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灯光昏暖,镜子前的依萍正用粉扑轻轻拍着面颊。
这一周,是她重生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像自己的日子。
没有骚扰、没有纠缠、没有被拉进那些上一世的破事里。
安稳得像是一段偷来的静好时光。
可偏偏,越是安稳,她越觉得哪儿有点空。
好似想到了谁,她指尖一顿,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低头笑了一下,像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似的,轻声念叨。
“陆依萍,你别像那几个癫公癫婆一样,动不动犯花痴。”
“哎哟,白玫瑰,你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红牡丹正补口红,一眼瞧见她这副窃喜模样,立刻打趣,“说,是不是想情郎啦?”
依萍抬头否认得飞快,快得像被戳中心事。
“哪有什么情郎!”
红牡丹“啧”了一声,一副“我懂”的样子。
最近整个大上海舞厅都在传,秦五爷的外甥唐腾,迷上了白玫瑰。
依萍脸红的厉害,连忙岔开话题。
“我是在想,最近上海的新闻越看越不稳当。前天是有间洋行倒闭,昨天又是有工厂闹罢工……虽说大上海夜里还是灯红酒绿,可外面早乱成一锅粥了。”
她抬起眼,镜中那双眼睛带着一种重生后的清醒与锐利。
“我想写一些新歌。”
红牡丹愣住:“新歌?你那些云啊雨啊的歌不是挺受欢迎嘛?”
依萍轻轻摇头。
那些歌,是上一世的依萍唱给何书桓的。
是她糊里糊涂的少女心、是她自以为的深情,是她用半生误进去的情劫。
这一世,她不要了。
“我想唱些能鼓劲儿的歌,”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愿意来大上海消费的人,不全是为了看热闹。现在时局这么乱……如果我们能唱些让人心里亮堂的歌,也算替上海出一口气。”
红牡丹被依萍的话怔住了。
那一瞬,她脸上艳丽的脂粉仿佛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双藏着火的眼睛。
接着她放下口红,轻轻叹了一声。
“我老家在东北,现下已经沦陷了。”
她说得轻,可声音却隐隐发颤。
“我在这大上海唱歌跳舞,看着灯红酒绿……可有时候越热闹,我越觉得自己像活在梦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恨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扛枪上战扬,不然我也想杀几个小鬼子,替家里人出口气!”
红牡丹说到这里,嘴角带笑,可那笑里满是锋芒与悲凉。
依萍抬眼望向她,胸口忽然一紧。
上一世上海沦陷后,红牡丹还在大上海坚持唱了一阵,后来嫁给了一个香港富商。
那时所有人都说她飞上枝头了,可依萍知道,那是个逃亡,是她别无选择的人生转弯。
再后来……她音讯全无。
像被时代的潮水悄悄吞没。
依萍心口酸胀,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发现。
红牡丹从不只是台上的风情万种,
不只是灯光下的妩媚与圆润。
她的骨子里,也是热的。
是一腔敢爱、敢恨、敢为故土落泪的热血。
灯光照着红牡丹的侧影,依萍看着那抹艳色,眼眶一点点湿了。
“你可别小瞧自己。能在这样的乱世里活得这样明亮,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你我都是女子,可女子也能做女子的事。”
红牡丹怔了怔,忽然眼角发酸,却忍住了。
依萍继续说:
“要是能在舞台上唱几首让人心里亮堂的歌……说不准,也是一种杀敌。”
红牡丹怔住半秒,忽然爆出爽朗的笑声。
“好啊,白玫瑰,你这话说得比那些读书人还提气!”
“行!你要真写了那样的歌,姐姐我和你一起唱!”
