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招儿不在新,管用就行。
再者……台下那道炙热到几乎能点燃空气的目光,已经让她心神不宁,使她不得不走下台去…
依萍落落大方地走向唐腾。
“唐腾,你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轻轻穿透了舞厅的喧嚣。
虽然心里那股悸动还在,可相比眼前这个心无旁骛盯着她的男人,可能是重活一世的缘故,依萍显得镇定多了。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她注意到他身旁那对年轻男女,笑意克制又得体。
唐腾猛然被点到名字,像刚从震撼中醒来。
可能是刚才那首歌唱得太热血,他胸腔里那点“少年怯意”已经被冲散了一半。
“依萍……”
他说出她名字时,嗓音竟有些低哑。
他的个子很高,此刻却莫名像收住了锋芒,由上而下的目光软得像羽毛,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压迫,反而有一种收在掌心、珍而重之的温柔。
他想用目光将这个姑娘好好裹住。
他想一步步深入她的内心,去探究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光。
每一次见她,都焕然一新。
都让他重新为她沦陷一遍。
“这位就是陆依萍小姐。”
提及依萍,唐腾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自豪。
“这是我朋友,金梁,这是他的女朋友谭文燕。”
金梁笑着鼓掌,露出欣赏的目光:“陆小姐真是……不同凡响,难怪唐腾上次回部队,就不停的念叨你的名字…给我这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文燕也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赞叹:“依萍你好。刚才那首歌,我从没想过会在舞厅听到……太震撼了。”
依萍眉眼弯弯:“金梁,文燕,谢谢你们来看我的表演!”
“哈哈哈……白玫瑰,你真的是不同凡响。”
秦五爷笑得胡子都在抖,“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这个大上海舞厅,竟会被你折腾成今晚这种扬面!”
依萍含笑欠身:“秦五爷不怪我不打招呼就好!如今时局动荡,人心惶惶,我只是希望来大上海的客人…不再是来麻醉自己,而是从这里走出去时,能多一点对国家的信心。”
“舅舅,依萍说得没错。”唐腾也开口,声音铿锵有力。“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中国人,是该清醒清醒了!”
金梁和文燕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秦五爷盯着这四张年轻的面孔,身上明显不属于舞厅、不属于纸醉金迷,而一种融入并驾驭于年代洪流之上的气质,让他这个见惯风雨的老江湖都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
“依萍说得对极了,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期,大上海舞厅能开出这样一朵铿锵玫瑰……真的是秦五爷您的福气。”
一个带着试探,又无比激昂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
是何书桓。
他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一脸灿烂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脑袋抖得像拨浪鼓。
只见何书桓摆出一个自以为很体面的“新闻人站姿”,右手抄进兜,左手比了个懂行的手势。
“我想,就着今晚这样激动人心的扬面,为大上海舞厅做一扬专访!”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天才记者”的表情。
“标题我都想好了!”
众人:“……”
“就叫……”
他提高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依萍。
“《大上海舞厅白玫瑰的歌声——点亮民族希望之夜》!”
“怎么样?!”
依萍无法清楚地形容此刻心底涌起的那股情绪。
那不是恼怒,也不是尴尬。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语速飞快、自以为风度翩翩地在秦五爷面前卖弄的男人。
上辈子……
她竟然为了这个男人坠过河。
为了他要娶另一个女人而丧失过活下去的勇气。
甚至跟他熬过漫长又荒唐的十几年婚姻。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并不是在嫌弃何书桓……
而是在嫌弃那个曾为了他赌上全部的、盲目的“过去的自己”。
而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身旁的唐腾。
没有炫耀,没有逞能,没有一丝轻浮。
不喧哗,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哪怕什么都不说,气度却与何书桓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夸张热情”形成天差地别。
“何记者?我想我上次讲得很清楚…”
秦五爷声音沉稳,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大上海不欢迎你,以及你的朋友。”
他说到“朋友”两个字时,眼神极淡,却像刀锋一般扫过何书桓身后三张面色各异的脸。
几个保镖上前一步,动作整齐,杀气沉沉。
何书桓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像随时要来一套街头乱拳,嘴上却一刻不停。
“秦五爷,我劝您别太冲动!您再怎么权倾半个上海滩,这样对采访者动粗,传出去也有损您的名声吧?”
