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撑着沙发边,整个人一点点滑坐下去,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
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是…疲惫。
太累了。
她无心与陆家周旋,本就被唐腾的事折磨了一整夜,此刻只想安静一会儿。
傅文佩走过去,轻轻抱住女儿。
声音发颤,却从容得像是在替所有母亲说话。
“依萍……妈不是懦弱才不和他们争对错。”
“每个人投生到这个世界上,都有各自的业障。
很多让你看不惯的事……是他们自己的果报。”
依萍不语。
傅文佩擦着眼泪,继续道:“你还小,妈现在说这些,你会觉得我是在替自己的忍让找借口……可等你再经历几年,你就懂了。”
“你是聪明孩子,会懂的。”
依萍终于抱住母亲,泪水像决堤一样落下。
这一刻,不是悲伤…
是母女之间那种脆弱到极致的依靠。
……
大门没关。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依萍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心脏狠狠拧了一下。
秦五爷。
他的出现像一道影子落在屋子里。
依萍脑袋“嗡”的一声…
她几乎要站不稳了。
秦五爷连忙抬手:“依萍,你先别怕。”
他走进来,对傅文佩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那眼神,让依萍胃里猛地一沉。
“我一大早得到消息…”
“唐腾……确实出事了!”
依萍只觉得空气没了。
胸口仿佛被拳头猛地砸了一下,连呼吸都断了。
“你说……什么?”
她声音都是飘的。
秦五爷沉声道。
“不过,不是坠机。”
依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桌角才站住。
她喉咙干得发疼:“那……那是什么?”
秦五爷深吸一口气…
这种消息,换做谁都难以下咽。
“唐腾……逃离了部队。”
依萍愣住。
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听懂,又好像没听懂。
秦五爷接着说…
“昨天半夜,他私自离开基地。原因是他的战友金梁在飞行任务中失踪了。”
“部队怀疑金梁叛变。”
依萍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
“叛……叛变?!”
秦五爷点头:“现在国军内斗激烈,只要沾上‘投共’两个字,不论真假,都按照叛徒处理。”
依萍浑身发冷。
秦五爷又接着道:“而唐腾因为曾提出过退役申请,加上他与金梁交情深……也被连带怀疑。”
“昨晚,他半夜偷跑出部队。”
“现在整个部队都在抓他。”
空气安静到诡异。
依萍像是窒息了一样,嘴唇抖着。
“那……那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秦五爷肯定地点头。
依萍整个人突然瘫坐下来,眼泪瞬间落下。
而后,她猛地站起:“我要去找他!他现在一定很乱,他不能一个人!”
“依萍!”
傅文佩和秦五爷同时拦住。
秦五爷沉声道:“依萍,你千万不能出去!”
“现在全上海的宪兵、便衣、军统都在查唐腾的下落。你出去,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依萍摇头:“我不怕!他一个人在外面…”
秦五爷提高了声音:“听我说完!”
依萍愣住。
秦五爷看着她,语气压得低沉又慎重。
“我现在还没有告诉唐腾父母,怕他们因急生乱。”
“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唐腾要是逃出来,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
依萍呼吸停顿。
秦五爷稳住她的肩。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家里。”
“等他来找你。”
“等他来了,让他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我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去。”
傅文佩红着眼睛,也紧紧拉住依萍:“依萍……别冲动!”
依萍咬着嘴唇,肩膀不停发抖。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
从未像此刻这样……
深刻意识到唐腾的重要。
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往外破的。
她声音像风一样轻,却带着绝望的决心。
“好……我听你们的。”
“我就在这里等他。”
……
自从何书桓那篇《今生缘续:白玫瑰小姐的前世夫君》见报以后。
主任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把他调去其他部门…免得民生版块天天被他写成“情色日记”。
结果。
谁也没想到。
那篇连载居然火了。
不是一般的火,是…
报社史无前例的、越嚼越上头的、全民催更式的火。
报社电话差点被读者打爆。
“请问罗汉和白玫瑰什么时候再见面啊?!”
“何记者这篇写的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吗?!”
“求求你们告诉罗汉别放弃她啊…!”
“我们街坊邻里四十几号人全在等下一期!!”
主任看着山一样的催更信,整个人灵魂飘离。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盛世癫况!
