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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们合作吧

作者:东方明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扬面和前世一样热闹。


    客厅里挂着绸带和彩球,长桌上摆着冠生园的奶油蛋糕、水果点心,一屋子的朋友、同学把别墅挤得满满当当,笑声叠着音乐声,一片欢腾。


    只是,少了何书桓。


    他在出租屋那一拳挥出去之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烧得人迷迷糊糊,连着请了几天假,干脆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发汗。


    “我们大家一起用黄梅戏调…唱生日快乐歌!”


    灯光一暗,蜡烛点亮,杜飞还是一如既往地扯着嗓子起高调,努力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众人笑着鼓掌、跟着跑调。


    如萍站在蛋糕前,抬起眼时,脸上是端着的笑。


    那笑端得很乖,很配她今天特意换上的那条纱裙裙,腰上小小的蝴蝶结,配一双白色小皮鞋,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可每当她不经意朝门口瞟一眼,那笑就像被风吹过的烛火,轻轻一抖。


    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蜡烛燃尽一截,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催促:“如萍,快许愿呀。”


    “嗯。”


    她把那一点点涌上来的失望,藏在低下的眼睫里。


    十九岁的愿望,本来有一半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现在,只好统统吞回肚子里。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希望……


    大家都顺顺利利…


    希望书桓回心转意…


    还希望……”


    她心中默念,这最后一个愿望的念头一起,她心里难得的通畅一下。


    吹完蜡烛,灯重新亮起,掌声又响成一片。


    大家笑呵呵地把早准备好的盒子推到她面前,家人朋友们送的金锁、手链、洋娃娃一个接一个递来,同时也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让她拆礼物。


    客厅里热闹得很。


    “如萍,这是我送的!”


    杜飞凑上前,把一个小盒子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抢了风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一脸献宝似的笑。


    如萍愣了一下,努力把注意力从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上收回来。


    “谢谢你,杜飞。”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盒子。


    盒子不大,礼品纸包得认真,却透出一种笨拙的用力。


    她拆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坠子不大,却挺精致。


    “哇…好漂亮!”


    “还是十字架的,和你那件白裙子配极了。”


    旁边的女同学们凑过来起哄。


    杜飞挺了挺胸。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本来想着,送点之前拍的照片,或者画张画、写张卡片,搞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


    结果那天在家里,他听何书桓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准备送如萍一条项链……”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何书桓病倒,生日肯定来不了了。


    那条项链也就黄了。


    杜飞自己在小铺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咬了三次牙,才从口袋里把那几张钱掏出来,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硬生生掏空了大半个家底。


    “如萍,你喜欢吗?”他忍不住问。


    如萍一怔。


    她不是不喜欢。


    项链是好看的,样式也精致,只是好东西见过太多,她并不稀罕。


    “喜欢。谢谢你,杜飞。”


    “我帮你带上吧,如萍!”


    杜飞听闻大喜,伸手跃跃欲试。


    “不要了杜飞,等下我回房间自己戴上!”


    “大家一起吃蛋糕吧!”


    如萍连忙打岔。


    屋里依旧热闹…


    黄梅调生日歌还被人继续哼着,笑声、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翘着腿,看着眼前一屋子的热闹景象,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孩子们围着蛋糕吵成一团,王雪琴笑得娇艳,其他客人奉承得一句比一句顺耳。


    他眯起眼…


    是啊,他陆振华这辈子,走到哪儿不是这个气派?


    当年在东北,刀口舔血,到了上海滩,换了身西装,照样能在租界里有一番天地。


    从穷小子混到今天,半生戎马…如今眼前别墅、排扬、家宴,不都是靠他陆振华?


    “这些福气啊……”


    他心里暗暗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都是老子马背上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总之无论是在老家东北,还是在这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他陆振华,都是能把命运压在脚底的大人物。


    …赢麻了。


    突然,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爸爸,我和妈妈也是你的家人啊,我们已经吃不起饭了…”


    接着那个画面如同一根刺,冷不丁扎进他心口。


    依萍那天脸上的倔强、委屈,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窘迫…


    怎么越想越不舒服?


    陆振华皱了皱眉


    他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接受不了一点“不完美”,此刻他必须要修补个漏洞。


    接着,他看向人群,把眼睛落在尔豪身上…


    而陆尔豪,仿佛被针扎一般抖了一下。


    最近他的神经紧得像拉满的弦。


    让他整个人像被剥了皮似的敏感。


    于是。


    陆振华的眼神才刚刚落在他身上。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主任让我交个报告!!十万火急!!”


    陆尔豪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沙发上“蹦”地跳起来。


    下一秒。


    他像只被开水泼到尾巴的猫。


    “嗖”地一道影子冲向大门。


    “哎!跑什么啊!!”


    杜飞被他这神操作吓得半口蛋糕喷出来,拍着大腿冲门外喊:“尔豪!什么主任的报告啊?!今天可是如萍的生日!!”