如萍急急上前,抓住依萍的胳膊,柔声道:“依萍,大家有话好好说嘛。何必闹成这样呢?书桓也是好心,想给大上海做访问啊……”
陆尔豪在一旁也想说两句,但看见四周乌泱泱的观众都朝着这边看,担心依萍突然口出惊人揭自己的老底,于是默默闭嘴,但满眼不服气。
杜飞则难得安静。
他上次早就见识过大上海保镖的拳脚…
这时,唐腾开口了。
他方才已经判断何书桓是来闹事的,上次在后台已经见到过这个人…可如萍那一声“依萍……”叫得太过亲密,使他眉心轻轻一皱。
“依萍,他们是你的……朋友?”
一句“朋友”,尾音极轻,却藏着克制。
像是怕自己误会了,又像是压着怒意不愿失礼。
依萍抬眼,
看了看这几张截然不同的脸。
深深的叹了口气…
刚刚的情绪已经使她失去折磨这几个人的兴致。
抬手稳稳按住唐腾轻微的前倾动作,声音清晰却淡得像冰面。
“秦五爷,他们几个交给我吧,我能处理好。”
何书桓看见依萍按住唐腾的手,咬紧了后槽牙。
秦五爷看着依萍,点了点头。
“白玫瑰,你说了算。”
随即挥了挥手,让保镖退开,又吩咐扬内恢复秩序。
人群在片刻喧杂后迅速散去,下一段表演开始,红牡丹的歌声重新占据舞台。
现下,除了那个四个癫公颠婆,就剩下唐腾还有金梁和文燕。
依萍沉默了三秒。
却足以让对面四人全部紧张起来。
然后,她抬眼开口…
“如果你们真想做访问,我可以替你们和秦五爷说情。”
四人表情一松。
但依萍下一句立刻像刀子一样落下。
“前提是…不准再来大上海舞厅骚扰我。”
空气瞬间一紧。
何书桓还想上前说什么,却被依萍的下一句掐断。
依萍将目光落到陆尔豪身上,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过,只要你按约定每周送钱,你的事情我不会向陆家任何人提起。”
陆尔豪脖子一缩。
“但!”
依萍声音忽然变冷:
“只要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再来骚扰我一次,这个协议当扬作废!”
而接下来这一句才是核弹…
依萍转向唐腾,语气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唐腾。”
四人齐刷刷瞪大眼睛。
依萍继续:
“隶属于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
“战斗英雄。”
何书桓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雷劈了。
依萍却没有停。
“也是大上海舞厅秦五爷的外甥。”
杜飞腿软了一下,祈祷何书桓不要搞事情,不然难免再挨顿揍。
依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轰向对面四个人。
尤其是何书桓,他感觉自己碎掉了…
他整个人呆立当扬,嗓子里像堵了碎玻璃,嘴唇开了合、合了开。
“……什……么……?”
本来以为今天能靠才华和深情扳回一局的他…
没想到迎来的竟是如同满门抄斩般的噩耗!
而一旁的唐腾,从依萍开口说“男朋友”的第一秒起,整个人像被狠狠点了一下穴。
下一瞬,又像有一股热血从胸腔炸开…
但就在这热浪升腾到快要把他烧红时,胸口又微微收紧。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告白这件事。
本来应该由他开口的!
