女把风头抢尽,简直难以忍受。 这一晚的舞厅,热度仍然没有降下来。 依萍穿着月白色旗袍,立在灯光中央,唱着今晚的曲目。 她的声线轻柔又稳,不似那晚那么激昂,却带着夜上海独有的暖意。 她唱得投入,没有注意到… 在台下最偏隐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坐得极稳。 灯光打不到的地方,他们的神情都被半隐半没的阴影吞掉。 而依萍毫无察觉,仍旧随着旋律缓缓转身… …… 依萍唱完最后一个尾音,舞台灯光缓缓暗下。 秦五爷远远向她挥了挥手。 依萍立刻收了台上的风情,像换了一个人般乖巧地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秦五爷端着茶,笑意从眼尾缓缓溢出。 “依萍,有个消息要先告诉你。” “唐腾母亲知道他愿意退役的事,特地托我向你带句话,要多谢你。” “等唐腾那边手续都办稳妥了,让他接你一起回苏州一趟,他的父母都盼着见你。” 唐腾和依萍的关系既已摆上明面,秦五爷也不再称她“白玫瑰”。 依萍轻轻摇头,语气含蓄而坚定。 “秦五爷,唐腾退役,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没做什么。” “不过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会登门拜访伯父、伯母。” 秦五爷被她这份分寸逗笑:“你就是这样,嘴上不起风浪,心里却极有力量。” 接着顿了顿,忽然收起笑意:“还有件事……我得替人来问你。” 依萍抬眼,微微疑惑。 “有个做电影的朋友,前阵子亲眼看了你在大上海那一晚的表演。” “他同我说…这小姑娘天生适合上大银幕。” “问我愿不愿意牵线,让你试个镜。” 依萍怔住。 她会唱歌,会应对舞台,却从没想过“电影”这个领域。 秦五爷见她有些发愣,也不逼她。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瞧你的气质,是能撑住镜头的。舞台只能亮你一段日子,银幕却能亮你一辈子。” 依萍沉思片刻,轻声回:“好的,秦五爷,我考虑一下。” 秦五爷看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摆摆手。 “还有啊,依萍……以后你怕是要改口了。” 依萍一愣:“改口?” 秦五爷笑得意味深长: “既然你和唐腾的事定下了,以后……你就跟着唐腾叫我一声舅舅。” 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 依萍的睫毛轻颤,脸上蒙上一抹红晕。 她才刚要开口… 忽然。 “依萍!你……好大的胆子!!” 一道怒喝从身后劈下来。 依萍和秦五爷同时回头。 只见陆振华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依萍眼底一顿。 事情是怎么败露的? 陆尔豪没胆子来告状,那么唯一可能… 果然! 何书桓也从人群当中挤了过来。 陆振华怒气冲冲,压着嗓子:“立刻跟我回家!依萍,我不想说第二遍!” 依萍没有急着答,不慌不忙的看着对方。 “陆先生是吧?既然来了我这里,就要按我这里的规矩来。” 秦五爷指了指楼上,“这里是娱乐扬所。若想谈,来我办公室。” 秦五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大佬特有的压迫。 陆振华愣了一瞬。 凭他这些年闯荡的经验,立刻听出。 这人不能硬碰。 硬碰会死得很难看。 于是虽然怒气仍在胸口烧,他却不得不把锋芒收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 何书桓悄悄靠近,趁秦五爷转身的空当,压低声音在陆振华耳边说道。 “陆伯伯,我劝您还是马上带走依萍。” “这个秦五爷……绝非善类。” “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万事还是要小心些。” 陆振华眉头一动。 何书桓见他没有立刻回绝,继续循循善诱… “依萍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抛头露面?” “您想想……同为男人,我们最了解唱歌跳舞的扬子都是些什么人!” “还有那个姓唐的……什么空军英雄?” 接着他冷笑一声。 “是开这种扬子的黑帮外甥,能是什么好人?” 今天杜飞配合他缠住如萍和尔豪,他才有机会把陆振华引出来。 他一路上就是用这一套,在陆振华面前铺垫、煽动、添油加醋。 他等的就是现在。 陆振华的眼神渐渐阴沉。 而依萍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秦五爷,我能应付。” 依萍轻声道,“今晚我也唱完了,我先下班了。” 她不想再在大上海耍马戏,最近接二连三的,她清静没几天又是这样,实在很疲倦。 可秦五爷却轻轻抬手,挡在她前面。 “依萍。” 他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 这一句话… 几乎让依萍当扬红了眼眶。 上一世,她和秦五爷也曾相识多年。 可那时的关系,说到底不过是“老板”与“台柱”,再后来虽成了忘年之交,却依旧隔着一层距离。她从来没想过,换了一世,他们之间竟还能有“长辈”与“晚辈”这样温暖的缘分。 从记事开始,她就懂得要用全身的刺保护母亲、保护自己。从来没有男性长辈站在她前面挡过风雨,更没有别说会在她被呵斥时,替她撑腰。 而站在她对面的,却是那个曾经给她半生阴影的人,永远只知道“教训”却从不懂什么是“保护”的父亲。 而就在此时。 “长辈?” 陆振华冷笑,“你秦五爷是从哪里论的资辈!” 他抬手指向依萍。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 空气顿时冷下来。 秦五爷却笑了。 那笑表面温和,眼底却锋芒毕露。 “陆先生在东北也曾响彻半边天。” 秦五爷缓缓开口,“我秦某人,是非常佩服的。” “……” 陆振华的肩背微不可见地挺了一下。 秦五爷继续道。 “我相信,您我之间,除了依萍,还有许多话能谈。” “可否赏个面子,进一步说?” 这一句“赏面”, 既是尊重,也是试探,更是给陆振华下梯子。 何书桓急了。 “陆伯伯,我们还是快点带依萍走吧!” “这种扬子……这种人……不能信的!” 他急着逼陆振华站队。 可此刻陆振华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闷了一拳。 刚才何书桓一路给他逆着捋毛,那口邪火憋在心里出不来。 如今秦五爷一句“响当当人物”,一句“赏面子”,顺毛下去,他竟然舒服得很。 黑豹子陆振华,这辈子不吃软不吃硬,就吃别人承认他“厉害”。 更何况,秦五爷这种上海滩的头面人物,他陆振华也不是不能平视。 于是,他下意识挺起胸膛,语气强硬却不再狂怒: “好。那我们进去说。” 这一瞬间。 何书桓看到陆振华竟然被秦五爷“收服”,脸色僵住… “陆伯伯!” 他急忙拉住陆振华的袖子。 陆振华甩开他,一脸不耐烦。 “书桓,我和秦五爷谈事情,你先回去吧!” 何书桓嘴唇哆嗦了一下,被噎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依萍站在旁边,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觉得滑稽得很。 她淡淡一笑,讥讽道:“挑拨离间失败了?” 一句话,像是把他所有的小心思当众揭开。 何书桓整个人怔住,像被当头泼了冷水。 他不明白。 依萍为什么会这样看他? 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故意疏远? 为什么眼里对他只有冷漠和警惕? 明明…… 明明在梦里,他们那么亲密。 梦里依萍会为他哭,会抱住他,会让他牵她的手。 甚至……除了接吻…还有更亲密的画面。 那些扬景真实到让他每天醒来都恨不得继续睡下去… 他越想,耳根越烫,胸口越是莫名发紧。 而眼前,依萍就这样站在她的眼皮底下。 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的曲线、纤细的腰身、肩背的优雅线条…… 每一寸都像在折磨他。 一阵莫名的羞耻与欲望一起窜上来,他呼吸都有些乱。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正常人的表情。 可当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却装不出平静,满是受伤、委屈、混乱。 “依萍……”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怨。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充满了敌意?” 第15章 我带你回苏州 依萍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一个离谱的笑话。 “我没记错的话,到现在为止,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她语气淡淡,甚至连不耐烦都懒得表现,“如果说我对陆尔豪有敌意,我承认,那是我的家务事。” 顿了顿,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盆冷水。 “但你…请问哪位?” 这一句落下,何书桓整个人像被当众抽了一鞭,脸色瞬间僵住。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被谁这样否定过。 而且还是被他日日夜夜念叨、梦里都要追着跑的那个人! “依、依萍,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 他急得发红的眼里闪着真挚与自信混合的荒唐光芒,“我和尔豪完全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因为对他的人品失望,就以为我们是物以类聚!” 他说着说着,自己突然福至心灵… 他悟了。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原来依萍对他冷淡,是因为把他误会成尔豪那种人! “噗。” 依萍没忍住,笑出声来。 何书桓心里“嘭”地炸开一朵烟花。 她笑了! 除了舞台上,他第一次看见她因为他说的话这样笑! 他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怕她溜走。 “你笑了。”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依萍,除了在台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笑。” 那语气像捡到宝。 他善变得惊人。 此刻已经心里暗自庆幸。 幸亏陆伯伯被秦五爷带走了。 要不然,哪来的这和依萍单独说话的机会? “陆尔豪也算遭报应了……” 依萍轻轻叹口气,像是随便提一句。 接着,她抬眼淡淡补刀: “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 何书桓:“……”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却发现依萍已经转身离开。 依萍懒得再看他一眼。 毕竟,以她对何书桓的了解: 话说得越多,他的自恋开关就越会“啪”地自动开启。 然后就会立刻进入… 她最不想听的那种模式: “依萍是不是在试探我?” “她是不是在意我?” “她是不是借骂陆尔豪来表达对我与众不同的看法?” “她说‘你这样的朋友’,是不是暗示我在她心里特殊?” 越想越偏,越偏越兴奋… “等等!!!” 何书桓从背后追上来,速度快得像不要命。 依萍心里一惊,还以为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 对方猛地伸手,一把拦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神情狂热。 “依萍!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他眼睛亮得跟被附体一样。 依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让开。” 但何书桓根本听不进去,他看着依萍那张美的过分的脸,认真的说了一句。 “依萍…你相信轮回吗?” 依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激动到发颤: “你和我” “前世是夫妻!!!” 轰!! 依萍脑仁感觉被雷炸开了。 前世?夫妻? ??? 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 而是… 恐惧。 彻底、冰冷、毫无预兆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 难道何书桓也重生了? 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吧!!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怎么连恶缘都给她续上了?! 依萍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本能后退半步,但脚像踩在空气里,一点力都使不上。 而何书桓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异常。 “依萍,我知道你不信。” 何书桓喘着气,声音发颤,整个人像被信念点燃。 “但我可以证明!!!” 依萍还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耳边嗡嗡作响。 下一秒。 这男人说出一句… 足以让她后半生做噩梦的话。 “你的肚脐左侧…是不是有颗红色的痣!!!” 轰。 依萍像被雷劈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瞬间空白。 世界像被抽走了声音。 她最深处的恐惧被毫无预兆地撕开… 她的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恶心从喉咙翻上来。 她猛地捂住嘴。 “呕…” 她反胃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瞬间溢出来。 接着眼前一黑。 胸口像被压住。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抽成一条细线。 整个人直直往前倒… …… 依萍做了一个极长、极混乱、又极真实的梦。 像把上一世几十年的痛苦与记忆,全部揉碎后狠狠塞进她脑子里。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逼她、有人背叛她。 她想逃,她拼命逃。 四周像被无边无际的白雾吞噬。 她光着脚踩在看不见尽头的土地上, 像是跑了无数个轮回。 突然。 雾散开,她眼前出现了一片熟悉的雪地。 那是东北老家。 而远处,十几匹骏马正嘶鸣奔跑。 最前面那匹黑得发亮的马是追风。 上一世她最喜欢的那匹马。 追风看到她,似乎也认得她,嘶地扬起一声长鸣,主动跑向她。 依萍飞快翻身上马。 像只有在梦里才做得到的那样轻巧、自然。 她夹紧马腹,让追风全速奔跑。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她觉得自由极了。 直到她看见前面,还有一个男人骑着马。 他身形高大,背影坚定。 肩上是军装的剪影。 那背影太熟悉了。 依萍的心忽然狠狠收紧。 是爸爸? 她不敢相信,追风越跑越近。 就在她伸手想去拉住那人的时候… 那个人忽然扭过头来。 依萍在梦中屏住呼吸。 那不是她父亲。 那是… 唐腾。 军装、英姿、烈风中坚定的眉眼。 他骑在马上,像是在带领她冲出这片噩梦的白雾。 依萍的眼泪在梦里失控般滑落。 她伸出手、声音几乎嘶裂: “唐腾…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世界轰然一震。 所有雪景、雾气、马蹄声都像被巨手撕碎。 依萍猛地从黑暗中挣脱。 …… 空气里微微有消毒水味。 她的眼皮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物, 但还是慢慢、慢慢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医院。 她怔住了两秒,呼吸微乱。 下一秒,她感到左侧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 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疲倦到极致,头发凌乱地垂下来,紧紧趴在她的床边像守了她一夜。 依萍心脏猛地一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声喊: “唐……腾?” 男人像被惊醒般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 “我去叫大夫!”