    门被砰地带上一声。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尴尬与寂静。


    陆振华盯着门口,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他指尖敲着烟斗,想了半秒,眼底突然闪过一个“补救”的念头。


    “如萍,你过来一下。”


    陆如萍正端着蛋糕招呼同学,听到父亲叫她,立刻乖巧地应声:“爸爸,我在这儿!”


    她快步走过去,裙摆轻轻晃着,脸上带着少女的喜悦。


    陆振华却面无表情。


    “你现在去依萍家一趟。”


    “买个蛋糕送过去,再把这两百块钱带上。”


    他说得平稳,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她是你姐姐,生日只比你大十天……”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


    陆如萍:“……”


    王雪琴:“……”(旁观)


    陆梦萍有些看不下去,不满的抱怨了一句:“现在买蛋糕去依萍家,有没有搞错?今天是如萍的生日,又不是依萍的!”


    陆振华把烟斗往桌上一敲,眼神一斜,沉沉落在梦萍身上。


    “如萍要招待客人没空。”


    “那你去!”


    短短一句,像一刀落下。


    梦萍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刚才尔豪那飞奔式的逃离,就是为了躲这个差事!


    “我……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有事!”


    她语速飞快,开始胡诌,“小纪,他,他约我了!我已经迟到了!”


    话还没说完,人影“唰”的一下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脚底抹油般冲出门去。


    客厅里又空了两个人。


    王雪琴胸口一憋,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


    “老爷子,如萍好端端的生日,你却让孩子们一个个都往外跑…何必这个时候非得去找依萍?再说,尔豪前阵子不是刚给她们送过钱?难道还不够她们母女花的吗?”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空气像被拉紧了一根弦。


    陆振华缓缓侧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雪琴。”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压住整个客厅。


    “今天客人都在。”


    “别挑战我的耐心。”


    王雪琴的心“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半截,赶紧往旁边一缩。


    她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暗骂:


    你这个老不死的也知道有客人?


    竟然让寿星去送东西!


    真是疯了!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雪琴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笑脸,生怕再惹火了陆振华。


    “好的,爸爸我去!”


    如萍是个接受力很强的人,对于陆振华的不定时发癫,她向来在这个家里是最能立刻适应的。


    毕竟,在陆家久了,她早懂一个道理。


    适者生存,才是强者思维。


    爸爸靠金刚指打天下,而她呢?


    她靠的是“绕指柔”。


    都说依萍性格最像爸爸,是只小豹子…


    可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继承,一种陆氏基因的延续?


    想到这里,如萍心里突然松了一节。


    ……


    依萍家。


    陆如萍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傅文佩正在晾衣服,见到她,愣了一下。


    “如萍?”


    “佩姨,我来看依萍。”如萍笑得乖巧。


    傅文佩收起手里的衣物:“依萍跟方瑜出去了,大概晚一点才回来。”


    “哦……这样啊。”


    如萍点点头,把蛋糕放到桌上,又动作轻巧地把那200块放在旁边。


    停顿了一秒,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


    “佩姨,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傅文佩抬眼看向她。


    如萍垂着眼睫,语气温柔。


    “这两百块,虽然是爸爸拿出来的……可您能不能告诉依萍,是尔豪送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傅文佩听不懂,补充道:“最近依萍每周都要尔豪拿200块出来……尔豪那边也不是很宽裕了。”


    傅文佩表情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如萍没注意,自顾自继续说。


    “而且……依萍现在的工作,薪水那么可观……”


    她声音轻轻一压,“所以希望她可以……放尔豪一马。”


    “……”


    她原本想顺势提一句“在舞厅唱歌”的事,可一想到…


    大上海舞厅是秦五爷的地盘,


    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


    唐腾又是“战斗英雄”……


    她忽然就觉得那些话也没什么说头了,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酸涩。


    傅文佩听她说完,神色淡淡。


    “如萍,谢谢你过来。”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揣不透,“这些……依萍心里都有数的。”


    如萍心里猛地一沉。


    “有数?”


    “什么意思?难道依萍……已经把这些事都说过了?”


    她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吃瘪。


    像拳头砸在棉花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回馈。


    傅文佩没有再解释,只把蛋糕往里推了推。


    “如萍,我会把话带到,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佩姨祝你生日快乐,快回家过生日吧…”


    陆如萍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被温柔地“送客”了。


    她扯出一个礼貌笑容:“那佩姨,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简单、寒素,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郁结。


    她甩甩头,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从依萍家出来后,陆如萍拎着空空的手,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


    明明家里还一屋子人在唱歌、切蛋糕。


    她却一点回去的欲望都没有。


    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书桓。


    杜飞留下来帮她招呼客人,那么……


    书桓此刻一定一个人在家。


    这个认知像一束突然亮起的光,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脚步不知不觉就往那栋熟悉的楼走去。


    上楼、拐弯、敲门…


    她敲了五六下,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昏倒了。


    “书桓?书桓你在吗?”


    终于。


    “咔哒。”


    门被拉开一条缝。


    那张她思念得发疼的脸,出现在光影里。


    可下一秒,她的心却狠狠被揪住。


    他,瘦了。


    瘦得不像话,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窝深深的,连胡渣都显得颓败。


    “书桓……你还好吗!?”


