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一个离谱的笑话。
“我没记错的话,到现在为止,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她语气淡淡,甚至连不耐烦都懒得表现,“如果说我对陆尔豪有敌意,我承认,那是我的家务事。”
顿了顿,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盆冷水。
“但你…请问哪位?”
这一句落下,何书桓整个人像被当众抽了一鞭,脸色瞬间僵住。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被谁这样否定过。
而且还是被他日日夜夜念叨、梦里都要追着跑的那个人!
“依、依萍,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
他急得发红的眼里闪着真挚与自信混合的荒唐光芒,“我和尔豪完全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因为对他的人品失望,就以为我们是物以类聚!”
他说着说着,自己突然福至心灵…
他悟了。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原来依萍对他冷淡,是因为把他误会成尔豪那种人!
“噗。”
依萍没忍住,笑出声来。
何书桓心里“嘭”地炸开一朵烟花。
她笑了!
除了舞台上,他第一次看见她因为他说的话这样笑!
他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怕她溜走。
“你笑了。”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依萍,除了在台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笑。”
那语气像捡到宝。
他善变得惊人。
此刻已经心里暗自庆幸。
幸亏陆伯伯被秦五爷带走了。
要不然,哪来的这和依萍单独说话的机会?
“陆尔豪也算遭报应了……”
依萍轻轻叹口气,像是随便提一句。
接着,她抬眼淡淡补刀:
“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
何书桓:“……”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却发现依萍已经转身离开。
依萍懒得再看他一眼。
毕竟,以她对何书桓的了解:
话说得越多,他的自恋开关就越会“啪”地自动开启。
然后就会立刻进入…
她最不想听的那种模式:
“依萍是不是在试探我?”
“她是不是在意我?”
“她是不是借骂陆尔豪来表达对我与众不同的看法?”
“她说‘你这样的朋友’,是不是暗示我在她心里特殊?”
越想越偏,越偏越兴奋…
“等等!!!”
何书桓从背后追上来,速度快得像不要命。
依萍心里一惊,还以为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
对方猛地伸手,一把拦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神情狂热。
“依萍!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他眼睛亮得跟被附体一样。
依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让开。”
但何书桓根本听不进去,他看着依萍那张美的过分的脸,认真的说了一句。
“依萍…你相信轮回吗?”
依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激动到发颤:
“你和我”
“前世是夫妻!!!”
轰!!
依萍脑仁感觉被雷炸开了。
前世?夫妻?
???
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
而是…
恐惧。
彻底、冰冷、毫无预兆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
难道何书桓也重生了?
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吧!!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怎么连恶缘都给她续上了?!
依萍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本能后退半步,但脚像踩在空气里,一点力都使不上。
而何书桓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异常。
“依萍,我知道你不信。”
何书桓喘着气,声音发颤,整个人像被信念点燃。
“但我可以证明!!!”
依萍还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耳边嗡嗡作响。
下一秒。
这男人说出一句…
足以让她后半生做噩梦的话。
“你的肚脐左侧…是不是有颗红色的痣!!!”
轰。
依萍像被雷劈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瞬间空白。
世界像被抽走了声音。
她最深处的恐惧被毫无预兆地撕开…
她的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恶心从喉咙翻上来。
她猛地捂住嘴。
“呕…”
她反胃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瞬间溢出来。
接着眼前一黑。
胸口像被压住。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抽成一条细线。
整个人直直往前倒…
……
依萍做了一个极长、极混乱、又极真实的梦。
像把上一世几十年的痛苦与记忆,全部揉碎后狠狠塞进她脑子里。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逼她、有人背叛她。
她想逃,她拼命逃。
四周像被无边无际的白雾吞噬。
她光着脚踩在看不见尽头的土地上,
像是跑了无数个轮回。
突然。
雾散开,她眼前出现了一片熟悉的雪地。
那是东北老家。
而远处,十几匹骏马正嘶鸣奔跑。
最前面那匹黑得发亮的马是追风。
上一世她最喜欢的那匹马。
追风看到她,似乎也认得她,嘶地扬起一声长鸣,主动跑向她。
依萍飞快翻身上马。
像只有在梦里才做得到的那样轻巧、自然。
她夹紧马腹,让追风全速奔跑。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她觉得自由极了。
直到她看见前面,还有一个男人骑着马。
他身形高大,背影坚定。
肩上是军装的剪影。
那背影太熟悉了。
依萍的心忽然狠狠收紧。
是爸爸?
她不敢相信,追风越跑越近。
就在她伸手想去拉住那人的时候…
那个人忽然扭过头来。
依萍在梦中屏住呼吸。
那不是她父亲。
那是…
唐腾。
军装、英姿、烈风中坚定的眉眼。
他骑在马上,像是在带领她冲出这片噩梦的白雾。
依萍的眼泪在梦里失控般滑落。
她伸出手、声音几乎嘶裂:
“唐腾…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世界轰然一震。
所有雪景、雾气、马蹄声都像被巨手撕碎。
依萍猛地从黑暗中挣脱。
……
空气里微微有消毒水味。
她的眼皮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物,
但还是慢慢、慢慢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医院。
她怔住了两秒,呼吸微乱。
下一秒,她感到左侧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
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疲倦到极致,头发凌乱地垂下来,紧紧趴在她的床边像守了她一夜。
依萍心脏猛地一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声喊:
“唐……腾?”
