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轻轻晃着,像是被这屋里压抑的火气灼得快要熄灭。
何书桓罕见的没有打沙包泄气,而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憋着怒、憋着不甘、憋着碎掉的自尊。
杜飞看着他心里发毛。
同屋这么久,他第一次见何书桓像条被剥了皮的狼,血淋淋又失了方向。
刚才从舞厅出来,陆尔豪开车把何书桓跟杜飞拉到出租屋楼下就走了,一路上四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沉默了,各有各的失魂落魄。
杜飞坐在客厅被何书桓盯的发毛,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可话在口中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
“书桓…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于是放下一句话就想溜回房间。
话没说完,何书桓抬起头。
声音从喉咙里狠狠挤出。
“你现在倒是学会安静了?”
杜飞一个激灵。
“啊?你说什么啊?”
“我问你,”
何书桓站起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点燃,
“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闭嘴?”
下一秒,他一把揪住杜飞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
这吼声几乎要把门窗震裂。
“让我错过了和依萍相处的最佳时机!!”
杜飞下意识倒吸口气,他想挣扎,但何书桓这次疯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之前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喊她陆小姐!”
何书桓情绪彻底崩开,声音带着一种撕裂:“如果不是你一次一次插嘴、捣乱、闹事!她怎么会对我印象越来越差?!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
“站在她身边的…”
他指向门外的方向,像指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命运。
“本来应该是我!!”
杜飞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杜飞本来一直因为家境原因,就低何书桓和陆尔豪一头,所以平时插科打诨的占一些好处,但扬面上也都给他们一些面子。
但现在被何书桓这样揪着衣领,他一直以来的忍耐也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平静的说了句:“何书桓,你想打我是吧!”
接着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见了,剩下一种撕开包装的真实。
“何书桓,我忍你很久了。”
他一字一句、往死里戳。
“你明明自己心里清楚,你第一次把依萍带回家,人家明明就是自己被吓跑的,你却怪在我的身上!”
“第二次,你以采访什么大新闻为名追到后台和人家搭讪,最后害的我和你一起被丢出大上海!”
“还有今天,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讲过一句话?”
杜飞却突然抬手,也指向门外那个方向。
“你自己也看见了,依萍身边站着谁。”
“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
“战斗英雄!”
“秦五爷的外甥!”
“你呢?你是哪根葱?”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站在她身边?”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空气像冻结了一瞬。
下一秒。
“嘭!!!”
何书桓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杜飞脸上!
眼镜被打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杜飞被打得后退,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怯,只有平静的冷漠。
“你敢打我,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吧?”
接着。
良久。
何书桓终于开口。
声音没有怒意,却比怒吼还危险。
“……杜飞。”
他背对着杜飞,语气淡得像随手扔出的石子,却暗藏杀机。
“如果你还想跟如萍在一起…”
他顿了顿。
“最好不要再惹我。”
说完,他连看都没看杜飞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沙发旁。
杜飞摸索着捡起自己的眼镜,鼻梁因为那一拳泛着热痛。
他重新戴上眼镜,整个人重重陷回沙发里。
一言不发。
……
陆家。
今晚如果论“受伤程度”,陆尔豪大概是四人组里最轻的那个。
但当他回到家,胸口却还是越发闷得喘不过气。
依萍。
竟然找了个空军英雄当男朋友?
他也说不清楚这些年为什么如此看不惯依萍。
是王雪琴日日耳边的灌输?
是陆振华明里暗里的偏心?
还是,每次依萍来要家用时…
那种又倔又狼狈、被逼到角落的模样?
陆尔豪说不上来,只知道一个事实一直深埋在自己心底:
如同依萍今晚的当众介绍一样,
他们只是名义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而且在他心底…
依萍甚至从来就不是“人”,不是平等的家人。
更像是一只不会讨喜、也不会被教好的,不受训、没规矩的宠物狗!