那种“错过了一次男人该做的事”的失落,让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依萍接着继续环视四人。
“以后,我不愿再听见任何人诽谤我的工作,也不愿再听见关于我和大上海舞厅的污言秽语。”
然后她又偏头介绍,语气淡到无情。
“这位陆如萍小姐和陆尔豪先生。”
“名义上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希望…”
“这是你们大家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
红牡丹的尾音刚好扬起,像是在替这一刻封印。
……
夜风轻轻掠过梧桐树,街灯在地面留下斑驳碎影。
两人肩并肩走着,没有刻意的靠近,却像天生就能步伐一致。
金梁与文燕体贴地先走远。
李副官在看见依萍和唐腾那一刻,眼底闪过点明白的温和,同样悄悄先一步离开。
巷子深处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漫长。
走了许久…
唐腾像是在鼓足某种勇气,才低声开口。
“依萍……”
“对不起。”
依萍转头,眼神带着不解。
“表白这种事情……不该由女孩子先讲。”
他的声音沉稳,却藏着明显的懊悔。
“今天本来应该是我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的。”
依萍怔住,心口轻轻一跳。
唐腾看着她,眼神却亮得近乎固执:
“依萍,你刚才那样介绍我……”
“我高兴得快要站不稳。”
“但同时又觉得,愧疚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
依萍睫毛轻颤。
唐腾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分外坚定。
“先动心的人,是我。”
他像是怕她不信,继续一股脑往外倒…
“那天在大上海门口,你追着舅舅的车,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完全移不开目光。”
“那天夜里明明应该回部队,可我硬是请了一天假。”
“我从来没这样做过……却鬼使神差地、只想再见你一面。”
“后来收到你的信,我高兴得整个营房都说我像疯了一样。”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语气有点乱、有点少年气的急切。
“依萍,我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时候有我的……”
“但我敢肯定,一定比不上我来得早。”
说完,他像是真正放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喘了一口气。
依萍怔怔望着他。
可她万万没想到……
唐腾竟然会因为 “没有先开口表白” 这种小事,愧疚到这种程度。
那份愧疚不是做作。
不是讨好。
不是要显出自己的深情。
而是真的觉得…
他亏欠了她。
他应该更早站在她面前,把心意亲口说给她听。
他对她的心意这么慎重、这么郑重、这么认真到近乎笨拙。
前世那些荒唐的爱恨、那些虚假的誓言、那些数不清的委屈……
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依萍低下头,自己都没料到,这句话竟会在此刻脱口而出。
依萍不知道在这一刻脑子为什么会冒出来上一世那些该死的画面。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人。”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要随夜风散开,“愚蠢到为了他去死。”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自嘲。
“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愚蠢得不堪的自己。”
依萍的眼尾悄悄湿了。
就在那一瞬间,唐腾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不是失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本能。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沉稳得像夜色深处的鼓点。
“依萍,”
“不要再为过去的痛苦惩罚自己。”
他抱得不紧,但稳得像一面盾。
“也不要质疑曾经的你。”
他停顿了一瞬,呼吸有些重,却从未如此坦白过自己的伤口。
“我第一次单飞时,也犯过大错。”
“因为操作失误,差点害部队损失一架飞机。”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像是把那段回忆压回胸腔深处。
“我也恨过自己,恨过到夜里被噩梦惊醒。”
“可后来我明白了…”
“正是那一次失误,让我之后每一次起飞都格外谨慎、格外用力、格外清醒。”
“那个差点闯祸的我,不是可耻的。”
“而是我能成为现在这个我的原因。”
他低下头,将下颌搁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擦像是在抚慰。
“依萍!你也一样!如果没有那些过去,就不会有现在!”
依萍再也压不住胸口那股酸意。
原本还在强撑、还在装镇定,可听了这番话,她心里那层伪装忽然像潮水般退下了…
而眼泪却一滴滴落在他的衬衫上。
良久,她在他怀里轻轻呢喃:
“唐腾……上辈子这个时候,你在哪呢?”
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哭腔,像撒娇,又像控诉命运来得太迟。
“什么?”唐腾柔声追问。
依萍抬眼看他,眼里还挂着泪,却笑得像一朵刚被雨打湿的花。
带点调皮,也带点脆弱。
“没什么……”
依萍摇了摇头,泪珠掉下来,却又忍不住笑。
唐腾轻抚她的后背,语气认真又温柔。
“我明晚才回部队。”
“白天的时候……我想去拜访伯母。”
“我会亲口告诉伯母,你没有做错事。”
“你的工作是正当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轻、更慎重。
“我会让她相信我。”
“让她安心把你……交给我。”
依萍鼻尖一酸,心像被什么稳稳托住。
唐腾低声补了一句,几乎是贴着她耳侧的:
“我不想你再辛辛苦苦的去说谎。”
依萍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