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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来以后,走我相信的路

作者:东方明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轻轻晃着,像是被这屋里压抑的火气灼得快要熄灭。


    何书桓罕见的没有打沙包泄气,而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憋着怒、憋着不甘、憋着碎掉的自尊。


    杜飞看着他心里发毛。


    同屋这么久,他第一次见何书桓像条被剥了皮的狼,血淋淋又失了方向。


    刚才从舞厅出来,陆尔豪开车把何书桓跟杜飞拉到出租屋楼下就走了,一路上四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沉默了,各有各的失魂落魄。


    杜飞坐在客厅被何书桓盯的发毛,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可话在口中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


    “书桓…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于是放下一句话就想溜回房间。


    话没说完,何书桓抬起头。


    声音从喉咙里狠狠挤出。


    “你现在倒是学会安静了?”


    杜飞一个激灵。


    “啊?你说什么啊?”


    “我问你,”


    何书桓站起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点燃,


    “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闭嘴?”


    下一秒,他一把揪住杜飞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


    这吼声几乎要把门窗震裂。


    “让我错过了和依萍相处的最佳时机!!”


    杜飞下意识倒吸口气,他想挣扎,但何书桓这次疯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之前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喊她陆小姐!”


    何书桓情绪彻底崩开,声音带着一种撕裂:“如果不是你一次一次插嘴、捣乱、闹事!她怎么会对我印象越来越差?!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


    “站在她身边的…”


    他指向门外的方向,像指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命运。


    “本来应该是我!!”


    杜飞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杜飞本来一直因为家境原因,就低何书桓和陆尔豪一头,所以平时插科打诨的占一些好处,但扬面上也都给他们一些面子。


    但现在被何书桓这样揪着衣领,他一直以来的忍耐也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平静的说了句:“何书桓,你想打我是吧!”


    接着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见了,剩下一种撕开包装的真实。


    “何书桓,我忍你很久了。”


    他一字一句、往死里戳。


    “你明明自己心里清楚,你第一次把依萍带回家,人家明明就是自己被吓跑的,你却怪在我的身上!”


    “第二次,你以采访什么大新闻为名追到后台和人家搭讪,最后害的我和你一起被丢出大上海!”


    “还有今天,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讲过一句话?”


    杜飞却突然抬手,也指向门外那个方向。


    “你自己也看见了,依萍身边站着谁。”


    “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


    “战斗英雄!”


    “秦五爷的外甥!”


    “你呢?你是哪根葱?”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站在她身边?”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像冻结了一瞬。


    下一秒。


    “嘭!!!”


    何书桓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杜飞脸上!


    眼镜被打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杜飞被打得后退,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怯,只有平静的冷漠。


    “你敢打我,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吧?”


    接着。


    良久。


    何书桓终于开口。


    声音没有怒意,却比怒吼还危险。


    “……杜飞。”


    他背对着杜飞,语气淡得像随手扔出的石子,却暗藏杀机。


    “如果你还想跟如萍在一起…”


    他顿了顿。


    “最好不要再惹我。”


    说完,他连看都没看杜飞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沙发旁。


    杜飞摸索着捡起自己的眼镜,鼻梁因为那一拳泛着热痛。


    他重新戴上眼镜,整个人重重陷回沙发里。


    一言不发。


    ……


    陆家。


    今晚如果论“受伤程度”,陆尔豪大概是四人组里最轻的那个。


    但当他回到家,胸口却还是越发闷得喘不过气。


    依萍。


    竟然找了个空军英雄当男朋友?


    他也说不清楚这些年为什么如此看不惯依萍。


    是王雪琴日日耳边的灌输?


    是陆振华明里暗里的偏心?


    还是,每次依萍来要家用时…


    那种又倔又狼狈、被逼到角落的模样?


    陆尔豪说不上来,只知道一个事实一直深埋在自己心底:


    如同依萍今晚的当众介绍一样,


    他们只是名义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而且在他心底…


    依萍甚至从来就不是“人”,不是平等的家人。


    更像是一只不会讨喜、也不会被教好的,不受训、没规矩的宠物狗!


