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温柔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那一瞬间 依萍眼眶一下就红了。
上一世,抗战胜利后,她们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可没多久,傅文佩就染上了肺痨,病得虚弱。
临终前,她拉着依萍的手,呼吸微弱地说:“如果有来生……妈还要和你做母女。只是……不想再遇见那个黑豹子了……”
依萍哭着答应:“来生换我做母亲,我保护你。”
而现在,母亲还站在这里,鲜活、温柔、完整地活着。
“妈……妈,你还活着真好……”
依萍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傅文佩,泪水倾泻而下。
傅文佩被她吓了一跳,
“依萍?雨停了没……你怎么哭成这样?衣服怎么破成这样?!”
她声音都颤了:“你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你告诉妈!”
依萍强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痛,将情绪整理好一些,双手扶住母亲的肩:“妈,你别急,我没事。”
顿了顿,她冷静地说:
“…只是被黑豹子用鞭子抽了一顿罢了。他不肯给我们家用,我跟他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依萍眼底划过一丝讽刺:
“然后雪姨在旁边挑拨,尔豪忙着递鞭子,如萍、梦萍、尔杰站一旁看戏……就这样。”
依萍回复母亲的时候,不禁回忆到前世何书桓那个圣父,劝她原谅一个又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不禁觉得荒唐至极。
傅文佩听完,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出来:
“这怎么还能叫没事……他、他是你的爸爸啊……怎么能下这种狠手……”
她一边哭一边自责:“怪妈!怪妈没本事,让你去找他……你不该受这种罪的……”
依萍赶紧上前抱住母亲,声音哽咽。
“妈,别这样!我们以后再也不去那边讨饭了!”
她擦了擦泪,认真说道:“刚才我去了方瑜家,她说有一份合适的工作给我。以后我来养活你!还有帮助可云一家!。”
傅文佩抖动的肩膀猛地停住,抬起泪眼,看女儿的目光里满是震惊。
“依萍……你怎么知道可云一家……和我有联系的?”
依萍心里一紧,意识到说漏了。
她吸口气,镇定地解释。
“那天我看到你去看他们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没跟我说,所以我当时也没戳破。”
傅文佩怔怔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忽然长大的孩子。
过了大约一周,依萍脸上的伤已经退去大半。
她站在镜子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头发梳得干净利落,红外套洗得发白,但仍端正地穿在身上。
重生后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格外清醒。
这次,她要尽快抓住那份能创造价值的工作。
……
大上海舞厅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霓虹灯白天没亮但牌匾下的匠工纹路仍透着旧上海的精致。
依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辆汽车停在旁边。
秦五爷在几个伙计的簇拥下上了车。
“秦五爷——!”
依萍喊了一声,提起裙摆小跑两步。
可汽车发动得太快,扬起一阵风,就这样擦着她呼啸而去。
依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抬起的脚跟轻轻落下,她看着汽车的尾灯穿过街角,不禁叹了口气。
秦五爷不在,舞厅的其他人未必能做主,贸然进去,也许只能吃闭门羹。
她握了握拳,冷静地转身。
不急。
既然重生了,她有的是耐心。
这份工作别人不一定敢给,但秦五爷一定会。
依萍准备先回家,打算改日再来找秦五爷。
“这位小姐,你找秦五爷有事?”
一个清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依萍转过身,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廊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西装,线条笔挺,把人衬得更挺拔,衬衫领口扣得严谨,领带天青色,不张扬却格外雅致。
他的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太阳穴下隐隐透着一点浅浅的鬓角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冷峻的气质。
不像一般舞厅里的小开,更绝不是普通伙计能撑出的扬面。
依萍愣了一瞬。
男人抬了抬下巴,眼神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我刚才在里头看见你追着车跑。秦五爷刚走,你是来求职的,还是来找人的?”
“我是……来找秦五爷的。”
依萍淡淡应着,眼神却仔细地在男人身上扫过一圈。
她确定得很,大上海里,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
“既然秦五爷不在,我改天再来。”
话落,她转身就走,步伐利落。
“小姐,等一下!”
男人急忙出声,连脚步都追前半步。
“秦五爷……他马上就回来。”
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如我带你去他办公室等?”