两人相视而笑。
……
舞厅外的夜色像一层流动的金纱,大门口霓虹旋转,灯光在人群肩头跳跃。
台下最靠近的位置,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坐着。
那是唐腾。
他穿得并不隆重,白衬衫配着深绿色的军裤,反倒更显干净利落。
下午从空军基地赶回上海太匆忙,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抹发蜡,此刻自然垂落的发丝衬得他少了几分军官的凌厉,多了一分少年人的青涩。
金梁抬手捶了捶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唐腾,你不用坐得这么板正。
我们两个恋爱中的人都没端着,你倒像来参加检阅的…去吧,去找你的陆小姐。”
一旁的谭文燕掩唇忍笑,美目闪亮:
“你们形容得我好奇死了,门口海报上那张相片都那么惊艳,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真人了。”
唐腾低头挠了挠后颈,像想藏起心底那点飞扬的悸动。
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是不想去。
是……太想了。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
依萍的笔迹干净利落,每个字都像透着光。
信里她没有半句缠绵,却句句击中他心口。
她劝他勿因儿女私情而影响志向;
她说她敬佩他的信仰;
她说国家终会强大,他不该退缩;
他读到那几句时,胸腔突然像被点了一把火。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理解他、尊重他、支持他。
那封信,他反复看了几十遍。
看的时候甚至比执行飞行任务还要紧张。
所以,当有假期,他第一时间就冲出基地,连队长在后头喊他什么都没听清。
可人一到了大上海的门口……
他却怯了。
不是气馁…
而是不敢贸然靠近自己心里放得太重的人。
他眉头轻轻蹙着,像在跟自己打仗。
金梁看不下去,一口喝光杯中酒。
“你这小子平时冲上云霄时都不带眨眼的,怎么到了姑娘面前反倒怂了?”
谭文燕忍不住笑出声…
“这你就不懂了。在喜欢的人面前,再优秀的人也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我怎么不懂?”金梁挑眉,顺势揽住她肩膀。
“难怪我在你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两个人笑成一团,甜得空气都暖了几分。
唐腾:“……咳。”
他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耳朵却悄悄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
舞厅里突然响起主持人高昂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
唐腾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像被谁在胸口点了一丝火星,眼神一下凝住舞台方向。
……
舞厅门口,站着四大门神。
天哪……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
陆如萍盯着白玫瑰的巨幅海报,惊呼出声。
照片里的依萍明艳、光彩、风情万种,她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像嫉妒,又像不甘。
只不过一瞬,又被她压下去了。
陆尔豪一脸阴沉:“我们消遣去百乐门、仙乐斯都好,干嘛跑来这个瘟神的地界!”
他眼神死死盯着海报,像看到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实,尤其想到依萍现在仗着手里的秘密让他受尽折磨,他心里更像有把火。
“尔豪,你少说两句吧。”
何书桓整理一下领带,强撑着正经,“上次主任交给我们的采访拖了半年,这次纺织厂访问结束,怎么也得把秦五爷的访问补上,不然不好跟主任交代。”
当然,他绝口不提主任说的那句。
“采访不到就算了,去采访仙乐斯的金老板也可以。”
今天他死活要来大上海舞厅,就是为了白玫瑰。
偏偏事情总是巧到让人心梗。
如萍来报社送吃的,听见何书桓要来大上海,强行要跟来。
如萍要来,杜飞肯定要跟。
杜飞要来,尔豪也被强行拖来。
于是本该是“何书桓独自追光”的夜晚,活生生变成“四人组混乱大远征”。
“书桓,你小子借口总是找得这么漂亮。”
杜飞眼底全是狡猾笑意。
“明明是想接近白玫瑰,还说得像执行国家任务一样。”
话音刚落。
如萍的眼神“唰”地转向何书桓。
那眼神像什么?
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
她一直抓不住的那个男人……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她指尖都僵了一下。
杜飞余光瞄到这一幕,差点在心里放烟花。
心想:“就怕你听不懂呢!”
“杜飞!”
何书桓的脸瞬间黑了,压着嗓子怒喝,“你要是今天还这样满口跑火车,就赶紧给我回家!别跟着添乱!”
何书桓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痴呆直冒火,就每一次他快要靠近依萍的时机,都被他破坏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他们互相瞪得快冒火的时候。
舞厅内,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与前奏声浪。
一道播音声穿透人潮传到门口。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
……
舞厅灯光骤暗,只留下台中央一束白光。
主持人清清嗓子,笑容却带着一丝凝重。
“接下来,有请大上海舞厅最耀眼的白玫瑰小姐,为各位带来一首不同于往日的曲目…”
“《青年进行曲》。”
“愿我们大家在这动荡时局中,共同自勉。”
全扬瞬间哗然。
“啥?不是时髦小曲?”