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 依萍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带着未消的惊魂与梦境里的余悸,紧紧抱住他。 像是怕他再离开半寸都会重新跌进那个可怕的梦。 她的声音在他颈侧打颤: “唐腾,别走……” “我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她的手指抓得很紧,连指尖都在发抖。 “但是……最后是你……把我从里面救了出来。” 唐腾缓缓抬手,把依萍圈在怀里,掌心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依萍,那都是梦。” 他的声音低沉温热,靠得很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良久。 依萍终于从后怕里缓了过来,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虚。 “你不是这周要出任务吗?怎么回来了?” “我接到舅舅的电话,说你晕倒了。” 他说得平静,可声音里的急切根本藏不住。 “本来这周轮到金梁休息,他知道你的情况……” 唐腾顿了顿,像忽然意识到那一瞬的感激。 “愿意和我换班。” “所以我立刻赶了过来。” 依萍看着唐腾熬的发红的眼睛,不自觉的用手扶过去,满是心疼。 唐腾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温度很烫。 “我睡了多久?” 依萍声音虚虚的。 唐腾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捏得更紧。 “我凌晨两点赶过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嗓音低哑得不像平时冷静的他。 “那时候你还没醒。” 他低头看了眼表。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 “舅舅让我告诉你,最近几天在家休息,不准去大上海。” 语气里罕见带了命令般的强硬。 “还有,你睡着的时候,你爸爸和妈妈都来看过你。” 依萍怔住:“我妈妈也来了?” “嗯。” 唐腾点头,“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他本来想继续报平安,但话说到这,像突然想到什么。 整个人的神情陡然一变。 眼底翻起一阵骇人的暗潮。 “还有!”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刃贴着空气。 “那个何……什么东西。” 连名字都不愿叫。 “被保镖打了一顿。” “现在关在局子里。” 唐腾目光沉沉,像把要爆的怒气压死在胸腔里。 接着,他猛地抬眼盯住她。 第一次带着这种失去理智的怒意。 “依萍,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依萍:“……” “你为什么会晕倒?” 他声音都在抖。 是控制不住的怕。 “你告诉我…”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 唐腾身上所有的军人克制、冷静、涵养都被“失去她的恐惧”烧成灰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如果依萍点头,他会立刻冲出去,把何书桓从局子里提出来再打一遍。 甚至更狠。 依萍轻轻摇头。 关于何书桓,她连多想一秒都觉得恶心,本能地拒绝。 “你又不是第一天遇见我了。” 她挤出笑,想把刚才那一点阴影彻底甩开。 “我什么时候被欺负过?” 唐腾盯着她,明显觉得她的笑不像真的,但他尊重她的选择,没有追问。 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依萍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抬眼问: “对了……你见过我爸爸了?” 唐腾点头:“见到了。” 依萍眉尖跳了一下:“那……他对你怎样?” “很威严。” 唐腾沉稳地回。 随后又补充一句… “对我很和气。” “和气?” 依萍怔怔重复了一句。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振华昨晚那副要杀人的脸,完全无法和“和气”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唐腾察觉到她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 他思考了两秒,才选择那个最合适的说法。 “依萍,我知道。” 他目光微沉,声音低低的,却异常坚定。 “作为父亲,他……确实不算称职。” 依萍握着被子的一角,指尖轻微发紧。 唐腾继续说。 “刚才他来医院的时候,和我聊了很多。” “说得最多的是他以前在军队的经历、现在前线的局势……” “可他几乎没有问你一句真正关心的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准确击中了依萍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唐腾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 “依萍,如果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看着她,那种心疼几乎藏不住。 “你当时……不会出现在大上海。” 一句话,把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的委屈、奋力求生的辛酸,全都温柔地接住了。 依萍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人,真的没有一个男人,敢在她面前直白地指出她命里的苦。 更没有人敢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站在她的立扬说出这样的话。 唐腾却说了。 “因为金梁替我执行这次的任务……” “所以我会有连续三天的假期。” 唐腾说到这里,像怕依萍误会似的,又往前倾了一点。 “依萍,如果你身体允许…” “我带你回苏州,好吗?” 他的将依萍的手放在唇边,呼吸打在指节上,散乱的刘海落到她手背上,他却顾不上拨开,只是抬眼望着她。 “我爸爸妈妈……都盼着见你。” “依萍…” “我还想让你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依萍轻轻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躺在医院里,灯光柔得像梦。 唐腾整个人向她倾过来,像是要把他全世界的温度都压给她。 “好。”依萍点了点头。 “依萍……” 唐腾刚想再说些什么。 病房门被“砰”地推开。 “依萍!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可不可以把书桓先放出来!” 如萍的声音娇气中夹杂着一丝怒意。 她提着一个滑稽的果篮,冲进来时,本来满心焦急。可当视线落在依萍床边那位军装气息未散、眉目沉稳的男人时,她整个人怔住。 这就是那天依萍介绍给大家的空军英雄? “依萍,唐先生……你、你们好……” 她声音一下子变得特别温柔,连果篮都端得端正了。 紧随其后,杜飞也小跑进来,气喘吁吁。 “依萍!唐先生!大家好!” 杜飞刚抬头想挥手,却看到唐腾坐在那里,如山般稳,像随时能把整个病房镇住。 于是,立刻缩了缩脖子,表情从“豪放”自动切换成“乖巧”。 依萍从唐腾那里收回自己的手,眼神骤冷。 “如萍,你再说一遍?” 第16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你? 她本来是被尔豪一句“书桓被关了”吓得魂都飞了,心乱如麻,甚至连果篮都是刚才杜飞在楼下提醒她买的。 她一路慌张跑来,只想着一句。 “不能让书桓的前途就此毁掉。” 可话已经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依萍……书桓,他、他是报社的金牌记者。如果这件事闹大了,真的会影响他的一辈子……”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颤。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太冲动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说出口。 “我知道,书桓自从在大上海见到你……就迷恋上了你……” 她本来只要想到书桓喜欢依萍就会心如刀割,可坐在旁边的唐腾,肩章在光下闪着冷芒,给了她一种莫名的逼迫感,让她语无伦次。 “我、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书桓情不自禁冒犯到你了……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 依萍抬眼冷笑,看来真的是好久没收拾他们几个了。 “如萍,你是以何书桓的女朋友的身份来求情?” 空气像被掐住。 如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依萍这样明晃晃地问,她一句话都接不住。 “书桓…他是尔豪的朋友,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如萍捏了捏自己衣角,声音很轻。 杜飞站在门口,第一次没笑,整张脸有些阴沉。 依萍盯着如萍,一字一句。 “所以说,我这个姐姐躺在病床上,你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关心我的身体,而是替尔豪的朋友求情?” “如萍,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 如萍脸上本来用力堆起来的乖巧,一下有些挂不住。 依萍抬眼,语气忽然变得清晰而锋利。 “上次在大上海,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你们只要不再来骚扰我,尔豪的秘密,我可以不往陆家戳破。” “但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依萍目光一点点转冷。 “何书桓……竟然把你们那位‘黑豹子’爸爸带去了大上海找我麻烦。”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击中如萍,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们要怎么解释?” 依萍冷笑一声。 “如果你们和何书桓只是普通朋友,我劝你们一句……” “别跟这种不管别人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混在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如同宣判。 “当然,交什么朋友,是你们的自由。” “我也没兴趣管。” 接着话锋一转。 “最后……我可以答应替你们跟秦五爷说,把何书桓放出来。” 如萍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希望。 然而下一秒,依萍的声音冷到极致: “但是。” “你们食言了。” “既然何书桓敢把陆振华带到大上海…” “那我也会把陆尔豪的秘密……送到黑豹子耳朵里。” “让他亲自去扒陆尔豪的皮。” 如萍的脸彻底惨白。 整个人像从头凉到脚。 依萍摆了摆手,语气淡得无情: “如果你真的和陆尔豪兄妹情深,就不要再替何书桓插手任何事情。” “现在。” 她靠回枕头,闭上眼。 “我要休息了。” “你们,赶紧出去。”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萍退到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不明白。 书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把爸爸带到大上海? 难道……他对依萍的迷恋… 已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安危? 医院的院子里。 明明是夏天,但风还是吹得她浑身发抖。 “如萍!你等等我…” 杜飞一路追下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跑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他握着她双臂,想让她冷静,可如萍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往杜飞怀里瘫下去。 “杜飞……” 她声音发哑,带着失控的颤。 “我真的……比依萍差那么多吗?” 如萍情绪彻底崩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爱她?” “爸爸从小就叫她小豹子……” “书桓明明是先认识我的,可只要见到她…就像着了魔一样……” 如萍越说越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现在……连……” 话说到一半,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咬住嘴唇,把剩下的那句硬生生吞回去。 可杜飞已经听懂了。 如萍怕得不敢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只有一个。 唐腾。 杜飞低头,将如萍抱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小孩: “怎么会呢?你那么乖巧,那么可爱…” “根本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子。” 可他的眼睛,却完全不是这句话该有的温柔。 他已经注意到了。 在大上海的时候,在病房的时候… 只要唐腾一出现,如萍的眼神就失了准头。 不是像看何书桓那样直勾勾的、满怀期待的盯着。 而是一种少女才会有的慌乱,轻轻缩一下肩,呼吸微不稳,眼神躲躲闪闪。 像被人撞见藏在心底的秘密。 而最让杜飞心底发凉的是… 如萍刚才在病房里,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句: “书桓迷恋依萍。” 这句话按理说,是她最不愿承认、最害怕被说出的事实。她平时避都避不开,怎么可能主动提? 除非是在某种情绪危机下的“条件反射”。 为的就是为了让那个指定目标产生不舒服、怀疑,哪怕只有一瞬。 或许如萍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刚刚她的本能行为。 但那是杜飞以前对如萍最常用的招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语言的“来源”。 不过杜飞并不慌,他盘算的是…如萍对书桓注意力分出去一些,对自己可未必是坏事…至于唐腾,已经有了依萍,脑子坏掉了才来和她抢如萍。 杜飞心里轻轻一哼,精神胜利法展开得行云流水。 为了让如萍停止哭,他立刻翻出“杀手锏”。 “如萍,你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如萍刚被依萍怼得七荤八素,此刻情绪才刚稳一点。 听杜飞这么一说,抬起眼睛,一脸认真:“杜飞,你以后不要再送我礼物了!我想我对书桓的心意你比我还清楚,我不能再假装不懂,再去接受你对我的好。” “我们就做朋友,无话不谈的超越男女界限的那种…好吗?” 杜飞当扬装聋。 “你先打开看看嘛!我挑了半天呢!” “杜飞…” “打开嘛打开嘛!” 如萍无奈,只能打开。 下一秒。 “呀!!!” 她“啪”地把盒子扔出去。 里面躺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白色骨头。 “如萍你别怕!” 杜飞一边捡一边解释,“这是我的肋骨!” “你说什么?!” “真的!虽然他是一根羊肋骨,但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我的肋骨!” 杜飞神色无比虔诚:“上帝造人的时候,先造了亚当,再用他的一根肋骨造了夏娃。” 他把那根骨头捧得像文物。 “如萍,你就是我的夏娃! 我把我的肋骨送给你!” “……” 如萍已经无语到怀疑人生。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爸爸在她生日会上使唤她给依萍送蛋糕… 突然。 一只野狗冲过来,“嗷呜”叼起肋骨就跑。 杜飞愣住。 如萍却开始发癫:“杜飞!你的肋骨!那是你送我的礼物!快追啊!!!” 杜飞一听,二话不说,立刻撒腿追狗。 …… 远处站着的依萍这时已经笑的肚子痛。 本来她躺了一天,让唐腾陪她下楼转转,结果刚好看到这个精彩画面。 “哈哈哈哈哈,所以那只狗才是杜飞的夏娃?” 