    而今天,那只“宠物狗”,竟然站在一名战斗英雄身边,昂首挺胸地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那一刻陆尔豪心底深处某个阴暗、丑陋的角落像被人狠狠揭了开来…


    而陆如萍这一头,受到的打击丝毫不亚于何书桓。


    她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回到房间便整个人伏倒在铺着蕾丝罩的公主床上。


    如果此刻能交换人生…


    如果依萍坐在这座别墅里,衣食无忧、受尽宠爱。


    而她陆如萍落魄、可怜,却又倔强坚韧……


    是不是也会像依萍今天那样,被所有人喜爱?


    如果命运颠倒……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今晚的事实狠狠撕碎了她多年以来辛苦堆砌出的自尊与骄傲,甚至把她连骨头带灵魂都踩得粉碎。


    其实在她心底深处…


    有一个她从不敢碰触的小角落。


    那里藏着一段她不愿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从小就嫉妒依萍。


    她们生日只差十天。


    小时候在东北,一大家子人总会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


    依萍,生得像陆家人,眉眼英挺,骨相清晰。


    依萍,轮廓像佩姨,干净又漂亮。


    依萍,一笑一颦都像天生带光。


    而她陆如萍……


    不过是个“秀气文静”的小姑娘。


    她努力过,拼命过,拼命想不去在意这些。


    来上海后,妈妈的地位稳固,以至于她也在爸爸面前得脸。


    她终于觉得自己赢回了一些体面。


    赢回了一些“属于大小姐的尊严”。


    可今晚…


    那些她用尽十几年心力维系的“安全感”被一瞬间摧毁。


    她那么爱慕、那么珍惜、以为未来能托付终身的何书桓…看向依萍的目光是那样的裸露又热忱。


    可依萍不看他。


    依萍身边有那样一位高大俊朗的空军英雄站在旁边。


    如萍胸口堵着一块冰。


    又冷、又疼、又羞耻。


    她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些溃堤般的情绪,只能抱紧怀里的乐乐,额头贴在小狗柔软的毛上,压着哭腔低声问。


    “乐乐。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这么痛?”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无眠。


    ……


    清早,依萍家。


    昨夜回得晚,许多事来不及说。


    天刚亮,她才怯怯地跟母亲开了口,说今天有人要上门。


    傅文佩先是一愣。


    接着脸上惊、慌、愁三种情绪轮流路过。


    等听到“空军”这个职业,她才好一点。


    可转念一想,这种职业又太危险,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依萍,你怎么突然……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那孩子…在天上飞得那么高,会不会……”


    “妈!”


    依萍被她的想象力吓得哭笑不得,赶紧按住傅文佩的手。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乱…


    直到。


    “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两人同时一顿。


    依萍心口跳得飞快,连忙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


    晨光洒在站在门外的唐腾身上。


    他提着礼物盒,站的笔直又拘谨。


    今天特意穿了剪裁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往上梳了起来,干净、清爽,又带着一点见长辈的正式感。


    可那一双眼睛在看见依萍时,还是有些乱了分寸。


    “早……早上好。”


    完全不像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把她紧紧抱住的勇敢青年。


    依萍也被他这副局促的模样逗得心尖一软。


    “唐腾,你来啦!”


    浅粉色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又柔软,眼神清澈,笑起来娇俏得不得了。


    “这位是……唐腾先生吧?”


    傅文佩站在屋内门槛旁,语气里虽有些紧张,却保持着从少女时代带来的那份端方与教养。


    刚才虽然在忧心,但此刻真正看到人,却不由得暗暗挺直了背脊。


    毕竟是女儿带回来的“客人”,她必须体体面面。


    唐腾闻声立刻转身。


    那一瞬,他像被军号点到一般,立正的姿势自然挺了些,语气郑重而真诚。


    “伯母,您好!”


    “我是唐腾,今天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特别沉稳。


    礼物盒被他用两手捧着递上,像对方不是普通长辈,而是一位值得他尊敬的“司令官”。


    傅文佩怔了一下。


    眼前这位年轻人…


    衣着得体,举止端正。


    站姿像一柄笔直的长剑,眉眼却又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朴羞涩。


    她原本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唐先生,快请进屋。”


    “第一次上门,不必拘束。”


    唐腾忙点头:“是!……呃,是的,伯母。”


    语尾的那点紧张,把依萍逗得笑出声来。


    茶水刚端上桌,空气里还有点拘谨。


    唐腾轻咳了一下,像是整理好措辞,然后开口。


    “伯母,我想先向您说明一件事。”


    傅文佩抬起眼:“你说。”


    “依萍现在大上海舞厅唱歌,是由我舅舅也就是外面人称的‘秦五爷’亲自照应的。”


    傅文佩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转头看向依萍。


    “大上海舞厅!秦……秦五爷?”


