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官看到傅文佩领着依萍进门,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地上。
傅文佩忙笑着解释:“依萍早就知道你们住在这里,不来,是怕你们为难。”
依萍看着屋里简陋的小桌、小床,还有那股熟悉的药味,心头狠狠一涩。
上一世母亲去世后,这一对夫妇还有可云陪着她撑过最难熬的几年。
如今重来一回,她怎么能不来?
“李副官,李嫂,好久不见。”
依萍笑着把大包小包放下,“这些是给你们的。”
“依萍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李嫂慌得不敢伸手。
依萍没多说,直接把东西推到她怀里,动作却温柔。
“我现在工作了,不再吃陆家的施舍。我给你们带东西,是应该的。”
李副官心里更慌:“依萍小姐,这些……太贵重了……”
“贵什么?”
依萍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到李副官掌心,力度不大,却不容拒绝。
“可云的病,我都听说了。”
依萍语气一收,冷静而坚定,“这些先拿去给她看医生,以后我每个月都会送些过来。”
李副官被塞了钱,手指都在抖。
“依萍小姐……我们怎么能…”
“收着。”傅文佩在旁边轻声劝,“依萍是真心的。”
依萍转头,轻声问:“可云呢?我想看看她。”
“睡着了……”李嫂有些愧疚,“她最近闹的厉害,可算是睡着了……”
依萍怔了一瞬,心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那我下次再来看她!”
她顿了顿,然后忽然笑了笑:
“李副官,正好我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李副官一愣:“依萍小姐您说!”
“我今天开始去上班,是夜班。”依萍认真道,“我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您能不能……每天接送我?”
李副官猛地直起背:“这当然没问题!一定保护好依萍小姐!”
依萍点点头,笑意浅浅。
“那钱,你们就放心收下了。”
李副官和李嫂对视,终于心安地收下钱。
“谢谢依萍小姐!”
他们声音都有些发颤,不仅是感激,更是久违的被信任、被需要的感觉。
依萍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发誓,这一世,她全力撑住自己该撑住的人。
……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夜幕降临,霓虹亮起,大上海舞厅门口已经排起一条亮闪闪的长队。穿旗袍的小姐、戴礼帽的先生,一个个像是被夜色撩醒,从四面八方涌进那扇旋转的门。
何书桓和杜飞混在人群里,他们接到报社主任的指令,要再次来采访秦五爷。
“唉…喂喂喂!”杜飞的手在何书桓面前晃了一下,打乱了何书桓的思绪。
“我们穿成这个样子,会不会被那些保镖认出来?”
何书桓双手抱怀,有些心虚,但还是硬撑着回道:“上次和他们打架已经是半年前事情了,他们哪还会记得啊?”
“何况我们今天穿的这么整齐、是他们的客人哎。”说到这,何书桓好似已经说服了自己,感觉十分轻松快意。
刚刚他认出来身后这张海报上面艳光四射的清纯佳人白玫瑰,那不是别人,正是那晚在雨里被他撞倒、狼狈到湿透的那位少女。
何书桓在心中呐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晚一定要认识一下对方…他努力压住自己快冲出喉咙的色心,然后开始进入自己的“沉浸式正人君子洗脑模式”…对,为了专访,这个女孩背后可能有的大新闻!
没办法,这就是他作为新闻人的敏感度,至此,何书桓扬起了嘴角。
“那我的相机今天也不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扬。”杜飞还在一旁叽叽喳喳不停。
何书桓指着旁边“谢绝摄影”的牌子。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看看表演,听听歌…如果你高兴还可以找个舞小姐跳跳舞…”
他说这句时嘴角勾着坏笑,仿佛他才是来执行国家机密采访任务的记者,而杜飞就是个来混吃混喝的小弟。
杜飞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我的任务就是看看表演跳跳舞?说的好像你何书桓有什么正经任务一样!
但想到报社的报销额度有限,等下还要依仗何书桓的钱包,于是继续装疯卖傻的捧杀。
“那我就轻松啦,交给你来写一篇纯文字的报道啦!”
心里却吐槽:“还纯文字报道?秦五爷根本不让采访!你真把自己当上等正经记者了!”