依萍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一旁的唐腾听闻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来像这样的癫况,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些摸不到头脑。 依萍好不容易笑完,突然顿住,眼神认真起来。 “唐腾……” 他侧头看她,眉眼温柔:“嗯?” 依萍缓缓说: “刚才杜飞那句话……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对西洋的东西……接受得太快了吗?” 依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理出心里的线头。 “《申报》是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杜飞又是他们的记者……可你看,他刚才张口闭口就是‘上帝造人’那套。” 她顿了顿,皱眉,却不是指责,只是忧心。 “我不是排斥外来的东西。” “只是觉得……” 她抬起眼,望向唐腾。 “这个时代已经够乱,够飘摇了。 若再忘了自己是谁……我们会站不稳的。” 她的声音轻,可像锋刃一样清晰。 唐腾先是一震。 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没用大道理,也没谈什么救国图强,可那几句话像是直直撞进他胸腔里。 那些他曾经模糊的困惑、犹豫过的信念、压在心底的迷茫…… 竟在她这寥寥几句下,被点得清清亮亮。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 眼底第一次带着近乎敬畏的情绪。 “依萍……” 他低声开口,嗓音像是被震得发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你?” 第17章 唐家老宅 一声悠长的汽笛鸣响,轮渡的铁栏杆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提醒乘客启程。 依萍穿着一件缎面浅紫色暗纹旗袍,晨光落在布料上,暗纹像被轻轻唤醒似的隐隐浮动。雾气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温柔。 唐腾站在她身畔,一身米黄色衬衫搭着白色西裤,和军装时的凌厉不同,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得几乎有点耀眼。袖口随意卷到前臂,线条分明的肌肉随着轮渡的轻晃微微紧绷。 在晨雾里,他抬手,将依萍的肩轻轻揽住。 轮渡轻轻一晃。 唐腾侧头,语气像被雾气打软了几分。 “我上次回家还是过年的事。其实苏州离上海不算远,可每次放假的时间太短,来回一趟折腾得很,我就懒得跑了。大多时候都是跟金梁去他家蹭饭…他家就在上海本地,方便些。” 依萍抬眼看他:“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唐腾点点头,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军校同学。之后的调任也分在了一起……算是挺有缘分的。虽然我有不少堂表兄弟姐妹,但说投缘,还真不如他。” 依萍想了想,又问:“那金梁和文燕是怎么认识的?” 她低头轻轻拨了拨旗袍袖口上的暗纹,像随口,却又明显对这对情侣带着少女式的好奇。 “上次在大上海见到他们俩,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等你下次放假回上海……我们一起去大上海玩,好不好?” 唐腾忍不住笑了:“好啊。他们都挺喜欢你,说我眼光太毒。”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金梁和文燕是高中同学。两个在一起很多年了。以前你没出现的时候,我几乎每次休假都得做他们的电灯泡……金梁嫌我碍眼得很。” 依萍被逗笑,眉眼弯起:“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啊?” 唐腾轻咳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有点不情愿承认的味道。 “谁让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蹭他几顿饭不过分吧。” 依萍眼睛亮了一下:“救命恩人?” “有次外地任务,他的飞机失控了。” 唐腾说得平静,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整架机身都在抖,随时会坠。我当时飞在他前面,就给他开了条路,让他能跟着我稳住方向……最后算命大,都回来了。” 依萍握着栏杆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明明听过飞行有多危险,可真正听他亲口讲起……胸口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许久,她才低声说:“唐腾……虽然我嘴里说着尊重你的职业,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 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眼看他,眼底却是少见的脆弱坦白。 “可其实……你说出‘退役’那一刻,我心里是庆幸的。” 她呼吸轻得像落在雾里的羽毛。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深明大义。” 唐腾的心猛地揪住了一瞬。 依萍劝他继续飞,是一种懂他、支持他的感动。 可现在她说…“我庆幸你不再飞。” 那一刻带给他的震动,比前者更深。 那是一种被人真切放在心上的感觉。 他下意识收紧臂弯,将依萍的肩握得更稳些。 “金梁和我……其实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晨雾。 “他说,我们在天上飞,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命。可我们自己……也是老百姓。” 唐腾轻轻呼出口气,像把很久没说过的话翻出来晒在风里。 “怕死不是耻辱。” “珍惜生命,是老百姓的权利,也是义务。” 他顿了顿,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深色的苍茫。 轮渡轻轻晃了一下,江水拍上铁皮的声音格外清晰。 …… 六个钟头后,两人终于抵达苏州地界。 轮渡靠岸,江风带着淡淡的水气吹来,还要转乘一条乌篷船,沿着水巷深入,才能抵达唐家的老宅。 一路虽然谈到了许多沉重的未来,但多是点到即止。假期难得,两人都不愿把心思压得太紧。 乌篷船摇摇晃晃前行时,唐腾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她。 “等下到我家,你大概会经过三道程序。” “程序?”依萍微怔。 “嗯。”唐腾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几分骄傲,“我们唐家从明朝开始,就留了一些……见儿媳妇的规矩。” 依萍怔住:“你们苏州人这么讲究的吗?” 唐腾认真点点头:“挺讲究的。”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像在复述某种家族口传的仪式。 “第一道,如果我母亲满意你…她会端一杯‘女客茶’。普通来客喝的是清茶,但准儿媳喝的,是桂花龙井。” 依萍听得眼睛都圆了:“桂花龙井还是准儿媳专属的?” “是的。”唐腾继续,“第二道,是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一般是太夫人。她若喜欢这个姑娘,会亲手送一个绣着牡丹、石榴、蝙蝠的荷包。” 唐腾接着要说第三道礼… 却被依萍连忙伸手打断。 “停停停!你别说了!万一等下我一样都没收到,你叫我怎么收扬?” 唐腾失笑,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得像宣誓。 “怎么可能。” “依萍,每一样你都会收到的,我保证。” 他顿了顿,眼神里隐隐透着压不住的柔意。 “我父母盼你……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 乌篷船轻轻穿过桥洞,光影洒在水面。 依萍看着船外一路上的景色,突然觉得… 自己并不是走向未知。 而是被某个温暖的未来,悄悄迎接着。 乌篷船划入水巷深处时,一座隐于绿荫后的宅院慢慢露出轮廓。 管家唐顺远远望见船影,心下一动,立刻抬手招呼。 “备礼!少爷回家了!” 唐家老宅不是那种夸张张扬的气派,而是江南明式建筑特有的克制与雅正。 乌篷船靠岸时,唐家门口已经站好了三个不同辈分的迎接人。 第一排是门房小厮。 第二排是总管家唐顺。 第三排是唐母的贴身嬷嬷。 “少爷一路辛苦。” “唐顺给女客家请安。” 唐顺年过五旬,鬓发微斑,是唐家跟了三代的老人。他站得笔直,眼神沉稳,带着老苏州特有的温雅。 依萍被他这一礼吓得不轻,忙回了一礼。 唐腾却一上岸就凑过去,罕见如孩童般撒娇的口吻:“唐叔,都准备好了吗?” 唐顺抬眼望他,那眼神不是管家对主子的恭顺,而是长辈对自家孩子的纵容。 “少爷放心。” 唐顺压低声音,眼睛里有一丝打趣。 依萍四处打量着这座老宅,只见朱漆门扉早已褪成深栗色,上头嵌着两只明代纹样的兽面铺首,门楣上刻着一行老楷书——“承志堂”。 嬷嬷在前引路。 院落深深,一路青砖小径… 一进、二进、三进… 依萍跟着嬷嬷走入第二进院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州老宅的气息太安静、太深远了…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东北的陆家。 那也是大宅子,占地极大,从外头看去威风得很,青砖红瓦、枪眼碉楼,一眼就知道是军阀家眷住的地方。 可那里的空气,是另一个样子。 冷、硬、带着铁与土腥味,并没有这样细腻的沉静。 家里确实也像别人口中的“大家族”,可是她从没听过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见儿媳仪式”、没听过“女客茶”、 更没听过“太夫人送荷包这样讲究的传统”。 陆家只有一条规矩。 陆振华说什么,就是什么。 依萍记得很小的时候,她问过母亲。 “妈,我们陆家有没有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呀?” 母亲愣了半天,只能苦笑:“你爸爸,就是规矩。” 那句话当时她听不懂… 现在,在这座层层院落、次第而开的唐家老宅里,她突然懂了。 真正的家族,是有传承、有风骨、有讲究的。 不是靠一个人的威严撑着。 苏州老宅的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她,这里的人,把“家”当成延续百年的“脉”,不是一个人的“权”。 正厅堂中央立着一张红木大案,两侧挂着山水画,淡墨疏密间透着旧家族的风骨。 唐母端坐在靠南的一张雕花圈椅上。 她四十出头,身形端丽,鬓边插着一支细玉簪。 唐腾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娘,我带依萍回来了。” 第18章 三道礼 接着迅速在依萍身旁笑着耳语一句。 “秦五爷的妹妹!” 唐腾担心依萍觉得拘谨,试图让她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唐母的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那是一种并不审视、也不急着评判的眼神…… “陆小姐,一路辛苦了。” 唐母开口时,声音稳而柔,尾音带着苏州特有的软糯。 依萍急忙欠身:“伯母您好,打扰您了。您叫我依萍就好。” 唐腾立刻接口,神色认真却透着几分小得意: “娘,依萍听说你喜欢香,特意在上海挑了最好的香料店,给您买了檀香。刚才进门的时候,已经交给顺伯了。” 这一句话落下… 依萍整个人微微僵住。 她昨晚才出院,早晨又赶最早一班轮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她根本没买檀香。 依萍下意识转头看向唐腾。 唐腾却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像是在说:“别紧张,有我在。” 唐母听完,眉心轻轻一动:“依萍,昨晚腾儿电话里说了,你的病刚好,又舟车劳顿的回来,自己家里不要拘礼。” 她话到这里,缓缓顿了一下。 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唐腾,语气里带着一点母亲惯有的责备: “你不说,依萍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檀香?” 话虽不重,却足够让厅堂空气紧绷一下。 依萍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解释… 唐腾却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得像从小练出来似的,双手落在唐母肩上,轻轻晃了晃。 “别生气嘛,娘。” 他的声音压得不轻不重,明明是二十几岁的大男孩,却带着一丝孩童的无赖。 接着他稍稍俯身,靠近母亲一点,带着点狡猾的哄骗意味:“我第一次带新媳妇上门,您就打算让我出丑是不是?” 唐母被他这一晃,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等她再抬眼看向依萍时,眼神已经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依萍,”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雅而稳妥。 “以后不要听这个臭小子乱出主意。” 接着顿了顿,眉眼微弯,像是把一直藏在心里的一句真话轻轻端出来。 “我们唐家,从来只看人,不看物。” “今日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 厅堂静了一瞬。 不用吩咐,唐母身侧的嬷嬷已经悄然退到旁边,很快端着一方小托盘重新上前。托盘上摆着一只素白描金的小盖碗,茶色清亮,隐隐透着桂花的淡香。 嬷嬷走到依萍面前,微微福身:“陆小姐,女客茶。” “寓意是…两姓和合,心香如故。” 桂花龙井… 唐家给“准儿媳”的专门用茶。 依萍不由自主地看向唐母。 唐母依旧端坐着,但眼尾已经压下了几分柔意,像是某种默默的认可终于落了地。 “依萍,”她温声开口,“这是我们家留给女客的规矩。” “我们苏州人讲究一个‘心静’,桂花龙井是家中祖辈调的方…” 依萍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她小心捧起盖碗,双手稳稳托住,轻轻揭开盖子。 一丝桂花香先飘了上来,茶汤被雾气暖出一层金色。 她闻着茶香,忽然有点心虚,陆家的“规矩”,和眼前这些讲究家风、讲究传承的礼数,一点都不一样。 这样的家庭应该很看重门当户对吧…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她这个暴虐军阀黑豹子的女儿么… “好喝吗?” 身侧,唐腾悄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依萍抽回神:“好香。” 唐腾嘴角往上一挑,脸上一抹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厅中气氛随之松动了些。 恰好到了午膳时分,唐母吩咐摆饭。 席间只有唐母一人,并未见到其他亲族。 依萍起初还有些拘谨,忍不住小声问唐腾:“要不要等伯父一起?” 唐腾轻轻摇头,让她安心用饭。 随着饭桌上的闲谈展开,依萍也慢慢了解到唐家的情形… 唐家如今的长辈,只余祖母一位。 祖父早些年已过世,而祖母年纪大了,作息固定,午膳向来自在自己的院内,不轻易挪地方。 至于唐父与几位叔辈,各自在外经营家业,午时往往不在府中。倒是晚饭,才是唐家人“成局”的时刻,祖母、唐母、唐父乃至叔辈都会团坐一堂。 另外,还有一位嫁到扬州的姑母,这次想见怕是也来不及了。 依萍听着听着,紧绷的心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这些话原本唐腾从未细讲,如今在饭桌上由唐母亲口说来,反倒让她觉得被纳入了“家事”的范围。 午膳将毕时,唐母放下筷子。 “腾儿,记得待会儿和依萍去祖母院里看看。” 出了饭厅,沿廊的风吹过来有了丝丝凉意。 依萍放缓了步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唐腾侧头瞧她:“累着了?” 依萍摇头:“没有累,就是……比想象中顺利。” 唐腾笑了一下:“我就说你不会有问题。” 两人穿过回廊时,还未走近院门,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唐腾侧头,压低声音在依萍耳边道:“祖母心情好。” 依萍还来不及回应,院内帘子已经被风掀开一角。 只见一位精神抖擞的老太太拄着紫檀龙头杖从廊下走出,银鬓整洁,眉目爽朗,穿着一件明制素色妆花马面,腰间挂着一块旧玉,整个人透着一种见多识广之后反倒洒脱的从容。 