而今天,那只“宠物狗”,竟然站在一名战斗英雄身边,昂首挺胸地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那一刻陆尔豪心底深处某个阴暗、丑陋的角落像被人狠狠揭了开来…
而陆如萍这一头,受到的打击丝毫不亚于何书桓。
她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回到房间便整个人伏倒在铺着蕾丝罩的公主床上。
如果此刻能交换人生…
如果依萍坐在这座别墅里,衣食无忧、受尽宠爱。
而她陆如萍落魄、可怜,却又倔强坚韧……
是不是也会像依萍今天那样,被所有人喜爱?
如果命运颠倒……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今晚的事实狠狠撕碎了她多年以来辛苦堆砌出的自尊与骄傲,甚至把她连骨头带灵魂都踩得粉碎。
其实在她心底深处…
有一个她从不敢碰触的小角落。
那里藏着一段她不愿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从小就嫉妒依萍。
她们生日只差十天。
小时候在东北,一大家子人总会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
依萍,生得像陆家人,眉眼英挺,骨相清晰。
依萍,轮廓像佩姨,干净又漂亮。
依萍,一笑一颦都像天生带光。
而她陆如萍……
不过是个“秀气文静”的小姑娘。
她努力过,拼命过,拼命想不去在意这些。
来上海后,妈妈的地位稳固,以至于她也在爸爸面前得脸。
她终于觉得自己赢回了一些体面。
赢回了一些“属于大小姐的尊严”。
可今晚…
那些她用尽十几年心力维系的“安全感”被一瞬间摧毁。
她那么爱慕、那么珍惜、以为未来能托付终身的何书桓…看向依萍的目光是那样的裸露又热忱。
可依萍不看他。
依萍身边有那样一位高大俊朗的空军英雄站在旁边。
如萍胸口堵着一块冰。
又冷、又疼、又羞耻。
她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些溃堤般的情绪,只能抱紧怀里的乐乐,额头贴在小狗柔软的毛上,压着哭腔低声问。
“乐乐。到底要怎样……才不会这么痛?”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无眠。
……
清早,依萍家。
昨夜回得晚,许多事来不及说。
天刚亮,她才怯怯地跟母亲开了口,说今天有人要上门。
傅文佩先是一愣。
接着脸上惊、慌、愁三种情绪轮流路过。
等听到“空军”这个职业,她才好一点。
可转念一想,这种职业又太危险,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依萍,你怎么突然……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那孩子…在天上飞得那么高,会不会……”
“妈!”
依萍被她的想象力吓得哭笑不得,赶紧按住傅文佩的手。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乱…
直到。
“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两人同时一顿。
依萍心口跳得飞快,连忙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
晨光洒在站在门外的唐腾身上。
他提着礼物盒,站的笔直又拘谨。
今天特意穿了剪裁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往上梳了起来,干净、清爽,又带着一点见长辈的正式感。
可那一双眼睛在看见依萍时,还是有些乱了分寸。
“早……早上好。”
完全不像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把她紧紧抱住的勇敢青年。
依萍也被他这副局促的模样逗得心尖一软。
“唐腾,你来啦!”
浅粉色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又柔软,眼神清澈,笑起来娇俏得不得了。
“这位是……唐腾先生吧?”
傅文佩站在屋内门槛旁,语气里虽有些紧张,却保持着从少女时代带来的那份端方与教养。
刚才虽然在忧心,但此刻真正看到人,却不由得暗暗挺直了背脊。
毕竟是女儿带回来的“客人”,她必须体体面面。
唐腾闻声立刻转身。
那一瞬,他像被军号点到一般,立正的姿势自然挺了些,语气郑重而真诚。
“伯母,您好!”
“我是唐腾,今天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特别沉稳。
礼物盒被他用两手捧着递上,像对方不是普通长辈,而是一位值得他尊敬的“司令官”。
傅文佩怔了一下。
眼前这位年轻人…
衣着得体,举止端正。
站姿像一柄笔直的长剑,眉眼却又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朴羞涩。
她原本悬着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唐先生,快请进屋。”
“第一次上门,不必拘束。”
唐腾忙点头:“是!……呃,是的,伯母。”
语尾的那点紧张,把依萍逗得笑出声来。
茶水刚端上桌,空气里还有点拘谨。
唐腾轻咳了一下,像是整理好措辞,然后开口。
“伯母,我想先向您说明一件事。”
傅文佩抬起眼:“你说。”
“依萍现在大上海舞厅唱歌,是由我舅舅也就是外面人称的‘秦五爷’亲自照应的。”
傅文佩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转头看向依萍。
“大上海舞厅!秦……秦五爷?”
