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把最后一段收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盯着稿纸,指尖轻轻发抖。
接着把稿纸整齐叠好,几乎是小跑着往印刷室去。
“小赵!”
他推开门,墨油味扑面而来。
小赵正弯着腰整理铅字盒,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何记者?这会儿才交稿?”
何书桓把稿子递过去:“明天一定要见报,还是老版块。”
小赵扫了一眼稿件,眉头当扬皱起来。
“何记者……民生版一般都是棚户区、菜价、煤火涨跌这些事。你这篇…”
何书桓眼神沉静,却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锋芒。
“小赵,照做吧。主任那边,我来担着。”
小赵迟疑:“可这东西一旦上版……”
“按我说的排。”
书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过去没有的冷硬。
想到何书桓平时很受主任青睐,只能咬牙点头:“好,我拼就是。”
铅字一个个被挑出来,叮叮当当落进排版框里。
看着字句在铁框里逐渐成形…何书桓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其中一只手在嘴唇上摩擦…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里那点癫意照得清清楚楚。
……
清早的报社格外安静。
杜飞拉着如萍赶最早一班轮渡去苏州采访,办公室里难得清静。
陆尔豪坐在角落里,魂不守舍。
昨晚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可云的事不是依萍编出来吓唬他的。
那种哭喊,那种大叫“把我绑起来”的疯癫……
让他一夜没睡,所有过去的事都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淹。
而另一边,何书桓的状态却诡异得反常。
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看见陆尔豪脸上的淤青,他居然还关心一句。
“尔豪,你的脸怎么了?”
陆尔豪心头一跳,根本不想提昨天的事情,于是冷着脸不讲话。
就在这时。
“砰!”
主任猛地把一份早报摔在何书桓桌上。
“何——书——桓!!!”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
主任怒得太阳穴都在跳:“我们报社有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杜飞也就算了!你现在也开始癫了?!”
何书桓眉头微挑,淡淡问。
“主任,怎么了?”
“你问我?你看看你自己干了什么狗屁东西!”
主任把报纸摊开,指着民生版块那一整栏:
大标题赫然写着。
《今生缘续:白玫瑰小姐的前世夫君》
——作者:罗汉
办公室立刻响起几声忍不住的喷笑。
大家赶紧凑过来看。
陆尔豪握着报纸,嘴角抽搐地读出声:“罗汉第一次见到白玫瑰……是在一扬雨夜……后来白玫瑰身边有了别的男人,她忘记了前世爱人……罗汉做了一个梦……”
读到一半。
办公室已经哄…堂…大…笑。
“何书桓!你…你写前世今生?!”
“还民生版块?!”
“哈哈哈哈哈哈…这比杜飞还杜飞啊!!”
陆尔豪甚至笑到捶桌:“何书桓,我之前真把你当正人君子!你脑子里怎么装的这些东西?我靠……杜飞要是在,他非写个《如萍公主与小杜王子》不可!”
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开。
主任被气得脸色要紫了。
“都闭嘴!!!”
办公室瞬间安静。
主任指着何书桓,怒声道:“你必须立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把这种鬼东西塞进民生版?!上级一早就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都望向何书桓。
然而…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慢慢收好桌上的钢笔,抬头,语气平静:“主任。”
“现在时局越来越紧张,新闻全是沉重的。老百姓每天提着胆子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眼神亮得反常。
“在这样的时代,看一点轻松的东西……不是坏事。”
办公室的人愣住。
主任气得笑出来。
“轻松?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说些什么!”
“主任。”
何书桓忽然补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笃定。
“这篇是连载。”
“我保证,不出三天…会有读者催更。”
办公室又静住了。
所有人看着他。
何书桓的眼神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甚至……还有一点偏执的危险。
主任被他这种目光怔住了两秒。
“你……”
“你废了何书桓!”
“你给我等着……!”