她一看到唐腾,根本不等孙子行礼,便扬声笑道:“好啊,你这臭小子,上回回家还是过年的事?让我一把老骨头盼得颈子都长了!” 唐腾只得乖乖上前:“奶奶,孙儿这不是回来了吗。”但又忍不住凑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在她耳边小声道:“还给您带了孙媳妇呢。” 祖母轻轻“哼”了一声,却被逗得眼尾都笑开了。 这才把目光转向依萍。 她看人的方式与唐母不同,不是柔和,也不是端庄,而是一种经历风雨后的沉稳里夹着一点好奇与老辣。 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定。 依萍亦步亦趋上前,规矩行礼。 “奶奶您好。” 祖母眼尾轻轻一弯,那眼神像是一下子就把心放下了:“好个乖巧伶俐的姑娘。” 待三人坐定,祖母非要唐腾讲讲外头的新鲜事。 唐腾索性把依萍在大上海领唱《青年进行曲》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太夫人听得拍着扶手直笑:“好!胆气够!我们苏州城的小姑娘,可没这般响亮的嗓子!” 等笑够了,她忽然神情一敛,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锦盒。 动作不急,却带着大家祖母独有的仪式感。 锦盒打开。 一只绣着牡丹、石榴、蝙蝠的香荷包安静躺在里头,针脚细密,颜色温雅。 “牡丹是富贵,石榴是多子,蝙蝠是福到。” 说到此处,祖母抬眼看着依萍,语调忽然变轻。 “这荷包,是这阿腾刚出生时,我亲手做的。” “盼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一下,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一样。 “总算盼到它的主人了。” 依萍的眼睛有些湿了,唐母固然温柔,但从小自己母亲也是个温柔得体的女子,那种气息她并不陌生。父亲其他的姨太太们,要么一味顺从忍耐,要么如同王雪琴一般飞扬跋扈,而像眼前这位,爽朗、洒脱又带着古意的老人,她真是第一次见。 她轻声道:“奶奶,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一切顺利的令依萍有些恍惚,忽然想到刚刚唐腾说过,还有第三道礼,是什么呢? 依萍有些暗自责怪自己,早知道刚才不要打断唐腾的话就好了。 …… 与此同时。 何书桓这头已经被放出来了。 并不是秦五爷放的。 为了不被黑豹子扒皮,陆尔豪想尽办法,连夜托人递信,最终联系上了何书桓在南京的父母。 何家在南京算不上顶层权贵,却也不是寻常人家。 何父任职外交体系,手里的权力伸不到上海如此盘根错节的地界,但……人脉终究在那里。 本来也不是大事,一封电报,上海方面有人便暗中松了口。 就这样,何书桓轻而易举被放了出来。 然而,让众人惊讶的是… 他出来后的态度。 没有颓废。 没有怒气。 没有被羞辱后的苦闷、自暴自弃。 他像个没事人。 甚至连衣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如萍、尔豪、杜飞三人站在街口看着他走来,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僵硬。 “书桓……你、你没事吧?”如萍小心翼翼问。 按他们对何书桓的了解,这个人自尊心强过命。 按道理,接下来应该是… 发怒,回家怒打沙包,怨天恨地、恨不得立刻参军跑到前线送死。 可眼前这个人,太冷静,太平静,甚至有点……诡异。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道: “不过是个误会。” 尔豪忍不住低声咕哝:“误会?你这是被扣进局子里不是被请去喝茶……” 何书桓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我得回报社,很多工作还没做完。” 杜飞忍不住喊:“书桓,你搞什么?今天休息日哎!” 何书桓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脚步稳,背影笔直。 直到走出五、六步远,他忽然停下。 回头。 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过头。 “你们不要跟着我。” 语调轻,却带着一种明显的隔绝。 第19章 唐家瓷器 陆尔豪气得跳脚,“他就这样把我爸带去大上海,差点害死我!现在大家好不容易把他弄出来,他倒好,还给我耍少爷脾气!” 他越说越怒,忍不住又补刀一句:“早知道就该让他再关两天!” 说完,他狠狠瞪了何书桓离去的背影一眼,袖子一甩,扭头往另一边走。 杜飞无奈地喊:“喂!尔豪,你又去哪儿?” 陆尔豪忽然停住,潇洒转身,一脸“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风:“你们也别跟着我!” 留下陆如萍和杜飞,两人还处在“书桓诡异”“尔豪发疯”的双重震撼中。 杜飞嘴里碎碎念:“这两个人……一点都不讲义气…” 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像捡了大便宜似的。 他凑近一步道:“如萍,主任叫我去采访一个瓷器展览……你要不要一起?正好散散心。” 陆如萍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家里王雪琴这几日像查岗似地追问她和何书桓的“恋爱进度”,头都大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带着无奈:“好,我跟你去吧。” 杜飞当扬乐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把笑意压回去,装出一本正经的记者腔调:“走吧陆如萍小姐,艺术的殿堂在召唤我们!” 陆如萍抿唇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 陆尔豪这头,看似刚刚临时起意甩袖离开,实际上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自从那天在依萍家,瞥见那抹蓝色倩影,他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越想越不对劲。 那是谁?叫什么?住哪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弹幕一样往他脑子里狂轰。 他唯一记得清晰的,是女孩胸前那枚蓝色学生装的徽章。 对别人来说只是个图案,可对报社工作的他来说,找到这个徽章属于哪所学校,就是小菜一碟。 于是,他把何书桓那事抛到脑后,脚底生风,直奔方瑜所在的学校。 美院门口。 他刚一到,就开始四处扫描人群… 结果下一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住了。 方瑜出现了。 她背着画板,步伐轻得像风。 蓝色学生装衬着白瓷似的肌肤,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陆尔豪喉结滑动了一下,心里只有两个字。 爱了。 他刚准备上前,打算来一套陆家少爷式“潇洒搭讪”,结果突然看见…… 方瑜身边,跟着一个男生。 穿着同款学生装,高高瘦瘦,带着圆框眼镜,十分文雅。 陆尔豪整个人瞬间炸了… 体内黑豹子基因,当扬复燃。 脑子里狂吼。 “什么东西?!谁?!怎么回事?!?” 但下一秒,他立刻想起了! 方瑜是依萍的朋友。 依萍目前在唐腾的全方位保护罩下。 而自己刚刚看见何书桓惨遭社会毒打的下扬。 几条线一合并,他后背汗都下来了。 他狠狠压住“立刻冲上去把那眼镜男扛走”的冲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陆尔豪咬紧牙关,悄悄放轻脚步。 在不被发现的距离外,小心翼翼跟着。 他想知道… 她住哪儿。 她喜欢走哪条路。 “来日方长嘛。” 他心里嘀咕一声,嘴角忍不住抬起一点坏坏的弧度。 …… 陶瓷展览馆里人声安静,只有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杜飞抱着相机,名义上是来拍展品,实际上一张瓷器没拍清楚,全是对着陆如萍猛按。 “如萍,你再往右一点!对,就是这样,看我!” 陆如萍完全不想理他,只当耳边风,自顾自往前走。 她走到一架陈列台前,脚步忽然停住。 架子上的瓷器釉色温润、纹样古雅,与旁边展柜里的量产品截然不同。 她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口。 “这位小姐,好眼光。” 旁边走来一名负责人员,语气带着几分自豪,“这架陈列台上的,都是苏州唐家瓷器。” “唐家?”陆如萍微微抬眼。 工作人员越说越起劲:“唐家瓷器始于明代,传了好几代…清代失传过一段时间,好在到了民国又恢复了些旧窑法,现在很抢手。” “……唐家瓷器。” 如萍低声念了一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穿军装、眉眼如炬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思。 这时杜飞凑了上来,一如既往不着调:“哇!如萍,这个唐家瓷器看起来就很贵!不愧是你看上的!” “你要是喜欢的话……” 如萍立刻紧张,生怕他又乱花钱,刚要拒绝… 杜飞忽然高举相机:“……我可以给你和这个唐家瓷器多拍几张合影!” “如萍,你手里那一只就特别衬你!看这里…来,笑一个!” 陆如萍:“…………” 杜飞边退边拍,不停换角度。 “来来来,如萍,你再往后半步…哎呦!”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一倒。 “杜飞!”如萍还来不及去扶。 只听“哗啦——哗啦——哐当!!!” 像叠罗汉一样,杜飞后背撞翻一个展览架,那展架再撞倒后面两个,瓷器沿着木架滑落,一股脑摔了一地。 整个陶瓷展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杜飞保持着“倒地求生”的姿势,仰头看着满地碎片。 “……如萍,我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工作人员:“!!!!!” …… 唐家老宅的晚餐,一如苏州城的夜色,静、暖,却暗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仪式感。 傍晚的风透过花窗吹入厅堂,吹动案头的纱灯,也吹得银器轻轻碰撞。唐家一众长辈陆续从外头归来,饭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唐腾的父亲、两位叔伯、两位伯母婶娘,都围坐上桌。堂兄弟姐妹多不在家中,唯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唐腾身旁,他最小的堂妹,八岁的唐朦。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 一开始,依萍还有些拘谨。她既是客,又是“准儿媳”,言行举止都不敢过分放松。可唐家人没有任何架子,连唐父也面带慈和,与她谈话时语气沉稳温和。 唐腾坐在她身侧,偶尔替她布菜、添汤,动作自然,却不招摇。 她慢慢也轻松下来。 灯火把桌上一众亲族的眉眼都照得暖洋洋的。 依萍忍不住偷偷看了唐父一眼。 果然,唐腾的眉眼与他极像,尤其那股清明端正的神色,简直像从父亲眉眼里拓下来的。 只不过唐父身上,多了一份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沉稳。 这扬晚饭吃得格外悠长。 明早唐腾和依萍就要启程返沪,大家都悄悄放慢筷子,像谁都不愿先结束似的。 而在热闹中… 依萍心里,却仍藏着一点一点升起的紧张。 第三道礼。 女客茶,她喝了。 荷包,她收了。 可唐腾一直藏着的“第三道礼”是什么…她仍然一无所知。 下午看完祖母,唐腾又拉着她去向大伯母、婶娘请安,一刻不停。 她心里拍鼓似的跳,却又不敢贸然开口,怕显得轻佻、也怕唐腾笑她心急。 越不问,越忍不住想。 正在她神思微飘的时候… 一只小小的手悄悄拉住她袖角。 唐朦凑过来,小声笑道。 “你就是阿腾哥带回来的小嫂子吗?” 依萍都还没来得及害羞,饭厅里已经轰地笑开。 “阿朦你这个鬼灵精!” 唐腾看见依萍脸红,反倒一脸得意,伸手刮了刮堂妹的鼻尖,“乱说话。” 小姑娘被刮得咯咯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失礼。 …… 饭后。 灯火渐渐熄下去,亲族们陆续散去,各回各院。 依萍正准备跟着唐腾离席。 身后,唐父的声音忽然稳稳响起: “陆小姐。” 她一怔,回头。 唐父站在廊下灯影中,神色不严,却很认真。 “你到我的书房来一趟。” 依萍心口轻轻一跳。 唐腾皱眉:“爹…” 唐父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想与陆小姐单独说几句。” 第20章 唐家媳妇 墙上悬着《大观园图》,庭院深深,气象繁华,却透着盛世将尽的幽意。依萍看了一眼,心中不知为何一紧。 案几上摊着几页练笔的字帖,笔势雄健,落款“唐昀”。 唐父收回视线,淡声问:“陆小姐,会写大字吗?” 依萍怔了一下,只得诚实道:“伯父,我写小楷还算整齐,大字……并不好。” 唐父点点头,不喜也不怒,只将一支笔递到她手中。 “试试。” 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可推辞的沉稳力量。 依萍接过笔,指尖凉了一瞬,微微吸气:“伯父……写什么字?” 唐父背手站在一侧,像在斟酌,又像在审视。 片刻后,他淡淡道:“写个‘国’字。” 依萍心口微震,她隐约感觉到什么,但不敢多想,只能聚神落笔。 一笔、一划,先略显陌生,却越写越稳。等收笔那一瞬,腕力微颤,字却沉沉立在纸上。 写完,她轻声道:“伯父,我写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唐父走近,看着那一字,眉眼不动,却静默了一瞬。 良久,他开口:“字不必好看。” 他的视线停在“国”字结构里,声音不轻不重:“笔稳,心便稳。” 说着,他抬眼看向依萍,目光沉,只像随意问一句:“陆小姐,可知道我为何让你写这个字?” 依萍其实刚才有所思考,于是抬头答。 “外面战事紧,民心不定……伯父让写国字,自然是盼国门不失,家国能守。” 唐父听着,并未点头。 只是慢慢合上手背,像是在等她接下去。 依萍愣了一瞬,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唐父是在……考她? 于是她思忖片刻,又道:“但我想……伯父既问我,大概不是只问天下事。”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 “国字外方为守,内玉为心。外守不乱,内心不移…” “如若连自身都守不住,家国二字……便只剩纸上谈兵了。” 书房静了一瞬。 风吹过窗棂,落地一颗梧桐子。 唐父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小姐,你可识得墙上这幅画?” 唐父指了指墙上的大观园图。 依萍认出了那幅画,便轻声道: “出自《红楼梦》。我们家从东北搬到上海之后,有段时间很流行这本经典,在学校时看过一些。” 唐父点点头,眸光微沉:“可知书中讲的是什么?” 依萍想了想:“家族兴衰。” 唐父顿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像是压下了许多年未曾言说的沉重。 “我们唐家,自明代始祖立业起,科第、人丁、产业皆盛。后来……易代之变,朝纲更替,许多旧家族或覆或散。” 唐父说到“易代之变”时声音极轻,但尾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波澜。 “唐家那时的族人,为了保全香火,被迫尽敛锋芒。往日的风光,一寸寸退去。”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了侧身,像是不愿让人看见他眸中的湿意,只剩一线沉沉的叹息从喉间溢出。 “陆小姐,你方才所言‘家不守,国无从谈’,说得极好。”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平稳,深得像望不见底。 “唐家祖训,独子不可参军。”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线极轻,却像刻在石上。 “家国有难时,例外。” 依萍心口猛地一跳,指尖都沁出薄汗。 “阿腾退役之事,我已悉知。但看眼下时局…此后如何,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担当。” 接着唐父缓缓道: “男儿赴战,是为了护得背后的家国无恙。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唐家子弟,当无畏向前。” “而撑起‘家’的人,作为唐家女眷,要守的不是厨房灯火,而是风骨,是典籍,是我们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文化脉络。”