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悬着《大观园图》,庭院深深,气象繁华,却透着盛世将尽的幽意。依萍看了一眼,心中不知为何一紧。
案几上摊着几页练笔的字帖,笔势雄健,落款“唐昀”。
唐父收回视线,淡声问:“陆小姐,会写大字吗?”
依萍怔了一下,只得诚实道:“伯父,我写小楷还算整齐,大字……并不好。”
唐父点点头,不喜也不怒,只将一支笔递到她手中。
“试试。”
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可推辞的沉稳力量。
依萍接过笔,指尖凉了一瞬,微微吸气:“伯父……写什么字?”
唐父背手站在一侧,像在斟酌,又像在审视。
片刻后,他淡淡道:“写个‘国’字。”
依萍心口微震,她隐约感觉到什么,但不敢多想,只能聚神落笔。
一笔、一划,先略显陌生,却越写越稳。等收笔那一瞬,腕力微颤,字却沉沉立在纸上。
写完,她轻声道:“伯父,我写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唐父走近,看着那一字,眉眼不动,却静默了一瞬。
良久,他开口:“字不必好看。”
他的视线停在“国”字结构里,声音不轻不重:“笔稳,心便稳。”
说着,他抬眼看向依萍,目光沉,只像随意问一句:“陆小姐,可知道我为何让你写这个字?”
依萍其实刚才有所思考,于是抬头答。
“外面战事紧,民心不定……伯父让写国字,自然是盼国门不失,家国能守。”
唐父听着,并未点头。
只是慢慢合上手背,像是在等她接下去。
依萍愣了一瞬,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唐父是在……考她?
于是她思忖片刻,又道:“但我想……伯父既问我,大概不是只问天下事。”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
“国字外方为守,内玉为心。外守不乱,内心不移…”
“如若连自身都守不住,家国二字……便只剩纸上谈兵了。”
书房静了一瞬。
风吹过窗棂,落地一颗梧桐子。
唐父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小姐,你可识得墙上这幅画?”
唐父指了指墙上的大观园图。
依萍认出了那幅画,便轻声道:
“出自《红楼梦》。我们家从东北搬到上海之后,有段时间很流行这本经典,在学校时看过一些。”
唐父点点头,眸光微沉:“可知书中讲的是什么?”
依萍想了想:“家族兴衰。”
唐父顿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像是压下了许多年未曾言说的沉重。
“我们唐家,自明代始祖立业起,科第、人丁、产业皆盛。后来……易代之变,朝纲更替,许多旧家族或覆或散。”
唐父说到“易代之变”时声音极轻,但尾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波澜。
“唐家那时的族人,为了保全香火,被迫尽敛锋芒。往日的风光,一寸寸退去。”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了侧身,像是不愿让人看见他眸中的湿意,只剩一线沉沉的叹息从喉间溢出。
“陆小姐,你方才所言‘家不守,国无从谈’,说得极好。”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平稳,深得像望不见底。
“唐家祖训,独子不可参军。”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线极轻,却像刻在石上。
“家国有难时,例外。”
依萍心口猛地一跳,指尖都沁出薄汗。
“阿腾退役之事,我已悉知。但看眼下时局…此后如何,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担当。”
接着唐父缓缓道:
“男儿赴战,是为了护得背后的家国无恙。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唐家子弟,当无畏向前。”
“而撑起‘家’的人,作为唐家女眷,要守的不是厨房灯火,而是风骨,是典籍,是我们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文化脉络。”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再也控制不住。
她想到自己刚过完19岁的生日…明年就是 1937 年。
她从记忆深处抽出那一年的阴影…
七七事变,北平沦陷,战火像野兽一样吞噬整个华北。
而她的家乡东北,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就已经被日本铁蹄踏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明年,将是炼狱!
但她不能说。
在这个时代,说得太多,只会惹祸。
依萍抬起头,声音发颤,却极坚定。
“伯父……请您相信我。”
“那一扬战争……我们一定会胜利。”
可只有依萍自己知道…
“胜利”二字说出口,她胸口有多疼。
胜利要用多少人的命换来?
要用多少家庭的泪换来?
她无法改变历史洪流,
她甚至无法保证…
唐腾是否会在那扬硝烟里……
唐父怔了一下,像是被她眼中那股穿透岁月的决绝轻轻击中。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抬手,放在案边,声音低沉而稳。
“好孩子……别哭。”
那不是劝,而是一种心酸的怜惜。
“让你们生在这样的时代,是我们做长辈的无能。若是太平盛世,谁愿叫自家儿女谈这些生死家国的事。”
他语气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压着沉重的岁月。
“可世道如此,我们只能尽力护着你们……能护多久,是多久。”
他转过身,不让人看见他眼底的湿意。
“但终究有那么一天,是要靠你们自己撑过去的。”
“身为华夏子孙,不求你们为天下担什么大义。”
“只求……在乱世里守住本心,守住自己,守住我们这一脉的根。”
依萍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唐父沉默良久,似仍有千斤话压在胸口,终究只是抬手,缓缓推开了书房的门。
廊下的昏黄灯火正好落进来,把房间里一切锐意都柔和下来。
他背手立着,半身在光里,半身在暗里。
忽然,轻轻开口。
并非对依萍,也不像是在叙述,而像是自胸腔深处缓缓溢出的叹息…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依萍望着唐父的背影,不禁思考…这明明是个至今仍谈不上落魄的家族,门风仍在,气度也在……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压在岁月深处的沉重,悄然从墙壁、灯影、甚至呼吸间渗出来…
沉得让人一时间都喘不过气。
唐父缓缓转身,看向她。
目光沉稳,却比方才更柔,也更重。
“依萍。”
“明早开饭之前……来祠堂上柱香。”
他顿了顿。
“这是我们唐家,见儿媳的…”
“第三道礼。”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依萍随着唐腾踏入唐家祠堂。
祠堂位于内宅最深处,屋顶高悬,墙上牌位一列列端坐,香火清冷中透着旧家族积淀百年的肃穆。
这一刻,依萍忽然想到哈尔滨老宅里的祠堂。
陆振华出身孤苦,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人,全家上下其实都心知肚明“不具考”,陆振华也从不让人进祠堂一步。
直到多年后从李副官那里得知。
原来供的是那位名叫“萍萍”的满清格格。
依萍想到这,整个人瞬间一脸黑线。
陆家祠堂:爱情纪念馆。
唐家祠堂:真正的列祖列宗。
这落差大得让她必须深呼吸三次,才能把表情调整回端庄。
今日的唐家祠堂中,昨晚在席上的亲族几乎全到齐了。唐父、唐母、几位叔伯、伯母婶娘、祖母也被扶来了,连小唐朦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依萍与唐腾站在最后一排,静静等众长辈上香完毕。
直到唐父回身颔首。
依萍与唐腾才一起向前,捧香、叩拜、上香。
香柱插入香炉的那一刻,烟气缓缓升起,像有某种无形的线,将她轻轻牵入这个家族的脉络里。
仪式结束后,大伙儿陆续退出祠堂。
依萍才小声问:“女人……也能进祠堂吗?”
她不是质疑,而是心里忽然闪过某些旧时代的规矩,忍不住发问。
唐腾静静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我们唐家向来没有不让女子入祠的规矩。”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于是他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唐家祖训里,绝不允许娶姨太太。”
依萍怔了一瞬。
抬头时,唐腾已经侧过身看她。
那眼神认真、郑重,却带着一点点想替她遮风挡雨的心意。
依萍心中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一个男人会主动告诉她。
你永远不会经历你母亲经历过的事。
在我们这里,你是唯一的、独立的、堂堂正正的“唐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