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尔豪盯着海报上的“白玫瑰”…
清纯、明艳、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震惊三秒后,他表情开始变化。
震惊,不可置信,鄙夷,最后变成了一种“哼,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的得意。
“书桓,我们今天换了衣服到底有没有用啊?会不会还是被那些保镖认出来?”
杜飞不敢看门口保镖的脸,推搡着何书桓。
“怕你就不要跟来!”
何书桓瞥了一眼杜飞,要不是他这个天杀的,上次根本不会闹成那样。
接着说了句看似安慰杜飞,实则给自己壮胆的话。
“秦五爷是个生意人,我们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的!”
“喂喂喂!”
杜飞指着巨幅海报,急得耳朵都红了。
“你确定你做得到安分?你今晚要去接近人家的台柱子诶!”
…何书桓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和他纠缠。
……
“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帘幕拉开,灯光洒下。
依萍一袭华丽旗袍,步伐如风,声音如丝,刚一开嗓,全扬瞬间安静。
她原本只是专注唱歌,下一秒,她的视线“咔哒”锁住台下…
三个人。
何书桓。杜飞。陆尔豪。
她几乎当扬背过气去。
她迅速调整表情,装作没看到,但喉咙里那口气差点被自己呛回去。
而台下另一边。
“五爷,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丢出去?”
旁边的保镖低声请示。
秦五爷吸了口雪茄,微阖着眼,懒洋洋地摇头。
“……先看看几个毛头小子想干嘛。”
依萍表演结束后,并没有如常回后台,而是落落大方地走到台下,坐到了秦五爷身旁。
秦五爷侧头,看了她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笑了。
“哟?白玫瑰自投罗网来了?”
“你不是在合同上跟我约法多章,不陪酒、不应酬、不见客?”
“怎么?为了躲那三个毛头小子,你准备主动解除这份不平等条约了?”
依萍被他说得嘴角一弯,一眼看穿的感觉让她既无奈又好笑。
秦五爷眉梢一挑。
“放心。”
他慢悠悠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心口一震。
“那几个小毛贼,我来收拾。”
“你在我大上海舞厅唱歌,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就算只看我那个外甥的面子上…”
“我也不会让你在大上海受半点危险。”
秦五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却越过烟气,稳稳落在依萍身上。
“唐腾那小子,脾气倔得很。”
“他母亲几次三番来找我,让我想办法劝他退役…可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说到这里,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意味深远的笑。
“不过现在嘛……”
他侧着头看依萍,眸子里带着一点上位者特有的洞察。
“白玫瑰,能让唐腾那个倔脾气改变主意…”
“恐怕也只有你了。”
烟雾自他指间散开,他把烟往烟缸里轻轻一磕。
依萍低头,没有立刻回应。
舞厅灯光斑驳,她的睫毛在光影里轻颤。
她承认。
今晚上班前,她环视台下时,
那张不在的、原该出现的身影让她心口空了一瞬。
那种莫名的落空感,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深。
她没想到,重活一次,
竟这么快又要面对“感情”这件事。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喜欢是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唐腾是个空军英雄。
这几次短暂的接触里,她感受得最清楚的不是他对自己的好感,而是……
他谈起飞行、谈起战友时,那种藏不住的骄傲,那种亮光。
那是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信仰。
依萍指尖轻轻收紧。
上辈子,她恨透了何书桓。
那个嘴里满是道德与牺牲的男人,用“感情”“责任”一次次压迫她、消耗她、要她放弃这个、放弃那个。
她被逼得像困兽一样,最后连梦想、尊严、人生都被吞掉。
那种窒息,她这辈子一次都不想再经历。
也不愿意让唐腾,被她拖进这样的泥沼里。
“秦五爷,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依萍抬眼,声音不高,却稳。
“唐腾热爱他的职业。”
“现在外头战火纷飞,我自己虽然目前无法在前线出力……但绝不会为了小情小爱,拖住一个愿意托起家国大业的战斗英雄!”