自己拼死拼活想提高发行量十几年,居然被一个“前世怪谈”轻松打败。
主任终于扶着桌子哽咽道。
“书桓……你…真他妈的是个天才啊!
杜飞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
“喂!书桓,以后你那个民生版块借我用用好不好?我也准备连载一篇…”
杜飞眼里放光。
“我和如萍的爱情故事,就叫…
《杜亚当与陆夏娃的民国绝唱》!”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什么来着?何书桓这篇报道,杜飞看到准发疯!你们谁不信,现在信了吧?!”
陆尔豪抱着茶杯,接着扶额叹气。
“唉……我现在愁得很,看见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都笑不出来。”
他整个人一脸丧气。
“我爸昨天晚上说要把依萍接回家住!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开始捶桌。
“你们两个臭皮匠给我想想办法啊!”
何书桓放下报纸,像被电到一样:“依萍……要搬回你家?”
他脑子里瞬间亮起一个灯泡。
“依萍要搬到你家?
那如萍还有地方住吗?!”
杜飞也两眼放光:“如果住不下的话…要不如萍搬到我家?”
陆尔豪“哐”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
我算是白认识你们了!”
他怒不可遏…
“一个只惦记依萍!
一个只惦记如萍!!”
“就没有一个人关心我这个即将‘暴毙’的兄弟吗?!”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整个报社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
依萍守了一整天,目光始终飘向大门。
从清晨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
一点消息也没有。
傅文佩端着热食进来,看着女儿那双被恐惧撑得通红的眼睛,心都揪成一团。
“依萍……吃一点吧。你这样,妈心疼。”
依萍刚摇头,喉间哑着一句“我吃不下”…
“咚、咚——”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依萍整个人“唰”地弹起来,冲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呼吸都停住了。
唐腾站在那里。
风尘仆仆,衣襟沾着土灰,脸上像是几夜没睡的憔悴。
可他活着。
依萍眼前一黑,下一秒人已经扑进他怀里。
“你吓死我了……你到底好不好……你好不好啊……”
声音抱着哭腔,像要把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倾泻干净。
唐腾被她抱得发颤,也紧紧箍住她。
那一瞬,他浑身所有的疲惫都像找到了落脚之处,差点稳不住呼吸。
“我在。”
他哑着声音,只能不断重复,“我在。”
依萍突然惊醒似的,拖着他进屋,“快进来!快!”
门被咔哒一声反锁。
直到此刻,依萍才看清他袖口破裂,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刚从风暴里逃出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她心口抽痛。
唐腾低头看她,眼里只有心碎。
昨晚逃出部队后,他一路徒步,沿着山路走到最近的铁轨,跳上慢车,再偷偷换车折返上海。
他在路上睡不着,站也站不稳,却靠着恨与愧撑到现在。
而刚到上海市内,他就看见街口贴着最新的通缉令…
他的名字。
他不敢坐电车,不敢上黄包车,只能绕小巷一段段走,一路躲检查岗,直到深夜才敢敲依萍的门。
依萍正要再问,唐腾却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
她喉咙一紧,眼泪又往下掉。
……
酒吧的那一夜。
那晚黄心语提出要带唐腾去美国…
“黄小姐。”
唐腾的声音冷得像铁。
“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与金梁。”
他顿了顿:“但我不会跟你走。这绝无可能。”
黄心语怔住:“为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唐腾缓缓站起,背脊像一柄直立的枪。
“第一,我有了女朋友。退役之后,我要娶她。”
他继续抬眼,目光锋利得像能穿透空气:“第二…即使没有她,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黄心语呼吸一滞,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困惑。
唐腾握紧了拳,压着愤怒。
“我参军,是因为孙先生建立了民国政府…作为中国人,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可如今的国军…”
他冷笑,那笑里是难以言说的失望。
“外国教官侮辱我们,你们告诉我们‘忍一忍、退一步’,腐败、内耗、连战友的清白都保不住。”
“我在前线冒死抗战,却要看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教官骑在中国空军头上?”
他抬眼,直直看向黄心语。
“而你,留洋归来,讲的也是他们那一套话。”
“你我气味不同。”
黄心语呼吸混乱:“唐腾…你…”
唐腾已经拎起外套…
“至于金梁,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侮辱他的名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但我除了道谢,无以为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那背影冷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