依萍急忙接话:“妈,你别担心,秦五爷是唐腾的舅舅,不是那种坏人。”
唐腾立刻补充:确实。虽然外面对大上海有些传言,但我可以保证…”
“大上海没有一个客人敢在里面闹事,也没有人敢碰依萍一根手指头。”
“可……舞厅这种地方,究竟不适合女孩子待!”
唐腾立刻道:“伯母,昨天之前,我也和您有同样的担忧。”
“直到我听见依萍唱《青年进行曲》。”
傅文佩愣住。
唐腾看向依萍,那目光热烈又光明。
“她不仅仅是在歌厅唱歌。”
“她是在唤醒人心。”
“她把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唱出了年轻人的希望。”
傅文佩的呼吸悄悄一顿。
“昨晚,大上海舞厅一度像军营一样肃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起唱。”
“那一刻,没人再敢觉得她的工作低人一等!”
“所以,我支持她。”
依萍眼眶微热。
傅文佩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松动。
但就在这时…
唐腾忽然收敛了笑意,像是终于鼓起了某种决心。
他坐直身体,语气温柔却坚定:
“伯母,我知道……长辈们对飞行员的工作,一直抱着担心的态度。”
“您不是唯一一个。我家里,父母也是一样的。”
傅文佩怔住。
依萍也缓慢抬起头,视线在唐腾侧脸上停住。
唐腾深吸一口气。
“所以,下个月执行完最后一个任务。”
他抬起眼,语气近乎笃定。
“我就提交退役申请。”
“唐腾?”依萍惊呼。
接下来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依萍的呼吸微微一窒。
唐腾握紧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不是为谁放弃理想。”
“只是…我已经飞了四年。”
“该还国家的,我没有少过一分。”
“能带上的战友,我也都尽力带回来了。”
……
巷子尽头有一片灰白的日光,碎石路在脚下小小地回响着。
唐腾和依萍并肩走着。
走了许久,依萍才忽然停下脚步。
“唐腾。”
她抬起眼睛,声音轻,却带着她特有的笃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因为我吗?
如果你是为了我去退役,我不愿意。”
唐腾被问住,沉默几秒。
那沉默不是躲闪,而像是终于决定打开心底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的眼睛,认真得像在报告重大军情。
“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至少…不是全部因为你。”
唐腾吸了口气,终于把压在胸口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在你母亲面前,只能说一半。”
“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的命令越来越乱。”
”如果是打日本人,我唐腾绝无二话。”
“可现在的命令,却越来越多地指向我们自己的同胞。”
他的声音低而克制。
“这和我想当军人的初心……偏得太远了。”
依萍怔住。
唐腾继续说,语气里夹杂着疲惫、迷惘,却也有军人特有的倔强。
“我们第三航空队最近,打的仗多数都是边境冲突、军阀混战。”
“我和金梁,还有不少兄弟,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们到底是在保家卫国,还是在帮某些人打他们的利益仗?”
风轻轻吹过。
他第一次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我不是怕死。”
“但我怕……我死的时候,连自己是为了什么死都搞不清楚。”
唐腾忽然笑了,却笑得辛酸。
“可奇怪的是,依萍。”
“昨晚站在舞厅里,我听你唱《青年进行曲》……听你说要振奋民心、要救我中华……”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
“原来我不是不想继续当军人。”
“我是不想再被荒谬的命令牵着走。”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温柔下来。
“而你……让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依萍呼吸微乱,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唐腾伸手,紧握她的指尖。
“所以我才说…等完成下个月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就申请退役。”
“我想干干净净地回来。”
“回来以后,走我相信的路。”
“也……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