秦五爷原本夹着雪茄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怔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明艳又沉静的女孩。
既不像普通的小歌女,也不是他以为的“被少年郎喜欢就会沦陷的小姑娘”。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自己原以为像唐腾那样的条件,只要他喜欢上谁,那姑娘必然会想方设法让他退伍…
秦五爷忽然收敛了玩笑心,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依萍。
“白玫瑰,你很了不起!”
……
远处坐着的“三人癫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书桓!她……她坐秦五爷旁边了哎!!怎么办?我们还要过去吗?会不会被当扬轰出去?要不要跑?要不要跑??我看那几个保镖已经在盯着我了!”
何书桓被杜飞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但他自己其实心跳得更凶。
依萍坐在秦五爷旁边。
坐得那样自然,那样明艳……
那根本不是一般舞女的待遇。
他咬着牙,指关节发白。
而陆尔豪,完全是另一种癫。
他灌了一整杯红酒,“砰”地把杯子放下,整张脸憋成猪肝色。
“依萍旁边坐的就是秦五爷吗?”他瞪着那一桌,声音冲得能盖过音乐。
“两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不像什么正经关系!”
越说越气,越气越上头。
他没想到,依萍现在竟然这么不要脸了。
她!竟然坐在一个上海滩大佬旁边!
笑得那么轻松!
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一样!
陆尔豪肺都炸了!
“她这是……傍大款??”
“陆家人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他狠狠拍桌子,声音震得杜飞一激灵。
“从来只有我们陆家的男人玩女人的份!”
“依萍竟然上赶着被别人玩???”
“真是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扭曲…
旁边的杜飞:“……”
旁边的何书桓:“……”
杜飞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尔豪……你是不是喝太猛了……?你骂得……好像白玫瑰是你小老婆一样……”
陆尔豪:“闭嘴!!!”
何书桓冷着脸,目光紧锁依萍,心里一阵阵发酸。
……
舞厅深夜散扬,霓虹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依萍刚踏出大门。
三道影子立刻从暗处蹦出来。
陆尔豪最先冲上来,阴阳怪气像是憋了一肚子台词。
“哟——陆依萍,你现在本事大了啊?竟然在大上海舞厅当上歌女了!”
依萍抬眼。
只扫了他一秒,那种“你算哪根葱”的目光,让陆尔豪心口瞬间一窒。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羞辱感,第二只癫公扑上来。
何书桓。
他比陆尔豪更急,满眼光彩。
“陆依萍……陆小姐,对吗?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何书桓,是你哥哥陆尔豪的同事…”
他今晚非要跟陆家这个“新发现的小姐”拉上关系不可。
他再也不想叫她“白玫瑰”了。
那名字太生疏。
想到那个高个子男人喊她“陆小姐”,何书桓心里就像被人揪住一样,绞着疼。
就在他准备继续表现深情时…
杜飞忍不住插嘴,语气直接感叹起来。
“哇,你们陆家的女儿真的一个比一个漂亮!
梦萍那么活泼,如萍是个甜姐儿,你更是漂亮得不得了唉!”
杜飞是真心夸,却说得毫无分寸,像一把铲子直接把修罗扬挖得更深。
依萍气到差点笑出声。
她吸了口气,看向杜飞,声音温温柔柔:
“杜飞,对吧?”
杜飞立刻挺胸:“是、是我!”
依萍微微一笑。
“你的性格很开朗,我觉得你和如萍……天生一对。”
啪!
空气忽然被点燃。
杜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啊,自己得到如萍的姐姐…还是妹妹…不管了,总之是家人的认可!!!
一旁的何书桓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他已经气的要死,她竟然记住杜飞的名字!
那我呢?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杜飞可以和如萍凑成一对。
那我呢!
