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童化形
时光荏苒,人间的朝代如走马灯般更迭。从夏商的青铜器上刻下的鸟身神只,到周秦的竹简中记载的乘龙身影;从两汉画像砖上的羽衣方颐,到唐宋诗词里的柳鞭牧童,句芒的形象在百姓的传说中逐渐演变。最初那位鸟身人面、乘两龙巡天的威严神只,渐渐褪去了神性的疏离,化为头梳双髻、手执柳鞭的牧童模样,人们亲切地称他为“芒童”。这变化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一场关乎生死的瘟疫,一段藏在江南烟雨里的往事。
东晋年间,江南地区遭遇了一场罕见的瘟疫。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春日,却连日阴风怒号,春寒像化不开的浓痰,死死黏在土地上。田埂里的野草蜷着身子不肯发芽,河岸边的柳树拖着枯枝垂向水面,连屋檐下的燕子都迟迟未归。更可怕的是,瘟疫像无形的毒雾,顺着河道蔓延——起初只是几个村民咳嗽发热,没过几日,整个村落都病倒了,郎中的药箱空了又满,熬药的陶釜从早沸到晚,却挡不住越来越多的人躺倒在床,连孩童的哭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百姓们慌了,有人抬着猪羊去庙里祭祀,祈求神灵驱邪;有人在村口烧起艾草,试图熏走瘟气;还有人举着桃木剑,沿着河岸跳着古老的驱鬼舞。可瘟疫依旧肆虐,连平日里最灵验的巫祝都病倒了,临终前只说:“是春气被堵住了,春神不显,万物难生啊。”
消息传到青丘谷时,句芒正在扶桑树下整理新历。听闻江南的惨状,他指尖的青芒微微一颤——他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的生机被一股阴冷的浊气压制着,草木的根须在土里瑟缩,连河水都失去了流动的活力。“春者,生也。若春气不通,瘟疫怎会退去?”句芒当即化作一道青虹,往江南而去。
他没有以鸟身神只的模样现身。望见村落里飘着的白幡,听见家家户户压抑的哭声,句芒知道,此刻百姓需要的不是遥不可及的祭拜,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于是,当他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已化作一位牧童模样的少年:头戴缀着青羽的草帽,身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个装着草药的竹篓,手里握着一根新抽的柳鞭,鞭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有个带病劈柴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他,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句芒笑着晃了晃柳鞭,鞭梢划过地面的枯草,竟有细小的绿芽顺着鞭痕冒了出来:“我从东边来,听说这里病了,来送点春风。”
他没多说,径直走向村里最严重的病患家。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坐在门槛上哭,怀里的孩子烧得小脸通红,气息微弱。句芒取出竹篓里的柳叶,又从井里打了桶水,在石臼里细细捣成药汁,用陶碗盛着递过去:“给孩子灌下去,半个时辰就退烧。”
女主人半信半疑,可看着孩子难受的模样,还是硬着头皮喂了药。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孩子的烧就退了,小嘴还咂了咂,像是闻到了春天的味道。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纷纷涌到老槐树下,求这位神秘的牧童赐药。
句芒也不推辞,握着柳鞭在村里走了一圈。他的柳鞭看似轻轻抽打地面,实则每一下都带着催生的神力——打在菜园里,蔫掉的青菜挺直了腰杆;打在水井旁,浑浊的井水变得清亮;打在病人的窗前,屋里的浊气便顺着窗缝溜走,病人的咳嗽声都轻了许多。他又教村民们采摘柳叶、薄荷、青蒿,按比例熬成汤药,说:“这是春气凝聚的草叶,能驱走身体里的寒气。”
