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尔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简直能震穿话筒。
“何书桓你抽什么风?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除了如萍、梦萍,我还哪来的什么妹妹!”
何书桓急了:“可、可是我遇到个女孩子也姓陆,她和你长得有点像,她…她…”
关键时刻,他又结巴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白玫瑰的任何信息。
甚至连她到底是不是姓陆……一时间也不敢笃定了。
陆如萍趴在尔豪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咕咚”往下一沉。
姓陆?长得漂亮?还和尔豪有点像?!
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明天上班再说!”尔豪心浮气躁地挂了电话。
“尔豪。”
陆振华的声音像雷一样砸在两兄妹后脑勺。
“你刚才说……你只有如萍梦萍两个妹妹?那你把依萍放在哪里?”
陆尔豪僵成一根竹竿,迟钝地挠了挠头:“爸,不、不是你上次拿鞭子抽依萍的时候,说过…没有这个女儿吗?”
空气凝固三秒。
然后。
“放肆!”
陆振华一声吼,把整栋洋楼的灯都震得微微发颤。
“我教育依萍,是我教育依萍!和你有什么相干?!”
陆尔豪:“……”
陆如萍:“……”
王雪琴(旁观):“……”
陆振华一甩衣袖,冷声又道:
“明天一早,你带两百块钱去给依萍母女!”
陆尔豪像被劈雷劈了一下:“爸,我…”
“依萍那个脾气,尔豪只怕要被指着鼻子骂!”
王雪琴立刻跳出来抢功劳,“老爷子,还是我去吧…”
“你去?”陆振华睨她一眼,“直接送给你好不好?”
王雪琴:“……”
“就这么定了!”陆振华大手一挥,转身上楼。
沉默三秒后…
“尔豪……”如萍声音发抖,“书桓说的那个漂亮的妹妹……是依萍吗?”
尔豪揉揉额角:“谁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
顿了顿,他又安抚道:
“别乱想。明天见到书桓,我问清楚。”
如萍抿嘴点头,可心口却像一团乱线。
总觉得……
有什么要发生。
第二天清早。
陆尔豪循着记忆里的地址,走到那条窄巷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最好依萍不在。
这样把钱放下就能走,也省得被她呛。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
前脚刚到门口,他就跟依萍撞了个正着。
陆尔豪整个人像被吓了一跳,但脸上却努力摆出镇定姿态,清了清嗓子:
“依萍,我奉命把这两百块钱拿给你。任务完成,我走了!”
依萍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手一伸,“唰”地就把信封拿走了。
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陆尔豪像被卡住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流程:
依萍拒绝…
他被讥讽…
吵一架…
心里窝一肚子气…
结果她说都不说,直接收??
这……怎么应对!
“你的任务达成了,还不走?”
依萍抬眼,语气平平。
陆尔豪心头一窒。
这句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莫名恼羞的冲动立刻窜上来,他抬高了嗓门:
“依萍,你最后不还是要接受爸爸的钱?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大家摆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
依萍:“……”
她是真的很想仰天长叹一句,她到底说了什么???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语气变得更安静:
“我刚才的哪一个字,让你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陆尔豪被堵得一噎。
他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刚才看到依萍态度冷淡、不卑不亢,那股“很有道理”的气势,让他本能想压她一头。
于是嘴里乱冲:
“你就是这样!我给你送钱,你一句谢谢都没有,还拉着脸,好像我欠你的!”
依萍深吸一口气。
本来今天不想和对方纠缠的,她明明已经给了机会了,现在可怪不着她了。
她慢慢开口,语气沉静到令人发寒: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没有说谢谢。”
“因为这两百块……不是给我的。”
“是拿去给某人…赎罪的。”
陆尔豪眉头猛地拧紧:“赎、赎什么罪?”
依萍看着他,那目光像锋利的刀锋。
“很多年前…”她缓缓道。
“有个军阀家的少爷,看上了副官家的女儿。”
陆尔豪喉头跳了一下。
依萍继续。
“他天天以教她英文,教她九九乘法表,教她识字为由…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陆尔豪像被雷击,身体一抖,本能想逃。
“最后,那个少爷的亲娘,也就是军阀家的九姨太,把副官一家连夜赶走。”
“女孩生下孩子。”
“孩子因为没钱看病,死在了襁褓里。”
“那个女孩后来疯了。”
“她的名字叫…可云。”
空气死一般的安静。
陆尔豪瞳孔猛收,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口袋。
依萍把信封收进怀里。
“所以,这两百块,不是你『施舍』给我。”
“是你欠下的命债。”
她抬眼,冷冷看着他:
“任务完成了?”