男人像被惊醒般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
“我去叫大夫!”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
依萍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带着未消的惊魂与梦境里的余悸,紧紧抱住他。
像是怕他再离开半寸都会重新跌进那个可怕的梦。
她的声音在他颈侧打颤:
“唐腾,别走……”
“我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她的手指抓得很紧,连指尖都在发抖。
“但是……最后是你……把我从里面救了出来。”
唐腾缓缓抬手,把依萍圈在怀里,掌心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依萍,那都是梦。”
他的声音低沉温热,靠得很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良久。
依萍终于从后怕里缓了过来,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虚。
“你不是这周要出任务吗?怎么回来了?”
“我接到舅舅的电话,说你晕倒了。”
他说得平静,可声音里的急切根本藏不住。
“本来这周轮到金梁休息,他知道你的情况……”
唐腾顿了顿,像忽然意识到那一瞬的感激。
“愿意和我换班。”
“所以我立刻赶了过来。”
依萍看着唐腾熬的发红的眼睛,不自觉的用手扶过去,满是心疼。
唐腾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温度很烫。
“我睡了多久?”
依萍声音虚虚的。
唐腾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捏得更紧。
“我凌晨两点赶过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嗓音低哑得不像平时冷静的他。
“那时候你还没醒。”
他低头看了眼表。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
“舅舅让我告诉你,最近几天在家休息,不准去大上海。”
语气里罕见带了命令般的强硬。
“还有,你睡着的时候,你爸爸和妈妈都来看过你。”
依萍怔住:“我妈妈也来了?”
“嗯。”
唐腾点头,“我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他本来想继续报平安,但话说到这,像突然想到什么。
整个人的神情陡然一变。
眼底翻起一阵骇人的暗潮。
“还有!”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刃贴着空气。
“那个何……什么东西。”
连名字都不愿叫。
“被保镖打了一顿。”
“现在关在局子里。”
唐腾目光沉沉,像把要爆的怒气压死在胸腔里。
接着,他猛地抬眼盯住她。
第一次带着这种失去理智的怒意。
“依萍,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依萍:“……”
“你为什么会晕倒?”
他声音都在抖。
是控制不住的怕。
“你告诉我…”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
唐腾身上所有的军人克制、冷静、涵养都被“失去她的恐惧”烧成灰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如果依萍点头,他会立刻冲出去,把何书桓从局子里提出来再打一遍。
甚至更狠。
依萍轻轻摇头。
关于何书桓,她连多想一秒都觉得恶心,本能地拒绝。
“你又不是第一天遇见我了。”
她挤出笑,想把刚才那一点阴影彻底甩开。
“我什么时候被欺负过?”
唐腾盯着她,明显觉得她的笑不像真的,但他尊重她的选择,没有追问。
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依萍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抬眼问:
“对了……你见过我爸爸了?”
唐腾点头:“见到了。”
依萍眉尖跳了一下:“那……他对你怎样?”
“很威严。”
唐腾沉稳地回。
随后又补充一句…
“对我很和气。”
“和气?”
依萍怔怔重复了一句。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振华昨晚那副要杀人的脸,完全无法和“和气”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唐腾察觉到她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
他思考了两秒,才选择那个最合适的说法。
“依萍,我知道。”
他目光微沉,声音低低的,却异常坚定。
“作为父亲,他……确实不算称职。”
依萍握着被子的一角,指尖轻微发紧。
唐腾继续说。
“刚才他来医院的时候,和我聊了很多。”
“说得最多的是他以前在军队的经历、现在前线的局势……”
“可他几乎没有问你一句真正关心的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准确击中了依萍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唐腾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
“依萍,如果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看着她,那种心疼几乎藏不住。
“你当时……不会出现在大上海。”
一句话,把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的委屈、奋力求生的辛酸,全都温柔地接住了。
依萍呼吸微微一滞。
没有人,真的没有一个男人,敢在她面前直白地指出她命里的苦。
更没有人敢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站在她的立扬说出这样的话。
唐腾却说了。
“因为金梁替我执行这次的任务……”
“所以我会有连续三天的假期。”
唐腾说到这里,像怕依萍误会似的,又往前倾了一点。
“依萍,如果你身体允许…”
“我带你回苏州,好吗?”
他的将依萍的手放在唇边,呼吸打在指节上,散乱的刘海落到她手背上,他却顾不上拨开,只是抬眼望着她。
“我爸爸妈妈……都盼着见你。”
“依萍…”
“我还想让你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依萍轻轻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躺在医院里,灯光柔得像梦。
唐腾整个人向她倾过来,像是要把他全世界的温度都压给她。
“好。”依萍点了点头。
“依萍……”
唐腾刚想再说些什么。
病房门被“砰”地推开。
“依萍!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可不可以把书桓先放出来!”
如萍的声音娇气中夹杂着一丝怒意。
她提着一个滑稽的果篮,冲进来时,本来满心焦急。可当视线落在依萍床边那位军装气息未散、眉目沉稳的男人时,她整个人怔住。
这就是那天依萍介绍给大家的空军英雄?
“依萍,唐先生……你、你们好……”
她声音一下子变得特别温柔,连果篮都端得端正了。
紧随其后,杜飞也小跑进来,气喘吁吁。
“依萍!唐先生!大家好!”
杜飞刚抬头想挥手,却看到唐腾坐在那里,如山般稳,像随时能把整个病房镇住。
于是,立刻缩了缩脖子,表情从“豪放”自动切换成“乖巧”。
依萍从唐腾那里收回自己的手,眼神骤冷。
“如萍,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