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已经急得想踹他下车。
“尔豪,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我真的不觉得依萍是故意为难你。毕竟你当年……确实做过伤害可云的事啊……”
话音刚落。
“啪!”
陆尔豪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怒火冲得整辆车都抖了一下。
他转头瞪着何书桓,咬牙切齿。
“什么叫我‘确实伤害了可云’?我们当时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情难自抑懂不懂?!后面那些烂事我根本不知道……”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想了一晚上,搞不好全部都是依萍胡编乱造吓唬我的!”
何书桓扶额。
“我看依萍不像会说谎的人……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尔豪:“你自己三天换一个女朋友的性格,一看就不像是被冤枉的那方。”
陆尔豪:“……”
他真想一拳捶爆这颗摇头晃脑的头。
“何书桓!你今天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帮依萍的?!”
“你认识她几天?就笃定她不会说谎?!”
何书桓开始圆:“喂,尔豪,你别小气嘛……我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不然等下火气又上头……”
话没说完,何书桓的目光已经飘到窗外,想看看会不会刚好看见出门的依萍。
陆尔豪这边原本在烦躁,但不经意一抬眼。
一道身影走过来。
蓝色学生装,一头乌黑的披肩发,清甜雅致得像一朵雨后初开的栀子花。
陆尔豪整个人“咔哒”一下定住。
心情瞬间从阴雨天变成晴空万里。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车门,“哐”一声冲了出去。
“尔豪?!!你干嘛?!!”
何书桓还没下车,陆尔豪已经像脱缰野马一样追向那抹蓝影。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
何书桓匆匆跳下车,一边小跑一边骂喊。
“等下见了依萍你千万别还这么冲动!!”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巷子。
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依萍家拐角处。
“小姐,你也在找这家的人?”
陆尔豪三两步追上那道倩影,见她正抬手敲门,心里一喜。
“看来你是依萍的朋友?”他忙不迭搭话,语气里藏不住的殷勤。
何书桓这时也追了上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无语了。
刚才在车里还拍着胸口说依萍“胡乱编排他”,转眼看见漂亮姑娘,色心就写到脸上来了。
方瑜打量了陆尔豪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是依萍口中,为她保驾护航的那位空军少校?
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长得是不错,可身形松散,一点都不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她正疑惑着,陆尔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自我介绍:“其实我是依萍的哥……”
“你是那边的哥哥?!”
方瑜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陆尔豪!”
“哟…”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陆尔豪得意得不行,只觉得方才被依萍吓出来的冷汗瞬间都值了。
“看来,你很了解我们家的事嘛。”
他扬了扬下巴,心里暗暗得意,这依萍竟然还干点人事!
“嘎吱”
门才开到半掌宽,一道蓝色身影就嗖地闪进屋里。
方瑜像只受惊小鹿一样躲到依萍身后,手里还立刻抓住依萍的袖子。
依萍看见陆尔豪,又看了看方瑜,心下了然。
明明和上辈子一样的一幕,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依萍手扶着门沿,声音冷淡问。
“又来送钱了?”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划开了空气。
陆尔豪刚被方瑜迷得魂都飞了一半,本来还想摆出大少爷的矜持风度,现在被这么问,他的脸瞬间挂不住。
为了不在“美人”面前输面子,他硬着头皮哼道。
“依萍,你怎么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大上海舞厅给你的,还不够你花吗?”
“我赚的钱,是我的。”
“你送来的钱,是赎罪的。”
她声音一顿,气势陡然升起:“还要我当众给你解释一遍?”
陆尔豪脸色一瞬间从紫到黑。
更要命的是,在依萍身后,那位学生装女孩正皱着眉,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陆尔豪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刚才还以为依萍“干了件人事”,现在才知道。
他又天真了。
这可是依萍,不是如萍。
什么时候会夸他?
“喂,依萍,是我!”
何书桓整颗脑袋从门缝探了进来。
他的视线刚落到依萍身上,整个人不由呆住。
今天的依萍穿着一件鹅黄色棉麻旗袍,剪裁宽松,质地温柔,像刚晾干的阳光。
舞台上的白玫瑰,是灼人的、要命的鲜艳。
而眼前的依萍,却是另一种干净、清甜。
何书桓心口狠狠一荡,他脚还没踏过来,目光已经牢牢黏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依萍闭了闭眼,像是在按下情绪开关,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正想出门给唐腾寄封信。
结果被这两个癞皮狗堵在门口怎么能不烦。
“陆依萍!你不要太过分!你这是勒索我么?”陆尔豪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依萍淡淡睁眼,冷冷吐出一句:“你不是送钱的,那你来干嘛?”
“我是…我是…”陆尔豪的话卡在嗓子里,他不敢说是来传话的,他根本不希望依萍晚上到家里吃饭。
“尔豪…不是说好了吗,心平气和的和依萍沟通……”
何书桓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温柔体贴的表情,还冲依萍“善意”地抖了抖脑袋。
“尔豪今天的任务,是传话过来,陆伯伯希望你晚上可以过去吃饭…”
陆尔豪:“……”
陆尔豪气的呼吸都紊乱了,何书桓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帮他想办法堵住依萍的嘴么?
如果他只是邀请依萍回家吃晚饭那么简单…
需要他帮忙传达吗?
