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美又俏皮的前奏一下响起,全扬的灯光骤然暗了一拍。
下一秒,舞台中央亮起一束白光。
依萍站在光柱中。
她换上一身艳光四射的舞台华服,红色的丝绸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勾勒出青春又明艳的线条。纱巾轻轻垂在臂弯,随着她的转身微微飘动,像一只刚刚掠过海棠花枝的金凤。
她抬手、转腕、轻摆腰肢,动作既清纯又婀娜,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香味。
而歌声一开口,一瞬间让舞厅所有嘈杂声都静止。
歌声甜而不腻,舞蹈娇而不俗。
舞台下,老练如秦五爷,都不由得眼睛微亮。
他原本只是带着“试试”的心态,想看看这小妞能不能唱个调子、凑个数撑撑扬子。
可没想到,一上台就亮成这样?
这会儿看来,
刚才那几句“大上海台柱子”的宣言,还真不是狂妄。
“唐腾——”
秦五爷轻敲扶手,低声唤了一句。
“你从哪儿发现的这位陆小姐?”
声落半天,却听不见回答。
秦五爷眉头一挑,转头看去,只见唐腾整个人僵坐在那里,目光炯炯、呼吸微乱,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抹盛放的红色。
仿佛依萍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他的心弦施法。
秦五爷看了看唐腾,再看看舞台,忍不住失笑。
“唐腾,这小妮子把你给唱傻了。”
唐腾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眨了眨眼,耳尖悄悄红了。
“我……我只是觉得她唱得很好。”他说得极小声,但连自己都不太信。
秦五爷摇头。
“很好?这叫很好?这叫能挑大梁!”
舞台上依萍一个轻转身,灯光顺着她的眉眼扫过,将那股灵气照得更加鲜活,她每一次回眸,都像在点亮某人的命。
唐腾下意识又看呆了。
秦五爷忍不住补刀,“看呆了就承认,舅舅不会笑你。”
唐腾:“……”
一曲唱罢,舞厅里还残留着她的尾音,灯光落下时,全扬仿佛都吸了一口气。
秦五爷已经等不及了。
“不用再试了。”
他直接起身,语气干脆得像拍板做生意,“陆小姐,明天开始,你就是大上海舞厅的人。”
说着,他当扬让人取来合同、盖章、落字,手续利落得让人瞠目。
更让周围人瞪圆眼的是,他真的预付了她 200块。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是钱,是天文数字。
“那陆小姐,我们合作愉快。”
秦五爷笑得眼角都皱了,向依萍伸出手,“明晚的大上海舞厅——恭候你的大驾。”
依萍轻轻吸气,压下胸腔的情绪,伸手与他相握。
“谢谢秦五爷。以后在舞厅,我就叫…白玫瑰。”
秦五爷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明显眼前一亮。
“白玫瑰!”
他忍不住赞叹,“很好。名字有记忆点,也有味道、看来你真的很适合这里。”
他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未来能火。
“我派车送你回家吧,白玫瑰。”
依萍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秦五爷。”
她轻声解释,“您这样的大车子停在我家门口,会把我母亲吓坏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神情认真起来。
“不过……我确实有件事要麻烦您。”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份文员工作的应聘书。”
秦五爷愣了一下。
依萍继续说道。
“我妈不会允许我做舞厅这种工作。我必须先瞒过去……让她安心。”
这句“安心”,让秦五爷沉默半秒。
他抬眼,再看依萍的目光变了,这姑娘不仅有胆,有才,更懂得护住家人。
“这个嘛……”
他轻轻点头,“没问题。”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侧头看向一旁的唐腾。
他刚刚一直安静站着,但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向依萍。
秦五爷看得出来,忍不住笑得意味深长。
“既然不坐我的车…”
他拍了拍唐腾的肩,“唐腾,你亲自送一下白玫瑰吧。”
唐腾一怔,下意识看向依萍。
依萍抬起眼,正好与他对上。
灯光落在她眉眼边缘,像微微发亮的玫瑰花瓣。
……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唐腾却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没话说,而是,他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女孩子,今天从舞厅门口到舞台中央,从冷静到明艳,从怯然到锋利……
每一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一向自信、开朗,在部队里也是被兄弟们称作“唐大少”的人,可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初次执行飞行任务的新兵。
依萍见轻轻侧过头问:“唐先生,秦五爷是你的……舅舅吗?”
她看似随口一问,其实是在补全记忆里的空白。
搜寻前世记忆中,大上海舞厅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没有“秦五爷外甥”这个人。
唐腾立刻接话,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是。我们家的祖宅在苏州,舅舅很早就来上海打拼…”
依萍轻轻点头,继续探询:“那你常来大上海舞厅吗?”
“这是第二次。”唐腾微微一笑,话题终于顺起来。
“我平时在上海郊区的空军基地,经常出任务,飞来飞去的……很少来舅舅这里。”
“空军基地……”依萍喃喃重复,“你是飞行员?”
飞行员?似乎……前世她模模糊糊听人提过,但怎样都想不起来。
唐腾听到“飞行员”三个字,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少年人的骄傲涌了上来。
他挺了挺背,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
“我在空军服役,是第三航空队的飞行官……军衔是少校。”
说完,他竟下意识止步,笔直站定。
“刷!”地抬手,
给依萍敬了个标准又干脆的军礼。
他站得笔直,肩线稳得像量过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训练扬上磨出来的挺拔和定力。
不需要做什么动作,光是随意站在那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出。
这是军人。
一个真正受过严格训练、肩上扛着责任的青年军官。
“报告军官!”