依萍脚步微微一顿。
她确实急需这份工作。
今天来舞厅,一方面是求职,一方面也是想让秦五爷预支一点工钱,好渡过眼下难关。
她侧过身,冷静地看了男人两秒,便点点头。
……
秦五爷的办公室里,男人替她拉开椅子,又转身去柜里倒饮料。
不多时,一杯热气轻轻腾起的咖啡摆在她跟前。
“这是意大利口味的咖啡。”
男人语气客气而稳,“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依萍抬眼看着他。
灯下的男人唇线英挺,衬衫袖口略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说话时语调温和,却因为她的注视而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一下目光,只避开一瞬,又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
这一点小小的慌乱,被依萍看得清清楚楚。
她估摸着,对方面相二十二到二十五之间。比她当下身体的年龄要大,但比起她那已经历过一辈子风雨、如今重来一世的灵魂……男人身上的年轻气息与微妙的紧张,却显得格外明显。
依萍指尖轻轻触碰咖啡杯壁,微微一笑。
“谢谢。”
男人喉结轻轻一动。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看似不过高中生的年纪,气质却沉稳的出奇。
“我出去看看,秦五爷大概还有多久……”
男子被依萍那双平静却锋芒暗藏的眼睛盯得心口一跳,耳尖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他立刻找了个体面的借口,匆匆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抬手轻轻压了压额角,仿佛这样能压下那点不该出现的慌乱。
走廊里正好有个伙计经过,他直接伸手拦下。
男子低声吩咐:“给秦五爷挂电话,让他尽快回来。就说我这边有要紧事找他。”
“是,唐先生!”
伙计匆匆跑远。
男子调整了下领带,把情绪稳妥压回原位,再推门回到办公室。
依萍仍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双手端着咖啡,不急不躁。
男子轻咳一声,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小姐……怎么称呼?”
依萍不想立刻说,但想到等下见秦五爷,迟早要自报家门,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男子却先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下意识一抬手,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我叫唐腾。”
他主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比刚才更显得稳重,却又多了些真实的温度。
不像舞厅里那些油腔滑调的小开,也不是那种成天装清高的士绅青年。
倒像是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看起来沉着,却带着一点要被点燃的火。
“我叫陆依萍。”
依萍也不再绕弯子,声音干净利落。
唐腾重复了一句,似乎在细细品她的名字。
“陆依萍……陆小姐。”
接着他目光微微一动,语气中带着些探寻。
“你刚才追着车喊秦五爷……看上去像是老朋友?”
依萍顿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秦五爷,上辈子与他共事多年、唱遍大上海,他甚至亲口夸过她将来会大红大紫。
但此刻的秦五爷,确实还不认识她。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
“我确实认识秦五爷。”
话到这里,依萍忽然觉得好笑,眼尾微微弯起。
“不过……他老人家现在还不认识我。”
唐腾怔了半秒。
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不像大多数男人那种油腔滑调,也没有轻浮的意思,而是一种 真心被她逗乐、带点意外欣赏 的轻笑。
“陆小姐……很有趣。”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赞叹,像一瞬间把“她不一样”几个字写在了眼底,却又不敢说太直白。
“咔哒。”
门把被人从外推开。
下一秒,秦五爷迈步走了进来。
依萍整个人怔住。
上辈子,他们是多年忘年好友,她日夜在舞厅里唱歌,他在楼上抽雪茄、看账本、替她护扬,两人几乎天天见面。那时候她已习惯了他鬓边的白霜、眉间的疲态,也习惯了他稳稳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老练。
可此刻,重生后的她再次见到秦五爷,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锋芒未收、气派正盛的时候。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领针,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上海滩大佬特有的派头。眉眼比她记忆中更凌厉,气色比从前更好,神态不怒自威,仿佛一进门就能压住整间办公室的空气。
依萍心头酸胀了一瞬,喉咙发紧。
“唐腾,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秦五爷一推门便开口,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威势。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才注意到房内还有人。当视线落在依萍身上时,那双惯看市侩与风波的眼睛微亮了一瞬…
紧接着,那道亮色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变成了更老练的审视与探究。
唐腾闻言,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尴尬。
他原本和依萍说的是“秦五爷很快回来”,而不是“我把秦五爷叫回来”。
但此刻没退路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凑到秦五爷耳边,小声解释:“舅舅……是这位陆依萍小姐找您。我看她挺急的……就把您叫回来了。”
秦五爷闻言,轻嗯一声。
他再次看向依萍,目光不紧不慢,
“哦?”
他微微挑眉,“陆小姐,我们……认识吗?”
“秦五爷,您好。我叫陆依萍……”
依萍微微顿了顿,目光稳稳迎上秦五爷的审视。
随后像鼓足了某种命定的勇气般,又补上一句,
“您现在还不认识我、但我即将会是——大上海的台柱子。”
话落,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嚯——”
秦五爷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随即嘴角一挑,笑意里多了几分兴趣。
“这位陆小姐的口气,可真不小。”
一旁的唐腾原本站得端端正正,这会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依萍没有被吓住,反而更镇定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温柔却不失力量。
“秦五爷,只要给我一次表演的机会。”
“如果您满意,我明天就能来上班。”
接着她顿了一下,坦率又不卑不亢地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我需要预支第一个月的薪水。”
这几句话,让对面两人再次震住。
秦五爷眯了眯眼,看她的眼神里不止是惊讶,还有某种老江湖对“生猛年轻人”的欣赏。
“陆小姐。”
他慢慢开口,“那……如果我不满意呢?”
依萍抬眼,淡淡一笑。
“那您也不吃亏。”
“白看了一扬表演,不是吗?”
一句话,把秦五爷愣了半秒,随后,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