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站在甲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唐母临别前为她戴上的翡翠镯子。那不是上品玉料,却温润贴肤,是唐家祖上立业时留下的旧物。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酸涩。
唐腾走到她背后,将她从身后圈住,声音贴在她耳侧:“在想什么?”
依萍垂眸,看着腕上的镯子,缓缓开口。
“我在想……你们家太好了。”
“你的家人也都太好了。”
说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唐腾,怎么办?”
“你让我觉得自卑。”
“我看……我要离你远一点了。”
像是半真半玩笑,可语气里藏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怯意。
唐腾一怔,随即收紧了手臂。
“你已经拜过我家祠堂了,”他贴着她的耳侧轻笑。“以后想逃也逃不掉。”
依萍被他说得鼻尖一酸,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声道:“我爸爸在东北名号很响,但……我从来没以生在那样的家为傲。”
“他所谓的打天下……我比外人更清楚。最开始和土匪、沙俄、日本人抢地盘,中间伤了多少百姓根本计算不了。九一八那年真到了要和日本人拼命的时候,他却带着最年轻的姨太太、儿女们和一堆金银细软逃来了上海……”
她深吸一口气,像憋了一路,终于说出口。
“唐腾,我不配你们家。”
江风把最后一句话吹得有些破碎。
唐腾原本带笑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听完,像在给她全部的耐心与尊重。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
“依萍,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块正在颤抖的暖玉。
“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善恶标准。”
“你每说一句话,都让我重新思考这个世界。”
“这才是我喜欢的陆依萍。”
依萍忽然感到风吹得眼睛发涩,忍不住滴下泪来。
唐腾又缓缓道:“再者……依萍,我家里的那些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
“父亲、母亲、祖母,他们从不以门第取人。”
他顿了一下,看向江面,像在认真地回忆。
“你知道吗?祖母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在寺庙长大。后来清政府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她加入太平天国,才认识祖父。”
风拂过他侧脸,那一瞬,他的语气透着一种久远又深沉的敬意。
“所以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得很。早些年,她可是出了名的女侠客。”
依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祖母…她真了不起!”
唐腾转过身,完全面对她,认认真真地开口。
“依萍。”
“你不要因任何人而自卑。”
“你就是你!”
他握住她的肩,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我唐腾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妻子。”
依萍喉头哽住,像被江风灌满胸口,却又暖得发痛。
忽然,她像想到什么,目光轻轻动了动。
“唐腾。”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她心底最不敢触的那一点脆弱。
“昨晚伯父和我说了许多。”
“我知道……唐家重视血脉传承。”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扣着镯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
“如果……你们家的男人只娶一个老婆……可万一没有孩子,该怎么办?”
唐腾明显怔住了。
江风吹得他衣角微动,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依萍,你听我说。”
“唐家祖训确实如此…若因传宗接代的缘故,可以过继同宗子弟。”
“若连过继也无法解决……”
他顿了顿,像慎重地搜寻着最准确的词,
“确有祖训写着…须得妻子的亲口应允,方可纳妾。”
依萍心口一紧。
唐腾却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十指都包进掌心里。
“可祖训还有一句。”
依萍抬眼。
唐腾的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谈家规,更像是在许诺:“祖训写着,不得因旁人而伤夫妻情分。”
“依萍,唐家立了几百年,只出现过屈指可数的例子。”
“再说了。”
他像笑了笑,带着淡淡的揶揄与决绝。
“我唐腾这一生只要有孩子,那就是和你的。”
“你若无,便是天意。”
“至于纳妾那种事,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与你无关,也不会发生。”
江风又吹过来,把两人的呼吸都推近了一寸。
唐腾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浅的吻。
……
一个破旧的居民区。
巷子窄得连日光都照不进去,潮湿气味混着饭菜味,从窗口溢出来。
陆尔豪站在街口,脚尖敲着地面,像只强撑着耐心的野猫。
昨天跟着方瑜一路追到这里,他才知道。
原来她住的地方这么……寒酸。
他当时怔了一瞬,随即轻轻一笑。
美院的学生……还以为是什么世家闺秀呢。
结果……也就这样。
怪不得跟依萍那个贱货走得近。
搞不好也是哪家被扫地出门的姨太太生的。
心里这么想着,但那抹身影依旧挥不掉。
他不得不承认…方瑜确实好看。清清冷冷的,好像碰一下都会碎。
越是这种,他越想拿下。
若真没什么后台……那就更容易了。
她若不肯,他自然有法子从父母那头下手。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谁会拒绝钞票?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某种轻松的笃定。
可下一瞬,想到钱,他又阴沉下来。
下周还要给依萍送那两百块。
两百块!
陆尔豪脸色一沉,猛地一脚将脚边的石子踢飞。
石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他压着的脾气突然崩开一条缝。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日头越升越高,陆尔豪的后背几乎被汗浸透。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等人!
可他脚底像生了根,明明烦得不行,却又舍不得走。
正当他又一次在巷口来回踱步、暴躁得想发火时…
那抹身影突然出现。
只不是从巷子里出来,而是从街口方向悠然走来,像是刚从外头回家。
陆尔豪原本准备转身的脚步顿住了。
脑子里“嗡”地一下飞快转起来…
这么早从外面回来?
昨天跟着那个眼镜男一起?
难不成……夜不归宿?
念头像毒一样往上窜,让他胸口发紧。
果然……跟依萍混在一起的,哪有一个干净的?
可越这么想,他的目光越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今天的方瑜没穿美院的学生装。
她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的旗袍,收腰的线条清清楚楚…
一瞬间,那破旧的居民区因为她,而显得……刺眼地干净。
陆尔豪几乎要把指骨捏断。
既然不是什麽贞节烈女,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他在心里冷笑。
于是悄悄跟在方瑜身后,直到一处破旧的居民门前。
他正准备叫住她,却只看到她抬手敲门,“咔吱”一声随着开门就踏了进去。
陆尔豪心里暗叫一声“机会来了”,立刻上前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响,他甚至已经提前摆好了笑容。
结果。
门忽被拉开的那一刻。
陆尔豪的笑在脸上直接僵住了。
门里那张脸,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那张脸同样惊讶到变形。
“李……副官。”
陆尔豪的嘴唇在抖。
还没反应过来,方瑜也从里头走出来,一脸不可思议。
“陆尔豪?你怎么……跑这儿来?”
她本来是来接可云,昨天和周凯文一起来看过可云,约好今天带她去周家中医馆复诊的。
陆尔豪:“我、我、我……”
他现在比想跑路的兔子还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李副官眼神骤冷,一把揪住他衣领。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拳头已经砸在陆尔豪的脸上。
一拳。
陆尔豪眼前一阵白光。
老兵的力道,非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承受。陆尔豪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后退,甚至听见自己牙齿撞在舌头上的声响。
李副官的第二拳已经抡起来…
突然。
屋内传来一声带着惊恐的哭喊。
“爸爸!是不是我又惹祸了?你别、别生气……我错了!你快帮我绑起来,我不乱动了……我真的不乱动了……”
可云从屋里跑出来,直接跪下抱着脑袋,哭得喉咙都要破了。
李嫂也赶紧冲出来,抱住女儿大哭。
“可云,你没惹祸!谁都没有怪你!”
陆尔豪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劈过。
方瑜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抱住可云。
“可云乖,没人打你,没人怪你……”
陆尔豪这才反应过来事情完全不对,他吓得魂都飞了。
方瑜狠狠瞪了他一眼:“陆尔豪,你现在马上滚!否则我告诉依萍!”
陆尔豪被这句话吓得腿一软,像被刀架在脖子上。
随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