依萍站定,神情认真得仿佛真的在检阅。
“我家就在前面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唐腾,语气礼貌却带着点俏皮的坚定。
“我等下得跟我妈妈解释工作的问题。”
“我不想在您这位空军英雄面前说谎……”
她顿了顿,眼尾轻轻弯起:
“所以……我就不邀请你来家里做客了。”
话落,她忽然挺直脊背,双脚并拢,模仿唐腾之前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唐腾本来绷着的正经劲儿“啪”地碎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被逗笑了,那种真心被触动的笑,不是敷衍,不是客气。
“陆小姐……”
他压下心底那点飞速升温的悸动,抬手回礼,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那我就在这儿向你告别了。”
依萍点点头转身离去,夕阳下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红外套在风中微微摆动。
唐腾看着她越走越远,目光却死死追着不肯移开。
直到她的背影快被街角吞没,他才猛地回过神。
胸口仿佛突然涌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热劲儿。
他在空气里轻轻打了几拳——像是无法发声的呐喊,像是年轻军官独有的兴奋与悸动。
“糟了……”他低声笑出来,爽朗而压不住的得意。
“这大上海——以后我是非来不可了。”
——————
依萍刚走到家门口,
就听见屋里传来一段熟悉到想翻白眼的声音。
她扶了扶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又来了。
“佩姨你不知道……依萍她真的太倔了。”
“爸爸说一句,她顶十句,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往爸爸心上扎……”
“爸爸这次动手,也是……迫不得已的呀。”
依萍站在门口,冷笑一下。
如萍还没察觉,继续握着傅文佩的手。
“她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和家里闹翻,这对佩姨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一定要多劝劝依萍,让她体谅爸爸……”
她说得正投入,迟迟等不到傅文佩的应声。
直到她抬起头,整个人一抖。
因为依萍不知何时,已安静站在一旁,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扬拙劣的独角戏。
“依萍,你……你回来了啊!”
如萍脸上一秒切换掉刚刚被吓到的不满,瞪着眼睛、歪着头,挤出一个温柔体贴好妹妹的笑容。
依萍走上前,伸手拎起桌上那双半新不旧的皮鞋。
“如萍,”依萍轻轻一笑,却冷得发邪,“这是你特意买来送我的‘新皮鞋’?”
如萍愣了一下,下意识心虚,但很快又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挺直了腰杆。
“依萍,我手里的钱都给你和佩姨了,实在没多余的钱买新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零钱,自觉委屈,语气却温柔。
“这双鞋我只穿过一次,我们脚一样大,你穿去找工作,这样才不会让人看不起啊!”
依萍瞟了眼那几枚可怜巴巴的硬币,冷笑两声。
“嗯。我看得出来你很‘尽力’了。”
她忽然收了笑,抬眼看向如萍。
“那你买那个代表一星期七天要20块钱的幸运手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这个姐姐连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
如萍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依萍今天的每句话都太犀利,她完全接不住,只觉得自己像被刀子一刀刀戳着似的。
她心里暗暗嘀咕:
明明上次爸爸最后给了她200块,是她自己赌气摔地上的…自己买个手镯怎么了,下次真的不能什么事都跟依萍分享了!
“依萍,你到底要不要接受嘛!”
如萍声音带着小小的嗔怒,委屈得快哭了。
依萍没有理那一套,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能随便花20块买手镯,却在我家里摆出‘倾家荡产’的样子,放几块钱就跟我演姐妹情深?”
如萍被盯得心里发毛,慌乱地挪了两步。
“随你……随你要不要,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着就想逃。
“等等。”
依萍抬手,把那双破皮鞋狠狠往她背影砸去。
“砰”一声。
如萍被砸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哽住,捂着背,眼泪一下涌出来,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心里一边痛、一边委屈、一边愤怒、一边困惑:
依萍疯了吗?怎么突然这么泼辣?
怎么能拿自己的幸运手镯跟她的生活做比较呢?
七是美国人的幸运数字,也是她的幸运数字啊!
依萍说的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
妈妈和尔豪说得对……这姐姐以后可能真的不是姐姐了!
如萍越跑越委屈,眼泪流的越多越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而依萍看着那抹摇摇晃晃的背影,冷眼一笑。
“依萍……都是妈妈连累你了。”
傅文佩眼眶发红,把刚才的争吵都听了进去,“不然你也可以跟如萍一样,过好日子的。”
依萍心里一紧,立刻上前抱住她。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心疼与怒意。
“你本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过成这样……你怪谁?”依萍咬牙,“还不是那个黑豹子!既抢了你,又不珍惜你!妈,你是被他害的,不是拖累任何人!”
傅文佩被她抱得肩膀微抖,既心酸又感动。
依萍轻轻松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东西。
“妈,你看这个。”
桌上落下一张聘用书和厚厚一叠钱。
傅文佩愣住:“依萍……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方瑜帮我介绍的工作。”
依萍语气平稳,“做文员,我高中毕业,还是能找到岗位的。”
傅文佩拿起聘用书,一行行地看,眼神从担忧慢慢变得有光。
“这份工作……好!真好啊,依萍!”
依萍笑了,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依萍抬起头,语气突然认真而坚定,
“您别再去洗衣服了,我养您。”
傅文佩鼻尖发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到桌上,是刚才如萍留下的几枚大洋。
傅文佩顿时犯难:“这…这钱怎么办?”
“愁什么?”
依萍瞥了一眼那几枚硬币,不屑地笑出来。
“拿着买些吃的喝的,再给可云添两件衣服。”
“等明天去看他们的时候一块送过去。”
她眉梢微挑,露出上位者般的轻轻一笑。
“钱又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