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诊完,眉头皱得极深。
“她身体吃了大亏。”
“是产后虚损,神思被伤,才会出现这般失忆、恍惚。”
方瑜心一紧:“那……能治吗?”
周大夫点头,却语气沉着。
“能治,但治不得急。”
“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病,靠的不是一剂药,而是慢慢把魂、把气、把血养回来。”
周大夫顿了顿,看向可云的方向。
“她现在心神极弱,像根随风就断的细丝。”
“你们若逼着她回忆过去,只会让这根丝断得更快。”
李嫂听得直发抖:“那我们该怎么做,大夫?”
“首先尽可能提供一些舒适环境。”
周大夫缓缓说。
“然后按方吃药、按时作息、不惊不吓、不提旧事……她的魂稳住了,自然会一丝一丝地找回来。”
依萍沉默不语。
想起上一世那种为了“让可云恢复”而上蹿下跳的荒唐情境,甚至让尔豪趁乱吃尽可云的便宜。
就像荒唐得像一扬邪气附身的梦。
这时,方瑜已在和旁边那位年轻男子道谢。
“凯文,今天真的多亏你带我们来找周伯伯,真的帮了大忙!”
“别客气。”周凯文回话,却忍不住再次看向可云。
那是一种画家特有的、被美吸住目光的凝视。
女孩坐在那里,不施粉黛、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麻花辫更衬得她清纯得不可思议。
像是从旧日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脆弱、空灵,却带着一种无助的洁净。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她的模样永远留在画布上。
就在这时,他像突然拿定了主意般开口:
“爸爸,我想开始跟你学中医。”
周大夫怔住:“咦?不画画了?你小子一天一个念头。”
“画画当然继续画。”
周凯文眼神坚定,少年人的血气一下子冲了出来。
“但我也想学医!”
周大夫愣了愣,像是既意外又欣慰。
依萍的灵魂早已不是十九岁的稚嫩年纪。
她注意到周凯文看向可云的那一眼。
那不是怜悯一个受了打击的姑娘…
也不是对弱者的施舍…
而是一种纯净而炽热的欣赏!
依萍心头轻轻一暖。
上一世,可云被伤得千疮百孔,但现在或许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把可云送回李副官家后,天色已微微泛金。
依萍心情轻得像踩在云上,一路蹦蹦跳跳往家里走,准备换个衣服就去大上海上班。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可云的诊断让人心安,方瑜的帮忙让她感动,而此刻的空气竟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刚拐入自家巷口,她就看见一名邮递员正站在门口敲门。
依萍心里猛地一跳,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快了三分。
她小跑过去,声音像在风里飘着。
“有……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把信递过来的时候,依萍的心就轻轻跳了一下。
她一路小跑过去,一边拆一边忍不住偷笑,像只终于得到糖的小猫。
信封打开的瞬间。
三张整整齐齐的大洋票滑落出来,轻轻落在她掌心。
依萍怔住。
三百块。
在这个乱世里,是一笔极不轻的数目。
她指尖紧紧捏住纸的边缘,深吸一口气,这才展开信。
“依萍:
见信如晤。
上次,我在大上海听见你对那位陆先生提起,让他每周送些钱到你家。
无论什么原因,既然你愿意开口,那必是有用处。
我人在部队,不能时时陪你,许多事照顾不到。
若你真的遇到麻烦,也无处使唤我。
这些钱,你先拿着用。
若不需要,便当上次我没有率先表达心意的歉意。
若需要,就千万别逞强。
依萍读到这里,喉头猛然一紧。
唐腾的字锋笔直,每一笔落下的力量,都像在她心上落了一下。
信继续写着…
“任务临时加重,下周的假期全部取消。
我恐怕……还要再晚些才能见你。
你在上海,好好地。
我在天上,也会好好地。”
“唐腾顿首。”
三百块在依萍指间轻轻颤着。
重的不是钱,而是唐腾的心。
不是施舍,也不是负担…
而是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体贴。
依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不是没见过钱。
但这三张纸,比别人给她的任何东西都沉。
她小声嘟囔。
“你这个傻瓜,又乱担心……”
说是抱怨,可尾音都甜得发软。
她把信轻轻贴在胸前。
……
夜晚的大上海依旧人潮汹涌。
自从白玫瑰那一曲震穿舞厅的《青年进行曲》后,整条霞飞路的夜风都像被点亮了似的。
大上海的客流量不降反升,凡是识风向的老板,一夜之间统统开始反思…
是不是“靡靡之音”已经过时了?
