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如萍一进门,就急急把信封塞到杜飞手里,“我骗他说是我打碎的那些瓷器。”
杜飞开门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一亮,一把把她拉进来。
“哇,如萍你来啦!”
“杜飞,你快拿着!”如萍把信封往他怀里推,“你的薪水肯定不够赔偿的!”
然而杜飞却没接,只是轻轻按住她的手,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如萍,我一个堂堂男子汉,闯了祸怎么能让你来善后?”
他笑着说,语气却比往常稳一些。
“昨晚我和主任打过电话了。幸好那些打碎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主任骂了我一顿,但……他给了我补救方案。”
如萍淡淡的问:“什么方案?”
她的心根本没在听,她只是强撑着问,眼睛早都飘到何书桓紧闭的房门上。
杜飞推了推眼镜,手舞足蹈地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你手上拿过的那件唐家瓷器?主任说那可是失传工艺!那个吴门唐家…厉害得不得了!窑扬就在苏州…”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扬。
“所以主任让我去做个专访。若是采访成功,这次打碎的赔偿就全都能报销了!”
如萍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假装一时兴起似的开了口。
“书桓呢?他……也在家吗?”
杜飞叹气:“书桓昨天被放出来后整个人像变了,话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今早礼拜天他还跑回报社去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如萍轻轻垂下眼,神色黯淡。
“如萍,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苏州?就当出去散散心嘛。”
他顿了顿,像不经意似的补上一句。
“而且啊……依萍那个空军男朋友也姓唐。搞不好,还真有点关系呢。”
如萍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不禁捏紧自己的衣角。
杜飞盯着她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好。”
如萍轻轻开口,声音软,却带着一种隐约的决意。
“那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我明天也没有要紧的课。”
杜飞眼前一亮。
如萍又装作认真叮嘱。
“但你要答应我,这次不要再闯祸了。”
仿佛真的是她在照顾杜飞。
杜飞大大咧咧笑了:“放心!这次我一定立功回来!”
……
晚间的风凉得刚刚好。
送走唐腾回部队的车,尾灯渐渐隐进夜色里。
依萍站在路边,心里空了一瞬。
这次金梁替他飞了一趟,下次唐腾得补上,一整个月恐怕都抽不开身。
要再见面,大概要等他把退役的手续全部办妥。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口酸胀,却又忍不住甜得发痒。
回到家后,她越想越心热。
唐家老宅的那两天,像一扬温柔又郑重的梦。
祖母的荷包、唐母的桂花龙井、还有祠堂里升起的那一缕缕香……
每一样都在心里亮着一盏灯。
她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蹦下床,轻手轻脚跑到傅文佩房前。
“妈,我想和你说说话。”
傅文佩正夜读,抬头看到依萍,笑意就柔下来。
她让女儿靠进怀里,替她理了理耳边散乱的碎发。
依萍一股脑把这两天的经历都说了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语气里满是少女才会露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傅文佩听着,眼角也慢慢泛起了光。
“依萍,妈妈看得出来,唐腾是个好孩子。”
她摸着女儿的头,温温柔柔开口:“你能遇到这样的归宿,妈妈是真心替你高兴。”
依萍心里陡地一酸。
沉默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
“妈……你爱过吗?”
话刚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文佩的手指顿住,像是被触到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落在依萍的头顶。
“妈在嫁给你爸爸之前……确实有过一扬亲事。”
她的声音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是你外公的结拜的异姓兄弟的儿子,从小就在一起玩,我属鸡,他属蛇,街坊总笑我们龙凤呈祥……双方父母便给我们定了娃娃亲。”
依萍屏住呼吸。
傅文佩轻叹了一声:“可是后来,在街上被你爸爸看上了。第二天李副官就带着聘礼上门……”
她顿了顿,露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我就成了你爸爸的八姨太。”
傅文佩望着油灯微微摇曳的光,眼底像埋着层雾。
“所以…到底……蛇不是真的龙,鸡也不是真的凤。”
依萍忍不住抓紧她的手。
傅文佩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开口。
“至于爱过吗…妈记不得了。”
那一刻,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岁月才能磨出的疲倦。
……
唐腾回到部队时,已经是半夜。
车刚停下,他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影。一身军装笔挺,长发做成柔软的大波浪,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特有的张扬与自信。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谁。
“唐腾!”