何书桓还没发现气氛不对,反而继续往刀口上撞。
“其实我觉得吧,父女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误会……大家坐下来吃顿饭,就能化解……”
话音未落。
“陆尔豪,留下200块钱。”
依萍冷静又锋利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切。
“晚上我就不去陆家了。”
空气凝固半秒。
陆尔豪像是被她精准点中死穴,一瞬间僵住。
依萍垂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生意。
“以后每个周末,你早上准时送 200 块给我。”
“我可以暂时……”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能刮破皮肉,
“不去陆家找你黑豹子爸爸告状。”
何书桓:“……”
陆尔豪:“???”
依萍抬眼,又补了句:
“如果你们现在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改变主意。”
陆尔豪整个人“嗡”地一下。
他飞快摸口袋,可越摸脸越绿。
身上只有八十多块。
他急得火烧眉毛:“书桓!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
“啊?”
何书桓还没明白过来,下一秒钱包已经被陆尔豪硬生生掏走。
“喂…我!”
不等他抗议完,陆尔豪已经开始数钱,一边数一边腿软。
185、190、195……200!
他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把钱一把塞进依萍手里。
“说话算话!”
他一把捞住还想解释点什么的何书桓,一路把他拖到巷子口。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方瑜这才从刚才那扬“精神污染”中缓过神来,气得两颊都在发红。
“依萍,你那个哥哥真不是东西!”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却越说越气,
“自己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反倒还敢跑来对你大呼小叫的?!他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依萍轻轻呼了口气,把门关上。
“我应付得了,你放心。”
她眉眼淡定,像刚才那扬情绪拉扯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好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你这么早来,是找我有事?”
方瑜这才把情绪慢慢收回来,点了点头。
“上次我们从可云家离开之后,我……一直把她的情况记在心上。”
她捏了捏手指,组织了一下语言。
“碰巧我有个同学,他父亲是上海口碑特别好的老中医。我专门去问了可云的症状。”
方瑜深吸一口气,把记在心里的诊断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他说,可云大概是…产后血虚,惊悲重创,心神失守,肝血俱伤。
……属于心肝两虚,神魂不安之证。”
依萍抬眼看她。
方瑜背得很认真,尽可能准确地转述老中医的话,好让可云有机会得到对症的治疗。
那一瞬间,依萍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重生后,她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防人、防事、防命,连呼吸都夹着锋芒。
但方瑜站在院子里,小小的一团,眼里却只有纯粹的担心与善意。
依萍的声音轻下来。
“方瑜……谢谢你。”
“你愿意为可云操这份心……”
她停了停,眼神认真,“我记在心上了。”
方瑜被她突然这么一说,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啦。”
“就是……不想看她那么可怜。”
两个人随后出了门,朝着李副官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邮筒时,依萍将那封写给唐腾的信悄悄塞了进去,像放走一只心里藏着的小鸟。
……
《申报》办公室。
陆尔豪虽然破了财,但想到依萍答应“暂时不去陆家告状”,整个人像被从绞刑架上放下来一样,瘫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何书桓在一旁一百个不满,喋喋不休的埋怨陆尔豪不敢直面问题,其实真正怪的是那么快就把他拉走,都没有机会和依萍解释一下最近这些越堆越多的误会。
也罢,
好歹知道了依萍家在哪里。
只要知道地址,就永远不会失联。
另一边,陆如萍学校有活动,杜飞兴致勃勃地找了个借口说要“采访圣约翰大学的校园风貌”,实则一溜烟跑去纠缠陆如萍。
办公室难得清净。
陆尔豪脑子里满满都是。
灾难解除!
以及……刚才那个躲在依萍身后的女孩。
何书桓则盘算着。
今晚要不要再冒险去大上海?
也许还能补一句“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两人一个躺尸,一个发呆。
忽然,办公室的门“啪”地被推开。
主任的皮鞋稳稳踏进来。
“你们两个,”
主任扬了扬手里的分派单,语气不容置疑:
“上海东郊那家新建的中外合资纺织厂,下周要举办落成典礼。”
“书桓、尔豪。这周的任务,就是过去采访。”
何书桓:“…………”
陆尔豪:“…………”
主任继续道:“这不是普通典礼,背后涉及英国资本、租界商会、还有几个北方跑来的大股东,你们最好给我挖得深一点。”
主任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冷冷一挑。
“看看有没有账目问题、劳工纠纷,或各方暗中争权的线索。”
陆尔豪和何书桓心里“咯噔”一下。
但主任不等他们反应,已经转身离开。
留下两个年轻记者在昏黄的办公室里长叹。
采访纺织厂落成典礼?
谁会关心纺织厂啊!
白玫瑰才好看!
方瑜也好看。
但没办法。
新闻记者的命,就是这样被时代牵着走的。
何书桓忽然越想越觉得自己好伟大、使命感满满。
一个是献身民生、关注劳工疾苦的记录者。
一个是在霓虹与烟火中隐忍求生的白玫瑰。
一个光明,一个暗影。
一个纸笔为剑,一个歌声为刃。
越想越有画面。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心头猛地一甜。
两人都不是普通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命运,都在时代大潮里挣扎前行。
越想越上头。
越想越觉得自己和依萍“灵魂契合”。
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露出了一个 骄傲、满足、甚至微微发光的傻笑。
陆尔豪正好看见。
“……你发什么神经?”
陆尔豪后退半步,用一种“你是不是刚被鬼附身了?”的眼神看着他。
“采访纺织厂你也能笑得出来?”
何书桓被戳破,猛地收敛表情,却还是有点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但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刚在心里嗑自己和依萍。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
“我是……在思考时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