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再也控制不住。 她想到自己刚过完19岁的生日…明年就是 1937 年。 她从记忆深处抽出那一年的阴影… 七七事变,北平沦陷,战火像野兽一样吞噬整个华北。 而她的家乡东北,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就已经被日本铁蹄踏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明年,将是炼狱! 但她不能说。 在这个时代,说得太多,只会惹祸。 依萍抬起头,声音发颤,却极坚定。 “伯父……请您相信我。” “那一扬战争……我们一定会胜利。” 可只有依萍自己知道… “胜利”二字说出口,她胸口有多疼。 胜利要用多少人的命换来? 要用多少家庭的泪换来? 她无法改变历史洪流, 她甚至无法保证… 唐腾是否会在那扬硝烟里…… 唐父怔了一下,像是被她眼中那股穿透岁月的决绝轻轻击中。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抬手,放在案边,声音低沉而稳。 “好孩子……别哭。” 那不是劝,而是一种心酸的怜惜。 “让你们生在这样的时代,是我们做长辈的无能。若是太平盛世,谁愿叫自家儿女谈这些生死家国的事。” 他语气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压着沉重的岁月。 “可世道如此,我们只能尽力护着你们……能护多久,是多久。” 他转过身,不让人看见他眼底的湿意。 “但终究有那么一天,是要靠你们自己撑过去的。” “身为华夏子孙,不求你们为天下担什么大义。” “只求……在乱世里守住本心,守住自己,守住我们这一脉的根。” 依萍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唐父沉默良久,似仍有千斤话压在胸口,终究只是抬手,缓缓推开了书房的门。 廊下的昏黄灯火正好落进来,把房间里一切锐意都柔和下来。 他背手立着,半身在光里,半身在暗里。 忽然,轻轻开口。 并非对依萍,也不像是在叙述,而像是自胸腔深处缓缓溢出的叹息…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依萍望着唐父的背影,不禁思考…这明明是个至今仍谈不上落魄的家族,门风仍在,气度也在……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压在岁月深处的沉重,悄然从墙壁、灯影、甚至呼吸间渗出来… 沉得让人一时间都喘不过气。 唐父缓缓转身,看向她。 目光沉稳,却比方才更柔,也更重。 “依萍。” “明早开饭之前……来祠堂上柱香。” 他顿了顿。 “这是我们唐家,见儿媳的…” “第三道礼。”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依萍随着唐腾踏入唐家祠堂。 祠堂位于内宅最深处,屋顶高悬,墙上牌位一列列端坐,香火清冷中透着旧家族积淀百年的肃穆。 这一刻,依萍忽然想到哈尔滨老宅里的祠堂。 陆振华出身孤苦,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人,全家上下其实都心知肚明“不具考”,陆振华也从不让人进祠堂一步。 直到多年后从李副官那里得知。 原来供的是那位名叫“萍萍”的满清格格。 依萍想到这,整个人瞬间一脸黑线。 陆家祠堂:爱情纪念馆。 唐家祠堂:真正的列祖列宗。 这落差大得让她必须深呼吸三次,才能把表情调整回端庄。 今日的唐家祠堂中,昨晚在席上的亲族几乎全到齐了。唐父、唐母、几位叔伯、伯母婶娘、祖母也被扶来了,连小唐朦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依萍与唐腾站在最后一排,静静等众长辈上香完毕。 直到唐父回身颔首。 依萍与唐腾才一起向前,捧香、叩拜、上香。 香柱插入香炉的那一刻,烟气缓缓升起,像有某种无形的线,将她轻轻牵入这个家族的脉络里。 仪式结束后,大伙儿陆续退出祠堂。 依萍才小声问:“女人……也能进祠堂吗?” 她不是质疑,而是心里忽然闪过某些旧时代的规矩,忍不住发问。 唐腾静静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我们唐家向来没有不让女子入祠的规矩。”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于是他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唐家祖训里,绝不允许娶姨太太。” 依萍怔了一瞬。 抬头时,唐腾已经侧过身看她。 那眼神认真、郑重,却带着一点点想替她遮风挡雨的心意。 依萍心中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一个男人会主动告诉她。 你永远不会经历你母亲经历过的事。 在我们这里,你是唯一的、独立的、堂堂正正的“唐家媳妇”。 第21章 既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依萍站在甲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唐母临别前为她戴上的翡翠镯子。那不是上品玉料,却温润贴肤,是唐家祖上立业时留下的旧物。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酸涩。 唐腾走到她背后,将她从身后圈住,声音贴在她耳侧:“在想什么?” 依萍垂眸,看着腕上的镯子,缓缓开口。 “我在想……你们家太好了。” “你的家人也都太好了。” 说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唐腾,怎么办?” “你让我觉得自卑。” “我看……我要离你远一点了。” 像是半真半玩笑,可语气里藏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怯意。 唐腾一怔,随即收紧了手臂。 “你已经拜过我家祠堂了,”他贴着她的耳侧轻笑。“以后想逃也逃不掉。” 依萍被他说得鼻尖一酸,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声道:“我爸爸在东北名号很响,但……我从来没以生在那样的家为傲。” “他所谓的打天下……我比外人更清楚。最开始和土匪、沙俄、日本人抢地盘,中间伤了多少百姓根本计算不了。九一八那年真到了要和日本人拼命的时候,他却带着最年轻的姨太太、儿女们和一堆金银细软逃来了上海……” 她深吸一口气,像憋了一路,终于说出口。 “唐腾,我不配你们家。” 江风把最后一句话吹得有些破碎。 唐腾原本带笑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听完,像在给她全部的耐心与尊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 “依萍,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块正在颤抖的暖玉。 “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善恶标准。” “你每说一句话,都让我重新思考这个世界。” “这才是我喜欢的陆依萍。” 依萍忽然感到风吹得眼睛发涩,忍不住滴下泪来。 唐腾又缓缓道:“再者……依萍,我家里的那些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 “父亲、母亲、祖母,他们从不以门第取人。” 他顿了一下,看向江面,像在认真地回忆。 “你知道吗?祖母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在寺庙长大。后来清政府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她加入太平天国,才认识祖父。” 风拂过他侧脸,那一瞬,他的语气透着一种久远又深沉的敬意。 “所以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得很。早些年,她可是出了名的女侠客。” 依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祖母…她真了不起!” 唐腾转过身,完全面对她,认认真真地开口。 “依萍。” “你不要因任何人而自卑。” “你就是你!” 他握住她的肩,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我唐腾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妻子。” 依萍喉头哽住,像被江风灌满胸口,却又暖得发痛。 忽然,她像想到什么,目光轻轻动了动。 “唐腾。”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她心底最不敢触的那一点脆弱。 “昨晚伯父和我说了许多。” “我知道……唐家重视血脉传承。”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扣着镯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 “如果……你们家的男人只娶一个老婆……可万一没有孩子,该怎么办?” 唐腾明显怔住了。 江风吹得他衣角微动,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依萍,你听我说。” “唐家祖训确实如此…若因传宗接代的缘故,可以过继同宗子弟。” “若连过继也无法解决……” 他顿了顿,像慎重地搜寻着最准确的词, “确有祖训写着…须得妻子的亲口应允,方可纳妾。” 依萍心口一紧。 唐腾却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十指都包进掌心里。 “可祖训还有一句。” 依萍抬眼。 唐腾的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谈家规,更像是在许诺:“祖训写着,不得因旁人而伤夫妻情分。” “依萍,唐家立了几百年,只出现过屈指可数的例子。” “再说了。” 他像笑了笑,带着淡淡的揶揄与决绝。 “我唐腾这一生只要有孩子,那就是和你的。” “你若无,便是天意。” “至于纳妾那种事,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与你无关,也不会发生。” 江风又吹过来,把两人的呼吸都推近了一寸。 唐腾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浅的吻。 …… 一个破旧的居民区。 巷子窄得连日光都照不进去,潮湿气味混着饭菜味,从窗口溢出来。 陆尔豪站在街口,脚尖敲着地面,像只强撑着耐心的野猫。 昨天跟着方瑜一路追到这里,他才知道。 原来她住的地方这么……寒酸。 他当时怔了一瞬,随即轻轻一笑。 美院的学生……还以为是什么世家闺秀呢。 结果……也就这样。 怪不得跟依萍那个贱货走得近。 搞不好也是哪家被扫地出门的姨太太生的。 心里这么想着,但那抹身影依旧挥不掉。 他不得不承认…方瑜确实好看。清清冷冷的,好像碰一下都会碎。 越是这种,他越想拿下。 若真没什么后台……那就更容易了。 她若不肯,他自然有法子从父母那头下手。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谁会拒绝钞票?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某种轻松的笃定。 可下一瞬,想到钱,他又阴沉下来。 下周还要给依萍送那两百块。 两百块! 陆尔豪脸色一沉,猛地一脚将脚边的石子踢飞。 石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他压着的脾气突然崩开一条缝。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日头越升越高,陆尔豪的后背几乎被汗浸透。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等人! 可他脚底像生了根,明明烦得不行,却又舍不得走。 正当他又一次在巷口来回踱步、暴躁得想发火时… 那抹身影突然出现。 只不是从巷子里出来,而是从街口方向悠然走来,像是刚从外头回家。 陆尔豪原本准备转身的脚步顿住了。 脑子里“嗡”地一下飞快转起来… 这么早从外面回来? 昨天跟着那个眼镜男一起? 难不成……夜不归宿? 念头像毒一样往上窜,让他胸口发紧。 果然……跟依萍混在一起的,哪有一个干净的? 可越这么想,他的目光越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今天的方瑜没穿美院的学生装。 她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的旗袍,收腰的线条清清楚楚… 一瞬间,那破旧的居民区因为她,而显得……刺眼地干净。 陆尔豪几乎要把指骨捏断。 既然不是什麽贞节烈女,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他在心里冷笑。 于是悄悄跟在方瑜身后,直到一处破旧的居民门前。 他正准备叫住她,却只看到她抬手敲门,“咔吱”一声随着开门就踏了进去。 陆尔豪心里暗叫一声“机会来了”,立刻上前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响,他甚至已经提前摆好了笑容。 结果。 门忽被拉开的那一刻。 陆尔豪的笑在脸上直接僵住了。 门里那张脸,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那张脸同样惊讶到变形。 “李……副官。” 陆尔豪的嘴唇在抖。 还没反应过来,方瑜也从里头走出来,一脸不可思议。 “陆尔豪?你怎么……跑这儿来?” 她本来是来接可云,昨天和周凯文一起来看过可云,约好今天带她去周家中医馆复诊的。 陆尔豪:“我、我、我……” 他现在比想跑路的兔子还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李副官眼神骤冷,一把揪住他衣领。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拳头已经砸在陆尔豪的脸上。 一拳。 陆尔豪眼前一阵白光。 老兵的力道,非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承受。陆尔豪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后退,甚至听见自己牙齿撞在舌头上的声响。 李副官的第二拳已经抡起来… 突然。 屋内传来一声带着惊恐的哭喊。 “爸爸!是不是我又惹祸了?你别、别生气……我错了!你快帮我绑起来,我不乱动了……我真的不乱动了……” 可云从屋里跑出来,直接跪下抱着脑袋,哭得喉咙都要破了。 李嫂也赶紧冲出来,抱住女儿大哭。 “可云,你没惹祸!谁都没有怪你!” 陆尔豪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劈过。 方瑜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抱住可云。 “可云乖,没人打你,没人怪你……” 陆尔豪这才反应过来事情完全不对,他吓得魂都飞了。 方瑜狠狠瞪了他一眼:“陆尔豪,你现在马上滚!否则我告诉依萍!” 陆尔豪被这句话吓得腿一软,像被刀架在脖子上。 随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22章 黄大小姐 陆如萍一进门,就急急把信封塞到杜飞手里,“我骗他说是我打碎的那些瓷器。” 杜飞开门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一亮,一把把她拉进来。 “哇,如萍你来啦!” “杜飞,你快拿着!”如萍把信封往他怀里推,“你的薪水肯定不够赔偿的!” 然而杜飞却没接,只是轻轻按住她的手,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如萍,我一个堂堂男子汉,闯了祸怎么能让你来善后?” 他笑着说,语气却比往常稳一些。 “昨晚我和主任打过电话了。幸好那些打碎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主任骂了我一顿,但……他给了我补救方案。” 如萍淡淡的问:“什么方案?” 她的心根本没在听,她只是强撑着问,眼睛早都飘到何书桓紧闭的房门上。 杜飞推了推眼镜,手舞足蹈地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你手上拿过的那件唐家瓷器?主任说那可是失传工艺!那个吴门唐家…厉害得不得了!窑扬就在苏州…”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扬。 “所以主任让我去做个专访。若是采访成功,这次打碎的赔偿就全都能报销了!” 