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是被尔豪一句“书桓被关了”吓得魂都飞了,心乱如麻,甚至连果篮都是刚才杜飞在楼下提醒她买的。
她一路慌张跑来,只想着一句。
“不能让书桓的前途就此毁掉。”
可话已经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依萍……书桓,他、他是报社的金牌记者。如果这件事闹大了,真的会影响他的一辈子……”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颤。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太冲动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说出口。
“我知道,书桓自从在大上海见到你……就迷恋上了你……”
她本来只要想到书桓喜欢依萍就会心如刀割,可坐在旁边的唐腾,肩章在光下闪着冷芒,给了她一种莫名的逼迫感,让她语无伦次。
“我、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书桓情不自禁冒犯到你了……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
依萍抬眼冷笑,看来真的是好久没收拾他们几个了。
“如萍,你是以何书桓的女朋友的身份来求情?”
空气像被掐住。
如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依萍这样明晃晃地问,她一句话都接不住。
“书桓…他是尔豪的朋友,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如萍捏了捏自己衣角,声音很轻。
杜飞站在门口,第一次没笑,整张脸有些阴沉。
依萍盯着如萍,一字一句。
“所以说,我这个姐姐躺在病床上,你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关心我的身体,而是替尔豪的朋友求情?”
“如萍,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
如萍脸上本来用力堆起来的乖巧,一下有些挂不住。
依萍抬眼,语气忽然变得清晰而锋利。
“上次在大上海,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你们只要不再来骚扰我,尔豪的秘密,我可以不往陆家戳破。”
“但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依萍目光一点点转冷。
“何书桓……竟然把你们那位‘黑豹子’爸爸带去了大上海找我麻烦。”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击中如萍,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们要怎么解释?”
依萍冷笑一声。
“如果你们和何书桓只是普通朋友,我劝你们一句……”
“别跟这种不管别人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混在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如同宣判。
“当然,交什么朋友,是你们的自由。”
“我也没兴趣管。”
接着话锋一转。
“最后……我可以答应替你们跟秦五爷说,把何书桓放出来。”
如萍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希望。
然而下一秒,依萍的声音冷到极致:
“但是。”
“你们食言了。”
“既然何书桓敢把陆振华带到大上海…”
“那我也会把陆尔豪的秘密……送到黑豹子耳朵里。”
“让他亲自去扒陆尔豪的皮。”
如萍的脸彻底惨白。
整个人像从头凉到脚。
依萍摆了摆手,语气淡得无情:
“如果你真的和陆尔豪兄妹情深,就不要再替何书桓插手任何事情。”
“现在。”
她靠回枕头,闭上眼。
“我要休息了。”
“你们,赶紧出去。”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萍退到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不明白。
书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把爸爸带到大上海?
难道……他对依萍的迷恋…
已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安危?
医院的院子里。
明明是夏天,但风还是吹得她浑身发抖。
“如萍!你等等我…”
杜飞一路追下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跑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他握着她双臂,想让她冷静,可如萍像是突然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往杜飞怀里瘫下去。
“杜飞……”
她声音发哑,带着失控的颤。
“我真的……比依萍差那么多吗?”
如萍情绪彻底崩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爱她?”
“爸爸从小就叫她小豹子……”
“书桓明明是先认识我的,可只要见到她…就像着了魔一样……”
如萍越说越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现在……连……”
话说到一半,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咬住嘴唇,把剩下的那句硬生生吞回去。
可杜飞已经听懂了。
如萍怕得不敢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只有一个。
唐腾。
杜飞低头,将如萍抱紧,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小孩:
“怎么会呢?你那么乖巧,那么可爱…”
“根本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子。”
可他的眼睛,却完全不是这句话该有的温柔。
他已经注意到了。
在大上海的时候,在病房的时候…
只要唐腾一出现,如萍的眼神就失了准头。
不是像看何书桓那样直勾勾的、满怀期待的盯着。
而是一种少女才会有的慌乱,轻轻缩一下肩,呼吸微不稳,眼神躲躲闪闪。
像被人撞见藏在心底的秘密。
而最让杜飞心底发凉的是…
如萍刚才在病房里,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句:
“书桓迷恋依萍。”
这句话按理说,是她最不愿承认、最害怕被说出的事实。她平时避都避不开,怎么可能主动提?