“现在…滚吧。”
依萍的背影越走越远。
陆尔豪才忽然发现,他整条腿都在发软。
“嘭”一声,人直接瘫在了巷子口的砖墙上。
脑子里轰隆隆地炸开一连串的旧片段,这些画面像刀子一般一帧帧戳回来。
陆尔豪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
“可云……疯了?”
他的唇在发抖,“还有…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当年不是说她嫁人了吗?不是说她过得挺好的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抱着头蹲下来,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像个做错事被拎出来示众的孩子。
他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
“我为什么要招惹依萍……为什么偏偏要来……”
……
方瑜正在美院教室里画模特,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敲玻璃。
她抬头…
“依萍?!”
下一秒,她把画笔一丢,从窗边探出身子,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依萍看着她笑,方瑜却“啊”地一声惊呼,整个人从窗户里扑了出来。
“等等等等…你剪短发了?!”
她抓住依萍肩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上下左右打量。
“天哪!太漂亮了吧!你怎么把短发剪得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方瑜兴奋到跳脚,“你这也太美了!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是不是有男人追你?!是不是有人告白了?!是不是?”
依萍:……
“我就是…想换个样子。”
她这么说,但心里有一种极深的庆幸。
这一世,她没有再去向方瑜借钱。
没有那次借钱,也就没有了那扬不该发生的“邂逅”。
陆尔豪,还没有机会遇见方瑜。
依萍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上一世,陆尔豪和方瑜的婚姻……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两个人迟迟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明明问题出在男方。
可陆尔豪死活不认。
他说可云曾经替他生过孩子,所以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依萍想到这里,手心微微一紧。
上一世的荒唐像恶梦一样涌上来:
方瑜委屈、崩溃、被怀疑,被嫌弃;
陆尔豪死不承认,还把矛头指向她;
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最终离婚;
离婚后,陆尔豪又跑去找可云“重修旧好”,结果被可云狠狠拒之门外…
那扬荒腔的混乱婚姻至今想起都让人发冷。
依萍看着眼前活泼明亮的方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方瑜再掉进那个泥潭。
方瑜推开她的手,嘟着嘴:“你先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发生什么啦?你剪头发?你消失?你今天笑得好奇怪!”
依萍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却坚定的笑。
“我只是……重新开始了。”
随后,依萍把最近发生的事,陆家、舞厅…统统讲给了方瑜听。
方瑜一开始还只是皱眉,后来整张脸都气得通红。
“陆家那群人……太过分了!”
依萍被她的反应逗笑,只能忙不迭地安抚。
“我现在有工作,又不靠他们。你别替我生气。”
方瑜怼回去:“我当然要生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你在舞厅唱歌?那不是很危险!”
依萍抓住她的手,拍了拍:“放心,舞厅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安全得很。”
方瑜虽然暂且放心,但少女心的天线突然竖了起来:“那……那个送你回家的空军少校呢?”
依萍:“……”
方瑜瞬间贴了上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不是说他把你的手,抓过去写地址?哇!依萍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可是抓手耶!抓手!”
依萍被她吵得耳朵发烫,想躲又躲不开。
“他只是写个地址。”
“好了,方瑜,不说这些了,你下午还有课么?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下午的课都不重要,你想去哪里?”
……
李副官家里。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可云抱着脑袋,受惊般念着九九乘法表。
李副官和李嫂手忙脚乱,一边安抚,一边自己眼眶都红了。
“依萍小姐,你来啦!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朋友方瑜。”
依萍简单介绍完,便蹲下轻轻摸了摸可云的头,“可云又严重了?”
李嫂眼圈立刻红了:“最近……一直不好。”
依萍抬手,从包里抽出陆尔豪早晨送来的那叠钱,直接放到桌上。
“这两百块,你们拿着。现在住的地方太潮太挤,对可云不好。找个好一点的房子。”
李嫂惊得连连摆手:“依萍小姐,我们上次你给的钱还没花完,这个不能…”
“这笔钱不是我的。”
依萍淡淡说。
“是陆尔豪的。”
话音刚落。
“啪!”
李副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将钱抓起,狠狠甩到了门外。
“我们不要他的钱!”