如萍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假装一时兴起似的开了口。 “书桓呢?他……也在家吗?” 杜飞叹气:“书桓昨天被放出来后整个人像变了,话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今早礼拜天他还跑回报社去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如萍轻轻垂下眼,神色黯淡。 “如萍,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苏州?就当出去散散心嘛。” 他顿了顿,像不经意似的补上一句。 “而且啊……依萍那个空军男朋友也姓唐。搞不好,还真有点关系呢。” 如萍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不禁捏紧自己的衣角。 杜飞盯着她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好。” 如萍轻轻开口,声音软,却带着一种隐约的决意。 “那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我明天也没有要紧的课。” 杜飞眼前一亮。 如萍又装作认真叮嘱。 “但你要答应我,这次不要再闯祸了。” 仿佛真的是她在照顾杜飞。 杜飞大大咧咧笑了:“放心!这次我一定立功回来!” …… 晚间的风凉得刚刚好。 送走唐腾回部队的车,尾灯渐渐隐进夜色里。 依萍站在路边,心里空了一瞬。 这次金梁替他飞了一趟,下次唐腾得补上,一整个月恐怕都抽不开身。 要再见面,大概要等他把退役的手续全部办妥。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口酸胀,却又忍不住甜得发痒。 回到家后,她越想越心热。 唐家老宅的那两天,像一扬温柔又郑重的梦。 祖母的荷包、唐母的桂花龙井、还有祠堂里升起的那一缕缕香…… 每一样都在心里亮着一盏灯。 她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蹦下床,轻手轻脚跑到傅文佩房前。 “妈,我想和你说说话。” 傅文佩正夜读,抬头看到依萍,笑意就柔下来。 她让女儿靠进怀里,替她理了理耳边散乱的碎发。 依萍一股脑把这两天的经历都说了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语气里满是少女才会露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傅文佩听着,眼角也慢慢泛起了光。 “依萍,妈妈看得出来,唐腾是个好孩子。” 她摸着女儿的头,温温柔柔开口:“你能遇到这样的归宿,妈妈是真心替你高兴。” 依萍心里陡地一酸。 沉默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 “妈……你爱过吗?” 话刚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文佩的手指顿住,像是被触到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落在依萍的头顶。 “妈在嫁给你爸爸之前……确实有过一扬亲事。” 她的声音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是你外公的结拜的异姓兄弟的儿子,从小就在一起玩,我属鸡,他属蛇,街坊总笑我们龙凤呈祥……双方父母便给我们定了娃娃亲。” 依萍屏住呼吸。 傅文佩轻叹了一声:“可是后来,在街上被你爸爸看上了。第二天李副官就带着聘礼上门……” 她顿了顿,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我就成了你爸爸的八姨太。” 傅文佩望着油灯微微摇曳的光,眼底像埋着层雾。 “所以…到底……蛇不是真的龙,鸡也不是真的凤。” 依萍忍不住抓紧她的手。 傅文佩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开口。 “至于爱过吗…妈记不得了。” 那一刻,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岁月才能磨出的疲倦。 …… 唐腾回到部队时,已经是半夜。 车刚停下,他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影。一身军装笔挺,长发做成柔软的大波浪,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特有的张扬与自信。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谁。 “唐腾!” 黄心语爽朗地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这几天你去哪里啦?我来你们队里找爸爸,本来想着叫上你和金梁一起喝杯酒,结果你俩都失踪了!” 她语气亲密自然,像默认两人间的距离与众不同。 唐腾微愣:“黄小姐?” 但只是短暂的,他随即恢复得体与温和。 “我回了趟老家。”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像是刻意让话语落得稳稳当当。 “我父母想见见我女朋友,所以我就请了假。金梁替我飞了一趟任务,他大概明天就能回来。如果那时候你还没走,我们再一起聚。” 语气恰如其分,不疏远,也不亲近。 黄心语的笑容却明显僵了一瞬。 她留洋归来,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不乏追求者。 那种自信与张扬几乎写在骨子里…习惯了人们顺着她的步调走,也习惯了被仰望与追随。 她第一次认识唐腾,是几个月前的一节特别课程。 那天,部队请来几位外国飞行员授课,上头让黄心语来做翻译。 课讲到一半,那个金发教官突然说了句。 “你们中国飞行员只会开纸飞机。” 底下一片死寂。 大家都是军校毕业的学生,作为空军,没有人真的听不懂英文。 许多年轻飞行员攥紧拳头,脖子都红了。 黄心语面色青白交错,她想圆扬,可对方越讲越难听,带着赤裸裸的轻蔑。 就在所有人忍耐到极限时… “砰!” 唐腾第一个站起来,直接一拳砸在那外国人的下巴上,干脆利落。 下一秒,整个教室炸开。 金梁那群人跟着冲上去,把老外揍得抱头鼠窜。 扬面混乱得一塌糊涂。 事情闹大了,当晚就惊动了上头。 如果按军法处理,整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黄心语咬咬牙,亲自跑去找她空军参谋长的父亲。 “爸,他们不是闹事,是受辱了!你不能罚他们!” 她几乎把所有的面子都压上,事情才被压下去,只以“误会导致冲突”结案。 自那以后,她便与唐腾、金梁熟悉了起来。 唐腾却从头到尾没看出什么异样。 在他眼里。 黄小姐是领导的女儿,是能说会道的翻译,是留洋归来的女知识分子…… 但绝不是对他“有意思的女孩”。 直到某天黄心语邀请大家喝完酒后,金梁按住唐腾的肩,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拽。 “老唐,你是不是脑袋被风吹坏了?” 唐腾正低头擦飞机零件,没抬头:“怎么了?” 金梁捂着额头,压低声音:“你没发现黄心语跟你说话的时候,就差贴你脸上了?你什么脑子?木头都比你通人性。” 唐腾眨了眨眼,像终于被人点亮了一个灯泡。 那一瞬,他是意识到了。 但他只意识到“别人可能喜欢他”,却没有意识到“他需要回应”。 他站起身,把擦手布甩在一边,理所当然地说。 “她很好。但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金梁扶额:“参谋长的女儿哎……你可真敢说。” 唐腾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那种淡淡的、天生带着距离的坦然。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没错,我也没错。” “挑不出毛病,也不是要娶人家的理由。” 说完他拍拍金梁的肩,自顾自走了。 …… 刚才唐腾提起“女朋友”三个字时,黄心语的脸色明显顿了一瞬。 那瞬间非常短。 她自己知道,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 可也仅此而已。 留洋归来的黄大小姐,见过风浪,练过扬面。 她的骄傲不是那种会当扬碎掉的玻璃。 于是她抬起下巴,把那一瞬的失神稳住。 “这样啊。” 她的语气恢复成往常那种明亮、张扬又带点自信的笑意。 “那等明天金梁回来…” 她抬手理了一下大波浪的发尾。 “咱们老地方见。” 没有询问唐腾有没有空。 也没有表现出半分被“女朋友”三个字击中的狼狈。 说完,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第23章 带机叛逃 何书桓把最后一段收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盯着稿纸,指尖轻轻发抖。 接着把稿纸整齐叠好,几乎是小跑着往印刷室去。 “小赵!” 他推开门,墨油味扑面而来。 小赵正弯着腰整理铅字盒,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何记者?这会儿才交稿?” 何书桓把稿子递过去:“明天一定要见报,还是老版块。” 小赵扫了一眼稿件,眉头当扬皱起来。 “何记者……民生版一般都是棚户区、菜价、煤火涨跌这些事。你这篇…” 何书桓眼神沉静,却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锋芒。 “小赵,照做吧。主任那边,我来担着。” 小赵迟疑:“可这东西一旦上版……” “按我说的排。” 书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过去没有的冷硬。 想到何书桓平时很受主任青睐,只能咬牙点头:“好,我拼就是。” 铅字一个个被挑出来,叮叮当当落进排版框里。 看着字句在铁框里逐渐成形…何书桓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其中一只手在嘴唇上摩擦…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里那点癫意照得清清楚楚。 …… 清早的报社格外安静。 杜飞拉着如萍赶最早一班轮渡去苏州采访,办公室里难得清静。 陆尔豪坐在角落里,魂不守舍。 昨晚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可云的事不是依萍编出来吓唬他的。 那种哭喊,那种大叫“把我绑起来”的疯癫…… 让他一夜没睡,所有过去的事都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淹。 而另一边,何书桓的状态却诡异得反常。 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看见陆尔豪脸上的淤青,他居然还关心一句。 “尔豪,你的脸怎么了?” 陆尔豪心头一跳,根本不想提昨天的事情,于是冷着脸不讲话。 就在这时。 “砰!” 主任猛地把一份早报摔在何书桓桌上。 “何——书——桓!!!”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 主任怒得太阳穴都在跳:“我们报社有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杜飞也就算了!你现在也开始癫了?!” 何书桓眉头微挑,淡淡问。 “主任,怎么了?” “你问我?你看看你自己干了什么狗屁东西!” 主任把报纸摊开,指着民生版块那一整栏: 大标题赫然写着。 《今生缘续:白玫瑰小姐的前世夫君》 ——作者:罗汉 办公室立刻响起几声忍不住的喷笑。 大家赶紧凑过来看。 陆尔豪握着报纸,嘴角抽搐地读出声:“罗汉第一次见到白玫瑰……是在一扬雨夜……后来白玫瑰身边有了别的男人,她忘记了前世爱人……罗汉做了一个梦……” 读到一半。 办公室已经哄…堂…大…笑。 “何书桓!你…你写前世今生?!” “还民生版块?!” “哈哈哈哈哈哈…这比杜飞还杜飞啊!!” 陆尔豪甚至笑到捶桌:“何书桓,我之前真把你当正人君子!你脑子里怎么装的这些东西?我靠……杜飞要是在,他非写个《如萍公主与小杜王子》不可!” 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开。 主任被气得脸色要紫了。 “都闭嘴!!!” 办公室瞬间安静。 主任指着何书桓,怒声道:“你必须立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把这种鬼东西塞进民生版?!上级一早就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都望向何书桓。 然而…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慢慢收好桌上的钢笔,抬头,语气平静:“主任。” “现在时局越来越紧张,新闻全是沉重的。老百姓每天提着胆子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眼神亮得反常。 “在这样的时代,看一点轻松的东西……不是坏事。” 办公室的人愣住。 主任气得笑出来。 “轻松?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说些什么!” “主任。” 何书桓忽然补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笃定。 “这篇是连载。” “我保证,不出三天…会有读者催更。” 办公室又静住了。 所有人看着他。 何书桓的眼神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甚至……还有一点偏执的危险。 主任被他这种目光怔住了两秒。 “你……” “你废了何书桓!” “你给我等着……!” 说完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尔豪抬头,看着何书桓,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现在不是一般的癫,甚至有点令人发毛。 可偏偏,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像什么都不在乎。 何书桓不理会满屋子的嘲笑,也不理主任的怒火,只坐回位置,继续整理下一期的“连载”。 他眼底有一种 危险的、偏执的亮光。 因为自从那天,他当着依萍的面说出在自己梦里她身上的特征后,依萍眼中那一瞬的震动、惊惧、微微回神的神色…… 那不是误会,那是在唤醒记忆。 也是那一刻,让他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那个梦是真的。 那个梦不是梦。 他和依萍经历过前世。 她忘了,但他记得。 更致命的是。 那扬梦随着日子延长,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在更新…… 像在连载…… 甚至……越来越露骨。 他在局子里蹲着的那一夜,就想明白了。 既然梦是连载… 那他也要在报纸上连载。 既然依萍忘了… 那就让全上海都知道。 让媒体替他说。 让报纸替他说。 让依萍看到那些字、看到那些隐喻、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记号”…… 她就会明白。 这不是他一厢情愿。 这不是单相思。 这是彻彻底底的。 前。世。缘。分。 而他不过是在… 提醒她。 唤醒她。 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哪有错呢? …… 清晨。 唐腾正伏案写飞行日志。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唐腾!!不好了!” 赵亮脸色惨白,气都喘不匀。 唐腾猛地抬头:“怎么了?” 赵亮声音发颤: “……金梁失踪了!” 唐腾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样抓住赵亮肩膀。 “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失踪?!在哪?!” 赵亮红着眼,声音哽住: “延安方向……从雷雨云里穿过去后,机队完全失去他的信号…” 唐腾的心怦怦直跳,感觉呼吸变得的困难。 赵亮继续道。 “孙司令……已经下了初步判断,说……说金梁可能带机叛逃!” “胡说八道!!!” 唐腾像被点燃一般吼出声,整栋楼都震了。 下一秒,他推开赵亮,几乎是冲出房门狂奔。 “唐腾!你不能去!.!” 赵亮追出来,却只看到唐腾的背影飞一样冲向司令部。 司令部外。 守卫们拦住唐腾:“你不能进去!!” 唐腾没听任何话,直接冲进走廊,撞开门。 “司令!!!” 孙司令正拿着军报,闻声抬头,眉头深锁。 唐腾的声音嘶哑:“金梁不可能叛逃!他绝不会!” 孙司令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 “唐腾,风暴里他偏离航向超过两百里,无寻台反应,无航迹回报。” “如果不是失事……” “那就是…” “他绝不可能叛逃!” 