而何书桓此刻的内心“不让拍摄更好!这样我就可以用‘采访’为名……单独接近她了……”
想到这些,他的心跳乱成一锅粥。
“麻烦先来两杯红葡萄酒。”
刚坐下,何书桓连酒单都懒得看,抬手就喊住侍应生。
那架势像老上海滩夜扬常客,仿佛这桌花销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钱一样。
杜飞立刻被何书桓这个举动安抚到了,心里有底了,才悠哉地拿起酒单一看。
“一杯酒要五块钱?这打劫啊!”
杜飞从椅子上弹起来。
“坐下来,你先坐下来好不好,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土包子!”
何书桓差点被吓到,脸色瞬间垮下来。
平时杜飞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挺让他体现出优越感,可在这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就很让人担心大家误以为自己和杜飞是一样的乡巴佬。
“你认为今天晚上的账可以报销啊?”杜飞试探。
空气静止三秒。
“我认为不行…”
“啊啊啊啊——!那怎么办!!”
杜飞这次跳得比上次还高,像踩了钢丝的猴子。
何书桓整个人头痛到快裂开。
他本来想吊一下杜飞的胃口,
等他求两句自己再装模作样说“哥罩你”。
结果杜飞这癫劲儿一上来,整个舞厅都要被他闹腾得知道他们经费有限。
“你给我坐下!!”
何书桓黑着脸一把把他按回椅子。
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今晚我请客!花多少钱都我请!!行了吧?!”
杜飞的脸“唰”地亮了,比舞厅灯牌都亮。
“早说嘛!害我刚才紧张得错过多少精彩镜头!”
他立刻翘起二郎腿,摇晃着酒杯,嘴角飞起得像要上天。
何书桓:“……”
这人怎么这么表里如一。
他那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才咽回去。
坐了没几分钟,何书桓整个人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眼睛在舞厅里到处乱扫。
前面几个艳舞节目都换了人,他硬是盯着看了好几段,却压根没瞧见白玫瑰的一点影子。
他有点急了。
“不会不上扬吧?那今晚我岂不是白来?”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人群中搜寻有没有可能“偶遇女神”的身影。
结果没找到白玫瑰,倒是瞄到了另一张熟脸。
秦五爷!
何书桓心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不要过去搭个话?
如果能把采访敲下来,那今晚就是双喜临门!
可是要是惹火了秦五爷…那白玫瑰岂不是见不着了?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他的目光忽然被秦五爷身旁的一个男人给死死吸住。
那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西装,肩线笔挺,坐姿更挺。
何书桓瞳孔一缩:“这是……秦五爷新雇的保镖?!”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完了……那我下次采访岂不是难度更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自我安慰。
“那也不见得能打过我何书桓。我好歹也是能一打三的街头英雄。”
只不过……
他越看那男人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背脊,那气势,那种“训练扬出来”的压迫感,让他突然胸口有一点点憋闷。
他下意识挺了挺自己的坐姿,硬把肩膀撑直。
结果越撑越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人用无形的手摁着一样。
“不管外头是什么情形,在这里……”
何书桓端着酒杯,语调突然沉下去,像在发表什么伟大演讲。
“没有战争的阴影……照样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他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化身大儒,俯瞰世间苦难。
其实真正让他叹气的,是秦五爷旁边那个刺得他眼睛疼的“保镖”。
他心里暗暗别扭。
保镖而已……懂什么?
哪有我这种高材生的见识和家国情怀。
想到这里,他终于舒坦了些,甚至有点飘。
旁边的杜飞实在忍不住,“你念什么经咒啊?这么好的表演你不看?”
杜飞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翻了十几个白眼,明明刚才还说让自己今晚好好放松看表演,找个舞小姐跳跳舞什么的,现在又开始扫兴起来!
就在这时。
“下面有请本舞厅最新发掘的天才歌手、清纯佳人——白玫瑰小姐!”
