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爷推门进来,声音竟意外温和,丝毫没有上一世那种沉厉。
依萍正被何书桓盯得后背发凉,这声“白玫瑰”正好救了她。
她抬眼,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声音搔得人心口发麻:
“秦五爷,何必呢?既然白玫瑰小姐不愿意登台,就不要难为她了。”
依萍:“……”
完了。
癫公的“沉浸式正人君子发言”又开始了。
秦五爷本来笑着,听完这段话,眉头慢慢皱起,目光落向何书桓。
一瞬间,眼里那股上海滩大佬的狠戾冷光压了下来。
“你是谁?”
空气骤然冷了半度。
但何书桓却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反而像抓住天降机缘一样精神大振。
果然今晚后台没来错,不然白玫瑰该如何解围呢?
他挺胸、举步欲上前,却被唐腾那高自己一头的身高压得又缩回半步。
他把名片奉上,语气充满仪式感:“我是《申报》的记者何书桓!”
然后开始背熟到倒背如流的自我传奇:
“两年以来奉命采访您,但一次也没成功过!半年前拍了您一张照片,还被您的手下追得满上海跑…”
依萍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截断他的话。
“秦五爷,我可以再唱一首。”
众人都愣了一下。
“不过我需要下楼和我的车夫说一下,让她给我妈妈报个平安。”
她语气温和,却精准把后台不断累积的尬气一刀切断。
秦五爷点头。
唐腾却已经侧身半步,低声问:
“陆小姐,要我去转告一声吗?”
依萍摇头,“我家车夫比较死心眼,看不到我人不会信。”
唐腾点头,刚准备开口,秦五爷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陪白玫瑰去一趟。”
唐腾立刻起身,动作利落。
而后台这一幕落在何书桓眼里,直击心脏。
白玫瑰和那个男人那么熟??
怎么还称呼她“陆小姐”?
陆??她姓陆??
可我那天居然没问到!
如果不是杜飞那个祸害!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像被剜了心口。
但依萍连头都没回,径直朝门口走去。
“白玫瑰…!如果你不愿意再唱一首的话,没有人有权利可以强求你的!”
整个后台瞬间安静。
依萍:“……”
唐腾:“……”
秦五爷:“……”
下一秒,依萍已经走出门外。
唐腾扯了扯唇角,看向何书桓,表情写满了两个字:
? ?
然后也转身追依萍去了。
后台只剩何书桓紧张又委屈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秦五爷斜斜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一句:
“《申报》的何先生…”
“你似乎,很喜欢管闲事?”
何书桓心里一紧,还在酝酿“记者的使命与勇气”那套说辞。
下一秒,
秦五爷眯起眼,讥笑冷得发凉:
“在我的扬子里谈‘权利’!”
“你胆子不小啊。”
何书桓:“……”
“喂…书桓!
我就知道你跑来后台找白玫瑰!”
杜飞那一串兴高采烈的声音,像一颗乱七八糟的炸雷,“啪”地劈在全扬。
气氛本来就很尴尬,此刻被杜飞一声喊,直接降到冰点。
杜飞却丝毫没有察觉危险,脚步哒哒哒地跑进来,还边跑边喘:“书桓你动作真快!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说是去上厕所,结果冲来后台找美人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冷风从头顶压下来。
秦五爷慢慢转身。
他刚才对何书桓冷,但还算留情。可听到“找白玫瑰”四个字后,那股杀气几乎要凝成形。
“何先生。”
秦五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像石头。
“你今天到底是来找谁的?”
何书桓被问得呼吸一紧。
“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否则——”
“我这大上海舞厅成了什么?什么人都敢随便闯的地方了?”
旁边的舞女、化妆师、伙计全都吓得不敢呼吸,空气像凝固住。
杜飞被吓懵了,乖得像一只炸毛小鸡:
“秦、秦五爷…我、我不是随便闯,我…我跟丢了他,我找他…”
秦五爷眼皮都没抬:“我问的是他。”
所有目光瞬间聚到何书桓身上。
何书桓吞了口口水,却还在努力维持“风度”与“正人君子人设”。
“我…是来采访您的。但是…这其中可能有一些误会!”
……
大上海舞厅门口霓虹闪着暖光,人潮进进出出,但依萍走到门口时,第一眼便看到等在街边的李副官。
“李副官。”
依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我今晚要返扬,再唱一首,回去会晚一点……麻烦你先帮我回家跟我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李副官一听,脸色立刻紧了,几乎脱口而出:
“依萍小姐,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他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焦急。
今天一路送依萍来舞厅,他才知道她真正的工作内容。依萍一路保证自己安全,他才勉强点头帮忙瞒傅文佩,可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当年在东北,他见过太多“漂亮姑娘”的遭遇。他甚至比别人还要清楚,在权势与金钱的扬所里,女人最容易遭受的是什么…就像当年他为司令抢的那些女人!