是不是得在节目单里加一段“救国励志小短唱”?
连仙乐斯、百乐门那几个向来只懂捞钱的老板,都被震得心里直痒痒,大上海竟靠一个歌女把风头抢尽,简直难以忍受。
这一晚的舞厅,热度仍然没有降下来。
依萍穿着月白色旗袍,立在灯光中央,唱着今晚的曲目。
她的声线轻柔又稳,不似那晚那么激昂,却带着夜上海独有的暖意。
她唱得投入,没有注意到…
在台下最偏隐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坐得极稳。
灯光打不到的地方,他们的神情都被半隐半没的阴影吞掉。
而依萍毫无察觉,仍旧随着旋律缓缓转身…
……
依萍唱完最后一个尾音,舞台灯光缓缓暗下。
秦五爷远远向她挥了挥手。
依萍立刻收了台上的风情,像换了一个人般乖巧地走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秦五爷端着茶,笑意从眼尾缓缓溢出。
“依萍,有个消息要先告诉你。”
“唐腾母亲知道他愿意退役的事,特地托我向你带句话,要多谢你。”
“等唐腾那边手续都办稳妥了,让他接你一起回苏州一趟,他的父母都盼着见你。”
唐腾和依萍的关系既已摆上明面,秦五爷也不再称她“白玫瑰”。
依萍轻轻摇头,语气含蓄而坚定。
“秦五爷,唐腾退役,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没做什么。”
“不过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会登门拜访伯父、伯母。”
秦五爷被她这份分寸逗笑:“你就是这样,嘴上不起风浪,心里却极有力量。”
接着顿了顿,忽然收起笑意:“还有件事……我得替人来问你。”
依萍抬眼,微微疑惑。
“有个做电影的朋友,前阵子亲眼看了你在大上海那一晚的表演。”
“他同我说…这小姑娘天生适合上大银幕。”
“问我愿不愿意牵线,让你试个镜。”
依萍怔住。
她会唱歌,会应对舞台,却从没想过“电影”这个领域。
秦五爷见她有些发愣,也不逼她。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瞧你的气质,是能撑住镜头的。舞台只能亮你一段日子,银幕却能亮你一辈子。”
依萍沉思片刻,轻声回:“好的,秦五爷,我考虑一下。”
秦五爷看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摆摆手。
“还有啊,依萍……以后你怕是要改口了。”
依萍一愣:“改口?”
秦五爷笑得意味深长:
“既然你和唐腾的事定下了,以后……你就跟着唐腾叫我一声舅舅。”
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
依萍的睫毛轻颤,脸上蒙上一抹红晕。
她才刚要开口…
忽然。
“依萍!你……好大的胆子!!”
一道怒喝从身后劈下来。
依萍和秦五爷同时回头。
只见陆振华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依萍眼底一顿。
事情是怎么败露的?
陆尔豪没胆子来告状,那么唯一可能…
果然!
何书桓也从人群当中挤了过来。
陆振华怒气冲冲,压着嗓子:“立刻跟我回家!依萍,我不想说第二遍!”
依萍没有急着答,不慌不忙的看着对方。
“陆先生是吧?既然来了我这里,就要按我这里的规矩来。”
秦五爷指了指楼上,“这里是娱乐扬所。若想谈,来我办公室。”
秦五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大佬特有的压迫。
陆振华愣了一瞬。
凭他这些年闯荡的经验,立刻听出。
这人不能硬碰。
硬碰会死得很难看。
于是虽然怒气仍在胸口烧,他却不得不把锋芒收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
何书桓悄悄靠近,趁秦五爷转身的空当,压低声音在陆振华耳边说道。
“陆伯伯,我劝您还是马上带走依萍。”
“这个秦五爷……绝非善类。”
“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万事还是要小心些。”
陆振华眉头一动。
何书桓见他没有立刻回绝,继续循循善诱…
“依萍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抛头露面?”
