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面和前世一样热闹。
客厅里挂着绸带和彩球,长桌上摆着冠生园的奶油蛋糕、水果点心,一屋子的朋友、同学把别墅挤得满满当当,笑声叠着音乐声,一片欢腾。
只是,少了何书桓。
他在出租屋那一拳挥出去之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连着请了几天假,干脆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发汗。
“我们大家一起用黄梅戏调…唱生日快乐歌!”
灯光一暗,蜡烛点亮,杜飞还是一如既往地扯着嗓子起高调,努力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笑着鼓掌、跟着跑调。
如萍站在蛋糕前,抬起眼时,脸上是端着的笑。
那笑端得很乖,很配她今天特意换上的那条纱裙裙,腰上小小的蝴蝶结,配一双白色小皮鞋,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可每当她不经意朝门口瞟一眼,那笑就像被风吹过的烛火,轻轻一抖。
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蜡烛燃尽一截,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催促:“如萍,快许愿呀。”
“嗯。”
她把那一点点涌上来的失望,藏在低下的眼睫里。
十九岁的愿望,本来有一半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现在,只好统统吞回肚子里。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希望……
大家都顺顺利利…
希望书桓回心转意…
还希望……”
她心中默念,这最后一个愿望的念头一起,她心里难得的通畅一下。
吹完蜡烛,灯重新亮起,掌声又响成一片。
大家笑呵呵地把早准备好的盒子推到她面前,家人朋友们送的金锁、手链、洋娃娃一个接一个递来,同时也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让她拆礼物。
客厅里热闹得很。
“如萍,这是我送的!”
杜飞凑上前,把一个小盒子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抢了风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一脸献宝似的笑。
如萍愣了一下,努力把注意力从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上收回来。
“谢谢你,杜飞。”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盒子。
盒子不大,礼品纸包得认真,却透出一种笨拙的用力。
她拆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坠子不大,却挺精致。
“哇…好漂亮!”
“还是十字架的,和你那件白裙子配极了。”
旁边的女同学们凑过来起哄。
杜飞挺了挺胸。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本来想着,送点之前拍的照片,或者画张画、写张卡片,搞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
结果那天在家里,他听何书桓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准备送如萍一条项链……”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何书桓病倒,生日肯定来不了了。
那条项链也就黄了。
杜飞自己在小铺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咬了三次牙,才从口袋里把那几张钱掏出来,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硬生生掏空了大半个家底。
“如萍,你喜欢吗?”他忍不住问。
如萍一怔。
她不是不喜欢。
项链是好看的,样式也精致,只是好东西见过太多,她并不稀罕。
“喜欢。谢谢你,杜飞。”
“我帮你带上吧,如萍!”
杜飞听闻大喜,伸手跃跃欲试。
“不要了杜飞,等下我回房间自己戴上!”
“大家一起吃蛋糕吧!”
如萍连忙打岔。
屋里依旧热闹…
黄梅调生日歌还被人继续哼着,笑声、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翘着腿,看着眼前一屋子的热闹景象,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孩子们围着蛋糕吵成一团,王雪琴笑得娇艳,其他客人奉承得一句比一句顺耳。
他眯起眼…
是啊,他陆振华这辈子,走到哪儿不是这个气派?
当年在东北,刀口舔血,到了上海滩,换了身西装,照样能在租界里有一番天地。
从穷小子混到今天,半生戎马…如今眼前别墅、排扬、家宴,不都是靠他陆振华?
“这些福气啊……”
他心里暗暗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都是老子马背上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总之无论是在老家东北,还是在这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他陆振华,都是能把命运压在脚底的大人物。
…赢麻了。
突然,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爸爸,我和妈妈也是你的家人啊,我们已经吃不起饭了…”
接着那个画面如同一根刺,冷不丁扎进他心口。
依萍那天脸上的倔强、委屈,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窘迫…
怎么越想越不舒服?
陆振华皱了皱眉
他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接受不了一点“不完美”,此刻他必须要修补个漏洞。
接着,他看向人群,把眼睛落在尔豪身上…
而陆尔豪,仿佛被针扎一般抖了一下。
最近他的神经紧得像拉满的弦。
让他整个人像被剥了皮似的敏感。
于是。
陆振华的眼神才刚刚落在他身上。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主任让我交个报告!!十万火急!!”
陆尔豪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沙发上“蹦”地跳起来。
下一秒。
他像只被开水泼到尾巴的猫。
“嗖”地一道影子冲向大门。
“哎!跑什么啊!!”
杜飞被他这神操作吓得半口蛋糕喷出来,拍着大腿冲门外喊:“尔豪!什么主任的报告啊?!今天可是如萍的生日!!”