    依萍急忙接话:“妈,你别担心,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不是那种坏人。”


    唐腾立刻补充:确实。虽然外面对大上海有些传言,但我可以保证…”


    “大上海没有一个客人敢在里面闹事,也没有人敢碰依萍一根手指头。”


    “可……舞厅这种地方,究竟不适合女孩子待!”


    唐腾立刻道:“伯母,昨天之前,我也和您有同样的担忧。”


    “直到我听见依萍唱《青年进行曲》。”


    傅文佩愣住。


    唐腾看向依萍,那目光热烈又光明。


    “她不仅仅是在歌厅唱歌。”


    “她是在唤醒人心。”


    “她把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唱出了年轻人的希望。”


    傅文佩的呼吸悄悄一顿。


    “昨晚,大上海舞厅一度像军营一样肃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起唱。”


    “那一刻,没人再敢觉得她的工作低人一等!”


    “所以,我支持她。”


    依萍眼眶微热。


    傅文佩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松动。


    但就在这时…


    唐腾忽然收敛了笑意,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决心。


    他坐直身体,语气温柔却坚定:


    “伯母,我知道……长辈们对飞行员的工作,一直抱着担心的态度。”


    “您不是唯一一个。我家里,父母也是一样的。”


    傅文佩怔住。


    依萍也缓慢抬起头,视线在唐腾侧脸上停住。


    唐腾深吸一口气。


    “所以,下个月执行完最后一个任务。”


    他抬起眼,语气近乎笃定。


    “我就提交退役申请。”


    “唐腾?”依萍惊呼。


    接下来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依萍的呼吸微微一窒。


    唐腾握紧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是为谁放弃理想。”


    “只是…我已经飞了四年。”


    “该还国家的,我没有少过一分。”


    “能带上的战友,我也都尽力带回来了。”


    ……


    巷子尽头有一片灰白的日光,碎石路在脚下小小地回响着。


    唐腾和依萍并肩走着。


    走了许久,依萍才忽然停下脚步。


    “唐腾。”


    她抬起眼睛,声音轻,却带着她特有的笃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因为我吗?


    如果你是为了我去退役,我不愿意。”


    唐腾被问住,沉默几秒。


    那沉默不是躲闪,而像是终于决定打开心底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的眼睛,认真得像在报告重大军情。


    “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至少…不是全部因为你。”


    唐腾吸了口气,终于把压在胸口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在你母亲面前,只能说一半。”


    “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的命令越来越乱。”


    ”如果是打日本人,我唐腾绝无二话。”


    “可现在的命令,却越来越多地指向我们自己的同胞。”


    他的声音低而克制。


    “这和我想当军人的初心……偏得太远了。”


    依萍怔住。


    唐腾继续说,语气里夹杂着疲惫、迷惘,却也有军人特有的倔强。


    “我们第三航空队最近,打的仗多数都是边境冲突、军阀混战。”


    “我和金梁,还有不少兄弟,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到底是在保家卫国,还是在帮某些人打他们的利益仗?”


    风轻轻吹过。


    他第一次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我不是怕死。”


    “但我怕……我死的时候,连自己是为了什么死都搞不清楚。”


    唐腾忽然笑了,却笑得辛酸。


    “可奇怪的是,依萍。”


    “昨晚站在舞厅里,我听你唱《青年进行曲》……听你说要振奋民心、要救我中华……”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


    “原来我不是不想继续当军人。”


    “我是不想再被荒谬的命令牵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温柔下来。


    “而你……让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依萍呼吸微乱,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唐腾伸手,紧握她的指尖。


    “所以我才说…等完成下个月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就申请退役。”


    “我想干干净净地回来。”


    “回来以后,走我相信的路。”


    “也……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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