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那栋曾经风光无限的洋楼,外墙红砖早已褪成干裂的暗褐色,正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动,模模糊糊的可以看清写着的几个字。
“振华孤儿院。”
屋内的空气潮湿、沉闷,灯光昏黄得像随时会熄灭。
何书桓坐在床沿,整个人像块发霉的影子,双手抱着头,指缝里小心护着那几根濒临灭绝的头发。
“依萍,你知道吗!”
他声音沙哑又哽咽,像念诵第八百遍的佛号。
“我们欠如萍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依萍站在窗前,靠着窗框,冷眼看着他。
这个月里,这句话她已经听了三十遍,每天一遍,风雨无阻。
墙角一封皱巴巴的信静静躺着,是一个月前杜飞寄来的,上面写着如萍病逝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何书桓像被抽走了魂,一边茶饭不思,一边强拉着她一同忏悔,好像他们两人共同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我们答应过……”他喉结滚动,痛苦到扭曲,“我们答应过要陪如萍过八十三岁生日的……那时刚好是公元两千年……现在……再也不能实现了!”
依萍被他折磨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
“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也活不到公元两千年了。”
话音刚落,何书桓猛地抬头。
他那双因常年自怨自艾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依萍,你还是这样!”
他胸膛起伏,“满身是刺!我们本来就对不起如萍,你连悼念她都不愿意?我当初就不该离开她,我就应该守在她身边…”
这些话,依萍从前听到会心如刀绞,但现在只剩下麻木。
她甚至能在他每一次情绪爆发的节奏里听出规律,先悔、再怨、再归罪于她,最后拔高成他自己的“深情圣父感”。
依萍长长呼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对,我冷血。”
“对,是我阻拦你守在如萍身边了。”
“行,那咱们离婚吧。”
何书桓怔住了。
依萍却神情自若,走到桌边,把那封皱巴巴的信重新推到他面前。
“这样你以后就能跟如萍埋在一起了。”她抬眼看他,“至于具体事宜,你去找杜飞商量吧。”
依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为了成全你们伟大的爱情,而忍痛割爱了。”
话毕,依萍看了眼手表,无视何书桓那即将崩溃的嚎叫,转身离开家门。
孤儿院虽已移交相关部门,但家里这口锅暂时还得她来端。好在秦五爷的旧舞厅顺应时代改成了工人文化宫,她还能勉强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上班途中,依萍已经把未来想得一清二楚。
这个婚,她必须离。
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何止是何书桓后悔?她陆依萍才更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为他闹得死去活来!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像是被下了蛊。
蹉跎半生,活成这样,也算遭报应。
“啊——!”
一声尖叫划破街道。
一辆失控的汽车从马路冲上人行道,狠狠撞上了她。
依萍被撞得腾空而起,视线天旋地转。
剧痛、轰鸣、黑暗。
……
“你醒啦!”
一个年轻得不可思议、声音清亮的男声传来。
何书桓正半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往床底塞脏衣服,塞不进去还用脚踹两下。
见她醒了,他忙抬头,脸上写满真挚的看过去。
“真不好意思,我们男生住的地方嘛,不太讲究,你千万别见怪!”
依萍怔住,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
眼前的男人比她记忆里年轻了足足二十年,眉眼清亮,神采飞扬,还带着点没被生活捶过的意气。
她心脏砰砰跳。
她迅速扫了一圈四周,还是那间和杜飞合租的屋子、窗帘地板的颜色、杂乱衣物……这一切都熟悉得让她窒息。
她正想掐自己一下确认不是梦,没掐成,疼却从全身各处炸开。
火辣辣、刺骨的痛。
低头一看,她身上穿的,正是被黑豹子抽得半死的那套蓝旗袍红外套。
依萍指尖发凉,呼吸都乱了半拍。
何书桓看到她脸色变了,还以为她害怕,忙解释了起来。
“你、你怎么样?还痛不痛?刚刚是我撞到你了,你就晕倒了…”
他越说越急,手忙脚乱摆着手。
“你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在外面太危险了,我、我当时也懵了,事急从权,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不是坏人!我叫何书桓,是申报的记者!”
……
依萍盯着他,脸一点点冷下来。
重生的喜悦刚升起三秒,被眼前这个碎嘴圣父浇灭了一大半。
“你撞了我,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依萍抬眼,语气冷得能结冰。
何书桓愣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碎嘴。
“你现在是哪里痛吗?”
“刚才外面下着雨,我骑着车不方便带你去太远的路…就把你带回家了!”