门被砰地带上一声。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尴尬与寂静。
陆振华盯着门口,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他指尖敲着烟斗,想了半秒,眼底突然闪过一个“补救”的念头。
“如萍,你过来一下。”
陆如萍正端着蛋糕招呼同学,听到父亲叫她,立刻乖巧地应声:“爸爸,我在这儿!”
她快步走过去,裙摆轻轻晃着,脸上带着少女的喜悦。
陆振华却面无表情。
“你现在去依萍家一趟。”
“买个蛋糕送过去,再把这两百块钱带上。”
他说得平稳,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她是你姐姐,生日只比你大十天……”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
陆如萍:“……”
王雪琴:“……”(旁观)
陆梦萍有些看不下去,不满的抱怨了一句:“现在买蛋糕去依萍家,有没有搞错?今天是如萍的生日,又不是依萍的!”
陆振华把烟斗往桌上一敲,眼神一斜,沉沉落在梦萍身上。
“如萍要招待客人没空。”
“那你去!”
短短一句,像一刀落下。
梦萍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刚才尔豪那飞奔式的逃离,就是为了躲这个差事!
“我……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有事!”
她语速飞快,开始胡诌,“小纪,他,他约我了!我已经迟到了!”
话还没说完,人影“唰”的一下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脚底抹油般冲出门去。
客厅里又空了两个人。
王雪琴胸口一憋,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
“老爷子,如萍好端端的生日,你却让孩子们一个个都往外跑…何必这个时候非得去找依萍?再说,尔豪前阵子不是刚给她们送过钱?难道还不够她们母女花的吗?”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空气像被拉紧了一根弦。
陆振华缓缓侧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雪琴。”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压住整个客厅。
“今天客人都在。”
“别挑战我的耐心。”
王雪琴的心“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半截,赶紧往旁边一缩。
她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你这个老不死的也知道有客人?
竟然让寿星去送东西!
真是疯了!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雪琴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笑脸,生怕再惹火了陆振华。
“好的,爸爸我去!”
如萍是个接受力很强的人,对于陆振华的不定时发癫,她向来在这个家里是最能立刻适应的。
毕竟,在陆家久了,她早懂一个道理。
适者生存,才是强者思维。
爸爸靠金刚指打天下,而她呢?
她靠的是“绕指柔”。
都说依萍性格最像爸爸,是只小豹子…
可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继承,一种陆氏基因的延续?
想到这里,如萍心里突然松了一节。
……
依萍家。
陆如萍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傅文佩正在晾衣服,见到她,愣了一下。
“如萍?”
“佩姨,我来看依萍。”如萍笑得乖巧。
傅文佩收起手里的衣物:“依萍跟方瑜出去了,大概晚一点才回来。”
“哦……这样啊。”
如萍点点头,把蛋糕放到桌上,又动作轻巧地把那200块放在旁边。
停顿了一秒,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
“佩姨,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傅文佩抬眼看向她。
如萍垂着眼睫,语气温柔。
“这两百块,虽然是爸爸拿出来的……可您能不能告诉依萍,是尔豪送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傅文佩听不懂,补充道:“最近依萍每周都要尔豪拿200块出来……尔豪那边也不是很宽裕了。”
傅文佩表情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如萍没注意,自顾自继续说。
“而且……依萍现在的工作,薪水那么可观……”
她声音轻轻一压,“所以希望她可以……放尔豪一马。”
“……”
她原本想顺势提一句“在舞厅唱歌”的事,可一想到…
大上海舞厅是秦五爷的地盘,
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
唐腾又是“战斗英雄”……
她忽然就觉得那些话也没什么说头了,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酸涩。
傅文佩听她说完,神色淡淡。
“如萍,谢谢你过来。”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揣不透,“这些……依萍心里都有数的。”
如萍心里猛地一沉。
“有数?”
“什么意思?难道依萍……已经把这些事都说过了?”
她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吃瘪。
像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回馈。
傅文佩没有再解释,只把蛋糕往里推了推。
“如萍,我会把话带到,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佩姨祝你生日快乐,快回家过生日吧…”
陆如萍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被温柔地“送客”了。
她扯出一个礼貌笑容:“那佩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简单、寒素,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郁结。
她甩甩头,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从依萍家出来后,陆如萍拎着空空的手,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
明明家里还一屋子人在唱歌、切蛋糕。
她却一点回去的欲望都没有。
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书桓。
杜飞留下来帮她招呼客人,那么……
书桓此刻一定一个人在家。
这个认知像一束突然亮起的光,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脚步不知不觉就往那栋熟悉的楼走去。
上楼、拐弯、敲门…
她敲了五六下,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昏倒了。
“书桓?书桓你在吗?”
终于。
“咔哒。”
门被拉开一条缝。
那张她思念得发疼的脸,出现在光影里。
可下一秒,她的心却狠狠被揪住。
他,瘦了。
瘦得不像话,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窝深深的,连胡渣都显得颓败。
“书桓……你还好吗!?”