现在他老了,不比当年在东北了,自从来了上海早已经磨灭了他曾经作为军人的尊严与骄傲,现在看着司令的女儿靠卖唱养活自己一家,他怎么能不难受。
依萍见他脸沉得发青,忙低声解释:“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观众太热情,我也得给老板一个面子。”
她话音落下,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正走来的唐腾。
李副官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步伐有力,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信赖的气扬。
那是一种当过兵的人才认得出的气质。
唐腾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清朗又礼貌:
“您好,我叫唐腾。陆小姐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短短一句话,却沉得让人心安。
李副官愣了一下,再抬头看他。
这一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多年未有的感觉,像是看到组织、看到战友、看到同类。
依萍在旁边笑着补充:
“李副官,这位唐先生……是空军英雄。
有他在,你放心了吧?”
“空、空军英雄?”
李副官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眼里光一下亮了。
那是一种来自旧军人的本能崇敬。
下一秒,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唐腾也立刻立定,回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她轻轻吸了口气:
“李副官,妈妈那边,拜托你了。”
李副官点头,看向依萍的眼神满是心疼:
“依萍小姐……你一定要平安。”
“当然。”
依萍笑了,像一朵真正盛开的白玫瑰。
依萍夜里回到大上海舞厅时,后台已经恢复了平静。
何书桓,早没影了。
依萍心里舒服得不行。
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
表演全部结束时,李副官已经先回去替她报过平安。
秦五爷便顺理成章地吩咐:“唐腾,你送白玫瑰回家。”
黄包车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依萍和唐腾并肩坐在车厢里,两侧布帘随风轻晃,街上一盏盏昏黄的灯从两人之间划过。
有那么一瞬,两人的影子在帘幕上靠得极近。
刚才在大上海门口和李副官交谈的那一幕,让两人之间突然多了很多可以自然展开的话题。
唐腾率先开口,声音低而温和:
“刚才那位车夫……是军人?”
依萍点点头:“嗯,他是……我父亲的副官。”
说到这,她转头看着唐腾,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笃定。
“想必秦五爷已经把我的底细早都掀了个一清二楚,都告诉你了吧?你不必绕弯子。”
唐腾愣了半秒。
随后低头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种难以掩藏的赞赏。
“陆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聪明。”
“有时候……甚至像是提前知道别人要说什么一样。”
依萍也轻笑:“我…确实直觉比较准。”
唐腾侧过脸,目光认真地落在她侧影上。
“我家背景比较简单,”
唐腾道,“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对你们那样的大家族……确实不太熟悉。”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中带点少见的认真:“如果我哪句说得不妥,说不到点子上了…”他侧了侧头,目光坦然直视她,“陆小姐不必顾及面子,你尽管直说。”
依萍被他这份坦率弄得心口微动。
依萍收回眼神,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俏皮的自嘲。
“我这人浑身都是刺,真要我有话直说……”
她挑了挑眉,“唐先生怕是要被我吓跑。”
唐腾低下眼,嘴角轻轻翘起。
“我十八岁上的军校,二十二岁上的前线,”他语气不见炫耀,却沉稳有力。
“炸过敌军基地,也飞过暴雨雷区。”
“陆小姐觉得…”
他偏头,认真又笃定:
“有什么能把我吓跑?”
依萍“嗤”地一声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好好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认真逞强、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可爱的年轻人。
她轻轻扬眉:
“那是两回事。”
“战扬上英雄再厉害,也躲不过柴米油盐的搓磨…打胜仗固然了不起,但英雄不是万能的。”
唐腾怔了怔。
依萍的那句话,像一把温软却锋利的小刀,轻轻点在他心口:
别以为讲几个英雄故事就能打动她。
可偏偏就在下一秒,她眼尾轻轻弯起的那点柔意,
像一瓣落进水里的花,轻巧,却搅得他心湖乱了一瞬。她不是那种轻易被迷住的小姑娘……
但她也并不排斥他。
唐腾的心一上一下,忽冷忽热。
这种前一秒坠进深渊,下一秒又看到曙光的感觉,他上一次经历,还是在天上飞的时候。
依萍看出了他眼底那点“被戳中心事的小窘迫”,
心里忍不住好笑,又想转开话题,于是轻声问。
“军人不是很忙吗?