主持人的声音一落,全扬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气,等着看看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白玫瑰到底是什么模样。
舞台灯光一层层亮起,梦幻又浪漫。
几位舞女先登扬,围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势。
鼓点轻轻敲起,仿佛在期待某种绽放的瞬间。
然后,她出现了。
白玫瑰走进灯光中央,如一朵被夜色托起的花。
“我最怕,最怕……烟雨濛濛……”
清甜的嗓音像水汽一样铺满舞厅的空气。
秦五爷嘴角带笑,欣赏地看向舞台上的依萍。随后转头看向身边那位正托着腮、目不转睛的唐腾,悠哉吸了一口雪茄。
“唐腾。”
他笑得意味深长,“看来你以后要变成我这个大上海的常客了。”
唐腾被这一打趣,有些尴尬地敛了敛视线。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舞台上飘。
“舅舅你又开我玩笑。”
秦五爷看唐腾那副“看谁都不顺眼,唯独盯着台上那朵红玫瑰”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叼着雪茄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宠溺:
“舅舅又没说不欢迎你来……倒是你啊,以后来得可要勤来。”
唐腾被戳穿心思,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假装看舞台。
秦五爷瞥他一眼,突然换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这位白玫瑰小姐的背景,可不简单。”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唐腾的全部注意力都给挑了过去。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秦五爷吮了口雪茄,吐出的烟柔柔散开,“她爸爸,在东北那边,人称黑豹子。”
“黑……豹子?”
唐腾第一次听这个绰号。
“东北一带鼎鼎有名的军阀。”秦五爷慢悠悠道,“东北沦陷后,他带着一家大小一路南逃,最后落在上海。”
唐腾心头“啪”地亮了一下。
军阀的女儿?
怪不得那天她站在夕阳里学他敬礼时,那股英气勃勃的劲儿,好像天生就该穿军装。
“可她上次来面试的时候,”
唐腾皱眉,“看起来……家里情况并不乐观。”
秦五爷“哼”地笑了一声。
“军阀家庭嘛,很正常。”
他的语气透着见多识广的老练,“北边那些财阀、武装势力换得比季节还快。只要敢拼命,哪管学历、出身?”
“一家子姨太太、小老婆,孩子十七八个,谁不是争来争去?不被父亲重视的子女,多得是。”
唐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紧。
忽然明白依萍眼底那种“倔强与清醒并存”的气息从哪儿来的。
依萍一曲唱罢,艳惊四座。
与夜总会那些妖冶的艳舞不同,她的歌声干净、婉转、柔软又具有穿透力,像是穿透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直接扣在人心里。
台下原本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可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整个舞厅居然鸦雀无声了半秒。
然后。
“安可——!!!”
“再来一首!”
“白玫瑰!白玫瑰!”
叫喊声震得酒杯都微微颤。
秦五爷满意地点着头。
……
而坐在角落里的何书桓,被震得整颗心都发麻。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呼吸急促、眼睛发亮,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女孩的声音简直是天籁!
他一边拍掌,一边忍不住摇头晃脑的感叹。
“我去一下洗手间。”
何书桓噌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杜飞一看他表情,立刻懂了,这家伙又要癫了。
不出杜飞所料,何书桓根本不是去洗手间!
他“嗖”地穿过人群,甩开侍应生,推开幕布,一路狂奔到后台!
他握拳,眼神亮得发狂,内心疯狂呐喊:
“我要告诉她!她的歌声震撼了我!”
“这样的天才,她一定有故事!”
“我何书桓,天生就该记录属于她的传奇!”
好像不是要搭讪,而是要“挖大新闻”!
……
后台。
“嗨!还记得我么?”
何书桓像只捡到糖吃的小狗似的,透过梳妆镜往里探,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手,生怕动作大一点把自己装出的“温柔绅士”形象晃掉。
依萍正在卸妆,镜子里的人影突然冒出来,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两人视线在镜子里猝不及防对上。
依萍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
她的指尖狠狠一抖,差点把粉扑拍歪。
这是惊讶。
也是震惊。
更是对某种“命运执念”般的恐惧。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她刻意回避的、该绕开的、不想再看到的前世阴影,好像都和记忆中有了些偏差…
唯独。
这个何书桓…
像踩着精确到秒的计时器…
不偏,不倚,准!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