除非是在某种情绪危机下的“条件反射”。
为的就是为了让那个指定目标产生不舒服、怀疑,哪怕只有一瞬。
或许如萍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刚刚她的本能行为。
但那是杜飞以前对如萍最常用的招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语言的“来源”。
不过杜飞并不慌,他盘算的是…如萍对书桓注意力分出去一些,对自己可未必是坏事…至于唐腾,已经有了依萍,脑子坏掉了才来和她抢如萍。
杜飞心里轻轻一哼,精神胜利法展开得行云流水。
为了让如萍停止哭,他立刻翻出“杀手锏”。
“如萍,你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如萍刚被依萍怼得七荤八素,此刻情绪才刚稳一点。
听杜飞这么一说,抬起眼睛,一脸认真:“杜飞,你以后不要再送我礼物了!我想我对书桓的心意你比我还清楚,我不能再假装不懂,再去接受你对我的好。”
“我们就做朋友,无话不谈的超越男女界限的那种…好吗?”
杜飞当扬装聋。
“你先打开看看嘛!我挑了半天呢!”
“杜飞…”
“打开嘛打开嘛!”
如萍无奈,只能打开。
下一秒。
“呀!!!”
她“啪”地把盒子扔出去。
里面躺着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白色骨头。
“如萍你别怕!”
杜飞一边捡一边解释,“这是我的肋骨!”
“你说什么?!”
“真的!虽然他是一根羊肋骨,但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我的肋骨!”
杜飞神色无比虔诚:“上帝造人的时候,先造了亚当,再用他的一根肋骨造了夏娃。”
他把那根骨头捧得像文物。
“如萍,你就是我的夏娃!
我把我的肋骨送给你!”
“……”
如萍已经无语到怀疑人生。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爸爸在她生日会上使唤她给依萍送蛋糕…
突然。
一只野狗冲过来,“嗷呜”叼起肋骨就跑。
杜飞愣住。
如萍却开始发癫:“杜飞!你的肋骨!那是你送我的礼物!快追啊!!!”
杜飞一听,二话不说,立刻撒腿追狗。
……
远处站着的依萍这时已经笑的肚子痛。
本来她躺了一天,让唐腾陪她下楼转转,结果刚好看到这个精彩画面。
“哈哈哈哈哈,所以那只狗才是杜飞的夏娃?”
依萍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一旁的唐腾听闻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来像这样的癫况,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些摸不到头脑。
依萍好不容易笑完,突然顿住,眼神认真起来。
“唐腾……”
他侧头看她,眉眼温柔:“嗯?”
依萍缓缓说:
“刚才杜飞那句话……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对西洋的东西……接受得太快了吗?”
依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理出心里的线头。
“《申报》是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杜飞又是他们的记者……可你看,他刚才张口闭口就是‘上帝造人’那套。”
她顿了顿,皱眉,却不是指责,只是忧心。
“我不是排斥外来的东西。”
“只是觉得……”
她抬起眼,望向唐腾。
“这个时代已经够乱,够飘摇了。
若再忘了自己是谁……我们会站不稳的。”
她的声音轻,可像锋刃一样清晰。
唐腾先是一震。
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没用大道理,也没谈什么救国图强,可那几句话像是直直撞进他胸腔里。
那些他曾经模糊的困惑、犹豫过的信念、压在心底的迷茫……
竟在她这寥寥几句下,被点得清清亮亮。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
眼底第一次带着近乎敬畏的情绪。
“依萍……”
他低声开口,嗓音像是被震得发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