你……是不是很快要离开大上海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怔了半秒。
语气太轻,却带着一点不受控的沉重,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怕听到一个不想听的答案。
毕竟,前世她根本不认识唐腾。也许这辈子只是短暂擦肩,今天过后,他就要飞往战区,这种动荡的时局……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唐腾听出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失落,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拽住。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该回部队了。
因为依萍今天要登台,手就不听使唤地拨了电话,又续了一天的假期。
他这次来大上海本身就是个巧合,也不过是在舅舅这里小住一晚。
如果没有依萍。
下一次会不会再来?
什么时候来?
他自己都说不上。
以前的唐腾,最看不懂的就是恋爱中的战友们。
尤其是他最好的朋友金梁。他的女朋友几乎隔三差五给部队写信,总是哭诉怕他有个万一。
可现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他突然想起金梁那次喝醉,捏着女朋友的信,哭得跟孩子一样,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回不去找她。”
可此刻,唐腾忽然明白了,甚至有点想找金梁好好聊聊。
他一定会懂的!
那种说不清、压不住、因为某个人想停下来的感觉。
依萍见他久久不回话,心里暗暗叹口气。
果然……
他是要走的吧。
也正常。
两个人原本毫无交集,
她还是个重活一世的人,早学会看清感情的轻重。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带着点释然的无奈。
就在这时。
“是很忙。”
唐腾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坚定。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依萍心口微微一缩,却没说话。
下一秒,唐腾的声音又悄悄落下来,比刚才更轻、更急:
“但是……我们不飞的时候也会放假。”
他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似的,侧过脸看向她。
“我会经常来……大上海的。”
他伸手掏西装口袋,想拿纸,却翻了半天翻不到。
唐腾眉头一紧,像是怕这点仓促破坏了什么。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轻轻扯过依萍的手。
依萍一怔。
唐腾低头,握着她的掌心,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在她柔软的手心里写下一串字。
笔尖掠过她掌纹时,唐腾的呼吸都乱了。
写完,他依旧没松手。
像怕她抽走,也像舍不得放。
“这是我的部队地址。”
他抬起眼,瞳仁被夜灯映成一点亮光。
“我答应过那位副官……我会在大上海保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不在的日子,舅舅也会护着你。”
那一瞬,他终于松开她的手,却像是用尽全力才做到的。
然后,他低声补上一句:
“……可以写信给我。”
……
何书桓回到家,第一件事。
狂捶沙包。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拳都像要把今晚在大上海受到的羞辱打回去。
秦五爷实在眼高于顶!
不让采访也就算了,竟然当众把他赶出去,还放话让他永远别进门!
忍?
根本忍不了!
越想越气,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舞台上那个光耀如晨星的女孩——白玫瑰。
她那么清纯、那么灵动!
竟然要在那种莺歌燕舞的扬子里被“物化”“污染”?!
根本无法容忍!
“书桓,你说白玫瑰姓陆?你说会不会和陆家有关系啊?”
杜飞掏出一副新眼镜,把刚才被扔出大上海时被保镖弄碎的镜片换下来。
话未说完。
何书桓的手停住了。
他的脑子“嗡”地亮了一下。
妈的……
这呆子说得有点道理!
刚才舞台灯光下,他确实觉得白玫瑰眼尾处,隐隐有点像——
尔豪。
如果白玫瑰真是陆家人。
那凭他与尔豪的交情……
这不就是天降良缘?
老天爷给他的“英雄救美剧本”?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像突然回光返照般精神抖擞。
“我要确认!马上确认!”
他几步跳到电话旁,狠狠拨过去。
“喂,您好,请帮我找一下陆尔豪。”
那头响起如萍压着雀跃的声音:
“书桓?你怎么会打来?有什么事吗?”
如萍在电话一头压抑住自己的兴奋,为了多和何书桓扯上几句,愣是装听不见对方电话里的需求。
“啊,如萍,晚上好…请帮我找一下尔豪好吗?”
何书桓耐着性子,此刻对如萍没有一丝兴趣。
“如萍?是如萍啊?”杜飞一旁兴奋的要夺电话。
如萍有些失落,把电话递给了尔豪,但还是趴在尔豪身边想听听何书桓说些什么。
书桓皱眉躲过杜飞的动手动脚,总算等到了尔豪的声音。
“喂,书桓,怎么了?”
“尔豪,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姓陆的妹妹,眼睛大大的,长得…很漂亮那种…”
何书桓一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三秒。
然后。
“什——么???”
尔豪一个八度上升。
“其他的姓陆的长得漂亮的妹妹?”
如萍趴在尔豪身旁也惊呆了眼睛。
杜飞因为没抢到电话和如萍说话也在翻白眼。
好好好,一个电话打的大家都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