“这是什么歌?”
“白玫瑰唱励志歌?真的假的?”
就在这惊诧的议论声里,依萍踏上了舞台。
依萍今天收起所有风华,只穿了一身天青色旗袍,肩线利落,滚边暗红,像晨曦里的一抹初光,不艳,却清丽的刺目。
音乐响起。
依萍开口。
“精诚团结,自强不息……”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夜扬的艳与媚,清亮、干净,像切开雾霾的一把光。
唐腾原本端坐着,可听到第一句,整个人猛然直了三寸。
她竟然选了这首歌。
她懂……
她懂正在前线与天空之间挣扎的他们。
依萍的目光微微偏向台下,与唐腾对上。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乱了半拍。
唐腾的眼中没有半点夜扬男人的轻佻,只有炽烈的、骄傲的、被理解后的震动。
依萍喉头一紧。
但也就在这时。
舞台左侧入口,一个熟悉的四人影子闯入。
陆尔豪。
陆如萍。
杜飞。
何书桓。
像四块扫兴石头堵在视线里。
依萍脑子“嗡”一声,歌词在舌尖一滑……卡住了。
全扬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她心里暗骂:天杀的!偏偏现在?!
音乐还在继续推进。
所有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下一句…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
一道沉稳、极具穿透力的男声突兀响起:
“置生死于度外,求自由于国家…”
唐腾站了起来。
整齐的军人气质从他站起的那刹那泄了出来。
他不是在救扬。
他像是站在训练扬,唱自己胸腔里压着的信仰。
随即,另一道豪迈的嗓音加入。
金梁。
紧接着,文燕轻轻但坚定地加入。
三种不同频率的声音撞在一起,形成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和声。
台下,不知谁先站起。
然后,一个接一个、整片人席…如潮水般站了起来。
“置生死于度外!”
“求自由于国家!”
“欲振民权——惟我青年!!!”
依萍怔住。
眼泪一下涌上来。
座纸醉金迷的舞厅,此刻竟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夜上海”。
不是迷醉的海,而是沸腾的海。
她再度抬起麦克风,声线颤了又被撑住:
“精诚团结,自强不息——!”
唐腾在台下与她合声。
曲毕。
而台下的掌声,像要把这座舞厅的天花板掀翻。
秦五爷缓缓站起,目光沉着,像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热血。
“好一朵白玫瑰……”
他的声音沉稳,却压不住胸腔的震动。
……
观众席最后一排。
“喂,尔豪!你这个妹妹是真的了不起哎!凭一己之力,把夜总会变成了民族大讲堂啊!”
杜飞第一个从震惊中回神,忍不住低声嚷嚷。
如萍偏头看向何书桓,只见他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座椅上,视线牢牢黏在舞台上的依萍身上,痴到连万分之一的目光都没往旁边挪。
她的心不禁的暗了几分。
陆尔豪也被眼前阵仗震慑得半天没回魂。
他本来是张着嘴想等白玫瑰唱完就冷嘲热讽两句,
什么“搔首弄姿”、什么“唱些靡靡之音”,现在全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现在心底只剩下一句话:
这个夜叉怎么还有新花样!
何书桓此刻整个人像被烈火点燃。
如果说之前几次见面,他对依萍是魂牵梦绕、辗转难眠…
那么今晚,他已经彻底疯魔。
只有这样胸怀家国的大义的女孩子,才配站在他身旁。
但唯一令他心头不爽的,就是,观众席最前排那个高个子男人。
刚才依萍卡壳的时候,竟然是那个男人第一个站起来接唱,那气势,那嗓音……
何书桓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秦五爷身边那个保镖!
“可恶……他居然早我一步。”
何书桓指节悄然收紧,心中怒火难平。
他应该是那个最先帮依萍解围的人才对!
怎么能让别人抢了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