他声音嘶哑得发抖,“依萍小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
方瑜被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
但依萍很平静。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副官,”
依萍慢慢开口,声音沉得像能看到她前世的血和泪。
“你相信报应吗?”
李副官浑身一震。
“你担心我去舞厅,是因为你清楚权贵面前,女人是什么……因为你亲眼看过。”
“你这一生替你的司令大人做了多少事?抢了多少女人?我妈,也是你们下的手。”
李副官的手开始发抖。
方瑜捂住嘴:“依萍……”
“你跟着黑豹子征战沙扬,自以为自己是英雄。”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天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眉目不动,却字字如铁。
“因为报应。”
“因为那些被抢走的姑娘,那些被毁掉的家庭…迟早都会算在你们头上。”
李副官全身一僵。
依萍往前一步,直视着他:
“你们口口声声说戎马一生,为国为民。”
“可你们干过多少压迫百姓的事?”
“强抢民女,就不是作恶吗?”
她的嗓音不急不慢,却比怒吼更让人无法反驳。
“既然是大英雄?”
“外面日本鬼子已经吞掉半个中国了。”
“为什么黑豹子却还能心安理得躺在大别墅里,等着小老婆伺候?”
“你们所谓的‘英雄’,在百姓眼里,就是祸患!”
李副官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坐在椅子上。
依萍往前一步,目光锋利。
“可云今天成这样,就是你前半生造下的孽。”
房间里安静到针落可闻。
“而黑豹子?”
依萍冷笑一声。
“他的报应更大。你以后就看看他那些女儿,一个一个…都会有什么下扬?”
空气瞬间凝住。
李副官眼眶猩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没有资格替可云拒绝她该得的补偿。”
“赎罪的钱,是陆家必须付的。”
“你拒绝,是剥夺可云活下去的机会。”
“今天我已经和陆尔豪摊牌。”
依萍缓缓站起,“从今以后,他会继续把钱送来。”
“但他永远不会踏进你家的门。”
李副官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
他半跪在地上,哽咽:“依萍小姐……你……”
……
离开李副官家之后,方瑜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僻静处,她突然停下,抓住依萍的手:“依萍……陆尔豪,就是你那边的哥哥?是他害了可云?”
依萍淡淡“嗯”了一声,把整个过程讲清楚了。
方瑜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震惊、心疼混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低声开口。
“依萍……”
她抬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钦佩。
“以前我总觉得你脾气太倔、太硬,总怕你吃亏。”
“也觉得……你和陆家闹得那么僵,或许不见得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但今天……”
“听你跟李副官那样讲话,…”
方瑜狠狠吸了口气,像是被震到:
“我忽然觉得,你真的……了不起。”
依萍怔了怔。
方瑜继续道,语气认真:
“你看得比我们都远。”
“你懂的那些道理……我根本没想过。”
说到这,她突然握紧依萍的手。
……
陆尔豪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报社的。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袋里只剩四个大字:
“完了完了。”
依萍刚才那段“九九乘法表加上背英语单词”,像机枪一样连发扫射,每一句都精准命中他最不敢回忆的地方。
如果让爸爸知道……
不敢想。
他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全身虚脱。
“喂,尔豪!”
杜飞比何书桓还急,冲过来追问:
“你快跟我讲讲,你另外那个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他满脑子想的是,只要书桓有了心仪对象,他的烦恼也能解决一半。
何书桓也抬头,看了杜飞一眼,难得的顺眼。
陆尔豪正陷入崩溃的漩涡,突然像被什么想法“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姓陆的漂亮妹妹……你是怎么认识的?”
何书桓不想提被赶出大上海的憋屈,于是说道:“那天我打算骑车去你家,路上撞到一个女孩子……蓝旗袍,红外套,麻花辫。”
他顿了顿,皱眉:
“衣服被抽得一条条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尔豪心口狠狠一跳。
就是依萍。
作为男人,他一扫何书桓眼里的热情,心中暗骂一句,什么眼光?那只夜叉你也能看上?
但下一秒
心里出现了一个认为自己极聪明的念头。
如果何书桓真喜欢上依萍,
让他去堵她的嘴……
是不是……也不错?
想到这里,陆尔豪差点给自己鼓掌。
“你说的那个,确实是我……另外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何书桓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果然!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
正准备继续追问,杜飞突然插嘴:
“哇!所以那个白玫瑰的名字…叫陆依萍啊!”
“……什么白玫瑰???”
陆尔豪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