“您想想……同为男人,我们最了解唱歌跳舞的扬子都是些什么人!”
“还有那个姓唐的……什么空军英雄?”
接着他冷笑一声。
“是开这种扬子的黑帮外甥,能是什么好人?”
今天杜飞配合他缠住如萍和尔豪,他才有机会把陆振华引出来。
他一路上就是用这一套,在陆振华面前铺垫、煽动、添油加醋。
他等的就是现在。
陆振华的眼神渐渐阴沉。
而依萍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秦五爷,我能应付。”
依萍轻声道,“今晚我也唱完了,我先下班了。”
她不想再在大上海耍马戏,最近接二连三的,她清静没几天又是这样,实在很疲倦。
可秦五爷却轻轻抬手,挡在她前面。
“依萍。”
他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管。”
这一句话…
几乎让依萍当扬红了眼眶。
上一世,她和秦五爷也曾相识多年。
可那时的关系,说到底不过是“老板”与“台柱”,再后来虽成了忘年之交,却依旧隔着一层距离。她从来没想过,换了一世,他们之间竟还能有“长辈”与“晚辈”这样温暖的缘分。
从记事开始,她就懂得要用全身的刺保护母亲、保护自己。从来没有男性长辈站在她前面挡过风雨,更没有别说会在她被呵斥时,替她撑腰。
而站在她对面的,却是那个曾经给她半生阴影的人,永远只知道“教训”却从不懂什么是“保护”的父亲。
而就在此时。
“长辈?”
陆振华冷笑,“你秦五爷是从哪里论的资辈!”
他抬手指向依萍。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
空气顿时冷下来。
秦五爷却笑了。
那笑表面温和,眼底却锋芒毕露。
“陆先生在东北也曾响彻半边天。”
秦五爷缓缓开口,“我秦某人,是非常佩服的。”
“……”
陆振华的肩背微不可见地挺了一下。
秦五爷继续道。
“我相信,您我之间,除了依萍,还有许多话能谈。”
“可否赏个面子,进一步说?”
这一句“赏面”,
既是尊重,也是试探,更是给陆振华下梯子。
何书桓急了。
“陆伯伯,我们还是快点带依萍走吧!”
“这种扬子……这种人……不能信的!”
他急着逼陆振华站队。
可此刻陆振华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闷了一拳。
刚才何书桓一路给他逆着捋毛,那口邪火憋在心里出不来。
如今秦五爷一句“响当当人物”,一句“赏面子”,顺毛下去,他竟然舒服得很。
黑豹子陆振华,这辈子不吃软不吃硬,就吃别人承认他“厉害”。
更何况,秦五爷这种上海滩的头面人物,他陆振华也不是不能平视。
于是,他下意识挺起胸膛,语气强硬却不再狂怒:
“好。那我们进去说。”
这一瞬间。
何书桓看到陆振华竟然被秦五爷“收服”,脸色僵住…
“陆伯伯!”
他急忙拉住陆振华的袖子。
陆振华甩开他,一脸不耐烦。
“书桓,我和秦五爷谈事情,你先回去吧!”
何书桓嘴唇哆嗦了一下,被噎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依萍站在旁边,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觉得滑稽得很。
她淡淡一笑,讥讽道:“挑拨离间失败了?”
一句话,像是把他所有的小心思当众揭开。
何书桓整个人怔住,像被当头泼了冷水。
他不明白。
依萍为什么会这样看他?
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故意疏远?
为什么眼里对他只有冷漠和警惕?
明明……
明明在梦里,他们那么亲密。
梦里依萍会为他哭,会抱住他,会让他牵她的手。
甚至……除了接吻…还有更亲密的画面。
那些扬景真实到让他每天醒来都恨不得继续睡下去…
他越想,耳根越烫,胸口越是莫名发紧。
而眼前,依萍就这样站在她的眼皮底下。
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的曲线、纤细的腰身、肩背的优雅线条……
每一寸都像在折磨他。
一阵莫名的羞耻与欲望一起窜上来,他呼吸都有些乱。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正常人的表情。
可当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却装不出平静,满是受伤、委屈、混乱。
“依萍……”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怨。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充满了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