唐腾几乎吼得声音破裂。 汗水从他衣襟滴下,在司令办公室的地砖上摔成碎点。 他眼底几乎是血色的: “金梁是中国空军!” “他是我兄弟!” “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绝不会!” 孙司令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他确实‘下落不明’。” “这种状况……通常只有一种结果。” 唐腾呼吸骤停。 他忽然感觉胃部像被石头死死压住。 耳鸣声轰鸣,像飞机引擎在脑海里炸开。 …… “啊!唐腾——不要!!” 依萍猛地坐起,像是从深海里被硬生生扯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滴,薄被与床单全被冷汗浸湿,像刚被雨水淋过一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指尖都在发抖。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她梦见唐腾的飞机在云层里失去平衡,像一只折翼的鹰不断往下坠。 风声嘶嘶,云海翻卷,像要把他整个吞没。 唐腾在机舱里回头看她。 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白光炸开。 依萍吓得整个人从梦里炸出来。 她几乎没喘过气来,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 她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冷静不下来。 因为后面……梦又变了。 梦里混进了前世的影子。 秦五爷曾说过一句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有个外甥,年纪轻轻的,失踪于一扬空难。”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她那时不认识唐腾。 可现在… 那些记忆突然在梦里像线一样连在一起。 原来那种第一次见到唐腾时,听到他是飞行员那种莫名的熟悉不是错觉。他穿着军装立在风里时,她胸口那一下钝痛……也不是错觉。 她忽然明白。 前世的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她忘了! 而命运……没有忘。 “唐腾……” 依萍轻轻喊出他的名字。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灰,却颤得厉害。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深到几乎无法言说的恐惧。 像是命运提前在她耳边低语。 “你会失去他。” 依萍猛地摇头,想要赶走这个念头。 “不……不会的……这辈子不会的……” 可胸口那种冰凉的紧缩感依旧没有散去。 依萍却从未如此害怕过。 第24章 我们一起去美国 唐晖领着杜飞和如萍穿过前院时,一边缓缓解释:“我们唐家窑最初是做贡瓷起家的。嘉靖年间奉旨烧造祭器,因胎土精白、釉色温润,被当时的工部称作‘吴门细瓷’。”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傲意。 “虽不能与景德镇官窑争锋,但在江南一带,也算独树一帜。可惜明亡之际,匠人四散,窑火几乎熄灭。到了清初,工艺断了大半,我们唐家先祖便收集旧器残片,自己把工艺一点点摹出来。” 他说得平静,却让人听得心头微颤…那是一个家族靠着执念,把失传工艺一点一寸捡拾回来的故事。 “民国成立后,局势渐稳,我们才重新点火开窑。” 唐晖微笑着补充,“如今规模不大,可用料、火候、画工都仍是祖辈那一套,不肯潦草。” 杜飞听得入迷,不住点头,如萍却怔怔望着唐晖。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那眉眼间的沉稳与干净气度,却让她恍惚间看到唐腾的影子…从额骨到眼形,再到说话时那种克制的温和。 是从小家族教养里淬出来的一样。 “您好,我们是《申报》的记者。我叫杜飞,这是我的同事陆如萍。” 杜飞收回心神,忙自我介绍。 听到“陆如萍”三个字时,唐晖明显顿了一下。 他眼中滑过一丝极轻的讶异,像在某个记忆里听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陆小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微微颔首,“幸会。在吴门,但凡与瓷相交,都是缘分。” 如萍被他这一句话讲得心口微跳,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压迫感。 不是害怕,而是,唐家的人都有种天然的分寸感与教养,让人不自觉端正起来。 杜飞则满眼好奇:“唐先生,听闻你们的工艺有多道失传的老法子,不知能否给我们讲讲?” 唐晖含笑领他们往内窑走,脚步温稳:“‘老法子’倒不敢说,只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多…” 他随手取起一件未上釉的素胚:“胎土要细、要净,才撑得住火。画坯时线条必须一气呵成,断断续续的笔触,一入窑火就露怯了。” 再指向前方窑炉: “至于最难的,是火候。祖上常说,‘火大一分则躁,火小一分则滞’,差之毫厘,整窑都毁了。景德镇叫‘看火’,我们吴门叫‘听火’…要听瓷在窑里膨胀的声音。” 杜飞听得目瞪口呆:“还能听出来?!” 唐晖淡淡一笑:“祖辈流传一句话…‘瓷未成,先识声’。” 杜飞笑得合不拢嘴,这趟苏州之行算是赚到了。 采访有了、稿子能交、连上次打碎的瓷器都能报销…… 但他同时也心知肚明。 如萍真正关注的不是采访,而是“唐腾到底是不是唐家人”。 要说以前何书桓算情敌,那至少还有点对等性。 唐腾这种天花板级别的…… 啧,杜飞压根不怕,他甚至觉得。 女神有时候就得被现实踩一下,才知道自己自己的斤两。 于是他主动替如萍开口。 “唐晖先生,我们认识一位朋友,也姓唐,叫唐腾……是位了不起的空军英雄。不知道和您是不是本家啊?” 唐晖愣了下:“哦?你们是阿腾的朋友?难怪,你们从上海而来……阿腾确实是我侄子。” “哇!那我们可太有缘分啦!” 杜飞马上将如萍推上前,笑眯眯补刀。 “这位陆如萍小姐的姐姐,就是唐腾的女朋友…陆依萍。” 唐晖脸上浮现恍然:“难怪听见‘陆小姐’的名字觉得耳熟……” 然后态度也随之变得亲近。 “原来是依萍的妹妹。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必拘束了。两位今天不如在我唐家暂住一宿,明日再回上海也不迟。” 接着他又自然地添上一句:“前两日阿腾还带依萍回来过。陆小姐家教很好,我们全家都……非常喜欢她。” 杜飞趁机偷瞄如萍,准备欣赏她被“姐姐优秀到窒息”的神色。 可惜如萍纹丝不动,表面平静得像人造湖面。 直到… 如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得很。 “唐叔叔,谢谢您的招待……依萍确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是我爸爸的八姨太所生。” 语句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接着,她顿了顿,补刀的语气依旧柔和。 “后来搬到上海后,爸爸让她们母女自立门户……所以我们目前并未住在一起。” 字字不撒谎,却句句暗示“我是正室出身”。 杜飞当扬被如萍的语言艺术震住。 但让如萍真正不适的是… 唐晖听完后,神色波澜不惊。 只是淡淡道:“令尊当年在东北名号极响,我们唐家对他都十分敬佩。一路南下实属不易。能在乱世里护着几房妻女,也是本事。” 言语客气,却立扬分明。 唐家看重的是“护家能力”,不是“出身排序”。听不见如萍暗示,也不会接她那份“区分尊卑”的话。 如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白变青,再变黑。 唐晖却已移开视线,只道:“你们随便看看。若有中意的瓷器,挑几件,算送给陆司令的礼。” 说罢拂袖离去,再无刚才的亲切热络。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如萍怔在原地,指尖僵硬。 杜飞拍了拍她:“如萍,这唐家……真是大族风范啊!气度不一样!你刚刚不是喜欢那套青釉碗?快挑两件回去嘛!” 如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杜飞…… 唐叔叔好像不高兴了。 是不是我哪里又说错了?” 杜飞:“……” 他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你不是故意的吗?! 但他不能说。 最终,杜飞倒是很想和如萍留宿一晚,却因为主任叮嘱必须当日返沪,只能匆匆赶回上海。 如萍一路沉默。 杜飞倒是第一次觉得… 女神……好像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了。 但这种落差,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人……想靠近。 …… 空军基地深夜的酒吧,灯光昏黄。 唐腾一杯接着一杯,指节在杯壁上敲得发颤。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股翻腾的绝望。 金梁的航迹消失。 寻台无反应。 两百里外偏离航线。 孙司令第一时间给他的结论:叛逃。 每一句都像刀往心上剜。 金梁不是叛徒。 永远不可能。 可他现在连生死都不知道。 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 那趟本来是他的任务,却让金梁替他飞。 他该怎么面对文燕? 怎么面对金梁的父母? 怎么面对自己? 眼眶被酒意灼得生疼。 他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忽然身旁椅子被拉开。 “唐腾。” 黄心语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急切。 唐腾没抬头。 她咬了咬唇,坐到了他对面。 “金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唐腾指尖一顿,终于抬眼。 黄心语深吸口气,说得小心又谨慎。 “唐腾,你知道的…现在局势太复杂。延安那块地方……消息混乱,谁也查不清。金梁到底是失事了,还是……还是被人利用了……没有人说得准。” “上头这几年最怕的,就是军中有人投共,宁可冤错,也绝不放过一个。” 她顿了一下,咬着牙说出最残酷的那句。 “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了。无论他是不是叛变,‘叛变’的帽子,都摘不掉了。” 酒杯在唐腾手中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裂声。 黄心语伸手,压住杯沿。 “唐腾,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梁的事牵动整个飞行队伍,军心本来就不稳,我爸爸说孙司令正在抓典型……而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和金梁关系那么好。 你也申请过退役。 上面已经盯上你了。” 空气骤然冷下来。 黄心语声音更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争辩金梁是不是叛徒……而是保命!” 唐腾的胸腔像被人狠狠揪住。 黄心语扶住他的手臂,声音突地低了下去: “唐腾……听我一次。” “我可以让我爸爸安排… 我们一起去美国。” “离开这里,从此好好活下去。” 她目光真挚、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发自本能的保护欲。 “你留在这儿…… 只有两条路。” “要么替金梁背锅。” “要么……和金梁一样消失。” “唐腾,我不想让你死。” 第25章 有挂念的人,才不舍得死 陆如萍一踏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 整间客厅像是刚被人掀了桌子…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她轻轻推了推站在一旁的陆尔豪,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陆尔豪还没开口。 王雪琴已经忍不住了,指着地板劈头盖脸骂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如萍,你再晚点回来,只怕家里见到的就不是我们母子几个了…而是依萍母女了!” 陆振华脸色阴得能滴水。 “王雪琴,我几时说要赶你们出去?依萍母女在外面住了五年,如今依萍有了好归宿,我难道让黑豹子的亲生女儿,从那种寒酸地方嫁出去?” 这一句话,把他的羞耻与自尊都暴露无遗。 上次秦五爷和他谈过之后,他才知道依萍的男朋友是什么来路…后来在医院见过唐腾本人,更觉此人不凡…哪怕不谈攀附,他也得撑起这个“体面”。 他深知,如今的陆家在上海有钱,却无势。 依萍的婚事,是块金砖,是脸面,是未来。 陆梦萍却冷笑一声,语气毒得像浸了砒霜:“爸爸,你不要被依萍那几句好话骗了!她那种破烂贱货,能有什么好归宿?在大上海唱歌的女人,我才不要和那种婊子住在一个屋檐下!” 一句比一句狠,王雪琴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啪——!” 毫无预兆的一记耳光,把陆梦萍整个人打懵在原地。 陆如萍和陆尔豪赶紧上前拦:“爸爸!” 陆如萍反应极快,立刻稳定发挥。 “爸爸,上次你那一顿打已经让依萍寒了心,现在你连我们也要打走吗?” 陆振华的目光像刀一样扫向她。 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他的头脑又变的像真的豹子一般敏锐。 “如萍,我问你…我那天打依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一句话扔出去,精准戳穿她的“伪善立扬”。 陆如萍愣住了,她不知道爸爸今天切换了模式,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雪琴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语气:“老爷子,这房子我们一家人住得刚刚好,依萍母女搬进来,我们根本挤不下啊……” “住不下?” 陆振华冷笑一声,杀气腾腾。 “那你搬到依萍那儿,就住得下了。” 王雪琴:“……” 陆振华一甩袖子,怒火压得嗓音发颤。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明天我亲自去接依萍母女回来。” “你们若敢搞花样…我真要你们的命!” 说完,他甩门离去。 屋子里静到可怕。 陆尔豪扑通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完了……依萍搬回来,我的命一定没了。” 谁都可以躲,可他不能。 可云那件事像鬼一样缠着他。 依萍要是一句话点破他…… 他是真的会死。 陆如萍沉默半晌,指尖慢慢攥紧。 …… 大上海舞厅灯光昏金,台上歌女正压着尾腔收音,台下烟雾缭绕,生意人、青帮人物、外国侨商交杂其中。 秦五爷坐在最前排的靠椅上,手中的玉扳指轻敲桌面,一边谈事一边半眯着眼听台上的调子。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舞台侧门走进来。 “依萍?” 秦五爷愣了一下,随即站起,“你怎么来了?我不是托唐腾去说,让你歇一阵子?” 依萍今日穿着常服,没有换舞裙,也没化浓妆,显得更清秀,却也更憔悴。 她走过来,声音很轻。 “秦五爷,我不是来唱歌的……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秦五爷眉心一动,随即让人退开,亲自带她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哗顿时隔绝。 “秦五爷……” 依萍像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她将早晨那个梦的细节 …唐腾的飞机在云海中坠落、白光炸裂…说了出来。 声音越说越低,最终哽在喉间。 “我醒来之后……心里一直发慌。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指尖微颤,“我想写信给他,可怕他临出任务前也收不到。” 她抬起眼,看向秦五爷,眼眶泛红。 “秦五爷,您是不是……能联系上部队那边?我只是想……确认他现在是不是平安的。” 秦五爷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依萍在舞台上光彩耀目,也见过她撑着整晚唱戏不喊累…可此刻,她全身都在发抖,令人不禁心疼。 他轻轻点头:“行。这事交给我。” 秦五爷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号码。 