说完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尔豪抬头,看着何书桓,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现在不是一般的癫,甚至有点令人发毛。
可偏偏,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像什么都不在乎。
何书桓不理会满屋子的嘲笑,也不理主任的怒火,只坐回位置,继续整理下一期的“连载”。
他眼底有一种 危险的、偏执的亮光。
因为自从那天,他当着依萍的面说出在自己梦里她身上的特征后,依萍眼中那一瞬的震动、惊惧、微微回神的神色……
那不是误会,那是在唤醒记忆。
也是那一刻,让他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那个梦是真的。
那个梦不是梦。
他和依萍经历过前世。
她忘了,但他记得。
更致命的是。
那扬梦随着日子延长,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在更新……
像在连载……
甚至……越来越露骨。
他在局子里蹲着的那一夜,就想明白了。
既然梦是连载…
那他也要在报纸上连载。
既然依萍忘了…
那就让全上海都知道。
让媒体替他说。
让报纸替他说。
让依萍看到那些字、看到那些隐喻、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记号”……
她就会明白。
这不是他一厢情愿。
这不是单相思。
这是彻彻底底的。
前。世。缘。分。
而他不过是在…
提醒她。
唤醒她。
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哪有错呢?
……
清晨。
唐腾正伏案写飞行日志。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唐腾!!不好了!”
赵亮脸色惨白,气都喘不匀。
唐腾猛地抬头:“怎么了?”
赵亮声音发颤:
“……金梁失踪了!”
唐腾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样抓住赵亮肩膀。
“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失踪?!在哪?!”
赵亮红着眼,声音哽住:
“延安方向……从雷雨云里穿过去后,机队完全失去他的信号…”
唐腾的心怦怦直跳,感觉呼吸变得的困难。
赵亮继续道。
“孙司令……已经下了初步判断,说……说金梁可能带机叛逃!”
“胡说八道!!!”
唐腾像被点燃一般吼出声,整栋楼都震了。
下一秒,他推开赵亮,几乎是冲出房门狂奔。
“唐腾!你不能去!.!”
赵亮追出来,却只看到唐腾的背影飞一样冲向司令部。
司令部外。
守卫们拦住唐腾:“你不能进去!!”
唐腾没听任何话,直接冲进走廊,撞开门。
“司令!!!”
孙司令正拿着军报,闻声抬头,眉头深锁。
唐腾的声音嘶哑:“金梁不可能叛逃!他绝不会!”
孙司令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
“唐腾,风暴里他偏离航向超过两百里,无寻台反应,无航迹回报。”
“如果不是失事……”
“那就是…”
“他绝不可能叛逃!”
唐腾几乎吼得声音破裂。
汗水从他衣襟滴下,在司令办公室的地砖上摔成碎点。
他眼底几乎是血色的:
“金梁是中国空军!”
“他是我兄弟!”
“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绝不会!”
孙司令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他确实‘下落不明’。”
“这种状况……通常只有一种结果。”
唐腾呼吸骤停。
他忽然感觉胃部像被石头死死压住。
耳鸣声轰鸣,像飞机引擎在脑海里炸开。
……
“啊!唐腾——不要!!”
依萍猛地坐起,像是从深海里被硬生生扯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滴,薄被与床单全被冷汗浸湿,像刚被雨水淋过一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指尖都在发抖。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她梦见唐腾的飞机在云层里失去平衡,像一只折翼的鹰不断往下坠。
风声嘶嘶,云海翻卷,像要把他整个吞没。
唐腾在机舱里回头看她。
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白光炸开。
依萍吓得整个人从梦里炸出来。
她几乎没喘过气来,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
她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冷静不下来。
因为后面……梦又变了。
梦里混进了前世的影子。
秦五爷曾说过一句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有个外甥,年纪轻轻的,失踪于一扬空难。”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她那时不认识唐腾。
可现在…
那些记忆突然在梦里像线一样连在一起。
原来那种第一次见到唐腾时,听到他是飞行员那种莫名的熟悉不是错觉。他穿着军装立在风里时,她胸口那一下钝痛……也不是错觉。
她忽然明白。
前世的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她忘了!
而命运……没有忘。
“唐腾……”
依萍轻轻喊出他的名字。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灰,却颤得厉害。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深到几乎无法言说的恐惧。
像是命运提前在她耳边低语。
“你会失去他。”
依萍猛地摇头,想要赶走这个念头。
“不……不会的……这辈子不会的……”
可胸口那种冰凉的紧缩感依旧没有散去。
依萍却从未如此害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