如萍的声音都发颤。
何书桓仿佛没听到,转身就往沙发上走,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一坐下便整个人瘫进去。
眼神空洞得像看不见她。
如萍她手忙脚乱收拾了房间,把地上的报纸、散落的衣服、倒掉的药瓶一一捡起…
可房间怎么越收拾,她越觉得窒息。
桌上全是喝了一半的水,半旧的毛巾,还有那个练拳沙包上密密麻麻的新拳印。
她忍住哭意,蹲到沙发旁边。
“书桓……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眶一热,泪水啪嗒掉下来。
“是因为……依萍吗?”
何书桓听见那个名字。
胸口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瞳孔里闪过痛意、狂乱、以及深不见底的执念。
但转瞬,他又闭上眼,不发一言。
如萍慌了,抓住他的手腕。
“书桓,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可何书桓却像掉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一点点沉下去。
这几天,他烧得迷迷糊糊。
梦里。
依萍会走向他,会笑,会让他牵她的手。
她会为他唱歌,会像舞台上那样灿烂地看着他。
甚至…他们还会…接吻!
那梦太真。
真得让他醒来时,恨不得继续睡下去。
而醒来后看到的现实……
依萍叫别的男人“男朋友”。
依萍站在别人身边。
依萍选择的,是那个飞行员。
梦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快要疯了。
于是。
他不吃、不喝、拼命打沙包,把自己打得手都肿了,只为了累到极限……这样就能继续睡下去,继续做那个梦。
何书桓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可怕。
“如萍……”
“我……不想醒来。”
如萍呆住了。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赤裸裸的绝望。
“在梦里,她是我的。”
“只有梦里,是我的……”
说到最后,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如萍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泪水滚落下来,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书桓……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像抓着最后一点幻想。
“你还有我啊。”
而这一句。
刚好被茫然的何书桓听见。
何书桓怔住。
那句“你还有我”钻进他耳里时,他的眼神突然游移、混乱…像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并不稳妥却唯一伸过来的木头。
他疲惫得近乎崩溃的意识里,闪过一个荒唐却极其真实的念头,
她们身上……
都有那股属于陆家的气味。
那股执念深得像毒,从心口一路窜上了神经。
下一秒。
何书桓突然伸手,狠狠将如萍揽入怀中。
动作急、乱、失控。
仿佛不是拥抱,而是将自己快要碎掉的精神强行往某个出口压。
“书桓!”
如萍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急促的呼吸已经逼近。
然后…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如萍整个人僵住。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等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所有的喜欢、嫉妒、委屈、盼望,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点燃。
可她却又隐隐察觉到…
这个吻里,没有她。
只有依萍。
可没关系。
至少今天,她终于向前踏了一大步。
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和何书桓,不再是原地踏步。
于是,她努力抬起头,闭上眼睛,用力地回应了他。
可是,也正是她的回应。
那份热烈、毫无保留、带着少女全部真心的投入…
让何书桓忽然、猛然、彻底清醒。
他的身体像被冷水泼醒般一震!
接下来,一把将如萍推开。
“书桓…!”
如萍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一步,她怔怔抬头。
唇还在发抖,呼吸还没平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你可以……”
她压着心跳,鼓起全部勇气。
声音轻得像怕他听不见,又怕他听见。
“你可以把我当作依萍的。”
“我……我不在乎。”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眼睛里,却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和沉迷。
然而这句话落进何书桓耳里,却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刮开了他刚才那一瞬的荒唐与失控。
他的呼吸猛地一紧,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如萍,你不要逼我变得卑鄙!”
杜飞推门的瞬间,门板“砰”地撞在墙上。
三个人,全都愣住。
虽然他没有撞见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吻。
但空气里的暧昧残温…
如萍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以及花掉的口红。
还有何书桓的狼狈姿态。
无一不在昭告着,这里刚发生过最不该发生的事。
杜飞整个人愣了半秒,接着怒火瞬间窜上头顶。
“何书桓!你他妈的混蛋!”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何书桓的衣领,何书桓毫无反抗,只是疲倦地闭了闭眼。
就在杜飞的拳头要落下去时……
“杜飞!别!”
如萍哭着扑过来拦住他,
声音颤得像断了线。
“不要……不要打他……”
如萍整个人都哭得乱了,她看了一眼何书桓,那眼神里带着心碎和不甘。
然后转身,哭着跑出了门。
“如萍!”
杜飞想追。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时……
“杜飞。”
何书桓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平静到诡异。
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一枚筹码。
“我们合作吧。”
杜飞脚步一顿,回头。
何书桓抬起头,眼神血红,却倔强。
“你帮我…追回依萍的话。”
“我不再会碰如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