    如萍的声音都发颤。


    何书桓仿佛没听到,转身就往沙发上走,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一坐下便整个人瘫进去。


    眼神空洞得像看不见她。


    如萍她手忙脚乱收拾了房间,把地上的报纸、散落的衣服、倒掉的药瓶一一捡起…


    可房间怎么越收拾,她越觉得窒息。


    桌上全是喝了一半的水,半旧的毛巾,还有那个练拳沙包上密密麻麻的新拳印。


    她忍住哭意,蹲到沙发旁边。


    “书桓……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眶一热,泪水啪嗒掉下来。


    “是因为……依萍吗?”


    何书桓听见那个名字。


    胸口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瞳孔里闪过痛意、狂乱、以及深不见底的执念。


    但转瞬,他又闭上眼,不发一言。


    如萍慌了,抓住他的手腕。


    “书桓,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可何书桓却像掉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一点点沉下去。


    这几天,他烧得迷迷糊糊。


    梦里。


    依萍会走向他,会笑,会让他牵她的手。


    她会为他唱歌,会像舞台上那样灿烂地看着他。


    甚至…他们还会…接吻!


    那梦太真。


    真得让他醒来时,恨不得继续睡下去。


    而醒来后看到的现实……


    依萍叫别的男人“男朋友”。


    依萍站在别人身边。


    依萍选择的,是那个飞行员。


    梦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快要疯了。


    于是。


    他不吃、不喝、拼命打沙包,把自己打得手都肿了,只为了累到极限……这样就能继续睡下去,继续做那个梦。


    何书桓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可怕。


    “如萍……”


    “我……不想醒来。”


    如萍呆住了。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赤裸裸的绝望。


    “在梦里,她是我的。”


    “只有梦里,是我的……”


    说到最后,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如萍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泪水滚落下来,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红着眼圈,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书桓……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像抓着最后一点幻想。


    “你还有我啊。”


    而这一句。


    刚好被茫然的何书桓听见。


    何书桓怔住。


    那句“你还有我”钻进他耳里时,他的眼神突然游移、混乱…像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并不稳妥却唯一伸过来的木头。


    他疲惫得近乎崩溃的意识里,闪过一个荒唐却极其真实的念头,


    她们身上……


    都有那股属于陆家的气味。


    那股执念深得像毒,从心口一路窜上了神经。


    下一秒。


    何书桓突然伸手,狠狠将如萍揽入怀中。


    动作急、乱、失控。


    仿佛不是拥抱,而是将自己快要碎掉的精神强行往某个出口压。


    “书桓!”


    如萍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急促的呼吸已经逼近。


    然后…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如萍整个人僵住。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等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所有的喜欢、嫉妒、委屈、盼望,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点燃。


    可她却又隐隐察觉到…


    这个吻里,没有她。


    只有依萍。


    可没关系。


    至少今天,她终于向前踏了一大步。


    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和何书桓,不再是原地踏步。


    于是,她努力抬起头,闭上眼睛,用力地回应了他。


    可是,也正是她的回应。


    那份热烈、毫无保留、带着少女全部真心的投入…


    让何书桓忽然、猛然、彻底清醒。


    他的身体像被冷水泼醒般一震!


    接下来,一把将如萍推开。


    “书桓…!”


    如萍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一步,她怔怔抬头。


    唇还在发抖,呼吸还没平稳,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你可以……”


    她压着心跳,鼓起全部勇气。


    声音轻得像怕他听不见,又怕他听见。


    “你可以把我当作依萍的。”


    “我……我不在乎。”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眼睛里,却还带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和沉迷。


    然而这句话落进何书桓耳里,却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刮开了他刚才那一瞬的荒唐与失控。


    他的呼吸猛地一紧,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如萍,你不要逼我变得卑鄙!”


    杜飞推门的瞬间,门板“砰”地撞在墙上。


    三个人,全都愣住。


    虽然他没有撞见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吻。


    但空气里的暧昧残温…


    如萍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以及花掉的口红。


    还有何书桓的狼狈姿态。


    无一不在昭告着,这里刚发生过最不该发生的事。


    杜飞整个人愣了半秒,接着怒火瞬间窜上头顶。


    “何书桓!你他妈的混蛋!”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何书桓的衣领,何书桓毫无反抗,只是疲倦地闭了闭眼。


    就在杜飞的拳头要落下去时……


    “杜飞!别!”


    如萍哭着扑过来拦住他,


    声音颤得像断了线。


    “不要……不要打他……”


    如萍整个人都哭得乱了,她看了一眼何书桓,那眼神里带着心碎和不甘。


    然后转身,哭着跑出了门。


    “如萍!”


    杜飞想追。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时……


    “杜飞。”


    何书桓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平静到诡异。


    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一枚筹码。


    “我们合作吧。”


    杜飞脚步一顿,回头。


    何书桓抬起头,眼神血红,却倔强。


    “你帮我…追回依萍的话。”


    “我不再会碰如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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