下一秒,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唉!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你送去陆家!他们家有汽车,这样方便送你去医院的!”
依萍:“……”
何书桓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这样吧,你先洗个澡,最好把湿衣服换掉以免着凉,然后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说着,表情热忱,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递到她面前。
笑意盈盈的示意依萍接着的同时,还抖了抖脑袋。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汗渍若隐若现。
她抬眼,慢慢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拿 开 你 的 脏 衣 服。”
何书桓被她一句“拿开你的脏衣服”噎住一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尴尬只保持了不到三秒,他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恢复了神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年轻男人专属的冒失兴奋。
“你……你好像充满了敌意哎!”
依萍:“……”
他完全不懂得收敛,又凑近一步,认真得像在做新闻采访。
“你刚才晕倒之前跟我说你被抢劫了,对吧?”
“那抢你的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武器?”
“绳子?皮带?还是树枝?”
“为什么你的伤痕这么……规则?一条一条的?”
他皱了皱眉,一脸认真分析案情的模样。
“难道那歹徒敢在大街上公开对你用武力?这也太奇怪了吧!”
依萍看着他,脸色从冷淡变成诡异。
他还没结束,又追问“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家在哪里?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
这一连串“审讯式暖心关切”,跟前世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样。
简直一模一样。
依萍被他问得头皮发麻,却忍不住乐出了声。
不是好笑,是被气笑。
老天既然让她重生,为什么偏偏把时间卡在这个鬼节点?为什么一睁眼就得面对这个碎嘴圣父的开扬连环炮?
“收起你的好奇心!”
依萍咬着后槽牙,从床边撑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疼得像针刺,但她强撑着站起来。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她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下一秒,“砰——!”
杜飞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从门外摔了进来,脸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哟——!!我的新相机!!”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抱着胸口的黑盒子嚎叫。
“再砸坏的话,我只能跳楼了!!”
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怒瞪屋内。
“何书桓!你搞什么嘛!”
依萍:“……”
何书桓:“???”
杜飞方才正趴在门外偷听,听到屋里有女生的声音,那叫一个喜上眉梢。
“书桓带姑娘回家了!那他就没空惦记如萍了…”
兴奋之下,脚下一滑……就直接贴着门板成了人形落叶。
然而他摔得再狼狈,张口第一句竟是。
“都是你害的!门开太突然了!”
依萍看着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屋两个男人,全是癫公!
“杜飞,你快站起来嘛!”何书桓飞快的给杜飞使去眼色。
杜飞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后,看见依萍漂亮的面孔,更加欣喜若狂,心想看来书桓眼睛里这下肯定容不下如萍了…
“你好,我叫杜飞,杜甫的杜,飞来飞去的飞!”
杜飞正欲往外伸手…
依萍转身就冲出屋子离开了。
何书桓哀怨看了一眼杜飞,接着准备冲出去叫住依萍…
“何书桓,你这是怎么回事,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杜飞一把薅住何书桓的衣服,满脸坏笑。
“哪跑来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把人家怎么了?”
何书桓气的扶额,不知道杜飞哪来这么多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于是没好气的回道“我…我哪有把人家怎么样嘛!你看,让她跑了!都是你,你拦着我干嘛?”
“你没对人家怎么样?你看人家姑娘脸都花了…你快告诉我!”杜飞一副看透了的表情。
何书桓眼见追不上了,气得回屋一拳一拳暴打沙包。
“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你瞧,把一个好故事放走了!”
“我凭我的新闻直觉就知道她有故事!说不定是个大独家!”
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无比有理。
明明他刚刚为了写稿子绞尽脑汁,才顺便把女孩带回家。
当然——那女孩是晕倒在大街上的,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更不提他自己的自行车还撞了人,带回来关照一下完全天经地义。
总之,这本来就是件一举多得的聪明事,全被杜飞搅黄了!
杜飞一脸迷惑:“不对吧?她本来就要开门走人,我只是在门外……咳,刚好踩空撞进去而已。怎么就变成因为我她才跑的?”
“明明是人家把你当色狼!被你吓跑了!”
杜飞一脸“我很无辜”。
何书桓听得更来气,拳头抡得更狠,沙包“咚咚咚”惨叫连连。
杜飞却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自顾自地在屋里翻东西:“哎呀,这么好,还知道我淋雨了,把这玩意儿都拿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按下吹风机开关。
“啊啊啊啊——!!!”
电流“滋滋”一响,他整个人像跳脚的青蛙一样颤了三下。
何书桓补上一句:“小心漏电!”
语气虽急,心底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