瘟疫最严重的那几日,句芒就住在村口的破庙里。夜里,他对着天空挥动柳鞭,引东方的木德之气驱散阴浊;白日,他帮着村民们掩埋死者、清理街道,青衫上沾着泥污,却始终带着笑意。有孩童好奇地问他:“小哥哥,你的鞭子为什么这么厉害?”他便折下一段柳枝,编个小圆环戴在孩子头上:“因为它牵着春天啊。”
半个月后,江南的春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瘟疫退去,草木抽芽,河岸边的柳树垂下绿丝绦,燕子也拖着剪刀似的尾巴回来了。村民们想感谢那位牧童,却发现他早已没了踪影,只有老槐树下留着一根柳鞭,鞭梢还在微微泛着青光。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总说“送春而来”,又想起祖辈传下的春神句芒,便猜测他是春神化身,称他为“芒童”——“芒”是句芒的芒,“童”是牧童的童,既念着神的恩惠,又透着亲的热络。
瘟疫过后,人们为芒童画像。画师们记得他青衫羽帽、执鞭而立的模样,便将他画在纸上,旁边再画一头壮实的春牛。立春这天,家家户户都把这“春牛图”贴在门上,说能挡住瘟气,引来丰收。有人还学着芒童的样子,用柳枝编鞭,在田里轻轻抽打,说这样能让庄稼长得更旺。
唐代时,芒童的形象已深入人心。诗人阎朝隐曾作诗云:“句芒人面乘两龙,道是春神卫九重。”诗里虽仍记着他鸟身乘龙的本相,可民间更喜爱那个亲切可爱的芒童。立春鞭春牛的习俗也在这时定了型——官府会提前用泥土塑好春牛,牛身披着彩布,牛角挂着五谷,再让伶人扮演芒童,头戴双髻,身穿红衣(取火生土之意),手里握着真正的柳鞭。立春当天,官员带着百姓聚集在郊外,芒童挥鞭抽打春牛,每打一下,便喊一句吉言:“一鞭打春牛,五谷堆满楼;二鞭打春牛,六畜满地走;三鞭打春牛,国泰民安久。”鞭声落时,百姓们便一拥而上,争抢春牛的碎泥,说带回家撒在田里,能让土地更肥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日,句芒又化作芒童,行走在江南的田间。正是清明前后,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排着整齐的队伍,农人牵着水牛在田埂上走,远处的村落飘着炊烟,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让人心里踏实。他见一位老农夫正蹲在田埂上,对着干裂的田垄叹气,手里的秧苗还裹着湿布,显然是没法栽种。
“老丈为何发愁?”句芒走上前去,柳鞭在手里轻轻转着圈。
老农夫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牧童眉清目秀,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便叹着气说:“春神不显灵啊。你看这田,都立春了还这么干,河沟里的水早就见底了,今年的秧苗怕是插不下去了。”他说着,用手抠了块土,土块硬邦邦的,一捏就碎成了粉。
句芒微微一笑,举起柳鞭,对着天空轻轻一扬。那柳鞭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竟引得云层慢慢聚拢。不过片刻,细密的春雨便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田里,干裂的土垄渐渐洇出深色的水痕。“老丈莫急,”句芒的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清亮,“春泽已至,可趁雨播种。”
老农夫又惊又喜,手里的秧苗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的牧童,突然想起小时候听的芒童话,再看看这及时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多谢仙人相助!敢问仙人姓名?”