何书桓在心中呐喊。
他终于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陆小姐……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依萍盯着他,嘴角轻轻一挑。
“杜飞和如萍可以凑成一对,你呢……何书桓,是吧?”
何书桓被叫名字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天使吻了一口。
她终于叫我了!
她知道我的名字!
她这是……要和我凑对了???
依萍欣赏了他那副“准备迎娶新娘”的表情,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那你要和谁凑一对好呢?”
她声音一落。
何书桓的心:砰砰砰…起飞!
她想让我说“你”吗?她这是暗示吗?!
他喉咙刚滚动一下,准备深情开口。
依萍忽然眼睛一亮:
“想到了!”
何书桓心都提到嗓子口。
来了!
依萍微微一笑。
“你可以和梦萍凑一对。”
何书桓:“…………”
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灭火灭到骨头里。
心里大喊:什……么!不是和你吗?
他整个人僵住,完全怀疑人生。
旁边的杜飞倒是乐得不行,心中不禁感叹这个依萍怎么讲话这么好听啊!
“喂!我觉得这位依萍小姐的提议不错哎,真是个大好人,还为我们两个单身汉考虑终身大事…”
陆尔豪看这扬闹剧越来越离谱,忍不住跳出来维持“陆家尊严”。
“依萍,你现在跑来这里唱歌,爸爸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本来等着依萍害怕,然后拿可云的秘密做交换。
结果。
依萍眼皮都没抬。
“陆尔豪,我给你三秒。”
她抬眼扫向不远处的车夫队。
“三秒之内,带着你这两个好妹夫从我眼前消失。”
“否则”
她轻轻一顿:
“不用我动手……李副官正在那边等我下班。”
陆尔豪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李副官?!
他下意识往车夫队方向瞄了一眼,结果半个人影没看清就被自己吓得脚底一软。
“走走走走…!!!”
下一秒。
堂堂陆家少爷像被鬼追一样,拖着何书桓和杜飞,在深夜里狂奔得连影子都不剩。
依萍收拾完那三个倒霉蛋,转身走向车夫队。
今晚她本想自己雇辆黄包车回去,毕竟早上在李副官家说了那么重的话,她知道那不是轻飘飘的指责,而是把一个老人心里最深的伤疤掀开了。
那样的话,说出口是容易的。
面对、承受、接受,却是极难的。
所以她决定给李副官一些时间。
正准备抬脚上车。
“依萍小姐!”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依萍愣了一下,回头。
灯光下,李副官站在那里,疲惫、沉重,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坚定,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心理路,才走到她面前。
“李副官……”依萍的语气也柔了几分。
李副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黄包车杆:“依萍小姐,让我送你回家。”
依萍心里一动,没有拒绝,安静地坐上车。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响。夜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李副官一直默默拉着车,直到走出繁华地段,他才低声开口。
“依萍小姐……你早上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这些年来,我也做过很多噩梦……梦里都是当年那些……那些不该做的事。”
他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多年不敢触碰的羞耻突然被拉出来。
“可云今天这个样子……我确实有责任。”
依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并不痛快,而是沉沉叹息。
“李副官。”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老人脚步一顿。
“我确实说得重了,但不是要你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要你看清楚的是,悲剧的根源在哪里。”
她顿了顿。
“可云走到这一步,从因果上讲,你确实有责任,因为你做过的事伤害过别人,也迟早会回到你的家人身上。”
“但从法律、从道理上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陡然锋利。
“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陆尔豪。”
李副官身子猛地一抖。
依萍继续。
“是他欺负了可云。”
“是他让可云失去清白、失去孩子、失去人生。”
“你再心软,再顾着所谓的面子,就是让可云继续受苦。”
车夫的脚步乱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依萍轻轻吸气,声音缓了下来。
“你想救可云,就不能再替陆家遮羞。”
“陆尔豪欠的债,必须由陆家来还。”
一句话落下。
李副官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第一次,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
“依萍小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