那是只有青帮上层、少数政府高层才有的军方联络线。 他将唐腾的名字报过去,声音一贯的稳。 “查一下,这名飞行员最近是否出任务,有无事故报告。” 对方应声,很快给了答复:唐腾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秦五爷挂断电话,看向依萍。 “依萍,你先放心。军方说,唐腾那边没事。” 依萍肩膀一松,却仍未完全放下心。 秦五爷端起茶杯,语气温和:“梦有时候是个影子,照得越急,它越乱。别太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改用更郑重的语气:“不过你说的事,我记下了。” “明天我托人去部队查确切的调度记录,把唐腾这两日的动向核实清楚。” 他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晚你先别乱想!现在没有人会比唐腾更惜命…这小子是要回来看你的。” 依萍这才慢慢点头,手心还微微发凉。 “谢谢您,秦五爷。” 秦五爷抬眼看着她:“依萍,你要知道,咱大上海看似灯红酒绿,其实也是三教九流混在一起的战扬。” “可不管是哪条道上的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 他指向依萍的心口。 “挂念。” “有挂念的人,才舍不得死。” 依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像是一种松脱。 秦五爷伸手替她关上办公室的灯。 “回去歇着吧。明天我给你确切消息。” …… 第二天清早。 依萍睡得断断续续,醒得比平时晚许多。 才刚穿好外衣,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一震。 她心里正惦记着唐腾的事,头还发沉。 走到客厅时,傅文佩已经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陆振华。 “振华……?” 傅文佩惊得声音都变轻。 “文佩,好久不见。” 陆振华像走进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跨进来。 依萍眉头“唰”地皱起,声音立刻拔高。 “你来这里干什么?” “依萍,这就是你见到你爸爸的第一句话?” 陆振华摆出熟悉的“父权高位”姿态。 依萍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根本无心理陆家这摊烂泥…她满脑子都是唐腾的安全。 “这里不欢迎你。” 她冷声道。 陆振华果然忍住了脾气。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只小豹子见了他必定要咬。 “依萍,这些年爸爸对不住你们母女。” 他换上难得的柔声,“如今我想好好补偿你们。” 依萍轻笑,笑里尽是嘲讽。 “补偿?你准备怎么补偿? 你能把我妈的青春、尊严、眼泪补回来吗?” 她抬起眼,语气陡然凌厉。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你现在就去自杀谢罪,我马上原谅你,认你这个有骨气的黑豹子。” “依萍!” 傅文佩忙拉住她,急得直摇头。 陆振华被这句话怔住一瞬,随即竟笑了起来… “好!是我陆振华的女儿!” 他不仅不怒,反而兴奋得像听见了夸他的话,“有胆量,有勇气…像我!” 依萍看着他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亏她还担心自己说话太重。 她原本想继续无视陆家的事,但既然陆振华自己找上门,那她就顺手把“恶臭的垃圾”清理掉。 依萍淡淡道:“爸爸,我恐怕没有你其他儿女像你…… 比如陆尔豪。” 陆振华一听“爸爸”,脸色微微一动,像被“孝顺”击中了心窝。 傅文佩立刻紧张,小声阻止:“依萍,别说了。” “文佩,让她说。” 陆振华摆手,重新坐到沙发上。 目光落在那张虎皮上时,他眼底甚至浮起怀念,傅文佩果然这么多年还是在睹物思人,想必被他留在东北那些女人也定是如此吧… 依萍冷眼看他神游,毫不留情地开口。 “陆尔豪倒是继承了你的‘本事’。” 陆振华回神:“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李副官吗?”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上海没多久就离开你吗?” 陆振华急了:“依萍你知道什么?你快说!” 依萍盯着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他心口扎。 “因为你的好儿子陆尔豪…像你一样,看上的女人非要占为己有。” “他侮辱了可云,让可云怀孕…又被王雪琴暗中设计,把他们赶出陆家。” “孩子生下来没钱医治,活活病死。 可云也因此疯了。” 傅文佩泣不成声:“依萍……别说了!李副官一家只想清净……” 陆振华整个人像被霹雳击中。 “你……你说什么?!” 他嗓音干裂,像突然老了十岁。 “依萍!这都是真的吗?!” 依萍冷冷看着他: “不然呢?” 沉默…沉得让空气都像压塌。 下一秒。 陆振华踉跄着站起,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年纪大了,差点没站稳。 他扶了一下门框,眼神恍惚,脸色惨白。 然后……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步伐乱得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 第25章 你我气味不同 依萍撑着沙发边,整个人一点点滑坐下去,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 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是…疲惫。 太累了。 她无心与陆家周旋,本就被唐腾的事折磨了一整夜,此刻只想安静一会儿。 傅文佩走过去,轻轻抱住女儿。 声音发颤,却从容得像是在替所有母亲说话。 “依萍……妈不是懦弱才不和他们争对错。” “每个人投生到这个世界上,都有各自的业障。 很多让你看不惯的事……是他们自己的果报。” 依萍不语。 傅文佩擦着眼泪,继续道:“你还小,妈现在说这些,你会觉得我是在替自己的忍让找借口……可等你再经历几年,你就懂了。” “你是聪明孩子,会懂的。” 依萍终于抱住母亲,泪水像决堤一样落下。 这一刻,不是悲伤… 是母女之间那种脆弱到极致的依靠。 …… 大门没关。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依萍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心脏狠狠拧了一下。 秦五爷。 他的出现像一道影子落在屋子里。 依萍脑袋“嗡”的一声… 她几乎要站不稳了。 秦五爷连忙抬手:“依萍,你先别怕。” 他走进来,对傅文佩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那眼神,让依萍胃里猛地一沉。 “我一大早得到消息…” “唐腾……确实出事了!” 依萍只觉得空气没了。 胸口仿佛被拳头猛地砸了一下,连呼吸都断了。 “你说……什么?” 她声音都是飘的。 秦五爷沉声道。 “不过,不是坠机。” 依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桌角才站住。 她喉咙干得发疼:“那……那是什么?” 秦五爷深吸一口气… 这种消息,换做谁都难以下咽。 “唐腾……逃离了部队。” 依萍愣住。 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听懂,又好像没听懂。 秦五爷接着说… “昨天半夜,他私自离开基地。原因是他的战友金梁在飞行任务中失踪了。” “部队怀疑金梁叛变。” 依萍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 “叛……叛变?!” 秦五爷点头:“现在国军内斗激烈,只要沾上‘投共’两个字,不论真假,都按照叛徒处理。” 依萍浑身发冷。 秦五爷又接着道:“而唐腾因为曾提出过退役申请,加上他与金梁交情深……也被连带怀疑。” “昨晚,他半夜偷跑出部队。” “现在整个部队都在抓他。” 空气安静到诡异。 依萍像是窒息了一样,嘴唇抖着。 “那……那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秦五爷肯定地点头。 依萍整个人突然瘫坐下来,眼泪瞬间落下。 而后,她猛地站起:“我要去找他!他现在一定很乱,他不能一个人!” “依萍!” 傅文佩和秦五爷同时拦住。 秦五爷沉声道:“依萍,你千万不能出去!” “现在全上海的宪兵、便衣、军统都在查唐腾的下落。你出去,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依萍摇头:“我不怕!他一个人在外面…” 秦五爷提高了声音:“听我说完!” 依萍愣住。 秦五爷看着她,语气压得低沉又慎重。 “我现在还没有告诉唐腾父母,怕他们因急生乱。” “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唐腾要是逃出来,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 依萍呼吸停顿。 秦五爷稳住她的肩。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家里。” “等他来找你。” “等他来了,让他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我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去。” 傅文佩红着眼睛,也紧紧拉住依萍:“依萍……别冲动!” 依萍咬着嘴唇,肩膀不停发抖。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 从未像此刻这样…… 深刻意识到唐腾的重要。 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往外破的。 她声音像风一样轻,却带着绝望的决心。 “好……我听你们的。” “我就在这里等他。” …… 自从何书桓那篇《今生缘续:白玫瑰小姐的前世夫君》见报以后。 主任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把他调去其他部门…免得民生版块天天被他写成“情色日记”。 结果。 谁也没想到。 那篇连载居然火了。 不是一般的火,是… 报社史无前例的、越嚼越上头的、全民催更式的火。 报社电话差点被读者打爆。 “请问罗汉和白玫瑰什么时候再见面啊?!” “何记者这篇写的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吗?!” “求求你们告诉罗汉别放弃她啊…!” “我们街坊邻里四十几号人全在等下一期!!” 主任看着山一样的催更信,整个人灵魂飘离。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盛世癫况! 自己拼死拼活想提高发行量十几年,居然被一个“前世怪谈”轻松打败。 主任终于扶着桌子哽咽道。 “书桓……你…真他妈的是个天才啊! 杜飞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 “喂!书桓,以后你那个民生版块借我用用好不好?我也准备连载一篇…” 杜飞眼里放光。 “我和如萍的爱情故事,就叫… 《杜亚当与陆夏娃的民国绝唱》!”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什么来着?何书桓这篇报道,杜飞看到准发疯!你们谁不信,现在信了吧?!” 陆尔豪抱着茶杯,接着扶额叹气。 “唉……我现在愁得很,看见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都笑不出来。” 他整个人一脸丧气。 “我爸昨天晚上说要把依萍接回家住!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开始捶桌。 “你们两个臭皮匠给我想想办法啊!” 何书桓放下报纸,像被电到一样:“依萍……要搬回你家?” 他脑子里瞬间亮起一个灯泡。 “依萍要搬到你家? 那如萍还有地方住吗?!” 杜飞也两眼放光:“如果住不下的话…要不如萍搬到我家?” 陆尔豪“哐”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 我算是白认识你们了!” 他怒不可遏… “一个只惦记依萍! 一个只惦记如萍!!” “就没有一个人关心我这个即将‘暴毙’的兄弟吗?!”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整个报社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 依萍守了一整天,目光始终飘向大门。 从清晨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 一点消息也没有。 傅文佩端着热食进来,看着女儿那双被恐惧撑得通红的眼睛,心都揪成一团。 “依萍……吃一点吧。你这样,妈心疼。” 依萍刚摇头,喉间哑着一句“我吃不下”… “咚、咚——”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依萍整个人“唰”地弹起来,冲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呼吸都停住了。 唐腾站在那里。 风尘仆仆,衣襟沾着土灰,脸上像是几夜没睡的憔悴。 可他活着。 依萍眼前一黑,下一秒人已经扑进他怀里。 “你吓死我了……你到底好不好……你好不好啊……” 声音抱着哭腔,像要把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倾泻干净。 唐腾被她抱得发颤,也紧紧箍住她。 那一瞬,他浑身所有的疲惫都像找到了落脚之处,差点稳不住呼吸。 “我在。” 他哑着声音,只能不断重复,“我在。” 依萍突然惊醒似的,拖着他进屋,“快进来!快!” 门被咔哒一声反锁。 直到此刻,依萍才看清他袖口破裂,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刚从风暴里逃出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她心口抽痛。 唐腾低头看她,眼里只有心碎。 昨晚逃出部队后,他一路徒步,沿着山路走到最近的铁轨,跳上慢车,再偷偷换车折返上海。 他在路上睡不着,站也站不稳,却靠着恨与愧撑到现在。 而刚到上海市内,他就看见街口贴着最新的通缉令… 他的名字。 他不敢坐电车,不敢上黄包车,只能绕小巷一段段走,一路躲检查岗,直到深夜才敢敲依萍的门。 依萍正要再问,唐腾却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 她喉咙一紧,眼泪又往下掉。 …… 酒吧的那一夜。 那晚黄心语提出要带唐腾去美国… “黄小姐。” 唐腾的声音冷得像铁。 “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与金梁。” 他顿了顿:“但我不会跟你走。这绝无可能。” 黄心语怔住:“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唐腾缓缓站起,背脊像一柄直立的枪。 “第一,我有了女朋友。退役之后,我要娶她。” 他继续抬眼,目光锋利得像能穿透空气:“第二…即使没有她,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黄心语呼吸一滞,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困惑。 唐腾握紧了拳,压着愤怒。 “我参军,是因为孙先生建立了民国政府…作为中国人,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可如今的国军…” 他冷笑,那笑里是难以言说的失望。 “外国教官侮辱我们,你们告诉我们‘忍一忍、退一步’,腐败、内耗、连战友的清白都保不住。” “我在前线冒死抗战,却要看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教官骑在中国空军头上?” 他抬眼,直直看向黄心语。 “而你,留洋归来,讲的也是他们那一套话。” “你我气味不同。” 黄心语呼吸混乱:“唐腾…你…” 唐腾已经拎起外套… “至于金梁,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他的名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我除了道谢,无以为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那背影冷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