句芒赶紧扶起他,拍了拍他沾着泥的手背:“我乃芒童,专为送春而来。”说罢,身影化作一道青芒,顺着雨丝融入了田埂的新绿里。老农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才想起回家取种子。这一年,江南地区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仓廪堆得像小山,芒童的传说也随着饱满的谷穗,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宋代时,立春迎春的仪式愈发隆重。官府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塑春牛的泥土要取自当地最肥沃的田垄,掺着五谷杂粮的粉末;造芒童像的工匠要选手艺最好的,确保双髻的弧度、柳鞭的长度都合着“春宜”的讲究。立春前一日,全城的百姓都涌到街上,看仪仗队抬着芒童与春牛的泥像游行。队伍最前面是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接着是举着“春”字旗的壮丁;中间是彩棚,芒童与春牛端坐在里面,接受百姓的焚香跪拜;后面跟着挑着五谷、捧着春酒的孩童,沿途向人群抛撒麦粒、豆粒,引得孩子们争抢着捡拾,说吃到嘴里能长力气。
游行结束后,便是“鞭春”大典。地方官亲自执鞭,先打三鞭,再交给扮演的芒童,最后由百姓轮流抽打。春牛被打碎的那一刻,人群里总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家争抢着春牛的碎片,有的揣在怀里,有的埋在田里,还有的用红布包着挂在屋檐下,都说能辟邪消灾,保佑来年丰收。有个老秀才曾写过“鞭牛打春春满地,芒童一笑万花开”的诗句,正是这热闹景象的写照。
句芒看着自己在人间的形象变化,心中并无芥蒂。他曾在洛阳的画坊里,见过画师将自己画成红袍玉带的童子;在蜀地的庙里,见过工匠将自己塑成骑牛吹笛的少年;在岭南的村寨,见过巫祝戴着他的面具跳舞。无论形象如何改变,百姓对春的期盼、对丰收的渴望从未改变——他们贴春牛图,是盼着土地肥沃;他们鞭春牛,是催着农时早至;他们祭祀芒童,是求着一年安康。这些朴素的愿望,比任何华丽的神像都更贴近“春”的本意。
他依然每年春天降临人间。有时是威严的鸟身神只,在云端指引农事;有时是亲切的芒童,在田间教孩童辨认秧苗;有时是隐于山林的老者,在茶寮里给路人讲节气的故事。他从不刻意显露神迹,只在百姓需要时,悄悄播撒生机。
有一年,北方遭遇大旱。从立春到谷雨,滴雨未下,地里的麦苗卷着叶子,河底的石头露着白花花的茬,连耐旱的谷子都枯死在垄上。百姓们纷纷祭祀句芒,祭坛上摆满了干瘦的麦穗、开裂的陶碗,巫祝的祷词里带着哭腔:“春神显灵吧,再不下雨,我们就要饿死了!”
句芒化作一位老农,背着锄头来到田间。他没有呼风唤雨,只是蹲在干裂的地里,用手扒开土块,对围上来的百姓说:“春神的恩赐,不仅在于天降甘霖,更在于教会你们顺应自然,自力更生。”他教大家挖掘井渠,沿着地势开凿浅沟,引远处的河水灌溉;又教大家挑选耐旱的谷种,比如稷、黍,这些作物天生耐得住干旱;还教大家用秸秆覆盖田垄,减少水分蒸发。
“土地是活的,”他一边示范如何播种,一边说,“你善待它,它就给你回报。光等着天上掉雨,不如自己动手找水。”百姓们听了他的话,不再消极等待,男人们挖渠打井,女人们拾柴运水,孩子们帮忙播种,齐心协力抗旱救灾。
一个月后,一场透雨终于落下。但此时,百姓们早已靠着自己的劳作,种下了耐旱的作物,田地里已冒出了新绿。大家这才明白,春神的护佑,不只是施舍般的降雨,更是教会人们与自然共处的智慧。
此后,人们在祭祀句芒时,不仅会祈求风调雨顺,更会祈求智慧与勇气。他们会在祭坛上摆上自己编织的农具、纺出的布匹,告诉春神:“我们没有偷懒,我们在好好生活。”而那句“芒童一笑万花开”的诗句,也渐渐有了新的意味——花开不仅靠春风,更靠种花人的双手。
江南的老槐树下,又抽出了新的柳枝。有个放牛的孩童,学着传说中芒童的样子,用柳枝赶着牛群,嘴里哼着自编的歌谣:“芒童哥哥挥鞭来,春到人间花自开。”风拂过麦田,麦浪翻滚着,像是春神在回应这稚嫩的歌声,温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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