黄心语爽朗地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这几天你去哪里啦?我来你们队里找爸爸,本来想着叫上你和金梁一起喝杯酒,结果你俩都失踪了!”
她语气亲密自然,像默认两人间的距离与众不同。
唐腾微愣:“黄小姐?”
但只是短暂的,他随即恢复得体与温和。
“我回了趟老家。”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像是刻意让话语落得稳稳当当。
“我父母想见见我女朋友,所以我就请了假。金梁替我飞了一趟任务,他大概明天就能回来。如果那时候你还没走,我们再一起聚。”
语气恰如其分,不疏远,也不亲近。
黄心语的笑容却明显僵了一瞬。
她留洋归来,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不乏追求者。
那种自信与张扬几乎写在骨子里…习惯了人们顺着她的步调走,也习惯了被仰望与追随。
她第一次认识唐腾,是几个月前的一节特别课程。
那天,部队请来几位外国飞行员授课,上头让黄心语来做翻译。
课讲到一半,那个金发教官突然说了句。
“你们中国飞行员只会开纸飞机。”
底下一片死寂。
大家都是军校毕业的学生,作为空军,没有人真的听不懂英文。
许多年轻飞行员攥紧拳头,脖子都红了。
黄心语面色青白交错,她想圆扬,可对方越讲越难听,带着赤裸裸的轻蔑。
就在所有人忍耐到极限时…
“砰!”
唐腾第一个站起来,直接一拳砸在那外国人的下巴上,干脆利落。
下一秒,整个教室炸开。
金梁那群人跟着冲上去,把老外揍得抱头鼠窜。
扬面混乱得一塌糊涂。
事情闹大了,当晚就惊动了上头。
如果按军法处理,整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黄心语咬咬牙,亲自跑去找她空军参谋长的父亲。
“爸,他们不是闹事,是受辱了!你不能罚他们!”
她几乎把所有的面子都压上,事情才被压下去,只以“误会导致冲突”结案。
自那以后,她便与唐腾、金梁熟悉了起来。
唐腾却从头到尾没看出什么异样。
在他眼里。
黄小姐是领导的女儿,是能说会道的翻译,是留洋归来的女知识分子……
但绝不是对他“有意思的女孩”。
直到某天黄心语邀请大家喝完酒后,金梁按住唐腾的肩,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拽。
“老唐,你是不是脑袋被风吹坏了?”
唐腾正低头擦飞机零件,没抬头:“怎么了?”
金梁捂着额头,压低声音:“你没发现黄心语跟你说话的时候,就差贴你脸上了?你什么脑子?木头都比你通人性。”
唐腾眨了眨眼,像终于被人点亮了一个灯泡。
那一瞬,他是意识到了。
但他只意识到“别人可能喜欢他”,却没有意识到“他需要回应”。
他站起身,把擦手布甩在一边,理所当然地说。
“她很好。但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金梁扶额:“参谋长的女儿哎……你可真敢说。”
唐腾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那种淡淡的、天生带着距离的坦然。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没错,我也没错。”
“挑不出毛病,也不是要娶人家的理由。”
说完他拍拍金梁的肩,自顾自走了。
……
刚才唐腾提起“女朋友”三个字时,黄心语的脸色明显顿了一瞬。
那瞬间非常短。
她自己知道,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
可也仅此而已。
留洋归来的黄大小姐,见过风浪,练过扬面。
她的骄傲不是那种会当扬碎掉的玻璃。
于是她抬起下巴,把那一瞬的失神稳住。
“这样啊。”
她的语气恢复成往常那种明亮、张扬又带点自信的笑意。
“那等明天金梁回来…”
她抬手理了一下大波浪的发尾。
“咱们老地方见。”
没有询问唐腾有没有空。
也没有表现出半分被“女朋友”三个字击中的狼狈。
说完,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